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发现
李霁明日不去紫微宫,梅易也不值夜,因此夜里没不打算回宫,从颜暮那出来就直接走猥琐路线去梅府了。
年节前后街上彩妆精巧,红红火火的哪里都热闹,偌大的梅宅却一如往常,只有大片的红梅最艳丽,仿佛一种点缀。
李霁从后门进去,守门的正躺在廊上打盹儿,怀里抱着只从外头捡来的小土狗,黑不溜秋的圆脑袋,李霁路过时揉了两把,心说幸好抱雪团子不在,否则又要吃醋挠他。
论这点,抱雪团子比它的主人乖多了,不高兴就蹦,吃醋了就挠人,大爷脾气但最好伺候,因为喜怒哀乐都在表面。
李霁哼着歌进入鹤邻,廊上挂着夜灯,主楼和浴房都还亮着。
明秀在廊下拾掇盆栽,见了人便上来行礼,很懂事地说:“掌印在浴房泡汤。”
李霁“嗯”了一声,说:“熬牛乳了吗?”
梅易是真想把李霁养得漂漂亮亮的,每日膳食都是在李霁喜欢的基础上订的有营养的东西,此外还给李霁立了规矩,睡前喝一盅牛乳,长身体助眠又暖和,一举三得。李霁欣然答应,并在无形中逐渐击破了梅易夜间不进食的习惯,要他和自己一块儿喝牛乳,因此小厨房现下都是熬两盅牛乳备着。
这件事让李霁觉得高兴,因为他发现梅易也是可以被自己影响甚至改变的,一盅牛乳是很小的事情,但人怕的、难改的不就是习惯吗?
明秀颔首,笑着说:“殿下的命令,不敢不尊。”
李霁笑着捏了捏明秀的脸,转身去浴房了。
梅易沐浴时不需要很多人围在旁边伺候,因此廊下只站着金错和值夜的人。雕花门开着半扇——梅易这人有个习惯,他平日独自沐浴的时候要开着一扇门,因为浴房太暖和了,容易让人犯困。
李霁在门口换了靸鞋,进去时故意收敛脚步声,想要从背后吓梅易。巨大的素娟屏风阻在前面,他在那里听到了里面的喘|息声。
小东西,背着我在家干嘛呢!
李霁宛如那出差回家发现自家小妖精偷偷躲在浴室里玩的霸道总裁,邪魅一笑就要出去抓梅易个现行,里头又传来一声喘|息,喑哑压抑的,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急切,他几乎能想象梅易仰头时露出的优美弧度。脖颈是梅易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像鹤的颈子,像雪枝,他掐上去的时候总是满心痴迷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在上面留下深刻的、属于自己的痕迹。
素娟屏风原本可以若隐若现,但蒸腾的雾气不允许李霁偷窥,于是他只得探头。
梅易的背影隐在水雾间,优美有力的一片冷白色,披发发尾堆叠在岸上,偶尔小弧度地颤动。
李霁目光往下,看见梅易的右手在动。
半白也能撸啊撸?对,他记得从前听人家说过,半白的情况下的确可以借助外物或者是嗑药勉强起来。
李霁有点好奇,但脚步却缩了回来。他完全不在意梅易被阉了,哪怕梅易不肯做下面那个,他们这样也挺好的,但梅易应该是很在意这个的,毕竟是他的残缺之处,还是克制一下好了。
李霁躲在屏风后享受了半晌的听觉盛宴,自己都听得躁动了,那声音停下时,里面传来男人慵懒的声音。
“出来吧。”
原来已经被发现了!
李霁讪讪地抬步,与此同时,房梁上蹿下来一只毛茸茸的残影,飞快地溜之大吉。
敢情是说猫!
李霁把脚步缩了回去。
梅易说:“另一只。”
“……”
另一只偷窥的从屏风后老实巴交地走出来,背着双手到岸边罚站,说:“老师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梅易靠坐闭眼,说:“你进来的时候。”
“那你喘那么厉害,”李霁恍然大悟,“故意勾|引我是不是!”
“难不成你进来我就不办事了?”梅易说,“委屈自己不说,还显得心虚有鬼呢。”
李霁闻言挑眉,“老师心里都成鬼屋了吧,还怕漏掉一两只吗?”
梅易失笑,“殿下空口白牙的污蔑让我无力反驳。”
“那应该还有力气干活吧?”李霁麻溜地脱了衣裳,滑溜地下水钻入梅易的怀抱,哄着他说,“我被你喘得浑身来劲儿,你帮帮我。”
梅易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你是真该喝点降火药了。”
李霁腼腆地说:“你先帮我弄弄,我待会儿出去就喝,内外兼服效果更好!”
梅易说:“行。”
骚的下场就是被梅易抱上楼的时候还两股战战,头皮发麻。
梅易端着晾得差不多了的牛乳坐在床畔,说:“今儿和仇酽动手了?”
李霁的脑子刚放了两场烟花,正懵呢,闻言缓了缓才说:“哟,老师消息够快的啊,锦衣卫衙署大厅发生的事情你也能知道?”
“很奇怪?”梅易让李霁起来喝牛乳。
李霁乌龟似得爬起来,接过小盅笑了笑,“不奇怪,哪儿有老师的眼线都不奇怪。”
牛乳里放了梅花茶,融合得很好,李霁一饮而尽,咂咂嘴,“太香了!”
梅易大方地奉上第二碗,“那把这碗也喝了。”
李霁拧眉,“不行,说了和我一块儿喝的!”
梅易没说话,把牛乳喝掉了,两人一道洗漱钻被窝。
睡前说小话环节,李霁说:“老师,如果老八是存心害父皇,父皇会如何处置他?”
“幽禁终身。”梅易说。
皇子除非是带兵谋反被当场诛杀,否则最严重的就是贬为庶人幽禁终身,对老八这种人来说,这种惩罚简直是生不如死。
李霁问:“父皇会有一点心软吗?”
“不会。”梅易说,“陛下没有最满意的皇子,但一定有最不满意的皇子。”
李霁笑了笑,“是呢。”
老八,一款完全没有继承到昌安帝半点基因的物种,对昌安帝来说,此子可有可无。
梅易偏头,瞧见李霁若有所思,便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霁翻身,瞧着梅易好看的眼睛,已经做好打算了。如果能拿到蒙华之毒,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利用老八,但这里面有个问题需要顾虑,那就是老八若死了,昌安帝会不会动怒,所以他得尽量做得干净,把自己撇清。
脸被捏了捏,李霁回神,听梅易说:“怎么不说话?”
李霁抿唇一笑,说:“因为老师的眼睛太好看了,我入迷了呗。”
“花言巧语。”梅易也翻身侧躺,几乎和李霁挨着鼻尖,语气很轻,“日日看,夜夜看,再好看也该看腻了。”
李霁露出受伤的表情,“原来老师已经看腻我了吗?”
他眼睛红红的像是真的往心里去了,梅易沉默一瞬,说:“漂亮到独一无二的除外。”
李霁愣了愣,旋即笑着说:“所以我也不会看腻老师啊。”
梅易瞧着李霁,摸着他的脸颊,说:“是颜暮说什么了吗?比如我的眼睛治不好?”
“真没说。”李霁伸出四根指头发誓,“暮哥那里堆了好多草药,都是为了研制方子,还需要点时间吧,老师再等等。”
梅易从来就不抱希望,这双眼睛能治是幸事,瞎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当初答应李霁只是因为李霁的那句“我想要老师永远看着我”太直接太蛮横也太动人心。
“不急。”他说,“一切随缘就好。”
“我不要随缘。”李霁小声说。
他想要的必定要得到,哪怕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在所不惜。
翌日李霁在苏楼吃点心的时候,仇酽来了,一瘸一拐的,后头跟着个年轻的锦衣卫。
仇酽行礼,说:“昨日的事情问清楚了,其他兄弟们都确认自己守的地方没问题,只有冯琪在当值的时候眯了眼睛,按时辰算差不多,所以臣将他带来了,听殿下发落。”
冯琪下跪请罪,“卑职渎职,任凭殿下责罚,但卑职绝对没有收好处故意放人通行,请殿下明察!”
李霁看了冯琪一眼,“自认渎职,那就回去领罚吧,期间换个人来替你。”
冯琪闻言愣了愣,昨儿那出现下在锦衣卫都传开了,仇酽这派的人都不得劲,他们算是把李霁得罪狠了,而李霁显然是个脾气大、不容人的主儿,因此他来之前都做好被李霁当成“鸡”狠狠宰一顿的准备了,没想到李霁竟然就这么轻拿轻放了!
仇酽看着李霁,冷硬的唇抿了抿,偏头看向冯琪,“还不谢殿下!”
冯琪回神,忙说:“卑职叩谢殿下。”
“起来吧。”李霁把剥好的栗子放在盅里,头也不抬地说,“进出八皇子府的人,我的人没动,他应该还会再去,到时候就给我抓现行。另外,江佥事说你比他擅长探查,那你就暗中麻溜地把八皇子府翻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是。”仇酽笑了笑,挠头说,“江佥事真这么说?”
“他如实说话很奇怪吗?你们同在锦衣卫,一左一右,都是年轻有为,互相较劲无伤大雅,能互相督促着进步,”李霁突然抬头瞥了眼仇酽,“还能让上官放心,不挺好吗?”
仇酽眼皮一跳,看着李霁,觉得这真是只狐狸,从前到底谁在传九皇子是兔子?
