第71章 缘分
御医帮李霁处理好伤口,留下一瓶镇痛的药丸和养伤的方子便退了出去。
李霁摸着一直蹭着自己手背的猫,对梅易说:“老师别哭了,我心疼。”
梅易将药方递给姚竹影,让他亲自去拿药煎药,闻言垂眼看向李霁,“谁哭了?”
“眼睛红红的,还不是哭吗?”李霁叹气,转而很体贴地说,“好吧,老师说不是就不是咯。”
李霁最会气人,梅易懒得理,转身就走。
李霁直接起身追了两步,从后面抱住梅易,说:“你挣扎就会拧着我的伤口,你不心疼我才能离开我。”
梅易站在原地不能挪动,也没有反驳,很显然,他被李霁拿捏住了。
李霁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手臂圈紧,痴迷地嗅着梅易身上的味道,“老师好热,好香啊。”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躺下休息。”梅易说。
“我更想抱着老师。”李霁得寸进尺,“老师留下来照顾我。”
他在撒娇,但语气不容置疑,在梅易面前,在这段感情里,他逐渐变得主动而强势,或许他骨子里就是这样蛮横霸道。
梅易原本就是要留下来照顾李霁的,李霁明明自诩为骄纵的小公子,有时却很会作践自己,闻言正要说话,外面便有人通传,说御前来人了。
梅易抬手拍了拍腰前的手,李霁抱怨了一句,松开双臂,躺回了榻上,浮菱上前帮他盖上被子。
梅易一把将想要上榻的猫抱了回来,警告地嘘了一声。
来人是紫微宫的管事牌子王福喜,自小就跟着昌安帝。他入内后对着李霁和梅易行礼,在榻前俯身,“听闻殿下遇刺,陛下特意命奴婢来探望殿下。”
“儿臣谢父皇记挂,劳烦福喜公公跑一趟了。”李霁安详地躺着,露出个笑,“不小心受了点皮肉伤,不足挂齿,养一阵就好了。”
许多人都习惯称呼王福喜为“王公公”或者“王管事”,李霁却喜欢称呼他为“福喜公公”,说这名字喜庆可爱,应该多叫叫。
王福喜见李霁面色微白,但精气神还算好,便点头“诶”了一声,说:“殿下千金贵体,不容有损,千万好好将养。御医院的御医们随时待命,一应药材都得用最好的。殿下既然受伤,当然是养伤最重要,明日的晨议可要延迟?”
“谢父皇体恤,但说好三日便三日,”李霁挑眉,“父皇是不是以为我挨一刀就是因为没查出来、要拖延时间?”
梅易安抚或者说按着猫,不许它往李霁那里去。
“殿下说话就是爽快!”王福喜笑着说,“毕竟殿下是习武之人,怎么会被手无缚鸡之力的伤到呢?”
“我的确是故意的。”李霁脸不红心不跳地瞎扯,“丽妃一直对我有敌意,现下新增丧子之痛,更是恨透了我想要杀我,我自然不能让她杀,但可以让她戳一下发泄发泄,就当成全我对她的怜悯。更要紧的是,丽妃因此触犯宫规,多半要被罚闭宫幽禁一段时间,我也可以清闲一段时间,否则在宫里时不时就要被丽妃拦路骂一通,怪影响心情的。”
“殿下真是……”王福喜不知该如何评价,只斟酌着说,“殿下千金贵体,怎能因旁人损伤呢?”
“多谢公公劝诫,我有分寸。”余光中,梅易垂眼看着安静下来的猫,李霁笑了笑,意有所指,“凡事只要值得,为此的付出就不算牺牲和损伤。”
梅易撸猫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李霁,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正仿佛很专心地看着王福喜,未曾将余光分给别的什么人。
王福喜没听出弦外之音,只心说陛下说得对,九殿下就是头倔牛、疯牛!
他又细细地叮嘱了一阵,李霁都耐心地听着、应着,然后吩咐浮菱亲自把人送出去。
“不必不必,殿下身旁得有人贴身伺候着。”王福喜抬手拦住浮菱,对李霁捧手行礼,转身看向梅易,梅易对李霁微微颔首,抱着猫一道出去了。
两人出了清风殿,王福喜偏头看了眼梅易怀中的猫,笑着说:“这猫怪凶的,丽妃脸上都有爪印呢!”
丽妃刺杀李霁,梅易的猫却躁动发威,怎么回事?
梅易给出答案,“这猫护主。”
王福喜闻言一愣。
梅易说:“我把它给九殿下养了。”
“为何啊?”王福喜这下真的惊住了,“这猫掌印一直养着,养得这么好,一看就是费心的、当成心肝宝贝的养,怎么舍得给别人啊?”
“福喜,”梅易看着他,“你可相信万物有灵?”
王福喜想了想,说:“有些相信。”
“动物是有灵性的,喜欢的便想要亲近,不喜欢的恨不得躲开八丈远,它们和人之间也有缘分深浅。它和九殿下便有缘,”梅易低头看着猫,“夜里它会偷偷从素馨亭跑出去,到隔壁窜门,九殿下从不驱赶它,给它备了猫窝和饭盆,很欢迎它来。它感觉到了人的善意,所以蹿门蹿得愈发频繁,有一次我从清风殿门口路过,瞧见九殿下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午枕,猫就趴在它胸口,我看的出来,他们相处得很好。”
梅易在骗王福喜,说的却是真话。
“你说得对,我真心养着它,我一生不会有儿女,它和我的儿子没差。既然如此,我也想替它找个好归宿,”梅易和猫勾手,语气温和,“若有一日我不在了,它还有第二个家。”
王福喜听得一愣一愣的,说:“掌印年纪轻轻的,现下考虑身后事实在太早,您可千万别说这种话!”
梅易只说:“明日如何,今日难知。”
“明日如何,今日难知……”昌安帝说,“他是这样说的?”
王福喜跟在后头,说:“一字不差。”
昌安帝停步,看向面前的画几,墙面上有一幅山水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昌安帝看着它,“若水身旁最亲昵的便是那只猫了,如今却舍得把它给别人,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王福喜心说我哪里知晓掌印的心思啊,抬头正要赔笑,却瞧见昌安帝看着那幅画,目光怅惘,又似穿过它看别的,这才明白昌安帝不是在同他说话。
*
翌日,文书房。
今日除了上回的人,皇子们也到了,毕竟事关兄弟性命。
李霁进来的时候,三皇子看了过来,李霁颔首表示问候,完全没有芥蒂的样子,惹得三皇子微微一愣,众人也在暗中关注。
说实话,李霁现在真是挺佩服老三的,他要有丽妃和老八这一对卧龙凤雏,早就爆炸了。老三整日一副冰块人机模样,别是被卧龙凤雏气疯了吧?
“九弟,”二皇子轻声询问,“身子可有大碍?昨儿宫门落锁了,我进不来,今日出来时给你备了一些补品药材,九弟莫嫌弃。”
李霁说:“多谢二哥,你瞧我脸色,必定是没大碍。”
“你嘴巴红红的,抹了口脂,哪能看出来?”五皇子说。
“这个不是口脂,是药膏!”李霁觉得五皇子没见识,解释说,“我本来就上火,现在还要喝药,今早起来感觉嘴巴要长泡泡了,赶紧抹了这个药膏,清火的。”
二皇子颇惊讶,“还有这玩意儿呢?”
李霁说:“嗯哼。”
二皇子怪好奇的,“什么味啊?要是一股子药味,那和每时每刻都在喝药有什么区别?”
“给你闻闻。”李霁噘嘴往二皇子面前凑,被四皇子一把捏住后颈拎了回来。
“注意仪态!又不是小孩子了,兄弟之间这般成何体统?”四皇子拧眉低斥。
二皇子忙说:“九弟自来潇洒惯了,四弟何必苛责?”
“就是!”李霁转头就反驳,“而且你和五哥平时更亲密也没人说你们啊,凭啥管我!”
李霁惯爱顶嘴,四皇子说:“嘿你——”
“哎呀好了!”五皇子及时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这里是文书房!像什么样子,休战好不好?”
四皇子轻哼一声,给五皇子面子,不和李霁计较。李霁撇嘴,扭头偷偷和二皇子做了个鬼脸,二皇子假装没瞧见,李霁一撇眼,瞧见从外头进来的梅易和司礼监。
别说这兄弟俩长得是真好,风姿各异,难怪外头都说他俩是海隅养的一双祸水,专门留在御前媚主的呢。
梅易对李霁的目光恍若不察,因为昨日的事情,昌安帝已经对他和李霁的关系起疑了,他必须更加小心,至少不能从他这里出问题。
梅易走到御案前,说:“今日仍是我主持,开始吧。”
他看向李霁,目光平淡,但李霁已经笃定这个男人的心完全不似表面佯装的那样冷静,所以反而觉得他这样看自己很勾人,很欠|操,不知道以后躺在他身下的时候还能不能装得这么如鱼得水啊。
“九弟,九弟——”
李霁从白日黄梦中回过神来,抬眼对上二皇子催促的脸,清了清嗓子,出列说:“三日前,我放话说今日便要抓到凶手,但其实……”
“其实你没抓到。”四皇子凉声说。
现在不是你们掐架斗嘴的时候!五皇子暗自叹气。
“四哥,你还真别急。”李霁对四皇子笑得眼睛弯弯,梨涡浅浅,有多可爱就有多挑衅,“我是想说,我呢,不仅抓到了纵火的凶手,还抓到了主谋。”
五皇子在四皇子开口前飞快地说:“九弟请说!”
“……”四皇子瞥了眼五皇子,默默闭嘴了。
“我给诸位讲个故事吧,等故事讲完,答案便会揭晓。”李霁负手,像个老大爷那样,“小明犯了错,被父亲罚紧闭,既不得外出,又不知外间情形,小明本就并非耐心的人,很快便坐不住了。但没有办法啊,于是小明比平常更暴躁,整日酗酒迷醉、更对身旁的人非打即骂,以为宣泄。”
四皇子说:“小明就是老八。”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李霁说。
四皇子说:“那‘小明’的意义是什么?”
“因为八哥殒命,我心痛如绞,竟不敢直呼兄长序齿,怕一不小心就晕厥过去,所以只能以小明代称,盼望兄长来世之路光明灿烂。”李霁沉痛地说。
众人:“……”
这不瞎胡说吗!你还不如说你讨厌八皇子讨厌得一说他的名字都想吐呢!
梅易眼底极快地掠过笑意。
这是李霁的一个小习惯,偶尔私下同他讲故事的时候也喜欢给主人公起代称,诸如小明李华小红之类的,说这样说着简便些。
四皇子说:“你刚才叫了声‘八哥’,不也没晕——”
李霁直挺挺地仰倒。
二皇子快一步伸手接住李霁,转头对四皇子说:“哎呀!九弟想怎么讲就怎么讲,无伤大雅嘛,他本来就有伤,四弟何必招惹他!”
“……”四皇子没说话,伸手掐了下人中。
这一下应该是掐在李霁人中上了,李霁一下就醒了,重新站定,正要说话,扭头看见昌安帝拿着本书站在屏风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要是这么有精神,朕就再赏你一刀来个左右对称。”
众人同时行礼。
“多谢父皇体恤,但不必了!”李霁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小明在家整日颓丧,他妈①在外头也是心急如焚,无奈小明爹爹不见她,小明舅舅不想帮她,小明哥哥私下尽力转圜但没什么大用,于是她只能向外面求助想办法。终于,他妈找了个机会派人进去与小明相见,他如同得见天日,让此人传话,请他妈一定要尽快救他——此时,我将揭晓这个传信者的身份。”
李霁拍手,姚竹影端着小托盘进来,上面堆着一摞文书,是案件的总结和有关口供。
姚竹影在李霁身旁站定,李霁拿出最上面的文书交给御前长随,由长随转交给昌安帝。
“此人姓王名十八,江湖人称‘神偷十八’,轻功极好,擅隐匿,一直在黑市,收钱办事。”李霁说,“小明他妈派贴身女官出宫,寻了门路找到王十八,封了五十两金子雇佣王十八偷偷进入小明家里探望小明,这是他们第一次交易。第一次成功后,第二次交易很快展开,此次王十八不仅向小明带了他妈的话,还有一封信。信已经没了,但根据王十八的口供,信上写的是他妈深思熟虑后的办法,他们需要一样东西,来实行苦肉计,那就是……”
“一场大火。”梅易说。
李霁看向梅易,说:“对。”
李衫目瞪口呆,“殿下的意思是说……丽妃娘娘放火烧死了自己的儿子吗?!这可能吗这……”
“罪名一日没有查清,八皇子就一日出不了门,此时既然无法替他洗清罪名,但丽妃见不得儿子在府中如此过活,便只能退一步,想办法先让门外的看守松懈,再想下一步。于是她需要解决一个难题,那就是换掉看守的人,至少不能是和自己没交情、很难疏通的锦衣卫。但锦衣卫是奉命看守,要想撤掉他们,就必须让他们犯错。”梅易说。
元三九思忖着说:“承担着看守贵人的责任,锦衣卫若要犯错,最严重的便是没把人看住,其中人一不小心跑出去了事小,人在府中出问题了事大,若是有性命之危,那更是万死难赎。所以这么往回一推,如果能让锦衣卫犯下这等大错,便有两个……不,是三个好处。”
“其一,上面必定会立刻换掉锦衣卫,换其他人来轮值;其二,可以借机给锦衣卫扣上一顶巨大的锅在脑袋上,哪怕压不死他们,也能让他们双膝跪地,砸个骨头碎。”何和顿了顿,“其三,便是可以给锦衣卫制造混乱,让他们自顾不暇,以此来为丹药案争取时间和余地。”
“所以,丽妃娘娘冒险派人纵火,想要自导自演?”二皇子蹙眉,“可不是说纵火之人是冲着要八弟的性命去的吗?”
“那就说明这里头出了问题,有人节外生枝,或者说,”五皇子叹气,“这里面还有另外一拨人。”
“五哥说得不错。丽妃原本是想把这桩差事派给王十八的,但王十八虽然挣点卖命钱,但也不至于真把自己往火坑里跳啊,所以怎么都不干,丽妃没办法,只能请他再一次送信,用书信和八皇子商定了此事。”李霁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自己忘记用代称了,挠挠头,继续说,“八皇子和丽妃母子连心,一脉相承的胆大聪慧,觉得现状如此糟糕,不如放手一搏,反正自己放火自有分寸,到时候把灭火的先准备好,总归不会烧着自己。但八皇子在和身旁的人谋划此事时,却忘记了一个人。”
李衫说:“谁?!”
李霁说:“此人说来和元督公有点关系呢。”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元三九。
李霁笑了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从前元督公身旁有个擅琵琶的乐伶。”
“记得!”二皇子说,“长着双杏眼那个是不是?我记得他琵琶弹得好,叫什么来着?”
“梦莺。”李霁说,“此人在元督公身旁探到了一个重大的消息:元督公在派自己的亲信外出秘密寻找术士。他很快便猜出来,元督公是在为父皇寻找术士,于是立刻将消息告诉了八哥,八哥转头就向御前引荐了张术士。”
二皇子没想到他八弟那等品质的脑子竟然也能养出个双面间谍,一时大开眼界!
“彼时我不清楚梦莺是叛向了八哥,还是本就是八哥的人,但其实这事和我无关,所以我也没继续想了。”李霁看向元三九,“但元督公竟然没有杀他,而只是把他撵走了。”
“梦莺胆大心细,演技精湛,做事谨慎,竟将我都蒙骗过去了,很明显是有人精心培养的,我说句实在话,我不相信梦莺是八殿下养出来的。”
至于原因,元三九没好说,众人也心照不宣,毕竟不能当着陛下的面说他儿子是猪脑子么不是?
“因此我当初将他撵出去,只是想瞧瞧他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直到他偷偷回到八皇子府。我本都以为是我猜错了,他就是八殿下养的,但听殿下方才所说,梦莺的确还有别的来头。”
梅易在摩挲扳指,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他今日戴的是白釉镂空缠枝纹的样式,手和白釉一样漂亮。
李霁就这么一边听众人猜测,一边大胆自然地欣赏自己的亲亲老婆,一心两用公私都不耽误,闻言说:“不错。”
他说:“浑水摸鱼、以真乱假的就是这个梦莺。”
第72章 结案
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假的不知不觉变成了真的,要了儿子的性命,难怪丽妃要发疯。
李衫倒退两步,极度震惊之余看向李霁,说:“殿下是如何查出来的?”
三日内为何能查到这么多?再想想,或许当时李霁在御前立下军令状的时候就对整件事了如指掌了吗?