李霁垂眼,手中的动作没停,“但在正事上不能掉链子,否则就是不分主次,上不了台面。”
仇酽低头,说:“臣知错了,下次绝不再犯。”
李霁失笑,“打一顿就知错了?”
仇酽正色,“有您这么位英明神武的上官,臣自然跟着清明了。”
“得,别拍马屁。”李霁说,“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去办事吧。”
仇酽应声,带着冯琪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李霁剥了一盅栗子,个个儿圆鼓鼓的,吩咐姚竹影,“你入宫的时候拿去笼鹤馆吧。”
姚竹影说:“好嘞,必定让千岁知道这是您给他剥的。”
李霁坐在那儿摇头晃脑,得意地说:“小意思啦!”
姚竹影麻溜地回了宫,到了笼鹤馆没见到梅易,却遇到元三九。
因为八皇子的事,昌安帝还没罚元三九,这些日子对他一如寻常,元三九也当无事发生。司礼监如日中天,他们需要把把柄送到上头手里,这样上头安心,他们也安心,上头的信任,就是需要他们拿前程乃至性命去赌一赌。
姚竹影上前见礼,元三九瞧见他怀里的小食盒,精致得不像姚竹影用的,便说:“我这会儿要去司礼监衙门,给我吧。”
这话便是说梅易也在衙门,短时间回不来。姚竹影奉上十个,说:“多谢督公,这是殿下的一点小心意。”
“明白。”元三九提着爱心小食盒到了衙门,书房暂时没别人,他将盒子放到炕桌上,“弟弟羡慕啊!”
梅易抬眼看向那食盒,认出是苏楼的东西,微微挑眉,“人呢?”
元三九站在一旁翻奏疏,“没来,竹影送入宫的,说是殿下的心意……快看看。”
梅易伸手打开盖子,里面满登登的栗子,圆滚滚地霸占着地方,还强撑着一口热气。
“洗手……剥栗子,”元三九啧声,伸手去拿,被梅易一巴掌拍开,“诶!这么小气!”
梅易吩咐人端水进来洗手,说:“他给我剥的。”
元三九笑着说:“行行行,专属栗子,我没资格碰,但好歹给点捎带费吧?”
梅易想了想,勉强答应给元三九吃一个,多的没有了。
*
享受完茶点,李霁溜溜哒哒地回了梅府,陪抱雪团子玩了会儿就去浴房洗漱了。
姚竹影晚些时候回来,给李霁带了话,“千岁今夜得晚点回来,说不准回不来,殿下甭等了,早些休息吧。”
“大忙人!”
李霁洗漱后裹着大裘衣回楼上了,猫跟着上来,蹿到吊床上和李霁一起看话本。还是先前浮菱买的那些话本之一,小情侣见面一对视就开始激情四射,互相展示军|火后偃旗息鼓,攻给受换上了自己的衣裳,哎哟,男友睡衣,不错不错……诶?
李霁突然坐起来,看向梅易的“衣帽间”。
心动不如行动,他起身进去,打开其中一只柜子,密密麻麻一排全是红色的袍子,应该都是梅易的公服。
李霁换了个大柜子,里头是常服间,梅易常穿的浅素系和“梅易”常穿的深艳系常服是分开的,仿佛两人都不想和对方沾边。他啧声,正要关上,余光瞥见最左侧的的衣服堆里有一身绿罗料、肩臂织金飞鹤纹的。
李霁心里一跳,走过去拨开一看,这不是一身袍子,下面连着的是一身同系画裙。
这是件女装。
李霁挠头。
第62章 噩梦
年节后各地衙门陆续开始恢复如常,内廷衙门亦然,今日便是聚集议事的,子时才结束。其余大员跟着出书房,各自行礼散去,就剩下几个人走得慢悠悠的。
路上,唐一问梅易,“掌印大晚上折腾什么,在宫里歇着不好吗?”
梅易搬出抱雪团子,说猫大爷最近闹腾得厉害,不好伺候,得尽量陪着,否则瓦片都要叫它掀了。
众人都晓得他养猫,而且养得漂亮,唐一也养猫,最懂养猫人的心,闻言立刻就深信不疑了,笑着说:“难怪呢!掌印近来出入频繁,若换个人,我要当他家里有人了。”
元三九跟在梅易身旁,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闻言挑眉一笑,“好哥哥,你算是说到点上了。我六哥一大把年纪了愣是没个贴心人,这冬夜漫漫孤独寂寞冷的,多可怜啊。”
“诶,我可没这么说!”唐一连忙撇清关系,“元督公当着掌印的面就添油加醋,可了不得。再者说掌印年富力强的,怎么也称不上一大把年纪吧!”
“春来说得严重些,但不算胡说。”牟清捧着手炉,笑着看梅易,“你也老大不小了,一个人是孤单些,咱们是没法留后,但平日有个人陪着也好啊。”
他们私下论辈分是兄弟,说话随意些,梅易露出求饶的表情,温声说:“三哥,你别操心我,我真没这份心。”
“哎呀,说了也是白说!”元三九混不吝的,“不过三哥你别急,要是再几年六哥还是孤家寡人,我就给他当情儿去,总归不能让我六哥孤零零的。”
唐一闻言变色,笑着说:“嘿!真够吓人的!”
牟清抬手往元三九脑门上拍了一巴掌,“天天儿尽胡说!”
元三九笑着把牟清送走了,唐一也先告辞了,就留下两人吊在尾巴上。
元三九提出送梅易一程,路上说:“六哥,我看唐一没有起疑,但是算给咱们敲了个警钟,你是不是得稍微注意点?其他人都好说,但九殿下是皇子,而且我看陛下对九殿下上心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我明白。对了,我这里有份密报,关于定州州府贪污受贿,数额巨大,办妥了算有功。”梅易抬手,金错从怀中掏出密报放在他手上,他转交给元三九,“这件事交给你,仔细办妥,去陛下面前将功补罪。”
能上交到梅易手上的,如他所说数额巨大,开年的头一桩案子,他说给就给了,元三九却没假客气,接过笑着说:“六哥疼我!我会办妥的。”
“嗯,走了。”梅易转身离去。
梅易回到鹤邻,院子里给他留着引路的夜灯,挂在主楼廊下的和别的素灯不同,是一对红木六方灯,李霁从外面淘回来的。
一左一右挂着,灯上面的银线红梅样式不同,一傲然凌枝,是李霁画的,一自在盘卧,是李霁缠着梅易描的。
梅易站在屋门口,瞧了瞧那对宫灯,觉得它们比别的夜灯都要亮些。
他在浴房简单洗漱,上楼时脚步很轻,虽然李霁睡着的时候跟那小猪似的雷打不动,但还是不把人吵醒为好。
外间黑漆漆的,里间亮着一盏夜灯,烛光微弱,勉强照明。梅易走到床畔,抬手撩开床帐,李霁裹着锦被躺在他的位置上,半张脸都掩在被子里,就剩下鲜明恬淡的眉眼。
梅易安静地凝视片晌,轻手轻脚地钻入被窝,李霁蹙眉嘤咛一声,侧身钻进他怀里蹭了蹭,含糊道:“回来了……”
“嗯。”梅易暗自叹气,“对不住,吵醒你了。”
“没事,我在等老师呢。”李霁把脸埋在梅易颈窝,语气含糊,说的话却很坦诚,“老师不在,我睡不踏实。”
梅易揽着李霁后腰的手微微蜷缩,转瞬又松开,他的动作太小心翼翼,本就迷迷瞪瞪的李霁自然感觉不到,只是听男人温声说:“我在,继续睡吧……做个好梦。”
声音从脑袋上面传来,轻的,沉的,云雾似的压在李霁脸上,又沉入李霁梦里。
又是那个春雨天,一角荼白袍摆,朦胧如云,李霁看见自己追上去,伸手扑了个空,他没放弃,继续追啊追,终于抓到那一角,那人转过身,风吹白纱,露出一张被火灼烂的脸。
李霁猛地睁眼,心还悬在嗓子眼,后背都是凉的。
“做噩梦了?”
温热的手落在他额头上,顺着滑到耳腮,熟练地包裹住他的半张脸,柔柔地抚摸。
李霁喉结滚动,扭头对上梅易俊美无俦的脸,“我梦到火了。”
他眼波湿润,露出几分柔弱,梅易微微蹙眉,将李霁揽紧了些,手在他后背轻轻抚摸,说:“都是梦,做不得真。”
李霁伸手抱紧梅易,小声说:“我挺怕火的……老师怕吗?”
“怕吧,人在面对自己无法抵抗的事物时感到恐惧是很寻常的事情。”梅易抚着李霁微微颤抖的背,轻声说,“但我觉得火是个好东西。”
李霁眼皮一跳,“怎么说?”
“佛教典籍中说,佛陀降服毒龙时周身显现火焰,名为‘火焰三昧’。罗汉入灭时也多通过三昧火自焚成灰。”梅易说,“火能烧去无尽烦恼、欲望、污秽,将一切尽扫成空。”
李霁嘴唇嗫嚅,说:“老师当真信佛吗?”
纵然梅易去佛寺,参佛陀,捻佛珠,抄佛佛经,李霁也不信他真的信佛。他看起来毫无信仰。
“不信,但我觉得有些话是有道理的。”梅易低头,同时抬起李霁的下巴,瞧着他,“方才你在梦里叫我了,是梦到我被火烧死了吗?”
“……没有。”为了糊弄很不好糊弄的梅易,李霁不得不搬出能镇场的借口,“我梦到我们初见的时候了。”
他说的初见不是去年雨夜,梅易明白,没有说话。
“当年在山上萍水相逢,老师知道我是谁吗?”李霁问。
梅易说:“你是谁,看一眼便知道了。”
李霁眼睛弯弯地说:“老师一直记得我吗?”
“记得。”梅易说。
李霁伸手揪住梅易的衣领,用指头戳他的脖颈,说:“所以去年我入宫那夜,老师是特意来迎接我的吗?”
“不……”
“不要对我撒谎,老师。”李霁直勾勾地看着梅易,轻声说,“不要惹我伤心。”
李霁有点不一样了。
他把咄咄逼人藏在了更温和的躯壳下,变得更加咄咄逼人。
梅易和李霁对视,沉默一瞬,说:“是……想看小殿下长成什么样了。”
李霁笑眯了眼睛,说:“清风殿是老师为我选的寝殿,老师是想照顾我吗?”
“谈不上照顾,只是希望小殿下在宫里活得长久一些。”梅易说。
李霁说:“老师也承认你处置双喜有我的原因吧?”
双喜估摸着是丽妃的人,梅易处置了他,让姚竹影取而代之,简直是给李霁省了一大笔麻烦,不止如此,李霁说:“老师有意让竹影来到我身旁,对吗?”
梅易今早已经被这个趁机拷问的小狐狸问出了太多不该说的,也不差这一桩,闻言说:“是。”
“所以老师一早就打算助我一臂之力吗?”李霁微微偏头,“老师看中了我什么呀?”他调侃,“莫不是在明光寺对我一见钟情、念念不忘?”
“不,如先前所说,只是想让殿下在宫里活得舒坦些,处置双喜是因为他和丽妃、李衫有来往,但的确也有你的缘故,允许姚竹影到清风殿也是这个原因。”梅易说。
“老师好狡诈,自动忽略了我的第三个问题,但是没关系,我不强求老师回答我。”李霁用鼻尖蹭了蹭梅易的下巴,语气柔软,“老师再口不对心,你对我好,我能感觉得到,这就够了。”
梅易觉得这样的李霁更难对付了。
“老师想让我当皇帝吗?”李霁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想当,我便助你。”梅易摩挲着李霁的耳朵,清晨的嗓音比平日温柔三分,“你想要天高海阔,我也助你。”
李霁不太懂地说:“老师图什么?”
“图我高兴。”梅易说,“图我愿意。”
李霁怔怔不语。
“我这样的人,出身卑贱,位极人臣,无牵无挂孑然一身,还能图什么?”梅易笑着说,“我什么都不图,求图个高兴,图个欣然往之,图个……死而无憾。”
“老师没有什么想要的吗?”李霁指尖蜷缩,揪紧梅易的衣领。
“想要的?”梅易蹭了蹭李霁的鼻尖,“想要殿下乖一点。”
“我很乖的。”李霁说,“老师疼我我就乖,老师要我乖,就一直疼我。”
梅易失笑。
阿生办事利落,很快便回复了李霁:搭上桥了。
见面的地方约在黑市,这里道路繁杂,三教九流汇聚于此,是京城的灰色地带,对火莲教的人来说这里比外面安全。
地方是对方选的,李霁无所谓,阿生不放心,带了人在暗中跟随保护。因为要验货,他把颜暮也带了出来,再偷梁换柱,让姚竹影在雅间等候,那两个跟着颜暮的便衣禁军现在还以为他们在苏楼喝茶。
一行人都做了乔装,到了地方,茶馆的雅间内已经坐了人,隔着一扇屏风,李霁在对面落座,开门见山,“先验货。”
他帷帽下还带着一张面具,音色沉闷难辨,对方却是坦诚相待,一口年轻的男声,微微有点嘶哑。
“阁下还真是不客气呢。”
李霁把玩着手腕上的小铃铛,说:“你既然愿意冒险前来,说明我开的价码很合你的心意,那还有什么好废话的?”
“好。”对方说,“验吧。”
李霁抬手,浮菱颔首,走到屏风边接过对方手下递来的锦盒,余光瞥见那是个高挑劲瘦的男子,带着半张银色面具,肤色白皙。
浮菱折身将锦盒放到炕桌上,推到颜暮面前。
颜暮打开锦盒,戴着特制手衣的手拿起其中的琉璃瓶,查看其中的细粉,随后挪动位置,离李霁远了一个身位,细细检查。
“咱们谈谈阁下的筹码?”对方说。
“八皇子被软禁在府中,等宫里对他的处置下来,自然有你的机会。”李霁说。
关于八皇子的情况,外面不清楚,朝臣都不清楚真相,只含糊知晓老八疑似做了犯上的事,现下还在追查。男人微微挑眉,“看来阁下料定八皇子没有好下场咯?”
“八皇子欺男霸女,在民间恶名昭彰,在兄弟们中能好到哪里去?他出事,除了亲兄长三皇子,其余皇子谁不想趁机摁死他?”李霁说,“皇子犯上,多半是被幽禁终身,届时锦衣卫和厂卫散去,八皇子府不过一座空牢。”
颜暮拿出小瓷瓶,吹出里面的药清扫空气,随后揭下眼罩,对李霁颔首。
男人说:“但多半会有禁军监守。”
“不会很多的,届时我会为你行方便,但有一点。”李霁说,“我只给你八皇子,管你煎炸烹煮,但别人你不能动。”
男人思索一瞬,说:“好,成交。”
“时候一到,我的人会联系你。”李霁起身便走。
男人说:“我姓莫。”
李霁头也不回地说:“我对你本人不感兴趣。”
莫什愣了愣,等门关上才笑着说:“性子硬,真难搞啊。”
“护法就这么答应他了吗?万一他空手套白狼怎么办?咱们什么凭证都没有。”手下担心。
莫什取下面具,捏了捏高挺的鼻梁,“他要的是蒙华之毒,又不是别的,这玩意儿现下拿着也没用,但他提出的价码却很高昂,值得一赌。何况听他的语气,提起八皇子时那般轻蔑厌恶,可见他是很舍得给出这份价码的,只是,”他饶有兴味,“能给出这份价码的人可不简单呢。”
“方才来取物件的应该是他的护卫,虽然戴着面具看不见脸,但瞧身段脚步气息是个练家子,指腹、虎口有厚茧子,应当是常年练刀。”手下猜测,“要害皇子,那他会不会是……皇子?”
莫什摩挲着指腹,说:“不管如何,蒙华之毒总归不能是拿着救人的,既然要害人,那他害谁,都与我们无关,如果是兄弟相残,那不就更好了吗?”
手下说:“护法说的是。”
另一边,几人走小路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阿生和颜暮打了个照面,对李霁说:“算算日子,飞书应该已经到神农山庄了,殿下再等几日。”
“好,辛苦阿生。”李霁说,“对了,近来先生给你来信了吗?”
阿生闻言微微黯然,说:“不曾。”
“……”李霁垂了垂眼,“可是要开春了啊,先生今年还会来见我吗?”
阿生也不敢确定,只得说:“先生若不来,必定有他的苦衷,殿下好好的,先生便宽慰。”
李霁“嗯”了一声,对阿生笑了笑,“你先回去吧。”
阿生说:“等殿下回到苏楼我再回。”
李霁没多说,扶着阿生的手臂上了马车。他在主座落座,抬手揭下帷帽和面具,看着桌上的琉璃瓶,呼了口气。
颜暮一直看着他,说:“阿霁,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霁借用梅易的说法回答他,“欣然往之。”
颜暮露出无奈的表情。
“暮哥,有关我拿到蒙华之毒的事情,希望你能保密……我自然相信你,我的意思是,”李霁说,“对我老师也要保密。”
颜暮说:“阿霁,他真的只是你的老师吗?”
“不。”李霁莞尔,“我想,我是想带他去祖母墓前磕头的……他若不肯,我就逼他肯。”
第63章 小马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李霁暂时将琉璃瓶藏在装饰品的小八宝匣子里,匣子就放在梅府的妆台上,但梅易从不妄动,下面的人在清扫打理房间的时候自然也不敢乱动,这可比藏在床底下安全,图的就是个灯下黑。
是日梅易当值,一夜未归,李霁霸占大床辗转反侧半夜没睡着,起来给自己多加了一份安神香,成功半昏睡过去了。
早上睁眼时外面已经大亮了,被窝里太暖和,李霁实在懒得动,闭上眼睛打算躺到天昏地老,至少躺到梅易回来伺候他这尊小佛。
猫从外面溜达进来,跃上床头蹦到李霁胸口,李霁哼哼,伸手抓猫,说:“你要压死我啊。”
猫在李霁身上打了个滚,摔得四仰八叉。一人一猫躺了会儿,明秀从外头进来,说:“殿下,浮菱给您收的信。”
寝室私密,纵然梅易没说什么,李霁也从来不让自己的人上二楼,他在二楼时都是明秀或长随转交。
李霁说:“哪来的信?”
神农山庄没法这么快回复吧?
“金陵来的。”明秀走到床畔。
李霁闻言一下就坐了起来,接过信一瞧,封面三个潇洒大字:“君亲启”。
这是孔经的习惯。
他们是发小情谊,私下自然亲密,可来往书信是放在明面上的东西,若是被外人看见难免生是非,对孔家不好,所以孔经给他写信从不加称谓,嫌“九殿下”太生疏,怕“般般”“阿霁”没尊卑。
李霁飞快拆了信,孔经在信中提及自己和家中的境况,虽说近来又被他老子抄棍子打了一顿,但他一切都好,家中双亲也好。他问京城的雪和金陵有没有不同?问李霁一切都好?说原本他是想给李霁寄一大箱小玩意儿来的,但他爹不让,他就先存着。
洋洋洒洒两大篇,李霁能想象孔经坐在桌子后头写信的情状。这封信虽然可见亲昵,但还是特意收敛了,毕竟是要寄到京城的,孔经也怕出意外让别人瞧见。
李霁翻到第三页,目光微凝,抬头看向明秀,“马?”