李霁说:“锦衣卫奉命看守八皇子府,期间兄弟们发现有人偷偷在外面打转,疑似有鬼,于是便来询问我,彼时我和仇佥事说的是不抓,且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仇酽闻言暗自一惊,李霁这是掩去了他们看守不力一事。
“此人头一回偷入八皇子府,很快便出来,又往宫中去,我便猜测是丽妃娘娘派来看望儿子的。此人第二次来后,仇佥事也已经查到了他的身份,便是王十八。但当时我们都不知晓丽妃和八哥正在筹谋假意纵火,只当王十八是个信使,方便他们母子传信。”
李霁清了清嗓子。
梅易察觉到李霁不舒服,正要说话,旁边的元三九便想先一步请示昌安帝,毕竟他既自诩他六哥肚子里的蛔虫,又深知他二人的私情,觉得他二人最好在御前少关心彼此为妙。
“端把椅子,再端杯水进来。”昌安帝翻着锦衣卫整理的文书,没抬头,“老九昨儿才被捅了一刀,你们体谅则个吧。”
元三九闻言松了口气,觉得怪有意思的,偷|情的又不是他,他这么谨慎心虚做什么!
“多谢父皇!椅子就不必了,我坐着讲不得劲,喝口水就行。”李霁并不知晓那兄弟二人在这一瞬间的风云变幻,示意长随将椅子挪到一旁,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没把水杯放回去,就拿在手里。
“在纵火案发生前,我对丽妃和八哥的计划并不知情,但在翌日的晨议上听了各位大人们说的话,我产生了几点疑虑:其一,我敢肯定在事发前进入八皇子府的外人就只有王十八,但王十八在当夜乃至前一天都不曾出现,下迷药的人不可能是他,所以——”
李霁手握拳头抵在二皇子嘴边。
二皇子猝不及防被当堂考教,霎时想起幼时在皇子殿时被父皇抽背的可怕往事!
看得出来,他的两股很想战战,李霁顿时露出鼓励的眼神。
二皇子撇眼看了眼昌安帝,对方没往这边看,他因此放松了一些,清清嗓子,不太确定地说:“下迷药的必定是八皇子府内的人?”
“不错,很棒哟。”李霁比赞,并鼓励,“二哥,做人得自信!”
二皇子赧然挠头。
李霁挑眉一笑,侧脸莹润有光,那点伤不仅没有让他颓丧虚弱,反而像是给他扎了一针神药似的,则让他更加光彩熠熠。
梅易看在眼中,心里禁不住一片柔软。
“能进入小膳房投下迷药的人必定就是皇子殿的人,护卫长随都好说,更要紧的是八哥,八哥用膳前有专人验食,因此我猜测八哥的膳食没有问题。而根据八哥被束缚一事来看,我猜测背后之人一定深恨八哥,想要让八哥在绝望痛苦中死去,所以八哥在死前多半是一直清醒的。但当时验尸单上写着,八哥身上除了勒痕,没有别的伤痕,所以——”
李霁握拳,放在五皇子嘴边。
五皇子笑笑,很配合地说:“此人可以在八弟身旁自由出入,八弟对此人没有防备心,多半是他身旁的亲卫或者小宠。”
李霁比赞,说:“不错,后来经过我的查证,的确在梦莺的房间里发现了一盒迷药。而火油这种东西在府里的库房就能找到少许,用于攻防,所以我也审问了八皇子府相应库房的管事,根据口供,八皇子府没有动用火油,但事发前两日,梦莺的确出现在库房附近。”
“那梦莺是怎么不动声色地把火油运过去的?”四皇子说。
李霁握拳放在四皇子嘴边,“动动你的小脑筋呢。”
四皇子强忍着往李霁脑门上拍一巴掌的冲动,说:“这个库房管事绝对出了纰漏,或许他和梦莺是一伙的,又或许皇子殿还有他们的内应,否则梦莺一个人很难做成。”
“哇。”李霁惊喜地说,“四哥,你好聪明啊!”
四皇子咬牙,“你能好好说话吗!阴阳怪气的!”
“我夸你你却骂我,你这个人……”李霁摇头,很失望地看着四皇子。
“。”四皇子握拳。
李霁见好就收,转而看向众人,说:“四哥聪明,说得一点不错,库房管事有问题,他也是其中一员。不知大家还记得吗,八哥在府中整日酗酒,对身旁的人非打即骂?”
裴度说:“自然记得……这个管事和八殿下身旁的亲随有关系?”
李霁比赞,说:“此人老来得子,就在八哥身旁做长随,期间有一次为八哥奉茶,但茶温不符合八哥的喜好,被正在愤怒中的八哥打死了。”
此言一出,文书房陷入短暂的沉默。
八皇子残暴娇纵,这不是秘密,他身旁养着一群耀武扬威的狗腿子,但他对府内下人并不宽仁。下人反叛弑主这种事,自古以来不是没有,甚至不算稀罕。
“火油并非率先搬到皇子殿的,而是事发当日,梦莺先迷晕了众人,捆了八哥,再由管事光明正大地运输到皇子殿的,他们这些库房管事往皇子殿运输进出东西,外面的人都会以为是主子的意思。”李霁翻出相关的口供,交给长随,“所以纵火案这件事情其实已经很清楚了——纵火的表面是丽妃和八哥,真凶是梦莺和火油库房管事何忠。现在唯一的疑点就是梦莺真正的主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二皇子叹了口气,说:“梦莺已经死在那场大火中了,很难再查吧。”
李衫说:“那殿下这算不算完成任务?”
“怎么不算?”裴度说,“殿下请命三日内查出真凶,现在不就查出来了?而且一应口供画押都在。”
李衫说:“可梦莺背后还有人啊!”
李霁懒得对李衫甩好脸,不客气地说:“凶手和幕后指使又不是同一个人,要查幕后指使,那是另外的差遣。”
“殿下颖悟绝伦,何不继续追查?”李衫说。
这事儿真不好查,二皇子怕李霁被激将成功,正要出言,便见李霁笑了笑,说:“我再聪明,也比不上李阁老阅人无数,道行深啊。依我看,能力大责任大,李阁老才应该担下这门难事呢。”
“我……”李衫微微瞪眼,“我不擅查案!”
李霁嗤笑,“不擅查案就闭嘴安静地听,我说一句你顶一句,显得你很能是吗?真能就做事,给你机会你又说自己不能,所以你只擅长叭叭是吗?”
“你——”李衫看着李霁,目瞪口呆,没想到李霁在人前就这么不给他脸面!要知道其他皇子对他们这些老臣自来都是礼遇有加!
梅易咳了一声,淡声提醒,“议事时意见相左是常有的,好好商议便是,不要争吵。”
梅易知晓李霁,这孩子其实很好相处,但非原则问题,也很好商量,但脾气很有容量,好的时候多好,坏的时候就有多坏,端看对面是个什么货色。
李衫处处针对,李霁显然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自然忍耐不了多久。
“李阁老是朝中老臣了,自来忠君爱民,兢兢业业,你要尊重些。”昌安帝看了李霁一眼,对李衫说,“老九被他皇祖母惯坏了,脾气大的很,年轻人性子冲说话直,你就宰相肚里能撑船,莫要跟他见怪。”
皇帝都这么说了,李衫还能说什么,当即向昌安帝捧手,说:“老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九殿下如此聪明能干,何不请他继续追查幕后之人?”
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陛下虽然在说九殿下不好,但这话一听就是在偏帮九殿下,看来九殿下在三日内将纵火案查出了九成,陛下显然很满意啊。
李霁婉拒了,“事情都让我做了,那有司衙门做什么?”
“这件事,还是得交给锦衣卫和东厂来办,你们着手查。”昌安帝合上文书,想了想,“先结案吧。”
廖文元请问:“陛下,该怎么写?”
昌安帝看向李霁,“老八的案子查得如何?”
“回父皇,差不多了。”李霁拿出最后一份文书,“这是锦衣卫佥事江因整理的文书,请父皇过目。”
昌安帝翻阅文书,李霁简单地说了一下,“兄弟们顺藤摸瓜审问了婆罗草商贩王夜的遗孀,据她提供的信息,一直在王夜处购买婆罗草的的确是八皇子府的人,并引蛇出洞抓住了前来灭口的人,是丽妃身旁女官雇的人。”
李衫踉跄半步,被常玉伸手扶住,他轻轻推开常玉,闭眼轻叹,明白自己这官做到头了。
昌安帝合上文书,撇眼看向三皇子,三皇子面色如常,对这件事无动于衷也似。他将文书放在长随呈上来的托盘上,说:“丽妃幽禁终身,老八贬为庶人,张术士千刀万剐,其余涉事人等,全部按律处置。”
“臣遵旨。”廖文元应声。
昌安帝说:“老九查案有功,要什么赏?”
李霁对上昌安帝的眼神,说:“什么都行吗?”
昌安帝不上当,不承诺,“你先说。”
李霁说:“我想要皇祖母寝宫的通行令牌。”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拿昌安帝亲自赏赐的机会换取这个,梅易看着李霁,并不意外。昌安帝看了李霁一瞬,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说:“准。”
李霁捧手,垂头说:“儿臣谢父皇!”
昌安帝倦怠地说“散了吧”,转身绕过屏风走了。众人纷纷行礼,退出了文书房,才看见丽妃瘫坐在天阶下,方才她应该就在文书房外面的。
三皇子从她面前经过时停顿了一下,丽妃神情麻木,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反应,三皇子垂眼,对丽妃捧手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李霁把这画面看在眼里,有些纳闷。
“丽妃为何偏爱老八呢,就因为他虽然又蠢又不懂事,但他是小的?”
夜里,他们坐在榻上泡脚,李霁踩着梅易的脚,笑眯眯地说:“舒服不?”
梅易凝视着李霁白皙漂亮的脚丫子,“嗯”了一声,说:“母子缘分亦有深浅吧。丽妃对三皇子寄予厚望,自然更严苛些,久而久之,三皇子变得沉默,对丽妃这个母亲也逐渐难以亲近,而在丽妃眼中,这个大儿子冷漠寡言,未必不会因此对他生出忌惮。相反,八皇子纵然哪里都比不上三皇子,但他在母亲面前会撒娇、好亲昵,日积月累下来,丽妃便更偏爱他一些吧。”
“好复杂呀!”李霁倒在梅易肩膀上,“我今天看三哥站在丽妃面前那一瞬,竟然觉得三哥怪可怜的,但我和他没有什么交情哦!”
“人有恻隐之心。”梅易偏脸,伸手摸摸李霁的脸,“此事和你无关,别撅嘴了。”
“嘿嘿。”李霁抱着梅易的胳膊,又变成了那个黏人的孩子。
猫安心地趴在榻上,两个小鱼干供奉商终于和好了,它再也不用夹在中间了!
泡得差不多了,梅易接过明秀递来的巾帕擦拭换鞋,随后换了帕子自然地单腿屈膝蹲下,帮李霁擦脚,说:“身上有伤,要早点睡,明早让御医来换一次药。”
李霁定定地看着梅易垂眸的模样,微微一笑,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听你的。
李霁的言外之意,梅易听得清楚明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将李霁打横抱了起来,转身上楼。
猫见状打了两个滚,赶紧下地跟上。
“这几日着实辛苦了,”梅易把李霁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在一旁躺下,“你受了伤,陛下暂时不会再召见你下棋,你好好休息两日,别出去瞎溜达。”
“我明日要设宴送英子呢!我也没想到他会亲自前来,京城对他们这种江湖人士来说不是个好地方,繁华是繁华,但不如江南那边,又繁华又自在。”李霁偏头看向梅易,“老师,如果有机会,我想带你回江南玩玩,请你吃好吃的,都是经过本人十几年验证的极品美食!”
梅易笑了笑,“那必定很好吃。”
“那当然!”李霁等了两息,没有等来梅易别的话,于是说,“老师,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
这个答案和承诺没有分别。
梅易从不会轻易下承诺,甚至惧怕对李霁下承诺,但李霁看着他,目光含笑,咄咄逼人的漂亮。
“我自然愿意随你去。”
他脸上露出很柔和的笑。
第73章 闲情
李霁设宴送白英,请的人不多,都是诸如裴昭游曳等和白英见过面的,宴席也是家宴的品格,在别庄里办。
裴昭等头一回进别庄,要四处游逛瞧个新鲜,李霁自然相陪。
“这庄子虽然不算特别大,但建的好,清新雅致,地段更好,怕是不便宜吧?”裴昭耍着折扇,负手面向李霁倒退着走。
游曳说:“是吧,这块的地皮不好买卖,都是自家用的,若不是特殊原因,寻常买卖的话都是天价。”
李霁还真没问过梅易花了多少钱,梅易给他他就收了,甚至连这别庄是梅易是从哪儿弄来的都没问,好在梅易把地契交给他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闻言说:“恰巧,主人家要举家归乡,这不就被我赶上了。”
“这就是缘分。”白英笑着说。
众人有说有笑,一路溜达回宴厅,颜暮姗姗来迟,白英颇为惊喜,“颜小神医今日不闭门研究了?”
自从得到蛊虫,颜暮就一直闭门不出,饭懒得吃觉懒得睡,恨不得扑进研究中,不仅是为了快些研制出毒药,他对新奇疑难的东西自来就是如此痴迷。闻言他笑了笑,说:“白少主要走,我自然要来送一程。”
“快请入座!”李霁将众人引到紫檀大圆桌旁,笑着说,“今日家宴,请的人不多,就用大圆桌吧,咱们不用人布膳,自己吃喝痛快。”
几人纷纷侧手请对方落座,李霁拍掌示意传菜,顾全众人的口味,一桌菜做了京城、江南和西南三种风味,还有一道比较特殊的菜,是二月时兴的“薰虫”。酒是菊花酒,梅易闲来时坐在鹤邻的莲花台上教他酿的。
李霁做东,气氛融洽,期间猫迈着倨傲优雅的步伐从楼上下来,一下蹿到李霁怀里。
裴昭眼尖,说:“殿下养猫了!”
“来吧,展示。”李霁把猫托到胸前,笑着和众人炫耀,猫大爷昂首挺胸,努力隐藏自己的小肥下巴。
“原是只沉江月,长得真喜庆,瞧着还有点眼熟……”游曳想起在哪里见过这只猫,或者说这只猫的来头,脸色微变,下意识地闭上嘴,但眼神却禁不住望向李霁。
李霁笑了笑,说:“没错,这原先是梅相的猫。”
裴昭说:“哪个梅相?”
李霁失笑,“咱们大雍还有第二个梅相吗?”
“哦……梅相啊,”裴昭呐呐,“我以为是哪个人的名字念做‘梅相’呢。等会儿,”他一惊一乍地说,“梅相的猫怎么会在殿下这里啊——您偷猫啊!”
李霁偷了梅易的猫,怕梅易发现,所以索性在外面买了别庄,好藏猫!
“我呸!”李霁无语地说,“我用得着偷吗!它可喜欢我了,它是自愿抛弃旧主投入我的怀抱的好吗!”
猫嫌弃一惊一乍的人类,转身扭头把脸埋在李霁颈窝里,发出呼叫猫饭的咪咪叫。
李霁忙叫人去把猫大爷的午膳供上来,见裴昭仍然狐疑震惊地盯着自己,便脸不红气不喘地解释说:“以前我住清风殿的时候,它老喜欢过来串门,久而久之都混熟了,它喜欢我,我也喜欢它,梅相见我对它好,就把它给我了,说自己公务繁忙,无暇陪伴小猫,不如给它找个更适合的主人。我和它有缘,自然迫不及待就答应了!”
将自家宠物送人或是送人去养倒是很常见的事情,游曳屋里那只小白狗就是四皇子送他养的。裴昭闻言“哦”了一声,松了口气,说:“不是偷的就行!我听说梅相有一只爱猫,偷了他的猫和偷了他的种有什么区别?”
李霁哼哼。
随从把猫的专属饭盆端进来,放在一旁,李霁揉揉猫脑袋,哄着它下去吃饭。
宴席罢了,白英便要走了,李霁说:“我送你到城门口……不许拒绝我!”
白英笑着说:“哪敢?都听咱殿下吩咐。”
“我就不去了,”颜暮捧手,“少主多保重,咱们有缘再会。”
白英捧手回礼。
“你俩先去别玉楼等我吧。”李霁打发了裴昭和游曳,带着白英出门了。
白英的马拴在马车后头,两人坐在车上,车窗开着,白英看着外面人来人往,说:“京城是繁华啊,就这一条街,就汇聚了东南西北的面孔。”
李霁说:“天子脚下嘛。”
“可这里也是真危险。”白英看向李霁,“我来的时日不多,却也看到了一些事情。丽妃李烨之辈张狂蛮横,却不是最可怕的,藏在背后浑水摸鱼、借刀杀人之辈才是当真阴狠。他们今日这般对付李烨,来日未必不会这么对付你,阿霁,你一定要小心。”
“我明白。”李霁说,“我会小心的。”
白英有些怅惘地叹了口气,“从前在外面,你有事,我尚且能帮,如今你回到京城,我就什么都帮不了你了。”
李霁不赞同地说:“你不是才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吗?”
白英笑笑,“你说到这个,我不免仍要问你一句:非他不可吗?”
李霁说:“非他不可。”
“我是没有那么多世俗之见,两个男人在一块的事情自古就有,不稀罕,但你们两人的身份都太特殊了,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御前亲臣,如若你们的关系被皇帝知晓……”白英拍拍李霁的肩膀,“祝你一切顺利。”
马车到了城门口,两人先后下车,浮菱解开绳子,驮着细软的马走到白英面前。
白英牵绳,摸了摸马颈,跟着李霁出了城门,望着天说:“今日天气倒好,阿霁,留步吧。”
李霁将一只包袱塞到白英怀里,说:“钱庄的牙牌我都放在里面了,你路上别急,就当出门游山玩水吧。你此去,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一路顺风。”
“诶。”白英应了一声,捧手,“望君珍重。”
李霁捧手,“望君珍重。”
白英松手,看了李霁一瞬,翻身上马去了。
马蹄奔尘,很快就消失在视线尽头,浮菱看向李霁,宽慰说:“殿下宽心,阿生在暗中安排了人护送白少主,等白少主回家,就会给您来信的。”
“好。”李霁收回目光,“回吧。”
到了别玉楼,雅间里已经坐满了,除了乐伶,就是平日和李霁一块玩的子弟们。
见李霁到了,裴昭起身嚷嚷:“我们刚在商量大事呢!”
李霁落座,“什么大事?”
“咱们九殿下连查两桩大案,在御前得了赏赐,不得给您庆祝庆祝?”裴昭挤眉弄眼。
李霁笑着说:“怎么庆祝?”
裴昭说:“设宴啊!找个好地方大办一场!”
众人纷纷附和。
李霁说:“我瞧着不大行。”
裴昭瞪眼,“我出钱!”
李霁失笑,说:“两桩大案都和李烨脱不了关系,虽说他被贬为庶人,但毕竟新丧,此时我若大摆宴席,必定会招人非议,届时你们也跟着倒霉。”
“死了都烦人……”
裴昭小声嘟囔,被李霁一巴掌抽在后脑勺上,顿时噤声。李霁见状笑笑,顺手揉了揉裴昭的头,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为着不节外生枝,宴席的事情延后在办吧。”
“依我看倒是有个合适的时机。”游曳看向李霁,“下月不是要办赏花会吗?”
“对啊!我怎么忘记这茬了?”裴昭拍桌,“今年我还要办,白日赏花,傍晚设宴,赏花祝贺两不误,传出去外面的人也不好说什么,如何?”
李霁一琢磨,说:“可行。”
他身上现在没有差事,又可以像从前那样吃吃喝喝到夜里才散伙。回家的时候瞧见梅易正坐在莲花台上的摇椅上修剪盆栽。
梅易平时在家的时候是完全不会让人把他和“司礼监掌印”这样可怕的字眼联系在一起的,他更像高门贵族里平和温雅的公子,闲暇时披着外衫和长发在院中的某一处闲适而安静地待着,做一些再平凡不过的小事。
李霁靠在廊柱上欣赏了片刻,晚风吹过梅易脸颊的发,露出一张月亮般色泽的脸。他心口一跳,像是被小虫子爬过般,没由来的感动和快乐,于是他忍不住地跑过去,从后面抱住梅易。
梅易早知他来,没躲,只说:“小心伤口。”
“不疼。”李霁搂着梅易的脖子,趴在他肩上,老实乖觉地汇报,“我今日没有碰酒!辛辣只碰了一筷子,不怪我,红烧鱼太香了!”
“这么乖啊。”梅易偏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一层笑意,他喉结滚动,实则是为美色所迷,但梅易误以为他还惦记着红烧鱼,便宽慰他,“再忍忍,等伤口结痂了,饮食上便能松一松了。”
李霁看着梅易的眼睛,小声说:“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至少得忌口一个来月吧。”李霁发出泄气的哼哼声,梅易失笑,“现在知道后果了?那下次就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知道吗?”
李霁不答反问:“老师下次不要再惹我生气,知道吗?”
梅易叹气,露出无奈的表情。
李霁看得心软,说:“我这个人不一定吃软,但一定不吃硬,老师记住这次的教训,不许再说让我伤心的话了。”
李霁很聪明,梅易教他什么,他都能学会,但前提是他愿意学。在他们之间的感情上,梅易深知他教不了李霁,李霁有自己的观念,如一块坚硬磐石,风雨难改。
“好。”他说,“我记住了。”
“这样才乖。”李霁在梅易脸上亲了一口,老响了,扭身熟练地往梅易腿上一坐,“下个月子照要办赏花会,顺便犒劳犒劳我,到时候你能来吗?”
猫溜达过来,熟练地往李霁腿上一趴。
梅易掂了掂一人一猫,“如果当日没有急事,自然能来,届时我把春来叫上,打个掩护……”他突然在李霁颈窝嗅了嗅,“怎么一股脂粉味?”
李霁立马说:“我没有干坏事!”
梅易笑了笑,“没有就没有,这么大声多少显得你心虚。”
“是莺莺燕燕传染子照,子照又传染给我的!”李霁伸出四根指头,“我没有乱来!”
自从他和裴昭混在一块,并且经常出入乐楼,“花花公子”“风流多情”等名头逐渐就戴在他头上了,虽然从前在江南他也有这样的风流传闻,但今时不同往日嘛,他现在可是有亲亲老婆的人了!
李霁说:“一群人心脏看谁都脏,他们自己上乐楼嫖,就不许别人上去听曲,而且你知道他们说我风流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吗!”
梅易看着李霁手舞足蹈,小嘴叭叭,说:“什么?”
“因为我长得俊呗!”李霁抱臂,佯装很苦恼地说,“哎呀,长得俊也有错,瞧瞧他们嫉妒的嘴脸!”
梅易很配合地蹙眉,和李霁共同声讨敌人,“这些人怎么这样?”
“可不?”李霁扬眉,很严肃地说,“坏吧!”
梅易颔首,“嗯,忒坏。”
李霁猝不及防地压力,“所以你不能这样。”
梅易挑眉,“哦,我怀疑你出去乱来就是坏?”
“对!”李霁笃定点头。
梅易失笑,“好吧。”
梅易听李霁声讨旁人,跟着附和,把李霁哄得两颊发红,人都飘飘欲仙了,不由失笑,李霁听见他笑,也没忍住,跟着笑起来。
梅易揽了揽李霁的腰,李霁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埋在他颈窝嘿嘿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猫在两个爹的怀里躺得四仰八叉,感觉自己的临时“小床”被俩爹的肚子挤压得变小了一点,正要挠爪子捍卫权力,但感觉俩爹都很开心,于是大发慈悲地选择宽恕了他们。
只要俩爹乖乖的不吵架,它作为一家之主,是可以慈悲为怀的。
第74章 心跳
今年的赏花会,裴昭仍打算在浮白台举办,京城那么多承办宴席盛会的庄子,他就觉得浮白台最好。但一应陈设都要换个花样,不能同去年一样。浮白台的主事连夜拟了几张布局图,请裴昭过目,最终择定,就着手准备赏花会了。
裴小侯爷变得繁忙起来,吆喝着让李霁出去玩的机会也比以前少了些,李霁现下没有差事,大多时候闲居在家,过得尤为舒服。
“宫里把殿下今年的罗衣送过来了。”锦池提着匣子进入衣帽间。
清风殿有梅易的人帮忙照看着,为了办事的时候多个人,李霁把他也调出来了,和从前一样随行左右。
浮菱打开紫檀衣柜,熟练地将罗衣挂好,整理时瞧见一排外袍里面夹杂着两身要稍微长一点的袍子,样式淡雅,应该是梅易的。
从前李霁在外面没个定所,每次都是他去梅府蹭吃蹭喝,现下好了,别庄越来越成样子,梅易有时也要过来蹭吃蹭喝蹭床睡,自然也会留下两身换洗的行头。
浮菱走出屋子,站在廊上一瞧,正是黄昏,李霁正坐在摇椅上修剪盆栽,猫悠闲地躺在他腿旁,浑身沐浴在霞光中,猫瞳某种彩琉璃也似。
院子里,随从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块,往刚刷洗过的铜缸里换新水,或是在院角的花圃周围搭建凉棚,先前藏在地窖中御寒过冬的各种盆栽也都搬了出来,放在相应的地方,院内的小木桥也要重新装潢,李霁要搭一座紫藤花架。
寒冬已去,春光将来,庄子各处充满了生气。
梅易进来的时候,李霁正放下剪子在椅子上伸懒腰,起身时一把捞起猫,吩咐人将面前的几盆白山茶端到二楼的窗台上去。
李霁抱着猫撇眼,瞧见走过来的梅易,顿时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阶,说:“今日回来得早。”
梅易没说自己午间没用膳也没休息,埋头办事了,所以晚间就出来得早一些,都是再小不过的事情,但李霁不待见他这样,知道了必定要说他。
李霁把猫大爷放在它大爹怀里,一面引着梅易上廊,一面说:“用晚膳了吗?我让厨房给你热着晚膳呢,要不要用点?”
今晚李霁没用什么点心牛乳,正经用了晚膳,因此特意让厨房多备了一人的份量,还热在锅里。
梅易倒是不饿,闻言说:“用吧,对了,给你带了份小吃食回来。”
李霁伸出双手,示意上供。
后头的金错将用布裹着的油纸包放在李霁手上,李霁三两下拆开,熟悉的芝麻香扑鼻,里面装着俩糍粑。
这原本是三月下旬时兴的吃食,但京城三月开始便会有许多摊贩卖,最传统的作法就是糯米面蒸熟后放糖芝麻,当然也有别的口味。
梅易回来的路上从车窗里瞧见一对熟悉的老夫妻,他们在京城卖了十几年的糍粑,只卖李霁最喜欢吃的芝麻馅,于是就顺路买了两只回来,拿布裹着,打开时还热乎。
“我尝尝。”李霁一口咬掉半个,眼睛逐渐弯起来,糯米弹牙,芝麻馅炒得特别香!
“卖家是对老夫妻,就在西平巷前头那块卖,你若喜欢,午后可以去买,刚拿到手的更好吃。”梅易一手搂着猫,一手抬起来按住他的肩,两人一道往屋里走。
“好吃!”李霁麻溜解决掉一个,可算能说话了,转身把剩下那个喂到梅易面前,笑眯眯地瞧着梅易,梅易看了眼糍粑,又看了眼他,乖乖地咬了一小口,两人把剩下那只糍粑分掉了。
天气回暖,他们就不喜欢在屋内用饭了,李霁在廊上摆了张圆木桌,能坐四个人。梅易在屋内换上燕居的衣服,洗了手过去用饭。
浮菱和锦池站在寝屋门前,浮菱小声说:“你别说,先前那一架竟然吵对了,是好事,两人现在更恩爱了呢!我瞧咱们殿下对梅相已然是手拿把攥了。”
锦池撇眼,李霁抱着猫坐在梅易身旁陪他用饭,笑着说:“殿下高兴就是最好的。”
李霁晚膳用的核桃粥,配几份小菜:清炒脆藕、清蒸鱼、煎鹌鹑和豆腐白菜,再配一碟菇菜小饺儿,没得别的富贵人家讲究精致,但能吃饱吃美不浪费。
“尝尝这个煎鹌鹑,改了下配料,皮酥肉嫩,更香了!”
梅易搛了一筷子,先喂给倾情推荐的李霁,李霁不客气地吃掉了,对他傻笑。
李霁的笑很有感染力,笑的时候也很容易引得旁人笑,梅易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尝了一筷子,认真品了品,说:“嗯,先前的配料也香,但多少有点咸油,这次的就合适了。”
“对吧!”李霁咽下嘴里的,拒绝梅易投喂的鱼肉,“你自己吃!必须吃完!”
“好吧。”梅易遗憾地放弃投喂。
用了晚膳,梅易在廊下洗漱,进屋对李霁说:“别趴着,小心伤口……我瞧瞧。”
“哦。”李霁一个咸鱼翻身,平躺在榻上,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梅易在榻旁落座,伸手撩开李霁的衣摆,动作轻柔地解开药布。
药都是用的最好的,李霁这次也听话,不该碰的都没碰,伤口已经结痂了,看着恢复得不错,但在白皙的肌肤上仍然异常醒目刺眼。
指尖在伤口周围碰了碰,李霁浑身绷紧,小|腹颤了颤,梅易见状收手,怕刺激李霁害他扯着伤口。
梅易回神,眼神从那伤口移开,落在李霁微微紧绷的腰|腹上。
李霁哪里都长得很漂亮,腰身窄细却不纤弱,白皙的皮肉绷出悍利漂亮的线条,没有丝毫赘余,外面那些谈及李霁的话语中提到了一个词,梅易觉得很精准——风流。
少年模样风流。
“老师,”梅易抬眼,对上李霁含笑的目光,“好看吗?”
“好看。”他说。
“那你摸摸我啊。”李霁撇嘴,很委屈地控诉,“你都好久没摸我了。”
自李霁受伤,他们虽然有机会便同床共枕,但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厮混,纵然李霁每次都想,但梅易心如磐石,硬得很,完全不配合,哪怕他想尽办法撩|拨,梅易这厮也不动摇。更可恶的是此人自己要做柳下惠,还逼迫他也做柳下惠!
李霁脸上闪现出“可恶”二字,梅易失笑,说:“伤好全之前,都没有。”
李霁惨叫:“不!”
梅易无动于衷,很冷酷地看着他。
“想我一个年轻气盛的大小伙子,过得是什么日子啊?明明有亲亲老婆却不能亲亲抱抱举高高,这和守鳏有什么区别嘛!老天爷你开开眼啊!可怜可怜我吧!”
李霁撒泼打滚,梅易安静欣赏,然后认真询问:“举高高?殿下都是从哪学来的新奇词汇。”
李霁眼睛一转,说:“要你管!”
梅易淡笑着挑眉。
“……”李霁一下就怂了,嘟囔说,“书里看的嘛!”
梅易把李霁的衣摆整理好,说:“那这是什么意思?”
“亲亲抱抱举高高是日常甜蜜大法之一!”李霁说着要坐起来,梅易身子往前,伸手揽住他的腰用力,让他省力。
李霁满意地点头,盘腿坐好,像个大师那样向虔诚求问的梅易答疑解惑:”所谓亲亲就是——”
他毫无预兆地在梅易脸颊亲了一口。
亲得有点重,梅易脸颊一热、一软,愣了一瞬才埋头作笑。
“所谓抱抱就是——”
李霁伸手,梅易很配合地接住他,将他抱住。
“所谓举高高就是——”
梅易举一反三,手顺着李霁的背往下,托着李霁的屁股将他从榻上抱了起来,因为要避开碰到伤口,李霁的重心都在一边,这下完全是抱小孩的姿势了。
梅易仰头问李霁,“这样吗?”
“嗯,聪明,奖励一下。”李霁捧起梅易的脸,埋头吻他,熟练地舔开他的唇齿,舌|尖交缠,气息濡|湿彼此,呼吸也要同步。
猫被忽略,很不满,从榻上跳起来挠李霁的屁股,李霁吓了一跳,嘴里发出哼哼。梅易抱着李霁往外挪了一步,睁眼撇向榻上,坏猫吓得一激灵,撒丫子溜了。
“瞧你,”梅易蹭着李霁因为潮|热而红了、软了的脸,微微喘|息着,“把它惯的。”
“它很乖的!”李霁为猫说好话,“而且咱们家不支持棍棒教育,孩子嘛,就得给我宠!”
梅易抱着李霁坐下,说:“猫可以,人不行,要宠坏的。”
“我就说的猫啊,没说人,”李霁自然地说,“我们又不会有孩子,难不成,”他挑眉坏笑,“你能生?”
梅易失笑,“我自然不能生。”
但自然有人能生,李霁作为皇子,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梅易留在李霁身旁,听着却像是个大度的正宫思想,完全可以接受李霁扩充后院,甚至要帮他操心子嗣。
李霁深恨这封建余孽,说:“那不就得了,你不能生,我也不能生,咱家就没法有孩子,难不成出去偷出去抢一个放我袍子底下假装说是我生的吗?”
梅易掐他的脸,“什么话?”
“本来就是。你要想我有孩子,可以,那你想办法自己给我生一个,否则就不要考虑这件事情。”李霁摸着梅易的脸,耐心地和封建余孽讲道理,“你只许和我好,我也只想和你好,我们之间不能有第三个人,来一个,我收拾一个,然后再收拾你,懂了?”
梅易说:“人自然可以只有一个妻,一生一世一双人,何尝不引人艳羡?可殿下作为皇子,怎么能没有子嗣,百年之后该如何呢?”
“百年之后,自然就死咯。我好歹姓李,只要大雍一日姓李,难道还怕没人给我收尸吗?何况我这么有钱,这些小事花钱就能办,到底有什么好顾虑的?”李霁看着梅易,很轻,又很认真地说,“你不是要做我的皇子妃吗?为何又后悔呢?”