孔经说有人到孔府牵马,要带着马前往京城,并拿出李霁的书笺作为凭证,纵然上面的确是李霁的笔迹,写得还是那句“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①”,可见李霁在京城欠下了风月债,但他仍然是没有轻信、不肯给的。
但此人紧接着便一口气说了小马宝莉的全部信息包括年纪性别性格比如此马和主人一样黏人,最后还说出李霁某次酒醉后抱着小马宝莉高歌的年少往事——以他对李霁的理解,这必定是李霁认识了可以交心的人,亲口给人家说的,否则人家不会知晓这段年少时期的日常小事。
孔经因此确认此人不是歹人,便将小马宝莉交托此人,让他带到京城交给李霁,还在信中询问,此人竟能走御马监的路子,到底是何身份?
什么身份?
御马监掌管皇家草场,御厩马匹,平日要替御厩选马,自然有自己的运输渠道,安全方便又快捷。这京城里能动用御马监的渠道又知道那么多的还能是谁?
“所以殿下起来得正是时候呢。”明秀笑着说。
李霁示意猫下去,掀开被子下床,明秀赶紧给他披上裘衣。
李霁噔噔噔快速下楼,廊下站着匹高大矫俊的白马,四肢呈警惕绷紧状,待看见他时立刻跑了上来,用脑袋蹭他抬起来的手,嘴里发出高兴的“咴咴”声。
李霁摸着它,抱着它,一下就红了眼睛。
梅易回来的时候,李霁裹着裘衣坐在美人靠上,身旁趴坐着白马,李霁歪头瞧着它,眼睛红红的,柔柔的。
李霁在看马,也在看马来的方向,是金陵,亦或者说是从前的家,真正的家。
明秀走到梅易身旁,替他脱下斗篷,轻声说:“殿下醒来就坐在那儿了,还没用膳。”
“布膳吧。”梅易折身走到李霁身旁,伸手捏李霁的脸颊,长了点肉,捏着更软和了。
“用了膳再来陪你的小马。”他说。
李霁抬手握住梅易的手,仰头,眼睛又大又亮,“谢谢老师。”
梅易居高临下,目光却很温和,“小事。”
“对老师来说,很难有大事吧,我在意的是心意。”李霁莞尔,“谢谢。”
梅易闻言沉默一瞬,说:“太后娘娘将你当宝贝养,怎么养得这么容易满足?若是放出去,会不会被人家骗?”
“因为我能分辨真心假意,只要是真心,不论大小轻重,我都宽怀,我都满足。”李霁握住梅易的手,帮他搓了搓,又用脸颊蹭了蹭,“老师怕我被骗,就一直框着我守着我,别放我出去。”
“别家的孩子都怕被拘着,你倒好。”梅易拉李霁起来,往房里去。
李霁用眼神示意起身跟上的宝莉,让它安心,一旁的长随上前牵马,说:“新马厩就建在后头,殿下平日打个弯就能到。”
李霁“诶”了一声,转头看向梅易,说:“谢谢老师。”
“这么一件小事,你要谢我几次?”梅易似笑非笑,“这么客气,别是憋了个大的?在外面闯祸了就老实交代。”
“哪有闯祸,天下找不到比我更老实的老实人了!”李霁挤着梅易往桌旁走,一块儿坐下,“我一早就想把宝莉弄过来,但路太远了,我怕路上有个闪失,就一直没行动……老师果然最靠谱了!”
“行了,”梅易将粥碗放在莉莉面前,“用饭。”
碗里是牛乳粥,李霁捧起来暖手,扭头看梅易,“老师,你用御马监的路子会不会被牟掌印知道?”
梅易说:“中间周转了一下,我的人没有直接出面,话传到三哥耳朵里也是孔府尹的公子找了地方上的门路。”
李霁点点头,因为心情好比平日还多喝了一碗粥,漱口后入书房写回信去了。
梅易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说:“陛下这两日没什么精神,多半不会传你,你可以在外面多住几日。”
“那敢情好,我要带着宝莉出门遛弯去。”李霁头也不抬,手下不停,洋洋洒洒五大张纸一股脑全塞在信封里,打上蜡,拿出去交给浮菱,“寄回去吧,顺便打听一下小侯爷们在哪儿发财,我找他们玩去。”
浮菱应声退下。
梅易站在屋子门口撸猫,李霁凑上去亲了一嘴猫毛,仰头对梅易笑,“老师有什么安排?”
“有个小聚,估摸晚膳后回来。”梅易说。
李霁伸手调戏猫大爷,被猫爪子拍了一巴掌,闻言说:“好嘞,那我也傍晚回来。”
李霁说完上楼把自己收拾妥当,下去的时候梅易正在和寒松说公事,他从后面探头和梅易告别,先出门去了。
梅易拿着文书侧身,瞧见李霁蹦哒到院子里,往后头跑了,很快便牵着马转回来,脚步轻快地出门了。
李霁骑着宝莉去万宝楼门口找到裴昭,裴昭一眼就瞧见他的马,眼睛一亮,“哟,哪来的宝驹!”
李霁骑马绕着裴昭溜达一圈,说:“本命宝驹,大名宝莉,托金陵的孔公子请人帮我送过来的。”
裴昭端详,说:“这一看就是好马,真漂亮呐。”
“那是!”李霁得意挑眉,转而说,“今日上哪?”
“我都行,等等倚风呗,咱们一块商量商量。先进屋吧,怪冷的。”裴昭请李霁进万宝楼,随便找了个雅间坐会儿。
浮菱入内奉茶,李霁说:“好久没看见子和了,忙呢?”
裴昭嘿了一声,“别说殿下,我都好几日没见着他了。年节开衙后本来就忙,好死不死又碰上定州州府贪污的案子,那能怎么办?”
李霁笑了笑,“子和年轻有为,是忙些。”
两人闲聊间,游曳姗姗来迟,没穿平日的劲装,换了身蓝流云纹广袖半臂圆领袍,扎小髻,裴昭见状说:“哟,佳人有约?”
游曳懒得搭理,对李霁说:“今日城东的王府有宴会,我得去一趟,殿下要去吗?”
李霁问:“城东哪个王府?”
“就是王太傅在的那个王府。”游曳说,“今儿老太傅过寿,请的人不多,家父家母也要去,我和他们分开走,先来找你们,若殿下要去,就与我同行。”
王太傅不仅是昌安帝做皇子时的老师,亦是前任首辅,从内阁退下来后就在府里颐养天年,李霁记得紫微宫和鹤邻里都有这位的书法大作。
梅易说的小聚不会也是去王府寿宴吧?
李霁想去,但有一点为难,“我没请柬。”
游曳表示这不是问题,说:“臣子的寿宴哪有给皇子们送请柬的?但王太傅德高望重,殿下们哪怕不亲自去也会派亲信到场祝寿的。”
“那敢情好,走!”李霁起身。
游曳闻言看向裴昭,“您呢?”
“我呢?”裴昭慢吞吞地爬起来,“您二位都要去了,还用得着问我吗?我跟着蹭饭去!”
李霁失笑,转头又说:“诶,没备寿礼!”
游曳说:“不用备,老太傅不收礼的,我家也没备,殿下就当是去蹭饭的,顺道去欣赏王家的藏书阁。王太傅是文人,他的独子、现任王家家主王愚是我朝有名的书画圣手,家中可是有许多书画珍品。”
李霁说:“哇,那必须去看看。”
他们高高兴兴地去了王府,路上有说有笑,到了正门,游曳和裴昭上前拜礼,王愚下阶迎接。
游曳侧手示意,“这位是九殿下。”
王愚上前两步,正色捧手,“恭请殿下金安。”
侧路上停着一队马车,李霁眼尖地瞥见一辆低调的黑色马车从尾巴上经过,拐向王府后门,驾车的人只露出半张侧脸,是鹤邻的人。
梅易来了却不走正门,这是为何?
他收回目光,伸手虚扶了一把,“王公免礼,不请自来,还请勿怪。”
“殿下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殿下,”王愚侧身,“请。”
李霁颔首,婉拒王愚引路,请个随从引路就行。王愚闻言没有强求,捧手道谢,唤管家来带路。
管家走在最前头,见他们有说有笑,便很有分寸地离他们有一段距离。
李霁趁机询问:“司礼监今日会来人吗?”