李霁认真的、温柔的时候是很难让人抵抗的,他撇下快乐、随性的少年皮囊,实则是个说一不二、很有主张的人。梅易过了两息才略显弱势的反驳,“不是我说的。”
对,是梅易二号说的。
李霁从善如流地修改措辞,“是梅易主动要做我的皇子妃吧?”
梅易不说话了。
李霁失笑,拍拍梅易的脸,说:“好吧,我不管你做不做,等时机到了,我一定娶你,届时你不答应,我自然想尽一切办法逼你答应。”
梅易无奈地说:“殿下……”
“我明白在老师看来,娶妻生子、阖家美满、天伦之乐才是对我好,但是老师,让我去做一件不愿意做的事情也是为我好吗?强迫我松开手指丢弃攥在掌心的东西也是为我好吗?我不是真小孩,我确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李霁莞尔,“我就要你。”
我就要你。
多么平淡、多么霸道的一句话,李霁的真心袒露无余,李霁的欲望不容扑灭,李霁变作了山,沉甸甸地压在梅易身上,他逐渐喘不上气,但心底残缺的那一部分好似又正好被嵌满。
“你要为我好,就要让我高兴。”李霁看着梅易略微茫然的表情,蛊惑般地说,“我做想做的事,不论前路如何,都会高兴,所以,你想让我高兴,就事事顺着我,就……好好地爱我。”
梅易微微仰头,献祭般的姿态,很乖顺地说:“爱你?爱你。”
“爱我。”李霁抱着梅易的脑袋,语气平和而坚韧,“你只要爱我,别的什么都不必怕,但有风雨,我们一同面对,死都不怕。”
李霁在这瞬间想起从前,祖母说他性子皮,以后哪有姑娘消受得了?彼时他不以为意,消受不了就消受不了呗,他又不能可着一个人处对象,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祖母笑而不语,彼时他不明白,如今才明白,天底下的人再多,到底不是那一个。
李霁就要梅易,而且要梅易也就要他。
“把我当个男人吧,梅易,”他说,“听听我的心跳。”
梅易脸贴着李霁的心口,隔着一层皮肉,里面的那颗心蓬勃而有力地跳动着。
他在这瞬间想起许多年不曾回忆、或者说不愿回忆的从前。
一间竹屋,一把摇椅,男子单膝跪地,侧脸埋在女子心口。他在门口探头观望,好奇地说:“爹爹,你在做什么?”
男子偏头,露出一张云揉玉刻、明秀清寒的脸,笑着说:“娘亲才和爹爹真情倾诉来着,爹爹听听她的心跳,听听她真不真。”
娘亲撇嘴,清丽的脸上满是控诉,眼睛却亮着、盛着两汪盈盈的笑,和眉间一点朱砂般夺人。她说:“你爹爹不相信我!我们之间出现了信任上的危机。”
他走过去,说:“这样能听出来吗?”
“能。”
“怎么听?”
“这个嘛,”爹爹仰头看了眼娘亲,夫妻俩相视一笑,很神秘地说,“等你以后有了心上人,自然便能懂了。”
梅易有了心上人,却仍然似懂非懂,只觉得李霁的心跳得很快,很大声,一下一下的,沉甸甸的砸在他耳朵里。
梅易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听出来的,只记得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坐在房顶上看星星,爹爹每回催他回屋睡觉时就会骗他,说太晚了星星会砸下来……也许,李霁的心跳就是天上的星星砸下来时发出的声音吧。
梅易这么想着,手从李霁后背往上,学着爹爹抱娘亲时那样将李霁揉进怀里,然后将下巴搁在李霁肩膀上,说:“我听见了。”
第75章 玫瑰
丹药案和纵火案有条不紊地结尾,上交刑部和有司衙门,李霁偶尔翻阅锦衣卫交上来的文书,期间再没有别的差事,仿佛又变回从前那个无所事事的九皇子,但谁都知道,如今的他已非昨日。
现下京城但凡有高门官邸做东的宴席,不论大小,李霁那里都会收到请帖,去不去端看他想不想去,还有梅易许不许他去。
李霁才在御前出了风头,众人在暗中端详他,善意恶意都有,此时仍然要谨慎行事,有些聚会不去最好,免得平白沾染一身腥。
李霁如同自己说的那样,什么都听梅易的,明明乖得不得了,和那日在宫道上那个偏执疯魔的李霁两模两样。
“六哥,你就从了吧。”
素馨亭里茶香盎漾,元三九路过,进来讨杯茶喝,偶然瞥见梅易手腕上的牙印,不由笑着说:“依我来看,你真不是九殿下的对手,在这里头,人家的心眼子比你多多了。你但凡对他有丁点情愫,就无力逃脱。”
梅易坐在榻上打香篆,香粉细腻清甜,如同李霁偶尔温柔的吻。
李霁把他当作亲亲老婆,总喜欢摆出一副纵容宠溺的模样,别说,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明日裴小侯爷办赏花会,你随我去吧。”梅易说。
“哦,要我去给你们打掩护是不是?行啊,”元三九食指敲桌,“给点好处。”
“哪敢白劳烦你一趟?”梅易好商量地说,“都好说。”
元三九笑了笑,接过茶杯时瞧了眼奉茶的人,“我们明秀怎么长得这么可人呢,别跟着我六哥了,跟我走吧。”
明秀将茶杯放在梅易手旁,对元三九欠身,转身出去了。
元三九撇嘴,指桑骂槐,“木头!”
“你明知他不会搭理你,还调侃他做什么?”梅易点香,放在一旁,示意长随将香具收走。
元三九反唇相讥,“你明知九殿下迷人,还故意放纵他走到你身边做什么?”
“……”梅易露出投降的表情。
元三九得意地笑,可算让他逮到治梅易的法子了!
翌日赏花会,浮白台宾客盈门。
紫檀马车平稳地停在对面的车队尾巴上,李霁抱着猫大爷下车,着一身绿妆花孔雀罗袍,马尾高束,抹额穿发,翩翩贵公子。
裴小侯爷在门前等待贵客们,一眼就瞧见他,当即笑着捧手上前,“哟,九殿下登门,在下真是荣幸之至啊!”
李霁笑着说:“那还不跪下来磕头迎接?”
路过的宾客听见两人说话,惊讶他们已经熟到了这种地步。
裴昭伸出右手掌,左手两指点在右手掌心,啪叽跪下,这耍赖跪法正是从李霁那里学的——这就叫做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李霁抬手拍拍裴昭的脑袋,说:“免礼。”
裴昭顺手摸了把猫,猫大爷高傲地睨了他一眼,宽恕了他的狗爪子。裴昭笑了笑,说:“殿下是熟客,我就不跟进去了,裴子和要晚点才能来,现下是我家里的妹妹们在庄子里帮我招待宾客。”
裴家最好的就是这一点,妻妾和谐,子女和乐,裴度平步青云能抗家族门楣,裴昭仗义护短从不轻贱兄弟姐妹,最护着家中的姐妹们。
李霁进入浮白台,纵目望去,百花争艳,满园姝色。
“哇!”浮菱惊叹,“真美,比去年还要美呢!”
姚竹影笑着说:“人的心境不同,所见的景致也会跟着变化。”
他们刚回来时满心郁郁,又没站稳脚跟,再美的景致落在他们眼中也都会黯然一层。如今到底比从前好了许多,再见便能多还原一层景物的本色。
锦池感慨,说:“的确如此。”
李霁不必侍者引路,要自己溜达。他把猫放在地上,亦步亦趋地跟着猫大爷,猫大爷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贴着他的鞋溜达,不乱跑。
他们进入第一座小园子,门前挂着“茶花圃”的牌子,进去一瞧,玛瑙、宝珠、杨妃、石榴……约莫有四十多种,各个儿硕大饱满,娇艳欲滴。
四周廊上坐着些人,要么驻足观赏,要么摆开宣纸当场挥洒笔墨,春风拂面,好不舒惬。
皇长孙负手从廊角拐过来,一眼就瞧见站在花圃中的李霁,顿时和身旁的二皇子妃说:“娘亲你瞧,九叔比满园子花还要好看。”
“可说呢。”二皇子妃欣赏两眼,拍拍儿子的头,“去找你九叔玩吗?”
皇长孙点头,“嗯!”
皇长孙是唯一的皇孙,没有同龄兄弟,他年小懂事,从不荒废学业,平日也很少出去玩,唯独喜欢和李霁玩。从前二皇子妃曾问他为何喜欢李霁,皇长孙认真地想了想,有很充足的答案:
李霁没有叔叔的架子,却像个叔叔。
李霁看他的眼神像一汪秋水池,能见着底。
李霁笑起来很好看。
李霁很香。
皇长孙喜欢李霁,李霁也喜欢他,见着了就笑,再伸手抱起来晃两下,称赞说:“长个长肉了!”
小时候,祖母尚且力强,也这样抱着他晃悠两下,然后说:“我们般般有在好好长大。”
“我们阿崇有在好好长大。”李霁仰头看着小孩羞赧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怅惘。
“九叔快放我下来!”皇长孙不敢挣扎,“小心伤口!”
“早好了!”李霁在小孩子不赞同的目光中将他放下来,摸摸鼻子说,“等哪日有空,九叔带你上山捕狼打鹰都没问题。”
“九叔自然厉害,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要注意的。”
皇长孙落地便整理仪容,还要老成地叮嘱李霁,李霁抱臂瞧着他,幻视缩小版梅易了。
梅易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是缩小版的梅易、类似阿崇这样端方老成的小小君子,还是未经重重磨砺、全然相反的活泼开朗小少年?
李霁试图想象,但他对梅易的过去一无所知。
“九叔?”皇长孙见李霁盯着自己发呆,又似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不由撇嘴,小声说,“九叔在想谁?”
在想你九婶,李霁在心里嘀咕,伸手捏了把皇长孙的脸蛋,说:“你九叔就你一个侄儿,还能想谁啊?”
皇长孙被哄好了大半,见李霁笑盈盈地瞧着自己,不由大着胆子、失礼地问:“那等九叔添了别的侄儿,还会喜欢我吗?”
李霁闻言愣了愣,随即蹲下去和阿崇平视,说:“当然。”
皇长孙抿唇,腼腆又高兴地笑。
李霁看得心软,忍不住多想,说:“怎么?二哥二嫂要给你添弟弟妹妹了?”
“暂时没有听说。”皇长孙说,“我不是因为爹娘,他们添了新的弟弟妹妹,我作为长兄,自然会爱护弟妹,做好为兄的表率。”
“呀,我们阿崇真是懂事。”李霁用手心夹住皇长孙的脸,轻轻揉搓了两下,笑着说,“我们往里面逛吧?”
皇长孙点头,一手牵住李霁的手,探头看跟在李霁脚边的猫,说:“这是梅相的猫吗?”
“不错。”李霁冷酷地宣布,“现在是你九叔的猫了,改姓了。”
皇长孙从前在笼鹤馆的墙头见过抱雪团子,很想抱一抱,但这猫高傲得很,不肯让生人碰,再者是梅相的猫,他有点怵梅相,他爹比他更怵梅相,所以一直没机会,现在猫另投别家,他暗喜,说:“九叔,以后我可以来看猫吗?”
“还用问?只要我在,什么时候来都行。”李霁牵着皇长孙上廊,进入前面的桃花小林,“现在我大多时候都在别庄住,你来就方便些了。”
皇长孙高兴地说:“好!”
桃花林里比外面安静些,有女儿家成群在花下摆姿态请朋友作画,李霁瞧见温蕖兰,颔首示意。
温蕖兰同裴家姑娘们一块,怕她们起哄惹李霁不悦,所以只是颔首回礼,没有去李霁面前见礼。
皇长孙把一切看在眼里,但没觉得奇怪,在他看来,未婚夫妻理应如此含蓄,何况他听爹娘说过,九叔和温二小姐并非当真心悦彼此才请求宫中赐婚,而是利益合作,以后能不能成婚都难说呢。
李霁原本是觉得姑娘们凑在一块的画面赏心悦目,所以驻足观赏了片刻,期间恰好瞧见一个侍女走到裴明蕙面前对她耳语了一句,裴明蕙面上出现喜意,和身旁的温蕖兰招呼了一声便随着去了。
李霁多少是个过来人了,哪能看不出来,裴明蕙深陷“桃花阵”了。
他不是善心泛滥的人,旁人的事情与他无关,但想着裴明蕙是裴度的亲妹,又是裴昭的妹妹,当即偏头对姚竹影说:“去瞧一瞧。”
姚竹影顺着李霁的目光看见裴明蕙的背影,了然点头,折身快步跟了上去。
李霁一行人继续往前,穿过桃花林,前面是座造型古朴的小院。他们从廊上走,途经一扇菱纹花窗,窗后左侧有火红的山茶树,对面廊上,一人从右方走出,映入眼帘。
四目相对,李霁瞧见那人眼底轻浅的笑意。
“别说,今年的品种比去年多……”元三九话语一顿,跟着瞧见对面廊上花窗外的李霁,不由轻轻地“哦”了一声。
难怪要绕路溜达了,敢情是来“撞人”了。
两方在廊上碰头,仿佛寻常偶遇。
梅易和元三九向李霁和皇长孙捧手行礼,皇长孙回礼,李霁颔首示意,说:“梅相,元督公,好巧。”
猫上前,绕着梅易溜达一圈,落在皇长孙眼里,就是猫对前主人恋恋不忘,真是只有情有义的好猫。
“它乖吗?有没有乱挠人?”梅易微微俯身,伸手,引得猫跳起来在他掌心碰了一下。
李霁配合道:“可乖,梅相养得好,让我捡了便宜。”
元三九欣赏两人在那里探讨育猫经,心中啧声,完全是个大好人,主动对皇长孙说:“恰巧遇到皇长孙殿下了,听说汪学士就在这玫瑰园里作画,我早就想领教一二了,咱们一道去瞧瞧?”
皇长孙没有领悟到元三九想要带走他的深意,有些犹豫,他记得李霁和汪祯好似不和。
“无妨。”李霁察觉小孩的目光,笑着说,“反正顺路,一道去吧。”
孩子是二皇子妃亲自送到他面前的,他得亲自送回去才行,中途不能分开。虽说这样不能和梅易单独私会,但今日是赏花会,他们赏过同一朵花,便算幽会了。
皇长孙见李霁没有勉强为难的意思,便点头,对元三九说:“元督公请。”
几人去了玫瑰亭,亭子四周以玫瑰藤为栏,四根漆黑的柱子玫瑰缠绕,火一般地彼此缠绕,颇为梦幻。
李霁四处贪看了两眼,梅易瞧在眼里。
汪祯在画眼前景,颇为专注,直到众人进入亭子才发现,抬头见来人是谁,连忙搁笔,起身一一行礼。
李霁说:“不必多礼。”
“汪老师。”皇长孙行弟子礼,解释说,“我陪元督公来请教老师的画。”
汪祯谦逊地说:“督公抬爱,我才疏学浅,担不起督公的‘请教’。”
“汪学士的祖父有画作留在宫中画馆,你们家才子辈出,可是有家学渊源的。汪学士是同辈龙凤,天子门生,自然不凡,何必谦虚?”元三九一面说话,一面走到桌前欣赏未成的画,笑着说,“早听闻汪学士擅山水,今日一瞧,当真笔意清秀,一如汪学士本人……俊逸脱尘。”
他这样风流的人,一挑眉,一打量,面上便露出似有似无的情意。
梅易习惯了,站在一旁不发一言。李霁撇开眼神,示意皇长孙别跟着学。皇长孙似懂非懂,没明白。
汪祯见状一惊,想起元三九的某些传闻,更是恨不得扭头就跑,无奈没得跑,于是只得垂眸避开那双多情的眼睛,涩声说:“多、多谢督公,谬赞了。”
“结巴什么?”元三九调侃,“我很吓人吗?”
敢情你对你自个儿的风评没数啊,李霁腹诽。
但下一瞬,竟有人将他的心声说了出来,李霁偏头,瞧见了江因和仇酽,还有苗安。
今日的晚宴实则是裴昭为李霁举办的庆功宴,因此李霁同锦衣卫说了,让他们有空都来吃喝。
方才说话的自然是苗安,他和元三九是死党,闲暇时大多形影不离,既为元三九办事,也要保护督公的安全。
他们这样说话,旁人不觉得奇怪,元三九也不介意,眼尾一挑,笑着对汪祯说:“怎么?嘉之也对外头那些传言深信不疑?”
瞧瞧这称呼,一下就从“汪学士”变成“嘉之”了!虽说他们两人算平辈,元三九又比汪祯地位高,称呼表字很正常,但从元三九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暧|昧。
汪祯家风严,家中同辈没有元三九这样的,平日接触过的同辈中最不端方的就数孔经和李霁了,但他们亦非元三九这般的多情风流人,他一时应付不来,脸色讪然,就差求饶了。
元三九却显然更来了兴趣,正要说话,李霁日行一善,飞快地瞥了眼梅易。
梅易收到小殿下的眼神指使,说:“春来。”
元三九闻言笑着耸肩,不再逗汪祯。
汪祯自以为隐晦地松了口气,飞快地往李霁那边瞥了眼。李霁没瞧见,说:“多大个亭子啊,站这么多人。”
“哟,”仇酽伤心地说,“殿下这是嫌弃咱们了!明着撵人,唉,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好久留,走了!”
说罢一捧手,走了。
江因嘴角微扬,对众人捧手,转身跟着走了。苗安却没走,抱臂坐在美人靠上。
“诶!”皇长孙晃了晃李霁的手,“九叔,我——”
“灵光一现了是不是?”
皇长孙点头,李霁笑着说:“好办。桌子还有半面,你就借你汪老师的纸笔,师生同桌作画,让咱们品鉴一番,如何?”
汪祯闻言说:“自然好。”
皇长孙也不怯场,当即走到桌子旁,借了纸笔,落座画画。
李霁宛如陪伴孩子上兴趣班的家长,寻了个位置落座,安静地等待。
梅易和元三九也落座,猫见自己的宝座被外面的坏琵琶占据,于是高傲扭头,去梅易腿上落座。
期间廊上有穿着青衫的侍女们拂过,手中各自带着乐器,李霁打了个手势,锦池便前去借了把蚕丝弦的琵琶,交给李霁。
李霁试了试弦,虽然比不上他的琴,但也能用,熟练地调试了几下,指尖一滚,流水缓泄,春风徐晃。
他弹的是从前在苏州乐馆里学的一首曲子,讲的是春时节少年游的故事,彼时他正和孔经在苏州游玩回来,听的时候很动心,就去找乐师学了下来,一直没忘。
弦音伴风,实在很惬意,皇长孙闭眼闻了闻花香,下笔更有神了。
梅易很聪明地坐在了李霁对面的美人靠上,看着距离远,实则抬眼就能欣赏玫瑰园里真正的玫瑰。
李霁是玫瑰,像血一般殷红夺目,火一样浓烈炙热,浑身都是刺,一不小心就要扎得别人满手鲜血。但又不止是玫瑰,因为梅易经过山茶圃的时候,也觉得李霁像山茶。他咂摸一下,觉得世间漂亮美好的事物有它们的福气,总和李霁有相似之处。
譬如现在李霁坐抱琵琶,闭眼抚弦,游刃有余,神采飞扬,又似从前他驻足欣赏过的一面美人绣屏。
梅易出神良久,收回目光,却恰好瞥见汪祯在偏头看李霁,那目光,分明怅惘失神。
“九殿下在金陵时,风采惊人,见之忘俗。”
——梅易突然想起这句话。
还有后面那句:“不知惹了多少儿女风流债。”
指腹重重地捻过檀香木念珠,梅易收回目光,伸手捏了捏猫脖子。
第76章 愧悔
琵琶声吸引了不少途经玫瑰园的人,但众人进来瞧见亭中都是些什么人物时,便都不敢凑近了,只能在远处听个音。
裴度下值时便迫不及待要去浮白台,恰好廖文元也在受邀之列,因此两人便同行而来,由他亲自作陪。
裴度瞧见坐在玫瑰旁抚弦的李霁,那般游刃有余,那般人比花俏,想驻足欣赏又怕怠慢廖文元,心下正纠结措辞,没想到廖文元也很有眼光,主动停下来听音,正好遂了他的意。
廖文元虽然是文官出身,看着却不如传闻中那般正经古板,他站在那里,以一个比较随性散漫的姿势,对亭子里的人目不转睛,颇为惊叹,“没想到九殿下极擅琵琶。”
裴度笑着说:“九殿下文武双全。”
廖文元调侃,“听起来,子和颇为喜欢九殿下啊。”
臣子哪敢说“喜欢”二字,传出去不好,裴度说:“九殿下为主端方,为臣者自当敬爱。”
弦音不动声色地融入春风,随风而去,李霁将琵琶放在一旁,站了起来。
裴度收回目光,对廖文元说:“廖寺卿,我们走吧。”
廖文元颔首,两人转身离去。
“辛苦了。”李霁走到皇长孙身后,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亭前的随从将备好的热水端上来,请皇长孙净手。
两幅画摆在桌上,众人上前品鉴。论技巧,皇长孙自然远不及汪祯,但他的心未曾入世,所以见山是山,见水只是水,自有独一份纯真天然的灵气。
李霁笑起来,对皇长孙不吝夸赞,对汪祯则不予评价。
汪祯站在侧方,始终平眉垂眼,脸上那点抑制不住泄露而出又飞快压制下去的失落仍然没有逃出梅易的眼睛。
梅易负手而立,指尖徐徐地摩挲手中的念珠,面色平淡,看不出丝毫贬或扬。
李霁收回余光,低头和皇长孙说:“让他们把画挪到屋里去,再给你送府里去,等挑个好天气裱起来?”
皇长孙扭头,眼中露出某种犹豫和试探,李霁了然地俯身,听他轻声和自己说悄悄话。
“九叔,你喜欢吗?我想送给你。”
“当然喜欢。”李霁俯身看着皇长孙,笑着商量,眼睛弯弯的,像霞色的月亮船,“那我待会儿带回去,哪日你得空,就来我这里,我教你裱画,顺便和猫猫玩,好不好?”
他私下好脾气的时候本就很好脾气,没什么架子,凡事都好商量,仿佛某种好揉捏的柔软点心,但和皇长孙说话时语气会下意识地放软,好比糯米点心中又加入芝麻馅儿,十句话有八句都像撒娇,温柔而甜蜜,这让梅易意识到天底下还有第三个人享有他的五分待遇。
第一个是太后,李霁在祖母面前是个撒娇精。
第二个也许是那位神秘的先生。李霁近来提他的次数比从前多,因为担忧又思念,从他的话语里,梅易能察觉到他对那位先生是敬爱的、亲昵的。
但李霁面对喜爱的晚辈时端出的耐心而温和的姿态又另有一番韵味,于是梅易思忖一番,决定暂时不与皇长孙计较。
锦池吩咐随从将皇长孙的画小心地挪回屋中,晚些时候再送上李霁的马车。
“手酸了吧?”李霁握住皇长孙的手腕帮他按摩了几下,偏头看了眼天色,“我们顺着路逛到设宴的地方,差不多就该动筷了,走吧。”
“嗯。”皇长孙笑出一对小酒窝,看着李霁帮自己搓手的手,那白皙的右手腕上有一根可爱的铃铛红绳,这种多半是小孩子戴的饰件,李霁戴着也很漂亮。
“臣要去处理画作,便先行告退了。”汪祯向李霁行礼,再向众人行礼,小心地搬起画架离开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梅易和元三九一行跟在后面,看着仿佛只是同路。
梅易自然地瞧着李霁的背影,肩平背直,颈肢修长,李霁是修竹一样清俊劲挺的少年郎,若剥开绿幽幽的皮,便更有白皙滑腻的清甜竹子香。
那目光像风一样,徐徐地在他后背吹拂,但比风沉、比风热,李霁抿了抿唇,拐弯时自然地往侧后方撇了一眼,四目相对,梅易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
但俄顷李霁才发觉,现下的梅易并不温和——
设宴的园子叫“满春园”,流水石桥,合宜用曲水流觞的形式,东角伫立一座“春楼”,有三层高:一层是花厅,花藤绕栏,站侍者;二层是宴厅,栏杆四周铺满时令牡丹,贵客用膳;三层是乐厅,青纱妩媚,汇聚乐师,乐起时满园皆闻。
楼后有别院,是更衣休息的雅间。
到了地方,李霁把皇长孙毫发无损地还到二皇子夫妇手里,便折身去别院更衣了,通俗一点说,就是放水。
雅间不大不小,陈设清雅,五脏俱全。李霁不要侍者贴身随侍,打帘入内寻找恭桶,突然敏锐地察觉到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对上梅易的眼睛。
“……”李霁露出笑,“你是鬼吗?走路都没声的。”
梅易就是故意吓李霁的,失败了,所以没说出来,反问:“那殿下怎么发现我来了?”
李霁得意,“因为再厉害的鬼都逃不过我的法眼啊。怎么,”上前一步,微微倾身仰头,“想我了?”
他像小猫小狗一样凑上来,从梅易的视角,有巴掌大小的脸,大大的、圆圆的、黑琉璃一样的眼睛,脸上细软的小绒毛。
梅易短暂地为自己想故意吓李霁的心思愧疚,转念又觉得只是吓李霁并不足够,他看着李霁含笑的眼睛,目光往下移了移。
他不自知,但李霁察觉到了,于是很欣慰、很主动地仰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仿佛李霁赐予梅易的某种鼓励和奖励,梅易从中尝到了独一无二的温柔和无与伦比的甜蜜,他伸手揽住李霁的腰,微微侧身往前逼迫了两步,便把李霁压在了自己和屏风中间。
李霁身量修长,比这扇绣屏还要高出半个头,梅易及时伸手握住他脑后的黄花梨木,毛茸茸的后脑勺重重地枕在他手背,随着他们的亲吻小幅度地磨蹭、颤栗。
柔软灵活的舌|尖几乎要逼到喉口,李霁因为窒|息不受控制地蹙眉,潮|热的红从他白皙的皮肉中洇出来,仿佛清秀眉峰中流动的云霞,有活色生香的色彩。
梅易动|情地亲吻着李霁,却始终睁着眼,冷静、严谨地欣赏或者说端详他脸上的每一寸变化,想把它们都镌刻在脑海里,如同李霁的一颦一笑。
他的目光和吻一样深沉,李霁忍不住掀开眼睛,隔着湿漉漉的雾气,梅易眼中的欲|火情动近在咫尺,扑面而来。
李霁浑身一颤,湿润的唇间溢出可人的动静,梅易手中微微用力,掐住李霁的腰,他们胸|腹相贴,像某种骤然相逢的山和云,不断磨蹭、试探彼此,最终契合。
在李霁濒|死的时候,梅易大发慈悲地退了出去,李霁无力地仰头喘|息,感觉口鼻前蒙着一层湿雾,让他呼吸困难。
梅易冷静的脸上有薄薄的红,他明明喘|息还要保持端方姿态的模样实在色|情又勾人,于是李霁笑了一声,酥软的指头揪紧梅易的衣领,拽着他压上来。
雅间里安静极了,他们都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呼吸和唇|舌交融的啧啧水声。
外面的热闹与他们无关,他们是在人潮间私会的爱侣。
李霁有点站不住了,梅易伸臂搂住他,带着他转弯,边走边亲。李霁的后背抵住梳妆台,梅易坏心眼的收力,任凭李霁跌坐下去,却不许李霁控诉,双手撑桌俯身继续加深这个吻。
梅易想亲死他——
被推倒在窗上的时候,李霁一手揪住妆台边缘,一手猛地抬起捂住嘴,急促的喘|息喷在掌心,化作湿|热的呼吸濡|湿了整只手,整条胳膊,他整个人。
他艰难地睁眼,隔着被掀上来堆积在腰部的袍摆,只能看见梅易齐整得一丝不苟的发冠。
——怎么不行呢。
就在这个时候,李霁很想死在梅易怀里。
世间多钟灵毓秀之地,梅易怀里才是为他量声定制的坟冢。
梅易是浮菱他们放进去的,现下廊上没有旁人。两人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以李霁的德性,此时他们在做什么都不用脑子想。
浮菱唯一的诉求是贪欢可以,别真的搞起来,否则待会儿来人催的时候他们怎么遮掩!
猫不操心这个,但敏锐地听到了奇怪的动静,是它熟悉又不熟悉的声音,于是它从美人靠上站起来,灵巧几跳跃上窗台,好奇地凑近窗户。
什么都瞧不见。
猫不满,伸出爪子挠床,里面也有东西在挠窗,一下又一下的,窗在震颤。
它爹俩背着它养别的猫了?!
猫大疑,大惊,大怒,拔地而起就要破窗,被浮菱眼疾手快地抱住,免它头部撞击之灾。
猫反手一爪子,拍得浮菱脑波震颤。
嗷!浮菱无声地惨叫,差点仰倒。
俩爹并不知晓猫崽子在外面翻天,终于分开的时候,梅易目光缱绻,李霁流连忘返。
四目相对,好似有什么不一样了。
李霁眼睛红红的,似喜似泣,仿佛终于得到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这个眼神实在太有力量,看得梅易心弦俱震,蜷指将他揽入怀中。
李霁咄咄逼人,此时却异常安静,什么都没说。
梅易习惯沉默,今日此时也沉默了良久,许久,最终却平静而郑重地说:“我错了。”
错他从前让李霁伤心了。
李霁缩紧手臂,紧紧地抱着梅易的背,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全都滴在梅易肩背上。
它们沉甸甸的,是天地间的一场春雨,有万物唤生的力量。
梅易闭眼,哑声说:“我悔了。”
悔他从前让李霁伤心了。
在这日平凡的傍晚,梅易融化在李霁眼中的万水千山,看见自己残缺的心,李霁有全天下最强悍的唯一力量,正在耐心地竭力拼凑、补足它。
从前,以后。
仇恨,厚爱。
行尸走肉,枯木逢春。
所有人和李霁。
梅易终于放任自己做好了选择。
除了李霁给他的,他什么都不要了,就让他放纵、自私地活一回,死后哪怕落入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李霁不知何时哭得这么厉害,从无声垂泪到无声大哭,那完全是小孩子的哭法,眼泪拌着鼻涕,能看见红红的嗓子眼。
他是受了天大委屈又被哄好的人,是终于得到可望不可即的月亮的人,抱着梅易,用恨不得勒死梅易的力度,肚子里打了一篇策论长的草稿,最后落到嘴上,却只有一句含糊不清的:
“梅易,我会对你好的。”
第77章 哥哥
春楼上的宴厅分了三个区域,以春日意象的精美座屏相隔,皇子家眷同席,今日除了三皇子都在,裴昭游曳之类勋戚子弟同席,梅易和元三九同席。
元三九独自尝着辣肉脯条子,见梅易衣冠整洁地姗姗来迟,不由压着嗓音调侃,“哟,满面桃花开啊。”
梅易施施然落座,隔着薄如蝉翼的纱屏朝皇子席瞧了一眼,李霁正好落座。他按住元三九斟上的茶杯,说:“有吗?”
他出来前明明有好好洗漱、收拾仪容的。
“外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元三九放下茶壶,小声说,“去了那么久,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你们去做什么坏事了。”
“你的脚趾头很聪明。”梅易说,“但我们没做坏事,做的是亲密事……世间最亲密的事。”
元三九:“……”
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要么像荤话,要么就像炫耀,但梅易神情端庄,语气正经,仿佛只是认真地解释说明。
元三九觉得怪有意思的,与此同时,他察觉到了梅易的变化,或者说梅易终于做好的抉择。
他仍然低估了李霁,低估了李霁在梅易心中的份量。
人生在世,为己过活——这话他敢说,他能说,他常说,梅易却说不得,说不出口。哪怕梅易从很早开始就做不得君子,做不得贤能,做不得为家族门楣、为天下人,却也做不得自己。他是被很多东西穿撑着脊梁踽踽独活的骷髅,如今却愿意为李霁抛下那些穿撑他的份量么。
元三九心中快慰,说:“好,那你们多做……六哥。”
他端起酒杯,笑着说:“弟弟敬你一杯。”
梅易端起茶杯,与他碰杯,一切都在不言中。
姚竹影从外面进来,对李霁微微颔首,表示没出什么问题。
宴厅人到齐了,裴昭拍手,侍者鱼贯而入,分为三班,开始上正菜,共十五盏,每盏两道。今日赏花宴,菜肴都做得精致,餐具也都是各色花纹样式,观赏性极强。
李霁面前有道荔枝白腰子,他伸筷尝了一口,自然地看了眼对面,梅易坐姿优雅,身影若隐若现。
想到先前的缠绵,好容易消下去的燥热再次席卷而来,李霁端起手边的杯子抿了口,咽下肚子缓了两息,才发现喝的是酒。
更热了。
“九叔,”身旁的皇长孙轻声说,“你能碰酒吗?”
“能啊,”李霁说,“都好得差不多了。”
皇长孙老成稳重地叮嘱,“还是要少饮。”
“小酌怡情。”李霁保证。
两人说话时,突然听见一阵咳嗽声,是从梅易那桌传来的,李霁抬眼,元三九正在屏风后狂咳。
梅易一手帮元三九抚背顺气,一手接过长随呈上来的温水,对上前来关心的东道主裴昭颔首表示没事,等元三九好些了便把水杯给他,说:“缓缓。”
元三九呛出了眼泪花,握住水杯喝了,恨恨地瞪梅易,梅易不仅毫无愧疚,甚至很茫然无辜。
元三九放下水杯,气道:“我就不该多嘴关心你!”