“应该不会。”游曳说,“两边似乎没什么交情。元春来上报定州贪污案后被指派了随同查案的差事,如今正忙,梅相更不必说,随堂太监们都在宫中伺候,所以应当派人祝寿就成了吧。”
李霁若有所思,“哦~”
第64章 故人
寿宴开始前,王愚亲自领着宾客们到自家的藏宝阁,里面划分了珍宝阁古籍馆藏书阁三个区域,占地长三十丈有余,都是王家历代珍藏,自家积累或是从外面收来收藏的。
李霁对藏书阁很有兴趣,一路负手闲逛,路上遇见老四老五这对“连体婴”,双方打了个招呼就各自错开,继续欣赏自己的。
游曳和裴昭都去找自家长辈了,李霁现下安安静静的,绕过当前博古架,后面有一排书画屏,大概十来幅,内容风格不一,看落款都是从外面收来的名家大作。
李霁踱步欣赏,被其中一幅画吸引,水面涟漪,沙洲苇渚,白鹤临风,水墨迷蒙的意境实在太好了。
他看了眼落款,写的是:无名氏。
李霁折身继续往前欣赏,前面这副是山石图,他还没看进去,脚步突然一顿,扭头重新回到后面那幅画前。
李霁盯着眼前这幅画,挂在鹤邻寝室的其中一幅画从脑海中跳了出来,画上的连绵山峦、墨点花草静静地飘出来,就这么落在这幅画的上面,从整体的意境结构来说完全契合,合起来便是一幅山水色彩,更要紧的是两幅画的皴法和渲染一模一样。
这两幅画出自同一个人。
李霁的目光落在角落,心下惊疑。
这个无名氏到底是谁?
“九殿下。”
李霁回神,扭头对上王愚的目光,“王公来得正好。”
王愚走到李霁身旁,客气地说:“殿下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是正好瞧见一幅画,很喜欢。”李霁偏头示意面前这幅画,“但落款是无名氏,不知王公可知这位无名氏是何方神圣?”
王愚是温润的长相,能看出年轻时君子如玉的面目。他看向那幅画,眼中极快地掠过怅惘,说:“不瞒殿下,虽然我与无名氏曾有清谈的情谊,但我也不知道无名氏姓甚名谁。”
“君子相交,的确可以不强求名姓。”李霁可惜地说,“那不知这位画师还在人世吗?或者是否还有墨宝留存?”
王愚摇头,说:“人和物都随风散了。”
李霁遗憾地说:“纵情山水之人随风而散,也算善终了。”
王愚闻言嘴角隐约露出苦涩,转瞬便恢复如常,说:“听闻殿下也是赏画藏画之人,先前一直没有机会拜访。”
李霁一听便明白了,说:“我手中的确有些珍品,王公若有兴趣,改日我借给你便是。”
王愚感激地说:“那便多谢殿下。”
初次相见,王愚对这位举止得体、爽快大方的九殿下很有好感,亲自伴着李霁共同赏了几幅画,直到外面传来玉磬的声音才侧身示意,请李霁一道出门。
宴会厅人来人往,但比起从前参加的那些宴会,规模不算大。
王太傅在先帝时任内阁次辅,首辅梅安致仕后升内阁首辅,一直到昌安朝早期,因病致仕后便一直在府中静养。独子王愚不入仕,平日只和名士雅士们群聚,夫人亦只是寻常清白人家的女儿,这一家和朝臣勋贵们都没有太多来往。
偏居一隅,求个安全自在。
李霁落座后环顾四周,在座的除了皇子勋戚、都是些上了年纪或致仕的老臣,而且大多都是文臣,内阁来了常大学士。
寿星拄着拐杖姗姗来迟,身后没有梅易。
李霁打量王太傅,松形鹤骨、精神矍铄。
王太傅进入宴厅,先到皇子席拜见,众皇子都对他十分客气,因为他是太傅。虽说当年他致仕的缘故众说纷纭,但这些年宫里对王家没少关照,这必定是昌安帝的意思,他还念着这位太傅。
王太傅笑呵呵地同皇子们寒暄,看见站在最边上的李霁时眼生地飞快端详,待瞧见他手上的檀香木戒指时目光一顿。
二皇子以为他不认识李霁,正想介绍,就见王太傅走到李霁面前,捧手笑问:“娘娘凤体安好?”
李霁怔了怔。
其余人也茫然地看着王太傅。
王愚站在父亲身后,见状对李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恳求地做了个摇头的动作。
李霁心领神会,勉强扯了扯唇角,说:“多谢太傅惦记,皇祖母一切安好,太傅可好?”
“好。”王太傅文人出身,说话却很率性,潇洒地往下摆一挥手,“老骨头尚且健在!”
“那便好,我回去必当转告皇祖母,请她老人家安心。”李霁看着老人家慈和的眼睛,捧手回礼,“小子李霁。”
“我记得,当年为殿下定名的时候,我也在。”王太傅回忆说,“宫里取的都是好字,但娘娘一个都瞧不上,我就提议娘娘自己给殿下取,当时除了这个‘霁’,还取了‘章’和‘绰’,后来娘娘觉得还是霁好,云销雨霁是好兆头,风光霁月是好期盼。对了,”他殷殷地问,“娘娘凤体安好?”
现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王太傅的身子出问题了。
李霁看着老人的脸上的斑,心中没由来的出现一丝隐痛,耐心地说:“多谢太傅惦记,皇祖母一切安好,托我向您祝寿,太傅松鹤常春。”
王太傅笑着说好,连说了三次,红了眼眶,王愚见状连忙向夫人使了个眼色,王夫人上前搀扶公公,带他去见别的人,不再面对李霁。
等人走开了,二皇子轻声询问:“太傅的身子?明明瞧着精神头很好。”
“各位殿下见笑了。”王愚叹气,“家父身子骨还好,平日也神智清明,就是偶尔会出现记忆断断续续的情况……尤其是说到故人时。当时国丧,家父悲恸昏厥了一场,醒来后的症状比从前还要严重些。”
他向李霁捧手,说:“殿下手上的戒指是圣母娘娘的遗物,家父是睹物思人了,请殿下莫要见怪。”
李霁伸手摸了摸戒指,“……不见怪。可有请名医来看诊?”
“以前戴神医来看过一次,只说是心病,药石罔效,强求不得了。罢了,殿下们快请入席,有事尽管吩咐。”王愚请众人落座,捧手行礼,转身去招待其他宾客了。
二皇子暗自感慨,李霁在旁边听着,一顿饭用的食不知味,傍晚走时特意留了一阵,等众人都离开了才向王太傅请辞,只说有空再来陪老人家喝茶赏画。
王太傅很高兴,忙说要亲自送李霁出门,李霁忙要拒绝,王愚却说:“殿下就当一道消消食吧。”
李霁闻言没再拒绝,与王家父子同行出府。路上老太傅询问他近来读什么书,可做了策论文章,李霁说了两本,说常常写文章,就是写的不好,老太傅便叫他下次将新作的文章拿来,他们可以一块儿探讨。
李霁欣然答应,待到了大门口,停步说:“两位请停步,我先告辞了。”
“天冷风大,”王太傅看着他,又似隔着他在看别的人,语气温和,“路上慢着些。”
李霁“诶”了一声,行了个晚辈礼,又向王愚颔首,转身离去了。
他能感觉王太傅的眼神一直落在他的背上,沉甸甸的。
改日便是翌日,李霁拿着新作的策论去了王府,打算晚上拿回去给梅易炫耀,他也是能和帝师同席品茗探讨文章的人了!
李霁在王府待了一下午,被留下来用了一餐便饭才离开。第二日入宫陪昌安帝下棋时,昌安帝说:“太傅如何?”
李霁正在琢磨棋局呢,闻言说:“平时瞧着都还挺好的,神智清明,出口成章,下笔如风,饭量也够,就是每次提起祖母就鬼打墙了,一个问题会重复几次。”
王太傅的病症早已有人禀告给昌安帝了,他摩挲着棋子,说:“老人多磋磨,你耐心点吧。”
“儿臣会的。”李霁说。
期间元三九进来奉茶,他今日不当值,昌安帝看见他便说:“若水怎么了?”
元三九奉茶,说:“老毛病。”
昌安帝突然抬眼看过来,李霁心里一跳,面上强自镇定,眼皮都没抬一下。
“请你的神医朋友去给若水看看?”昌安帝说。
李霁这才抬眼,说:“直接叫人去请就是了,颜先生自然会尽力诊治,但结果如何不敢保证。”
“这是自然。”昌安帝对元三九说,“叫人去给若水说一下吧,不要讳疾忌医。”
元三九“诶”了一声,轻步退下了。
夜里,李霁回到鹤邻,楼上有潺潺流水般的琴声。他在楼下洗漱后轻步上楼,琴师坐在榻上,眼睛上蒙着一层白色的药布,手上却有条不紊。
李霁在外间溜达,走到那幅挂画前,等梅易停下时才说:“老师真了不起,如鱼得水。”
梅易笑着说:“提前适应啊。”
李霁想说别说丧气话,我一定会帮你治好眼睛,又因为心虚不敢说,怕梅易察觉,于是扭头指了指那幅画,说:“无名氏是谁啊?”
梅易抚弄琴弦,说:“无名氏啊。”
“梅易是谁啊?梅易啊。”李霁笑着说。
梅易也笑,说:“人家都落款无名氏了,我从哪儿知晓人家姓名?”
李霁抱臂靠在花几上,“我以前在江南品过其他无名氏的作品,却没见识过这位无名,之前在京城也没瞧见过,这是孤品吗?”
“是吧,反正我这里就这一幅。”梅易说。
李霁看着梅易,若有所思,说:“老师这几日可以偷懒了,我在外面偷偷找了位新老师。”
梅易轻哼,笑着说:“你也不怕您的锦绣文章把老人家糟践出什么好歹来。”
“嘿,您猜怎么着?”李霁得意地说,“王太傅夸我呢,说我写得好——必定有名师指点。”
梅易说:“名师是谁,不认识。”
李霁说:“姓梅,名易,字若水,号……王八先生!”
他说完就跑,但梅易这个限定瞎子比起平日没什么不同,几乎瞬间就下榻追了上来,俯身将他一把扛上肩头走到外窗台上,想把他丢下去。
“诶诶诶,有话好好说!”