片刻前,元三九见梅易用得不多,以为他食欲不佳,便问了一句:“不合胃口?”
“尚可。”梅易说,“不饿。”
元三九调侃,“刚去偷吃什么好东西了?”
梅易闻言抬手摸了摸嘴唇,思忖着说:“天地精华。”
元三九:“?”
什么玩意儿?
元三九虽说性子混不吝,但也算博闻广识,愣是没想明白何谓天地精华,真有这玩意儿吗?用了几口菜后,他突然后知后觉“天地精华”是什么,顿时呛得惊天动地。
梅易并不知道自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还没事人似的拍着元三九的背叮嘱,“慢点吃,没人同你抢。”
元三九:“……”
得。
宴席一直到晚上才散,李霁离开时还抢了裴昭两盆爱花,打算拿回去放在窗台上。
袁宝驾车离去,熟练地拐弯暂停,车门开合一瞬,车内多了个人。
趴在李霁腿旁的猫被拎了起来,不满地叫了一声,来人无情地占据了他的位置,把它放在一旁。
梅易一手按住想要推翻大爹统治的猫,一手帮李霁理了理额角的碎发,看着他,问:“吃得好吗?”
其实不必问,一场宴席下来,李霁的筷子就没休息过,裴昭设宴,必定要偏袒他的口味。
李霁果然颔首,说:“特别是有道酥黄独和莲房鱼包,竟然是从前在金陵吃过的口味,我方才去问了子照,果然是他特意从江南那块请来的厨子。”
“所以你就抢了人家的花以表感动?”梅易说。
李霁嘿嘿,扭身往梅易腿上一躺,舒服地呼了口气。梅易有一下没一下地捏他的耳朵,目光落在他脸上,像缱绻坠落的花瓣。
猫从魔爪下逃脱,伸出爪子挠开李霁脸上的“花瓣”,扭着屁股爬上李霁的胸口坐好,倨傲地腻了梅易一眼。
梅易看向它,面上露出淡淡的、危险的笑,李霁见状连忙伸手按住猫,笑着维护三口小家的和谐。
猫怂怂地凑到李霁脸旁,蹭蹭又亲亲,李霁笑着说痒,黏糊糊地说:“怎么这么粘人啊?”
猫在他胸口打了个滚,不慎落入梅易的怀抱,梅易伸手按住它,不许它起来。
此猫擅于观察局势,示弱时能游刃有余地拿出夹子音,顿时细声细气地哀叫,李霁听着乐呵,伸手逗猫,被猫用两只爪子抱住食指。
梅易看着他们两个玩,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在猫松开爪子的时候,伸手勾住了李霁要缩回去的食指,像懵懂的孩子牵住第一个替自己引路的人。
李霁愣了愣,莞尔,屈指勾紧梅易的手。
梅易俯身,吻住李霁的唇,比起在雅间里那些数不清的深吻,此时则细腻而温柔。
猫咪咪叫,在旁边蹭李霁的脸,仿佛要和大爹比赛似的,搞得李霁又心悸又想笑。他轻轻地笑出声,笑声滑入梅易的唇齿喉咙,落在肚子里。
“殿下。”浮菱冷不丁地叩窗,“有尾巴。”
李霁月牙似的眼睛拉平了些,微微偏头,蹭着梅易和猫的脸颊平缓呼吸,自从那些人发现他的梢不好跟之后,可是有一段时间没出现尾巴了。
“直接回别庄,让他跟。”李霁说。
浮菱应声,马车照常行驶,李霁抬手搂住梅易的后颈,笑意乖巧,于是梅易又吻了他。
猫自觉不是梅易的对手,颓丧地趴在李霁颈窝,遗憾退场。
马车从侧门进去,浮菱上前开门,说:“只是跟梢的,拐角就不见了。”
李霁率先下车,怀中抱着猫,嘴巴红红的,“嗯”了一声。他在车旁等梅易下车,两人一道往主院去。
他们走路时也挨得很近,衣袂相连,近到浮菱怕他们扭头对视一眼就又当场亲起嘴子来。
李霁又恢复了从前那样的生活,整日和裴昭他们四处游玩,天气不好就在别庄待着,时不时请人来家中打牌,或是办个茶会什么的。
转眼小半个月过去,这日黄昏,梅易当值未归,浮菱钻进主院,凑到廊上的秋千摇椅旁,小声说:“殿下,咱还查梅相吗?”
李霁挪下遮住整张脸的话本,目光深深,良久才说:“不查了。”
梅易要选择他,或者更该说要选择自己,就得放弃很多东西,李霁不想再查,怕再引得梅易说放弃。
就让他自私一回,逃避一回,总归他会对梅易好,总归在他眼里,梅易就只是梅易而已。
“百事晓那里不必联系了,就此断了吧。”李霁说。
浮菱“诶”了一声。
这夜梅易不当值,却很晚都没回来,厨房把饭菜热第三回的时候,李霁坐不住了,叫人出去探探情况。
“您瞧瞧您,真是越来越黏糊了,梅相从前不也常常不归吗?”锦池调侃。
李霁不害臊,得意洋洋地说:“你们这种没家室的人不会懂。”
李霁从浴房出来后,在屋里看了会儿书,出去打探的人回来说外面风平浪静,没什么大事。
李霁挠挠头,他的确是犯傻了,梅易这种大忙人,每天都在当驴,不归家是常事。
洗洗睡吧,梅易不在,猫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李霁翻来覆去,枕着梅易的枕头昏昏睡去。
翌日正午,梅易回来了,李霁见他面容修整,一如平常,便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回来啦?辛苦辛苦,我让厨房炖了鱼汤给梅相补补!”
长随端着热水上前,梅易净手,擦干净后捏了捏李霁的脸,说:“昨晚早睡吗?”
“昂!我很听话的,”李霁托起猫,“团子作证!”
猫:“喵呜~”
梅易满意地点头,伸手握了握猫爪子,入内更衣,去廊上用膳。
李霁坐在一旁陪他,等他吃完就迫不及待地说:“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梅易接过漱口的小盏,说:“好消息。”
“暮哥今早来告诉我,他研制出方子了。”李霁看着梅易,“试试吗?”
“试。”梅易抬眼看向李霁,察觉他眸中忐忑,便温声安抚说,“总归是要瞎的,结果再坏也不过如此,我都能承担,殿下不必心存负担。”
李霁抿了抿唇,点头说:“嗯!”
梅易漱了口,拿巾帕擦拭嘴角,说:“坏消息呢?”
他露出笑,“闯祸了?”
“不是我,是它!”李霁指了指躲在自己腿旁的猫,小声坦诚罪行,“我昨晚起夜,它跟着起来,我俩闹腾,它一蹦老高,把你刚开花的那盆姚黄牡丹给……撞碎了。”
浮菱端着托盘上来,姚黄牡丹安详地躺在上面。
这花贵重,一年都出不了几盆,况且梅易这盆品相极好,更是他亲手养的,眼看要开花了……唉!
梅易起身检查托盘上的牡丹,吩咐了一旁的长随两句,扭头对李霁说:“随我来。”
完犊子,李霁怜惜地瞅了瞅缩在自己脚边的猫,把它拎了起来。
亲手送孩子上刑场,李霁的心很痛,一路唉声叹息,直到进入里间被突然折身的梅易拦腰抱起来时才茫然地说:“诶?”
梅易把李霁抱到空空如也的花几上,仰头温声审问:“还不说实话?”
“啥呀……”李霁把猫放在腿上,按住咯,心虚地撇开眼神。
梅易心中好笑,放在李霁屁股旁的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大腿侧扇了一下,说:“到底是谁打碎的?”
李霁下意识地夹腿,嘴唇抿紧又松开,一下就招了,“我俩……一起打碎的。”
“欺负猫不会说话,把罪责都推脱到它身上,怎么这么坏,嗯?”梅易蹭了蹭李霁的鼻尖,轻声教训他。
李霁心虚,眼睛滴溜溜转,瞧着又滑稽又可怜。
别说一盆牡丹,梅易哪里会为了别的死物说他和猫什么,见状却佯装出计较模样,说:“你们该不该补偿我?”
李霁老实了,说:“该。”
梅易露出鼓励的模样,一手摸着李霁的脸,说:“人应该敢做敢认,坦坦荡荡,你方才污蔑它,现下是不是该补偿它?”
李霁晕乎乎地说:“该……”
梅易轻笑,说:“所以它的那份,你该一块补偿给我。”
“哦……”
梅易拍拍李霁的手背,李霁下意识地松手,猫从他腿上跳了下去,而后梅易的腿蹭着他的膝盖,轻而易举、不紧不慢地分开。
他们那么多次坦诚相待,但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因为梅易的动作紧张得不得了。
但梅易并未对他做什么,仿佛只是想和他离得更近些,李霁心跳略微平缓,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梅易不知李霁的心思,说:“叫声好听的,就原谅你。”?
这么简单!但李霁不大服气,“我叫什么不好听?”
梅易捏捏他不害臊的脸皮,说:“不许耍赖。”
哦……可男的叫男的能有什么好听的啊,李霁认真思考了一瞬,试探性地叫了声:“爸爸?”
梅易挑眉,“何意?”
李霁面容尊敬,“爹——嗷!”
梅易在他大腿掐了一下。
“叫你爹还不乐意啊!”李霁弱弱地嚷嚷。
梅易强调:“好听的——这好听吗?”
咋不好听,中学生整天嚷嚷着叫别人叫自己爸爸呢!李霁不和封建余孽掰扯,觉得梅易可能是嫌弃自己被叫老了,眼睛一转,来了新主意。
莫名有点臊,李霁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嘴唇像黏了胶水似的艰难张开,小声说:“……哥哥。”
行了吧!
够了吧!
很嗲吧!
李霁叫了后就不敢吭声,甚至没好意思呼吸,在心里上蹿下跳地叫嚷,宛如被逼疯的狼王,但梅易只是愣了愣,随即看着他,好似在发呆。
何意!
李霁正要叉腰质问,却见梅易的耳朵变的红红的。他愣了愣,“诶”了一声,随即噗嗤,先发制人,“我就叫你一声,你害什么臊!”
梅易没说话,在李霁红红热热的脸颊上咬了一口,有点重。
李霁哀叫一声,确信此人在恼羞成怒,于是也不臊了,偏头贴着梅易的耳朵说:“哥哥!”
字正腔圆,好响亮的!
梅易嫌弃地捂了下耳朵,李霁一瞪眼,索性手脚并用地挂到他身上,追着他的耳朵喊:“哥哥哥哥哥咯咯咯咯咯——”
“你是小鸡吗?”梅易失笑。
李霁仰头,发出三声嘹亮的鸡鸣,吓得门外的浮菱一激灵,没懂怎么有鸡溜进主屋了!
但他没敢进去,怕撞破人家的好事,被李霁辣手掐死。反正那两位亲昵起来完全不顾忌什么,一只鸡应该不是什么阻碍吧。
这么一想,浮菱安心了。
第78章 红尘
天未亮,梅易准时睁眼,小心地抬起李霁的头,将自己的臂弯抽出来,正要掀开被角下地,李霁说:“不许走。”
他没睁眼,睁不开。
梅易停下,端详李霁的面孔,“我把你吵醒了?”
李霁冷酷地说:“昂。”
“对不住。早起是我的日常,赖床是你的爱好,为了不彼此为难,”梅易体贴地说,“我们以后分床睡,好吗?”
李霁顿时睁眼,瞪大如铜铃,梅易看着他,眼中带笑,显然是在逗他。
可恶!
李霁猛地抬腿跨上梅易的腰,翻身将人压在身下,青蛙似地趴好,把脸往梅易头旁的枕头一趴,说:“你能走吗?你走一个给我看看呢!”
梅易抬手按住李霁的后腰,一面帮他拉好被子,一面偏头蹭蹭他的耳朵和侧脸,说:“这么精神?那别睡了,起来看书,多久没写策论了?”
身上的人打了个哆嗦,瞬间翻了下去,整个人都躲到被子底下去,就漏出乱糟糟毛茸茸的“鸟窝”顶部。
梅易失笑,抬手强行将李霁的脸从被子下解救出来,四目相对,那双漂亮眼睛瞪得溜圆,嘴撅的老高,按照李霁的话说,这叫“卖萌”,目的是哄人家心软。
梅易果然上当,说:“不写就不写吧。再好好睡会儿就起来用早膳,我先去衙门。”
“哦!”李霁目的达成,语气响亮,被梅易捏了捏脸颊。
梅易掀开被子下地,转头伸手替李霁掩被子,宽松的雪白寝衣也遮掩不住他出挑的身形,他俯身下来的时候,披散的黑发跟着垂下来,落在李霁心口。
李霁伸手卷住他的发尾,仿佛握住一根牵制梅易的绳子。
梅易垂眼看向李霁的手,低头在李霁指骨处落下一吻,那只手微微蜷缩,乖乖地松开了,害羞地藏进被子里。
李霁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法式热吻都练出技术了,亲个手怎么还害羞!思来想去,约莫他就是这一款纯情内敛的小男子吧。
梅易再出现在床畔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常服,大红罗蟒袍,一束赪兰也似。
梅易瞧见李霁眼睛发亮,心中并不奇怪,这孩子自来很喜欢他这副皮囊。
他该庆幸,毕竟他最完整的就是这副皮囊了。
“眠会儿就起来用早膳,早膳必须吃。”梅易叮嘱,“我夜里回来要问的。”
李霁嘴上硬得很,说:“这是我的地盘!你的人收了我的钱,就是我的人了,敢打我小报告,我就把他们打出去。”
先前得了李霁发的一大笔雇佣费,下面的随从们立刻就告诉梅易了,梅易知晓李霁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只当不知,让他们照常做事就好。
“我不问他们,”梅易对李霁露出浅淡的笑,“我问你。”
李霁顿时想起昨日自己瞬间坦白从宽的黑历史,愤愤地哼了一声,闭眼假装睡着,不搭理人了。
梅易失笑,看了李霁一眼,转身走了,今日已经磨蹭得够久了。
李霁立马睁开眼睛,看着梅易的背影绕出屏风,不紧不慢地消失在他眼前。
从前在金陵时,他见过一对卖桔子为生的农家夫妻,听他们说,他家夫君晨起出门,妻子会在门前目送,夫君夜里归家,妻子会提灯在门前等待,日日如此,风雨不改。彼时他不明白这种仪式感有什么意义,如今便懂了。
“梅相今日磨蹭得够久了,按照平常这会儿都该入宫门了吧。”浮菱抱着猫大爷溜进来,把猫放在床脚,对李霁笑,“我一猜就知道殿下醒了,缠人呢。”
李霁说:“单身狗别说话。”
“单身狗”这次浮菱懂,闻言嘿嘿一笑,说:“您既然醒了不如就起来吧,刚好吃热乎饭,吃完咱们上外头去,听说今天各大铺子上了今年的时兴衣裳和首饰。”
李霁鲤鱼打挺,“快快服侍本尊更衣!”
浮菱毕恭毕敬的伸手接住李霁的手,搀扶不知是什么尊的大人物下床,吩咐外面的长随端盥洗工具进来,锦池也跟着进来伺候。
李霁接过热帕子,说:“老师没用早膳吧?”
梅易这种顶级牛马很难准时用膳,特别忙的时候每天就靠着喝点茶水过去,李霁之前和他开玩笑,刻薄地夸赞他是“天生液断体质”“当代小仙男”,但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儿。
他明白唯一能改造的问题出在梅易身上,此人经常为了节省时间不让廊下或是笼鹤馆备膳。
李霁洗漱好了,去里面的大衣柜里挑外袍,“诶,把明秀叫进来。”
趁机撸猫的浮菱应声,出去叫明秀。
等人进来,李霁也挑好了,一身白罗云纹袍。他套上,说:“别守着我了,去给你家掌印送早饭去。”
明秀闻言什么都没说,只应声。
李霁看着他,说:“他要是不吃,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是殿下特意遣奴婢来的。’”明秀说。
“嗯,去吧。”李霁打发了明秀,自己整理好后也跟着下楼用早饭,桌上有一叠鱼儿包子,味道很熟悉,“诶,老谷来过了?”
“哪能啊?”浮菱在廊上打八段锦,“虽然都在西平巷,但来回串门也是个技术活——天蒙蒙亮的时候,梅府的暗卫送来的。我见到人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急事,结果人家就提上来一只食盒。”
李霁笑了笑,慢条斯理地用完早膳,洗漱整理一番便出门了。
猫今日跟着出门的兴趣不大,跳上墙头眺望梅府,看样子是想临幸梅府,李霁便吩咐锦池先把猫送回去,再来半道上集合。
另一头,梅易结束小议,去偏殿批阅今日的奏书。
元三九跟在后头,紧接着就有人来传膳,元三九偏头看见梅易已经落座拿起笔了,便知道他不会用膳,自行出去了。
去廊上值房用膳时正好瞧见明秀,元三九露出个笑,瞧了眼他手里的食盒,微微挑眉,“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梅府何时有了送饭的规矩?”