李霁笑着求饶,十分真心没占一分,十足的挑衅,梅易轻笑,真的松了手。
腾空的那一瞬,李霁的手勾住一条随风摇晃的白布,凌空翻转,轻巧落地。
抱雪团子闻风而动,从屋里飞奔出来,一下蹿到他肩上,试图坐在李霁头顶。
李霁没收拾它,垂眼看了看手中的白色药布,仰头。
梅易站在半窗前,还是那双优美的眼睛,瞳眸却无半点神采,一滩死水,或者一片雾霭,总归不是李霁想在梅易身上看到的那种美。
他对李霁笑,说:“上来。”
李霁明知他看不见,却还是对他晃了晃手中的白纱,笑着说:“下来!”
梅易下来,把这尊小佛和小佛头上的小小佛一手一个的拎了上去,一个安置在猫窝,一个安置在床上,小佛抬腿勾住他的腰身,哄他上|床。
李霁翻身压在他身上,温热香甜的吻落在他的唇上、鼻尖和眼皮上,轻声问他:“疼不疼?”
少年的心疼不加掩饰,火一般地落在他的眼皮上,一往无前地燎开了。梅易睫毛轻颤,抬手按住李霁的后腰,笑着说:“有点呢。”
李霁抬手摸他的耳朵,摸他的脸,就像他摸李霁那样,“亲亲就不疼了。”
梅易仰头,鼻尖蹭着李霁的脸颊,找到位置,碰他的唇,舔他的唇珠,轻声说:“试试看。”
李霁手指轻蜷,捏着梅易发烫的耳朵,动|情地亲他。这是第一次,他完全占据主导地亲着梅易。梅易躺在他身下,仿佛成了安静的、破碎的、凭他发落的……需要他保护陪伴的人。
“梅易,”分开时,李霁蹭了蹭梅易的鼻尖,轻声说,“嫁给我吧。”
梅易难得露出怔愣的模样,尽管只有短暂的一瞬不到的时间。
他笑了,笑得真他祖宗的好看,“傻子。”
李霁被这记有点哀婉的笑迷得神魂颠倒,出神了一下,才说:“我看上你,说明我不傻,你看不上我才说明你傻,但不要紧。”
他勾唇,混不吝地说:“傻子干起来也很带劲。”
梅易挑眉。
李霁逞口舌之勇的下场是被梅易赶下床。他抱着梅易恩赐的被子在榻上躺下,倍感新奇,原来夫妻吵架分床睡是这种感觉。
他偏头看向里间,说:“真撵我啊?我在外头受凉了,你别心疼。”
梅易不搭理。
李霁撇撇嘴,哼哼唧唧地打了个滚,磨磨蹭蹭地睡着了。
万籁俱寂时,梅易睁眼下地,轻步走到床榻前,伸手试探着帮李霁掩了掩被子。
李霁没反应,他便在榻边落座,对着李霁的方向发了会儿神,而后,他扭头,看向了那幅画的方向,面上出现怅惘和迷茫。
梅易坐了会儿,起身回了里间。
昏暗中,李霁悄无声息地睁眼,看了眼梅易的背影。
第65章 回信
“我们的人找到了王夜的尸体,他果然在回潞州的路上被人灭口了。”江因说。
不出所料,李霁拨了拨空茶盏,说:“尸体带回来了吗?”
江因颔首,说:“冻在停尸房,但已经没什么人样了。”
温清池给李霁奉茶,李霁说了句“不必客气”,对江因说:“能认出来身份就行,让他的妻子来认尸吧……记住,要让人看见锦衣卫的人去了王夜家中。”
至今对八皇子府的调查都是暗中进行,外界并不清楚进展,对王夜妻子的监视也在暗中进行,一旦锦衣卫在明面上现身,背后的人自然会察觉他们已经探查到这一步了。
温清池今日是“替父出征”的。承恩伯上回被李霁吓坏了,那些刀和拳头落在仇酽身上,却似打在他心上,李霁和兔子猫儿不沾边,虎狼之辈!
但承恩伯逃不了,“掌锦衣卫差事”这门差遣明面上好歹还在他头上,平日的一些文书、明令都是他来盖印发布,所以这段时日他都在办事房做事,今日叫儿子来主要是为了和李霁亲近亲近,学习学习。
现下温清池有点疑惑,说:“那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这样我们才能引蛇出洞。”李霁指尖敲着茶杯,“王夜种婆罗草,他妻子知道,他和人家做生意,他妻子知不知道?若知道,这消息一散出去,灭口的就该上门了。”
“明白,臣去布控。”江因捧手退下。
李霁抿了口茶,偏头看着坐在一旁的温清池,说:“承恩伯让你来的?”
温清池腼腆地应了一声,说:“家父在办事房,怕怠慢殿下,特意吩咐我来从旁侍奉。”
“没这么多讲究,我对你们没什么要求,就两个字:省心。”李霁笑着说,“你妹妹就做得很好。”
温清池慌道:“殿下……”
李霁抬手打断,“我没有敲打你的意思。你是做学问的,不必来奉承我,我想想……翰林院内部有变动,如果你愿意,我会为你筹谋,你去了那里,可以继续做你的学问,不必来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温清池脸色几变,捧手说:“清池无以为报。”
李霁说:“去吧,等我消息。”
温清池行礼退下,仇酽从外面快步进来,捧手说:“八皇子府除了八皇子的寝殿,连茅房都搜了,没什么东西。”
“那就去搜他的寝殿啊。”李霁曼声说,“一个整日在家中酗酒发脾气的废物,有什么好忌惮的?”
“明白。”仇酽捧手退下。
下面的拿了近来的事件簿子给李霁看完,李霁便起身离开了。
入宫的时候遇上出宫的三皇子,看方向应该是从丽妃宫中出来的。两人互相见礼,三皇子说:“九弟刚从锦衣卫衙署回来?”
李霁说:“对,三哥有何指教?”
三皇子目光冷漠,“没有指教。”
“行。”李霁迈步就要走,三皇子迈步挡住了他。
他比李霁高了约莫一寸,李霁挑眼看他,目光像某种又乖又凶的兽类。三皇子斟酌着说:“九弟非要置八弟于死地?”
“听不懂。”李霁说,“三哥,你说人话行吗?”
从来没人这么和三皇子说话,他愣了愣,却没生气,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有的谈,那我们可以谈谈。”
“原来父皇的安危在三哥眼里是可以谈谈的事情吗?”李霁似笑非笑。
“八弟的行为是有意或无意是有很大差别的,我们可以谈谈这个。”三皇子说。
“若是无意,三哥没必要和我谈,若是有意,三哥没理由和我谈,所以我们谈什么呢?”李霁后退一步,端详三皇子的冰块脸,“不如我们谈谈心吧。”
三皇子说:“谈心?”
“丽妃又叫三哥救老八了吧?”李霁开门见山,“三哥真的想救吗?在我看来,没有老八,对三哥来说是件好事啊,好比这次,父皇虽然没有明面表示什么,但已经很久没有召见三哥入紫微宫侍奉了,不是吗?”
三皇子沉默不语。
“丽妃明知你无能为力甚至已经被牵连,还要不管不顾强求你救她的小儿子,唉,”他露出怜悯的神情,“三哥,你真可怜。”
三皇子看着李霁这副漂亮又恶劣的面目,说:“很幼稚的离间计。”
李霁无辜地说:“我没有离间,我在攻击,或者说在嘲讽。”
三皇子这下真的扯唇笑了笑,“为何?我没有得罪你吧?”
“谁知道呢,我看三哥不爽,所以说点难听的嘲讽一下。三哥你慢慢伤心,我先走了。”李霁拍拍三皇子的肩膀,绕过他走了。
三皇子侧身,看见李霁把双手背在身后,溜溜哒哒地往紫微宫去了。
亲卫忍耐不住了,上前说:“殿下,九殿下怎么能这么对你说话!”
莫说寻常人家的弟弟都不敢这么和兄长说话,八皇子从前再嚣张也没这么恶劣过,三皇子却不生气,看着李霁活泛的背影若有所思,“我的确没得罪过他吧……难不成是因为他刚回来的时候我对他不够亲热?”
亲卫说:“现在也不亲热啊。”
“倒也是。”三皇子摇摇头,转身说,“出宫吧。”
李霁没有善意地攻击了别人几句,心情非常好,溜溜哒哒地去紫微宫陪昌安帝下棋,甚至终于赢了第一局。
昌安帝挺纳闷,“哟,今儿嗑|药了?”
李霁嘴甜,“都是父皇教的好。”
梅易端着托盘从屏风后出来,瞧了眼棋局,说:“殿下长进了。”
他将蜜茶放在两人手旁,站在一旁观棋,期间帮李霁下了一子。李霁心中一跳,心说梅易够大胆的,当着老子的面帮儿子,但昌安帝看起来并不在意,甚至笑了笑,说:“妙手回春啊梅大夫。”
梅易淡淡地笑了笑。
李霁明白了,这俩人分明是嫌他菜,怕他输得太快没有体验感!
我呸!
李霁燃起了熊熊斗志,然后输得更快了。
昌安帝啧声,撵李霁走,李霁把蜜茶灌下肚子,行礼告退。
夜里回到笼鹤馆,梅易在外间洗漱,李霁把猫摁在桌上蹂|躏,说:“我饿了!”
“吃完就饿,你是小猪吗?”梅易礼貌询问。
“我是呀,”李霁翻身躺在桌上,把猫拎到自己身上坐着,嚷嚷道,“我饿了!”