哦……他懂了。
明秀见元三九面露了然,没承认也没否认,但有意对外遮掩,便用如常的音量说:“掌印近来脾胃不好,大夫说是餐食不调引起的。”
元三九说:“原来如此,去吧。”
明秀欠身行礼,去文书房送饭了。
廊上的人都认得他,见他来便进去禀报,很快便出来让他进去。明秀轻步入内,到桌前说:“掌印。”
梅易以为有事,抬眼瞧见明秀手中的食盒,一下就明白过来。他搁下笔,起身说:“去廊下值房。”
明秀咽下那句还没出口的“府里让送来的”,应声折身,跟着去了值房。
金错等随行,在值房外等候。
梅易在小桌前落座,说:“他用膳了吗?”
“用了。”明秀布菜,“奴婢出来的时候殿下已经在廊下的桌旁坐着了。”
梅易“嗯”了一声。
“听他们说话,殿下今儿应该是要出门逛街。”明秀说。
李霁爱俏,从前在金陵,每次哪里要上时兴的衣裳首饰,他都要去瞧上一眼,来了京城也不例外。从金陵送来的八个大箱子,光衣裳首饰就占了三箱,别庄的博古架上好多匣子里装的都是首饰。
梅易想说什么,转念又咽了回去。
明秀眼尖,说:“怎么?”
梅易不耻下问:“我想让你回府里取钱,但想着他不缺钱,此举没必要吧?”
明秀愣了愣,随即笑着说:“怎么没必要呢?殿下有钱,您就不必给他钱,换句话说:难不成殿下自己过得很好,您就不必再对殿下好了吗?”
梅易一下就懂了,说:“明秀聪慧。”
明秀说:“东西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态度,话语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态度……很多时候,要紧的都是态度。殿下可以不要,但咱们要给。”
梅易一面用着和李霁所用一样的早膳,一面安静倾听,专心受用。
“殿下吃惯了珍馐,却仍然会为老谷做的寻常锅子满脸发光,会为您顺路带回去的街边小事蹦蹦跳跳。殿下想要什么,大多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但仍然会为了今年的时兴衣裳一大早地出门……凡此种种,概因殿下平日没把自己当天潢贵胄,只当个俗人、凡人,活在人间烟火中的人。”明秀站在桌旁,看着梅易,“您把殿下当做尊贵的凤子龙孙,但也要把殿下当做寻常人,与此同时,您也要把自己当做寻常人,因为您和殿下是在红尘相守的人。您要把您想给的东西都给殿下,像给他顺路买的烤羊腿那样。”
明秀从一个小火者到如今的贴身长随,是梅易亲自选的、教的。他跟了梅易很多年,贴身伺候,也跟着梅易学东西,心中把梅易当上官、当主子、当如师如父一般的人物,私下说话没太讲究,敢说些私心话。
“殿下是从金陵吹来的风,温暖、炽热、偶尔和缓偶尔急骤,变幻难摸,但他坚定不移地在掌印面前停歇,这是老天赐予的缘,更是殿下执着追求的分。”明秀说,“咱们可要紧紧地抓住他呀。”
梅易吃着李霁特意分了他一半的老谷牌鱼儿包儿,想起谷草刚认识李霁那段时间曾经絮叨过一句话。
“九殿下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和这样的人贴在一起,就像贴着人间的神佛,也会得到福气庇佑。”
梅易抄佛经,捻佛珠,拜神佛,却从不信神佛。彼时他对这句话一听便过,如今却能精准地回想起每一个字,也觉得谷草说的其实很对。
李霁是人间的神佛。
李霁是他在人间遇到的神佛。
李霁是……他的神佛,只庇护他就够了。
梅易将食盒里的东西都用完了,出去的时候瞧见高高悬挂的太阳,空中涌动的鎏金碎光,又想起李霁的眼睛。
梅易走到阶梯前,闭上眼睛,将整张脸都坦诚在阳光下。
他要和李霁好好的。
*
夕阳西下,霞光万道。
李霁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尖仔细一思考,不管不顾地把这个喷嚏定性为梅易在想他的证据。
“来了!”管事的毕恭毕敬地将一只檀木匣子呈到李霁面前,轻轻打开,“您瞧瞧。”
里面是一支点翠珠花簪,造型灵巧,完全是那句“清溪数点芙蓉雨①”。
李霁今日大丰收,打道回府时路过门口,被外面的“宣传画”吸引,特意进来的,现下见到实物,仍然免不了被惊艳。
他又想起和梅易初见时。
“我要了。”李霁说。
管事笑着说:“点翠的东西昂贵,这支虽然不能和宫中的比尊贵,但胜在灵巧精巧,足以让许多见过大世面的贵人一眼惊艳,因此许多官家甚至裴、游、花、温几家乃至几家皇子府都来点过图册,二皇子就等着实物打出来竞价回去送给皇子妃呢——”
李霁听懂言外之意,抬眼露出个笑,说:“若竞价,不管谁出最高、最高价多少,我都压他一百两;若要比身份,我和兄长们同为皇子,你瞧我怵不怵他们?”
掌柜的早知眼前人是谁,不为别的,那张脸就写着“李霁”二字。
他们的牌坊就叫“点翠”,点翠坊和宫里的二十四衙门中的相干衙门都有来往,掌事是入过宫、见过世面的,他平日做的大多都是贵人们的生意,他不怕贵人们在他这里竞价争抢,只要客人们点个头、表个态,自己不怕与人争抢就行,毕竟很多时候他们抢的不是某件东西,是脸面和威势。
九皇子从母家来说完全比不上其他的皇子,但他现在却握着锦衣卫,的确不必怵任何兄弟。
掌事的说:“好,我这就和殿下签契书!”
李霁“嗯”了一声,垂眼看着匣子中的簪子,面露高兴,他才不想显威夺势,只是顺路瞧见个漂亮玩意儿,要买回去讨梅易欢心。
李霁在契书上签上大名,搁笔拿起匣子,说:“以后你们家还有特别漂亮或是有巧思的东西,可以派人拿图册来给我瞧一眼。”
掌事将人送到门口,说:“只要殿下不嫌叨扰,这是应该的!”
他还要送,李霁摆手婉拒了,带着锦池浮菱上了拐角处的马车。车后面有个大箱子,里面大包小包全是李霁今日的成果。
“今日驾车辛苦了,回去再补一顿宵夜!”浮菱打趣袁宝,实则打趣李霁,从前就喜欢买买买,如今家里多了个人,买的更多了。
李霁假装没听见。
路走到一半,浮菱突然拧眉,和偏头看来的锦池对视了一眼。
锦池敲窗,说:“殿下,有尾巴。”
“武功不低,好像是昨晚那个?”浮菱说。
“昨夜我给他一次机会了吧?”撑着茶几打盹儿的李霁没睁眼,淡声说,“抓了吧。”
浮菱说:“我去。”
尾巴武功不低,浮菱稍微费了点力气才将人擒回来。
马车停在路旁,两边都是茶楼茶馆,现在这个时辰不如早几个时辰热闹,偶仍然有人来往。
浮菱就在这里一脚踹得来人跪下,横刀抵在他的后颈,迫使来人不敢抬头。
来往的人纷纷顿足,只是一撇眼就加快脚步,不敢久留。
“哪来的?”
窗内传来年轻皇子的声音,清越而平淡,毫无利气,但却让人不敢放松半分。
那人跪在地上,没有说话,浮菱拧眉,呵斥:“问你话!”
“不答就不答吧。”李霁不喜欢强迫人,“押去锦衣卫衙署,能审就审,他若实在不说,就成全了他对主子的一片忠心。”
浮菱应声,伸手去押男人的肩膀,男人却浑身急促地颤抖,紧接着猛地倒了下去,脸砸在地上,血从脸边流出来。
浮菱一惊,猛地把他翻了个面,掰开牙齿一看,一旁的锦池微微蹙眉,说:“殿下,他咬破牙齿中的毒药,自尽了。”
送到锦衣卫是生不如死,不如现在死了一了百了,这么选不稀罕,但能随时在牙齿里嵌藏毒药囊的尾巴,必定是经过训练的,叫死士更合适。
李霁睁眼,目光清明而冷漠。
锦池询问:“殿下,尸体怎么处置?”
“没有替人收尸的义务。”李霁说。
锦池和浮菱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吩咐袁宝继续驾车往别庄去。
尸体横躺在地,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京府和偌干人耳中,旁人什么反应,李霁不感兴趣。
李霁靠在抱枕上,再次打开放在茶几上的小匣子,小心地摸了摸里面的发簪,开始幻想梅易戴上它的模样,感觉鼻血都要掉下来。
等等,梅易的衣柜里是不是有画裙来着?
第79章 画裙
九皇子一掷千金拿下众贵人竞相争抢的点翠发簪并在回程路上处决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的人,接连发生的两件事很快就同时传遍了大街小巷,宫里的人也都收到消息。
昌安帝对李霁买首饰的事情不感兴趣,太后从前在信中数次提及小皇孙爱俏,但凡是相中的喜欢的,哪怕天南地北都要搞到手。以小见大,所以李霁刚回京的时候,昌安帝没见他一面,却已然知道他是只扮猪吃虎的狼。
昌安帝对另外一件事有点兴趣。
梅易陪昌安帝对弈了一局,方才离去出宫,唐一站在一旁收拾棋子,说:“从京府那边听来的消息,人是咬破毒囊自尽的,但九殿下没管尸体,直接就走了。当时有人来往,都看在眼里,但九殿下并未封口,所以现下外头传的是沸沸扬扬的,对于那人的身份目的,大家都猜测万千,自然也有人讨论九殿下的行事风格,有说雷厉风行,有说冷漠残酷……什么都有。”
“怕议论,才会收尸、封口,反之就是不怕,甚至乐得如此。”昌安帝徐徐说,“他在用外面的口舌替自己立威,并且警告幕后的人乃至同样心怀异心的人——胆敢走到他面前,就不要想着活着离开。”
唐一将棋钵放在托盘上,示意长随端下去,笑着说:“九殿下虽然有时心软,但该立威时绝不手软呢。”
昌安帝笑了笑,看得出来颇为满意。
但比起上位者更注重的权势争斗、阴谋诡计,寻常百姓更喜欢的茶余饭谈还是八卦,尤其李霁本就是一直待在八卦漩涡中没出来、早已安家的人。
梅易回府这一路也做了回顺风耳,听了不少,都说李霁一掷千金买的发簪是女子款式,有说是要送给郎有情妾有意的未婚妻温蕖兰,有说是李霁在外面有了正上心的红颜,要博美人一笑。
梅易对李霁的私生活了然于心,自然知道两个都不是,李霁多半是拿来打扮自己的,或是作为收藏,他那些八宝匣子里本就有许多漂亮物件只摆放收藏不佩戴使用,但从旁人嘴里听到李霁和别的什么男女捆绑,尤其是风月之论,梅易仍然有淡淡的不悦。
哪怕这份不悦说来毫无意义,自寻烦恼。
但下了车,关了门,那些不悦、在意就被锁在马车里,梅易面色如常地上了廊,往鹤邻去。
李霁今晚在鹤邻住,他早已得到了消息。
夜幕初升,府邸里的灯都亮着,是小巧漂亮的四季花灯,有桃花、荷花、桂花、梅花四个意象,几十种样式,是李霁闲暇时自己画样子,拿去打出来的,让府里换了用。
离近鹤邻的时候,梅易听到琵琶声,欢快温暖,是咏时令的时兴小曲。
他循声而归,池里放着三两花灯,假山边缘也悬挂或点缀一盏,衬得莲花台四周朦胧昏黄,李霁随意地坐在靠背秋千上弹琵琶,浑身沐光,看见他便露出一双梨涡。
梅易唇角微扬,顺着廊不紧不慢地走到莲花台上,站在旁边等李霁弹完才说:“何时学的新曲?”
李霁抱着琵琶,脚踝盘绕,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秋千,说:“今早出门逛街的时候从茶楼上听来的,这曲子短,一会儿就能学会。”
“殿下聪慧。”梅易不吝夸赞,伸手接过琵琶交给台下的长随,“饿吗,要不要用宵夜?”
李霁摇头,“我今天在外面吃了好多,一点不饿,对了,你用晚膳了吗?”
“在紫微宫用了。”梅易说。
那就行,李霁露出个满意的表情,起身拍拍手,跟着梅易一道下了莲花台,往主屋去。路上,他说:“今天跟我的尾巴没查出来什么线索,但不要紧,总归我记着了,倒要瞧瞧到底谁对我这么大兴趣。”
长随端着热水来请梅易洗手,李霁接过梅易的念珠,笑着说:“以后我们私会再小心吧。”
梅易偏头看了李霁一眼,从前嚣张地要去御前告他的人,现下也懂得小心谨慎了。他颇为欣慰,说:“自然。”
李霁疯的时候自然管不了太多,但理智的时候还是分得清轻重。梅易从小火者走到今天的位置,其中的艰难外人难以感同身受,他实在无法放弃梅易,但也不能让旁人把梅易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他的月亮必须高高地挂在天上,除了他的怀抱,没有其余的坠落方向。
两人入室上楼,一进去,李霁就献宝似的将桌上的匣子塞到梅易手里。
梅易打开一瞧,里面的发簪和今日他让人特意去点翠坊瞧了一眼的图册上的样式对得上,是李霁一掷千金的物件。
“怎么样?”李霁眼睛亮亮地瞧着他,“喜欢吗?”
原来是,梅易指尖蜷缩,将匣子扣紧,“赠我的?”
“说什么赠啊,多生分,我路过瞧见漂亮就买了。想着给你戴。”李霁有点小忐忑,毕竟这发簪从造型配色上来说属于华贵艳丽的挂,他从没见过梅易戴同风格的发饰,因此又迫不及待地询问,“喜欢吗?”
“喜欢。”
梅易看了眼发簪,又抬头看向李霁,眼中极快地掠过什么,李霁没看清,耐心地等了一瞬,见梅易没打算说,便直接询问:“怎么了?”
梅易在李霁鼓励的目光中胆量略大,略显放肆地求证,“是送给我的吗?”
“啊?”李霁摸不着头脑,心说我不送给你送给谁?但转念一想,他都把东西亲自交到梅易手上了,梅易不可能问这种弱智到有点神奇的问题吧……哦!
李霁懂了,忙说:“你别看配色艳,但这不是女款,男女都能戴。而且我觉得配饰什么的没必要把男女款分得那么清楚,我喜欢什么就买来戴,反正自己花钱!”
“我不是介意这个。”梅易扣紧匣子,食指隐约发白,他和李霁略显茫然可爱的目光对视一瞬,音量几不可闻地弱了一分,“这个样式像是他喜欢的,你是赠……买给我的吗?”
李霁和梅易对视一眼、两眼、三眼,抬手生动形象地表演了一下“抓耳挠腮”,说:“我卖给我老婆的,你是我老婆不?”
梅易:“……”
“我老婆叫梅易,你是梅易不?”
梅易:“……我是。”
李霁一只手不够,双手齐动抓耳挠腮,感觉自己要原地猴化了,“你的意思是以后物件我都得准备两份,给你带个饭也得左手右手都提个食盒,亲嘴前得说‘我亲亲你’再说‘我再亲亲你’,甚至以后我们洞房花烛的时候你俩都得先掷个骰子决定先后侍寝的顺序——我有两个老婆是吗?大老婆小老婆不用分,反正都叫梅易,别的渣男统一叫‘宝宝’,我就叫‘梅易’,反正你俩也分不清我在叫谁,对吗?”
梅易觉得李霁又要“黑化”了,便说:“别生气,我……”
“我没生气。”李霁认真地说。
梅易抿了抿唇,站在那里,修长的鹤颈不再高傲地昂着,略显委顿,竟让李霁幻视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李霁心软死了,说:“我没生气,也没嘲讽你,我就是搞不懂嘛!我的答案和想法和起初一样,你是梅易,他也是梅易,你俩共同活了个梅易,但我不觉得梅易有病。怎么说呢……”
李霁挠挠脸,斟酌着说:“人都是有两面甚至多面的,譬如我吧,我现在像个傻子,但不妨碍我在外面是个威风凛凛的狼王——”
梅易听到李霁说自己是狼王就想笑。
李霁面无表情地抬手捏拳。
梅易歉然投降。
“总之就是这个意思!每个人在不同的情形下可能都会展示出不同的一面,你和他在我眼中就是梅易不同的两面具象化了,懂吗?”