梅易说:“用什么?”
明秀笑着说:“厨房还有鱼肉馄饨,殿下要用吗?”
“可以!”李霁说,“但是要梅易给我煮!”
“梅易”这个名字叫了一次就有无数次,李霁现下连老师都不怎么叫了,成天把“梅易”挂在嘴边。梅易觉得很新奇,难得有人当面这么称呼他。
“我个瞎子怎么煮?”梅易说话的时候已经往外走了,李霁连忙抱着猫大爷起身跟上,屁颠颠的,“我指导你。”
梅易说:“行。”
到了厨房不知怎么就变成梅易指挥李霁了,可能是他快碰到炉子旁的火苗时李霁从后面握住了他的手,并将梅易拉到一旁站着,自己给自己煮了一碗小馄饨。
端着托盘出去的时候,李霁说:“我要你何用!”
梅易跟在后面,说:“我帮你拿盘子了吧。”
“有吗?”李霁把托盘放在桌上,大爷似的落座,昂首挺胸,“不记得了!”
梅易在李霁身旁落座,伸手招来抱雪团子,猫平时不听话,他瞎的时候倒是分外乖巧。
李霁吃得很香,还有要求,“下次鱼肉可以多包点,咱们又不是开饭馆,可以分外大度一些!”
“记下了。”明秀说,“给您包包子那么大的馄饨行不行?”
“我觉得行……啊,好香呀,”李霁将勺子送到梅易面前,故意晃了晃,“吃不吃?”
梅易对他的小孩把戏表示拒绝,“你自己吃。”
“真不吃啊?”李霁诱惑。
梅易和猫牵手,说:“刚洗漱了。”
“好吧!”李霁不强求,埋头吃完一碗小馄饨,把汤喝了半碗,摸着肚子呼气,“舒服。”
梅易循声偏头,“吃饱了?”
“嗯哼。”李霁握住梅易的手塞进狐裘,放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
梅易的手是大的,热的,隔着一层寝衣在他肚子上摸了摸,又捏了捏,他说痒,梅易便笑,说:“自己招我。”
李霁嘿嘿笑,在一旁洗漱了便拉着梅易起身上楼,“你今天帮我下棋,父皇没有怀疑吧?”
“没有。”梅易似笑非笑,“你不是要拆穿我吗?现在倒是怕了?”
“我吓唬你的!”李霁理直气壮。
梅易说:“行。”
两人钻了被窝,抱雪团子也跟了过来。梅易是个坏心眼,等抱雪团子爬上来就把它拎起来放到地上,抱雪团子是个小犟种,来回反复尝试几次均以失败告终,这只肥美小猫总算怒了,跳起来就往梅易身上砸。
“诶!”李霁刚要伸手去抓猫,梅易已经把猫托住按在腿上了,“闹腾。”
李霁说公道话,“你先逗它的。”
“有吗?”梅易失忆了。
李霁嘿嘿笑,躺下说:“别欺负它了,睡觉!”
梅易闻言大发慈悲地释放小坏猫,推着它下床,“自己回窝里去,掉一床的毛。”
抱雪团子原地蹦哒两下,灰溜溜地回了床旁的猫窝,它威胁李霁将自己的窝从外间搬到了这里,李霁又去威胁了梅易,所以今晚它在这里睡。
李霁吃了夜宵,暂时睡不着,但没说话,闭眼假装自己困了,等梅易呼吸平缓后才睁开眼,小心翼翼地翻身对着梅易的睡颜发呆。
翌日,李霁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梅易已经出门了,他在被窝里打了几个滚,叫猫猫不理,正要再睡个回笼觉,明秀便进来了。
“殿下,您的信。”
明秀将信拆了,把信纸放到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中,说:“浮菱刚递来的。”
李霁揉了揉眼睛,打开折叠的信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东西有。】
【我亲自给你护送过来,顺便讹你几坛好酒,京城见。】
落款白英,后面盖着神农山庄的私印。
李霁勾了勾唇,合上信纸,对明秀说:“你先出去吧,我再睡会儿。”
明秀“诶”了一声,先行退下了。
李霁起身掀开被子下地,走到长几前将信纸塞入床头的灯罩中点燃,放入渣斗,见它化为灰烬才转身回到床畔坐下。
算算一来一回的时辰,白英又是雷厉风行的作风,人应该快到京城了吧。
李霁想了想,裹着狐裘出去对明秀说:“让袁宝备车,这几日我都在外面住。”
明秀“诶”了一声,敏锐地察觉到一点奇怪。
李霁好似神思不定,有事隐瞒。
第66章 撕咬
“什么?”
梅易偏头看向暗探,他的眼睛短暂地恢复如常,尽管毒发的频率越来越快,眼盲的时间越来越长。
暗探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却下意识地垂眼,又说了一次,“神农山庄的少主白英入京了。”
梅易摩挲茶杯,没有言语。
梅易的暗探无处不在,这其实是个比较夸张的说法,哪来那么多人?何况若每个进出京城的人的身份他们都得查探,那不累死了。金错说:“掌印为何会关注这个白英的行踪?”
梅易只说:“白英和殿下年少相识。”
有关李霁的多注意一些无可厚非,但至今金错也不知道梅易为何对李霁在金陵的往事了如指掌,仿佛什么都知晓。
“殿下这几日要在外面住,是否就是因为这个白英?”明秀提着茶壶进来给梅易换茶,“两日前浮菱送来一封信,殿下看完便说这几日要在外头住,当时奴婢便觉得殿下神思不属,后来收拾寝室的时候发现渣斗里有信纸烧毁的灰烬。那会儿没细想,可现下再琢磨琢磨,若那封信是白英寄来的,白英是为殿下而来,那他们到底在秘密地商议什么事呢?”
“白家人偏居西南,和朝廷没有来往,只是和司礼监有一条人命债……”梅易话语一顿。
明秀说:“掌印?”
梅易握着茶杯,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微微叹息,吩咐说:“备小车,我要见颜暮。”
明秀应声退下。
“盯着这个白英,不许他和殿下见面。”梅易唤人,“不闻。”
“在。”穿白贴里套小马褂的年轻护卫从门外进来,左腰佩刀,面容冷漠俊奕。
金错起初以为是自家掌印忌惮这个和李霁年少相识的白英,产生了儿女情长的酸意,但见梅易唤了不闻进来,便确定这件事不简单,甚至很严重。
不闻是梅易的暗卫,几乎从不离身。
“你亲自去,如果殿下现身,就对他说:”梅易起身往楼上去,“‘我在家里等他’,记住,原封不动,一字不漏。”
别的话阻挡不了李霁,只有这个“家”字能让李霁心软。
金错对李霁也算有些了解了,说:“若殿下仍然坚持呢?”
梅易说:“把人带回来。”
不闻什么都没问,应声领命后便折身快步去办事了,出门前调了二十名高手。他和李霁对招过,九殿下的武艺不容小觑,要在不伤害贵体的情况下把人安全地带回来,只能多用点人了。
*
李霁从紫微宫出来,浮菱打着伞在阶下等他,小雪纷纷,这或许是今年京城的最后一场雪了。
浮菱将手炉递给李霁,说:“竹影刚才递来飞书,白少主已经入京了。”
“好,我们先出宫吧。”李霁问,“老师现下在哪?”
浮菱快步跟上李霁,说:“据眼线说,梅相午膳后便出门了,至今未归。”
李霁闻言松了口气,梅易不在家正好,免得露馅。
惯常走猥琐路线进入鹤邻,明秀上前替李霁脱狐裘,说:“殿下回来得刚好,小厨房正烧灶呢,老谷今儿炖了老鸭汤。”
李霁换了鞋往楼上去,说:“给我留一盅就成,我夜里回来用,等下要出去见个朋友,得在外头用晚膳。”
明秀“诶”了一声,没有跟上去。
李霁走得急,没发现明秀眼中的忧虑。
李霁快步上楼,走到状态前打开八宝匣子,从中拿出那只小巧的琉璃瓶。从外面看,它几乎像个空瓶子,没人会想到里面装着多么阴毒的粉雾,只要……李霁抿紧唇,指尖夹住盖子,轻轻扭动——
“李霁。”
李霁浑身一抖,猛地转身,梅易站在博古架屏风前,目光冷淡。
他心中有事,思绪不集中,竟然没发现屋子里有人。
梅易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琉璃瓶上,“什么东西?”
李霁的第一反应是梅易竟然在家,明明楼下摆着那双靸鞋,但当他低头看见梅易脚上的干净白靴时就明白了。诚然现在不是质问梅易为何进屋不脱鞋的时候,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却下意识地将药瓶藏在身后——这和不打自招没有任何区别。
“……”李霁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老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日,”梅易迈步向李霁靠近,“或者说现在。”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师。”李霁苦笑,转而说,“但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梅易笑了,应该是被气笑的,“你不觉得自己有错?”
“是。”李霁抬眼,理直气壮地说,“我想干|我喜欢的人,有什么错?如果你识相点,能别在我面前装清高,早点从了我,还用得着我花费这么多心思去买这瓶好东西吗?”
梅易完全不给李霁脸面,而且懒得和他做戏,冷声说:“还在撒谎。”
他从未这般冷厉地和李霁说话,李霁嘴唇一抖,转身就要走,梅易伸手阻拦的时候,他闪身躲开了,冷声说:“不给干就不给干,我出去干别人去!”