李霁真这么想,毕竟梅易这症状和什么人格分裂之类的也对不上啊,其实他以前还怀疑梅易是演的,故意吓唬他的,但后来觉得梅易应该没那么闲,也没必要这么做。
“懂。”梅易说。
“我才不管你俩怎么闹呢,反正我就喜欢我老婆,我老婆啥样我都喜欢,别说你就两面了,再分裂个二百五十面我都要。”李霁看了眼匣子里的东西,下巴一抬,“现在我命令我老婆戴上发簪给我看,是我老婆就照做。”
梅易闻言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犹豫,走到妆台前落座,将发簪小心地簪入发髻。
李霁双手撑着梅易的肩,微微俯身,从镜中看着梅易。许是他的眼神太直接太炽热,梅易微微垂眼,纤长浓密的睫毛蒲扇般地扇了扇。
李霁心尖莫名酥痒颤动,喉结一滚,下意识地说:“能穿裙子给我看吗?”
梅易掀眼,从镜子里和李霁对视,“什么?”
话一出口李霁就后悔了,紧张,虽然他的确有这个想法。他和梅易对视,大着胆子说:“我先前看见你衣柜里有好漂亮的画裙,不像是搁置许久的……你有这个爱好吗?”
“爱好”,这是个很善意的词汇,李霁本就是个很开明的人,仿佛能接受一切出格。但梅易仍然不敢轻易松口,只紧紧地盯着镜子中的那双眼睛,说:“你想看我穿?”
“我没有喜欢看男子穿女装的癖好。”李霁严谨而认真地说,“但如果你愿意穿,我便想看——就像想看你佩戴这支发簪一样。”
梅易安静了一瞬,坦诚说:“我没有穿,是他偶尔穿。”
“哦,那别勉——”
“不勉强。”梅易打断李霁的话,仿佛想争取或者说证明什么,“穿件衣裳而已,有什么难?你好奇,我便穿给你看。”
李霁感觉熏熏然,呆呆地“哦”了一声,回过神来的时候梅易已经去里间找衣裳了。
他木头似的杵在那儿,莫名其妙地想,幸好梅易不是杀手,否则他被抹脖子了还傻笑呢。
梅易打开衣柜,看向画裙所在的角落,眼神有一瞬间的怅惘和迷茫,但转而消散,伸手取出那件绿罗织金仙鹤纹样的,从容而熟练地换上。
李霁并不知晓画裙对他来说代表了什么,只是想看喜欢的人穿漂亮的衣裳,所以他什么都不能想,只需要想着整齐穿戴、用心点缀,博美人一笑。
梅易穿好衣裳,想了想,将发簪取下,解开发髻,就着发带挽了个女子的小髻,再将发簪仔细簪好。
梅易出去的时候,李霁还站在那,脚底生根发芽似的,但这棵树不知是哪来的品种,有些呆,有些傻,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都要掉出来也似。
梅易被李霁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侧眸,殊不知这副情态落在李霁眼里就是美人含情嗔,羞尽百花玉颜……天仙下凡,牡丹凝神,奔着要人命来的。
“啪嗒。”
红红的水从李霁鼻腔流下,滑稽却直白地向梅易宣告年轻气盛的小伙的情动。
梅易觉得李霁模样可爱,不由轻笑,眉眼舒展,笑声舒朗,一瞬间,天地澄明。
李霁眸心俱震,那些傻眼的惊艳、痴迷和莫名其妙的羞赧不知所措都被压下,反而剧烈升腾的情绪叫做感动和快慰。他猛地上前抱住梅易,哑声说:“很、很好看呢。”
梅易抬手回抱,说:“你喜欢,我以后就多穿给你看。”
李霁摇头,说:“偶尔就成,你不是我的娃娃,你是我老婆。”
梅易没有纠正“老婆”的说法,说:“都依殿下。”
“真让祖母说中了——怕是只有天仙才能入我的眼——这不就让我遇到了吗?”李霁抱紧梅易,飘飘欲仙,“天仙不仅是天仙,还文武双全,颖悟绝伦,特别有眼光,那就是相中了我。”
“相中殿下不需要眼光,只需要眼睛。”
梅易只是解释说明,但不妨碍一句话就把李霁哄得尾巴翘得老高。
梅易失笑,“怎么这么好哄?”
“梅易,你想要什么,我都会送到你面前——也许我说过了类似的话,但我仍然要告诉你。”
李霁抱紧梅易的腰背,在他温热清香的颈窝说话,语气最平静,最认真,几乎虔诚。
“你要考虑前路,我就做你的豪注,我们做一双虎狼,以撕咬的方式获得权势生机。”
“你厌倦争斗,我就做你的翅膀,载着你用一切力量飞出宫墙,去寻山野间的富贵逍遥。”
“你陪着我,我陪着你,”李霁闭眼哽咽,“我们做同行人,从生到死,好不好?”
梅易捂住李霁的后脑勺,这次不再犹豫。
“好。”他说,“我们一块儿过活。”
第80章 旧菜
“偷瞄我几次了?”在裴昭第五次拿小眼神偷瞄李霁的时候,李霁终于出声,笑着说,“扭捏捏捏的,怎么着,突然对我暗生情愫、要在我面前当个良家小男子了?”
今日他们约在一块打牌,同桌的还有游曳和二皇子妃的弟弟、礼部侍郎家的幼子齐鸣,平日也经常凑堆玩,闻言两人都笑起来。
游曳咧出颗小虎牙,齐鸣也调侃说:“小侯爷,有话就说吧,刚好咱们在这儿给您当个见证。”
“我是不可能接受你的。”李霁残忍地说,“但是你可以把你的真心唱给我听。”
“滚滚滚。”裴昭笑着道出缘故,原来是惦记着八卦,“诶,殿下,你那发簪买给谁了?”
外面都传出花了!
光是李霁的红颜知己就列了容纳二十多个人的“嫌疑名单”,各大乐楼、画馆、绣坊……但凡是在李霁面前漏过脸的漂亮女子,都没逃掉。后来不知是谁说的,九皇子那等尊贵风流人物男女不忌也是有的,因此蓝颜知己又凑了一份名单,连同他身旁的浮菱锦池和姚竹影袁宝之类都没逃掉。
裴昭张口就是一串名字,李霁听得直乐,说:“我怎么就不知道我和以上这么多位有交情?”
这都能闹绯闻?!
“八卦要是得讲道理,那还能叫八卦吗?”齐鸣说。
李霁竟然无法反驳,说:“也是,但对不住,一个都没猜对。”
齐鸣立马问:“那到底是谁啊!难不成真是送温二小姐的?”
裴昭觉得不可能,李霁和温蕖兰看着就没那意思,他俩之间只有冷冰冰又火辣辣的合作。
“都不是。”李霁把玩着牌,笑着说,“我非得给人家买,不能给自己买?”
游曳略微得意,“我就说吧,你们还不信。”
裴昭表情冷漠,“哦。”
齐鸣也露出失望的样子,“还以为有情况呢!”
李霁坏得很,“你们这么操心我的事,要不我也操心操心你们的?”
裴昭当即毕恭毕敬地给李霁奉茶,虔诚地表示自己再也不八卦了,请李霁不要动用一切小手段给他说亲,他知错了!
“瞧你怂的。”游曳嘲讽。
齐鸣也跟着笑,笑了没两下突然面露悲色,紧接着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其他人吓了一大跳!
李霁警惕地攥着斟酌的牌,游曳谨慎地握着刚端起来的茶杯,裴昭小心地捧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茶壶,三人对面前的状况都倍感茫然。
“鸣儿,”良久,裴昭颤巍巍地说,“你、你哭什么啊?”
齐鸣抬起一双红红的鹿眼,看向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三人,尤其是裴昭,嘴唇嗫嚅想说什么,但张嘴就吃了一口啪嗒啪嗒下来的眼泪,顿时咸得心中愈苦似的,禁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三人虎躯一震!
“俺娘嘞,”李霁喃喃,“恁到底咋了?”
“恁嘞乡音不准嘞!”裴昭说。
李霁拍桌,“俺想咋说咋说,要恁管嘞!”
裴昭叉腰,“俺就管嘞!”
两人当场伸出双手打起来,游曳抬手摁了摁眉心,伸手按住齐鸣一耸一耸的肩膀,安抚说:“阿鸣,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但齐鸣在家受宠,他是二皇子妃的弟弟,按照二皇子夫妻俩的感情,二皇子必定待他很好,有这层关系在,一般人哪能欺负他?
“没有,”齐鸣勉强压制住哭腔,哽咽道,“只、只是想起了难过的事……”
说罢又忍不住往裴昭那里看了一眼。
李霁看在眼里,心中纳闷,仔细思索他们先前的那些对话,突然灵光一现,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齐鸣莫不是对——
他看向身旁的裴昭。
裴昭若有所感,偏头看了过来,两人大眼对小眼,裴昭的表情从莫名到惊疑到茫然再到终于看破一切、笃定后的空洞。
一瞬,两瞬,裴昭伸手挠头,为难地说:“鸣儿,我拿你当兄弟!”
齐鸣趴在胳膊里,闷闷地说:“嗯!”
都是在京城里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同辈,十多年的交情了,这些年玩得也好,裴昭不忍心对齐鸣多冷酷,思来想去,只说:“咱们当一辈子兄弟!”
齐鸣说:“嗯……”
游曳的手从齐鸣肩膀转移到自己的后脑勺,完全搞不懂裴昭怎么突然就对齐鸣剖诉真心了?
李霁啜饮玫瑰茶,老气横秋地感慨:当真是唯有情字能杀人啊。
游曳心情飘忽,完全弄不清楚状况,但见外头天色,便主张说:“罢了,先散桌,去食楼把晚膳用了。”
李霁没意见,说:“听说前面赏心湖旁边开了家小食楼,招牌是鱼,咱们去尝尝?我请。”
“哪里新出了好吃的都瞒不过殿下的耳朵!”裴昭竖起大拇指,怀疑李霁专门派人注意这些消息,否则怎么大街小巷的新地方都逃不出他的五脏庙?
李霁礼貌颔首,想起今天早上。
现下天气回暖,他不再眠床,有时还能和梅易一块儿醒。今早他们难得一块用了早膳,梅易临走,李霁帮他系宫绦和牙牌,听他说了这家食楼今日开张的消息,便决定来尝尝,若是味道好,就找机会带梅易一起来。
几人一块下楼,就走着去前面的食楼。
裴昭走在最前头,瞧见牌匾,“年年有鱼——哟,这名字倒是喜庆。”
这不是什么稀罕的字词,李霁闻言却愣了愣,说:“从前金陵也有家年年有鱼,不知这家味道比不比得上?”
游曳说:“尝尝!”
地盘比不上京城的大食楼,装潢是水乡的调子,清新典雅,男女侍者穿青白长衫。
几人入内时纷纷顿足,瞧见了熟人,是便装出行的六皇子,身旁跟着个俊俏男子,是淑妃的侄儿、工部侍郎家的公子宁樾。
两方互相见礼,由于不熟,寒暄两句便默契地分开了,各自跟着侍者去雅间。
李霁撇眼,发现齐鸣在看六皇子,那是种明知不该看却还是忍不住看的眼神,但并非年轻人之间情动时的悸动,而是一种不甘,或者说,忌惮。
齐鸣和老六好似没什么交情啊,更别说仇怨了,李霁转着扇花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入了雅间,李霁走到推窗前一瞧,外面挨着赏心湖,碧波荡漾,再过一个多月,芙蓉盛开,清荷满天,的确是个雅致用饭的地方。
掌事的亲自来伺候,奉上食单,楼里的招牌是鱼,各地口味都有。
裴昭翻着食单,说:“殿下,您快点几道您以前常吃的菜式给咱们尝尝。”
李霁翻着食单,仿佛从前在金陵那家年年有鱼翻食单,其中某一面的菜式好像。他抬头看了眼掌事,确认从前没在金陵见过,低头说:“宋嫂鱼羹,清蒸鲈鱼,莲房鱼包,糯米糖藕,桂花鸭,再配一盅茶泡饭。”
裴昭和齐鸣又添了两三道菜,便放下食单,游曳拒了看菜和看果,掌事的说了两句,端着食单先行退下了。
这家地面不大,据说只设了五间,因此菜上的还算快。第一道就是宋嫂鱼羹和茶泡饭,都在外面验过了,李霁涮了勺子尝了一口鱼羹,顿时面色微震。
裴昭尝了一口,眼睛一亮,求证说:“殿下,这道正宗吗?”
“鱼肉鲜嫩,汤汁酸辣。”李霁颔首,最要紧的是,吃起来和金陵那家年年有鱼一模一样。
竟然是正宗口味,裴昭顿时美美地品尝起来。
侍者再进来布菜的时候,李霁说:“叫掌事来。”
掌事马不停蹄就来了,忐忑而恭敬地站在屏风旁,不知贵人们有什么吩咐。
李霁将勺子暂且搁在茶盏上,抬眼打量他,说:“你家和金陵的年年有鱼有关系?”
掌事闻言心下一松,恭敬地说:“不瞒殿下,食单上的江南菜式的配方都出自金陵的年年有鱼,我们两家合了伙。”
李霁有点惊讶,年年有鱼在金陵开了二十多年都仅此一家,没往其他地方开分店,怎么突然跑到京城这边来了?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鱼羹,“好久没用到这盏了,厨子手艺很好,晚点有赏。”
掌事顿时笑出了花,“殿下和几位贵客喜欢,鄙店荣幸之至。”
“嗯,下去忙吧。”
掌事捧手行礼,退后三步离开房间,松了口气。他面色如常地回了账房,里面的中年男子立刻上前询问:“如何?”
掌事说:“九殿下很满意!”
男子便是这家的老板,闻言也跟着松了口气,说:“那就好!我再嘱咐一次:九殿下喜欢的那几样菜式所用的料,每日都要预留一份,九殿下若有外送或者是请厨子上门的吩咐,必须立刻执行,总之要记住——咱们这家店的主要目的不是挣钱,是侍奉九殿下!是让九殿下随时随地都能吃到怀念的菜式!”
掌事昂首挺胸,说:“明白!”
老板打发了掌事,转身绕过屏风,走到推门前微微躬身,说:“爷。”
站在窗台上的年轻男子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看得出来穿着讲究,身形修长,比寻常男子略显纤细,肤色白皙。他搁下茶杯,说:“九殿下满意,我家爷就满意,这家食楼和苏老板真正想做的玉器行生意自然就能在京城立足,让苏老板日进斗金,很快便成为名声大噪的‘苏七爷’。”
苏七感激涕零。
“苏老板是个聪明人,但九殿下身份尊贵,那些不好听的话,我还是得说。”男子起身走到苏七面前,笑盈盈地说,“苏老板在我面前磕了头,就是在我家爷面前磕了头,叛主的事儿可不能做,否则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全家十几口连带祖坟都化为齑粉。”
苏七从几岁就跟着父亲做生意,十几岁就撑起家里的生意,这些年天南地北地游走,大风大浪见多了,年纪轻轻就能从那些纵横商场多年的老狐狸们手中分走一杯羹,但却在这个和气的年轻人面前冷汗直冒,忙垂头说:“明白。”
他明白,年轻人的和气是真和气,就好比翻脸后和气变成的残酷也是真残酷,一个随从都如此,背后真正的主子爷又是何等通天人物?
老食楼的配方,老板豁出性命都不会卖给别人,却卖给了那位身份不明的“爷”,天知道那位爷给了多少好处?然后这位“爷”为了掩人耳目、把食楼开在京城,精挑细选了个有身家但清白的、经得起京城这些人物探查的商贾充当名义上的幕后老板,不仅自己承担食楼的一切费用,还愿意帮他把苏氏玉器的生意拓展至京城,但这一切不是为了分红挣钱,只是为了方便九殿下随时吃上怀念的旧菜式。
这弯弯绕绕的不可谓不用心,但说不上讨好九殿下,因为那位爷有吩咐,这其中的交易不许让九殿下察觉和知道。
所以,到底图什么啊?
莫不是思慕九殿下的权贵……苏七暗自啧声,不敢再多猜测。
李霁吃饱喝足,回家的时候还很高兴,冲上去抱住在廊下浇花的梅易,分享说:“好吃好吃!你知道吗,这家是金陵那家的分店,配方一样!”
他面颊白里透红,和梅易身旁的那盆粉白山茶没差,梅易看着,笑了笑,说:“是吗?那是好事,喜欢就常去。”
“嗯!”李霁重重点头,绕着梅易转了一圈,“我本来想给你带点回来的,但想着鱼得吃新鲜出锅的,所以!我们有空一块儿去吧!”
“好。”梅易答应。
今天真是惊喜的一天,李霁雀跃的不行,抱起溜达过来的猫就往院子里蹿。
他总是这样好满足,梅易在廊上瞧着李霁一蹦三丈高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能让李霁开心的事情,不论大小,都该去做呢,梅易思忖着,得再让南桂局也开个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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