“你今日出不去,”梅易说,“从今日起,你不必出去了。”
李霁心乱如麻,跳脚说:“你要囚|禁我吗!”
“我做不得吗?比起你要做的事情,我这算什么?”梅易眼神冷锐,“白英是为你进京的吧?你们在筹谋什么当我不清楚?但我还是小看了你。”
李霁握紧琉璃瓶。
“颜暮有能治好我眼睛的法子,需要用到神农山庄,但司礼监和白家有一段往事,白家不可能毫无芥蒂地出手相助,好在你和白英有交情,你可以拿出珍贵之物与他交换——我原本是这么猜测的。直到我看见了它,”梅易的目光落在李霁身后,“你比我想象中大胆、愚蠢得多,自诩聪明地想出了一个笨办法,要自食蒙华求得解药吗?”
李霁说:“你去找暮哥了。”
“他嘴严,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睛在泄露心声,告诉了我,”梅易语气复杂,“李霁这个蠢货正在做蠢事。”
“我不蠢我才不蠢!”李霁大声反驳,“有办法为什么不尝试?不尝试怎么知道行不行?你是缩头乌龟但偏要妨碍别人尝试,你贱不贱!”
“我贱不贱另说,但我笃定我的确没有教好你,因为你至今都没有明确自己的身份。”梅易表情冰冷,“你是皇子,凤子龙孙天潢贵胄,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在情理上值得你做出如此大胆的尝试和牺牲,那就是天子,你的君父。”
李霁怒吼:“去你妈的封建余孽!”
梅易没听懂,此时也没心情询问,因此没立刻接话。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赞成!你少给我来什么君臣主奴、身份有别那一套,我只知道你是我喜欢的、在意的人,我就是要帮你、要救你。”李霁红了眼眶,怨愤地瞪着梅易,“我说我看上你了,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我日日说夜夜说,但你没有听,你一次都没听!”
梅易嘴唇嗫嚅,不解地看着李霁,“你喜欢我,就要为我舍弃你的眼睛吗?这不是喜欢,是在作践自己。”
“谁说要舍弃了?暮哥都说了,‘百毒’蛊可以养蛊解毒,那到时候用白家这只先帮我解毒,再让暮哥研制出第二只,到时候就可以救你啊!算下来我舍弃啥了?我啥都没舍弃!我这么做只是因为听说了司礼监和白家的往事,明白白家不会同意拿自家的宝贝来救你,所以只能曲线救国!”李霁振振有词,“这件事其他人都可以说我,唯独你不行,因为此事和你不相干!”
梅易简直惊住,“和我不相干?”
李霁说:“因为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私欲。”
“我要老师永远看着我。”
某天夜里,李霁说的话在梅易耳畔回响。
他记得,他一直记得。但就是记得,所以一直悬着心,就怕李霁因此生出执念。执念是天底下最恐怖的东西,能救人,能杀人,能把活人变成行尸走肉,难死难休。
李霁可以有执念,但千万不要为他,可李霁偏偏就是为他。
李霁这样的人,爱和恨都太鲜明太汹涌,梅易怕他爱自己,可李霁偏偏就是要爱他。
偏偏!
梅易简直有些恨这两个字了。
他看着李霁,李霁凶得像炮仗,噼里啪啦地把烟呛得满屋子,眼睛却可怜的红着,里面汹涌着激烈的爱和恨,那是梅易见过最鲜明的色彩。
“够了。”他闭了闭眼,哑声说,“这样就够了。殿下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只求殿下慈悲,莫让我万死难赎。”
万死难赎。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得李霁脚下踉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茫然地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说话?我只是想帮帮你啊,只需要冒一点点风险,你就恨不得万死相赎……你就这么不想和我沾上关系?就这么不想喜欢我不想爱我?你心里就惦记着我老子是吗?你们两个君臣相携恨不得生同衾死同穴倒是儿子我来得不巧了是吗!是吗!”
李霁简直被这对狗男男气死了,一直以来的酸水全部猛灌而出,眼泪哗啦啦喷洒而出,因为气势太凶悍甚至翻白眼差点喘不上气。
梅易原本还跟不上李霁的节奏,见状忙伸手揽住李霁,帮他拍背顺气。
李霁哭得不能自已,嘴里发出“嗬”声,小脸湿嗒嗒的又红又白,恨不得抽死过去算了,但双手仍然紧紧地握着那只琉璃瓶,就怕梅易趁机抢走!
“……”
梅易叹气,单膝跪地抱住李霁,右手顺着他的背往上抚摸,左手揉着李霁的后脑勺,轻声哄他。
“我和陛下从来清清白白,没有私情。”
李霁睁开黏答答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呃”的抽泣声。
“我与殿下并不清白,”梅易捂住李霁的后脑勺,“但我绝不爱殿下。”
太狠毒了这个人。
为了不让他高兴,竟然说出了更恶毒的话。
李霁怔怔地,恨不得咬死梅易。
“殿下可以做任何事,一切后果我自然为殿下分担,除了伤害自己。殿下千金贵体不容有伤,君子亦不立危墙。同样的,殿下想要什么,权力、皇位、我的性命……任何东西,时机合适的时候我都愿意双手奉上,除了爱。我与殿下可做同衾的鸳鸯,但做不得同穴的爱侣。”
梅易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他眼皮微垂,目光落在李霁白皙柔软的后颈。
“不要为我做傻事,不要为任何人做傻事,这是我对殿下的要求,殿下做不到,我会生气,我生气,就会阻拦殿下。”
他缱绻地说完,毫无预兆地伸手打晕了李霁。
李霁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招,霎时浑身一软,乖乖地躺在他怀里,手还握着琉璃瓶。梅易伸手拿走瓶子,将李霁抱起来,熟练地放平在床上,脱了鞋盖上被子。
梅易唤了热水进来,搅帕子替李霁擦干净脸上的眼泪鼻涕,坐在床畔凝视李霁片晌,起身放下床帐。
浮菱在楼下来回踱步,见梅易出来立马上前询问:“殿下他?”
两人的争吵声,楼下都能听见,吵得那么凶,可见事态。
梅易看着浮菱,“事情你知道?”
浮菱明白他说的什么,说:“殿下没说,但我能猜到。”
梅易淡声说:“猜到了却不阻止?你主子天真草率,你也看着他犯糊涂?”
他用了“主子”这个词,就是在告诉浮菱,在浮菱那里,李霁的生死安危是最要紧的。
浮菱自然明白,说:“可殿下从来就是想要什么东西就必定要得到,遑论掌印不是物件,是殿下喜欢的、珍视的人。现下有法子,若想让殿下不尝试,比登天难。”
他抹了把眼睛,说:“殿下选择冒险,无非一是不想错失机会,二是不想失去白少主这个朋友,他要两全,所以只能出此下策。在我看来,掌印自然比不上殿下,任何人都比不上殿下,我是不赞成殿下拿自己的眼睛冒险,可我阻止不了殿下。殿下要做的事情,没人能阻止。”
“是吗?”梅易扬手将琉璃瓶扔进水池里,浑然不顾其余人的惊呼阻拦,“阻止不了,就让他死心。”
“这可是殿下从火莲——”浮菱自觉失言,连忙捂嘴。
梅易早有猜测,眼角勾出锋利的弧度,“和火莲教牵扯,若被人捅出来,那和谋逆犯上也没什么区别。”
浮菱明白,可李霁自来是铁胆。
“殿下心如磐石,我教不了。等他醒来,你便带他离开,往后私下不必相见。”梅易说罢便大步离开,待上了马车,他瞧见茶几上的小碎花茶壶,又想起李霁强迫他换掉从前那套茶具时可爱漂亮的笑。
梅易闭眼,哑声叹息:“痴儿……傻子。”
第67章 冷静
白英穿着件云白劲装,裹着半臂狐裘站在厢房门口翘首以盼,约莫两年不见,白少主还是这般英俊潇洒。
浮菱快步上前捧手,说:“白少主久等……麻烦再久等。”
李霁现在还在昏睡中,浮菱是抽空来知会白英一声,毕竟是李霁看重的多年朋友,而且此次还是专程为李霁来京城的,不能轻率相待。
“你小子,变得更利落了,真有点皇子亲卫的气势!”白英笑着端详浮菱,随后说,“此言何意?”
浮菱说:“殿下原本是打算现下来见少主的,但临时有事绊住脚了,怕您一直等着所以派我先来跟您知会一声。”
白英有点失落,但转瞬便说:“无妨,他现在是大忙人了,要忙正经事,我都明白,你尽管和他说,不着急,我等的起。”
浮菱道谢,“多谢少主体谅。您来了京城,尽管到处游玩,吃喝住行都要最好的,若有什么喜欢的也尽管出手,咱们殿下事后给您清账。”
“那是当然,我还能同阿霁客气吗?对了。”白英从袖袋里摸出一只小巧的琉璃罐,里面有一只小虫静卧不动。
浮菱心中一动,“这是百毒蛊?”
“不错。这玩意儿毒,寻常碰不得,琉璃瓶是特制的,你不碰它就出不来,所以使用时得小心。”白英叮嘱两句,把琉璃瓶递给浮菱,“我和阿霁没什么讲究,多久见都行,但这个要紧东西先给你,别耽搁他的时间。”
浮菱简直不敢想李霁醒来后发现那只琉璃瓶被梅易扔到水里时会做何反应!
他看着白英手中的琉璃瓶,斟酌一番觉得虽然心动也不能拿,只说:“少主都不问问殿下拿它做什么吗?”
“我收到信的时候以为是阿霁被人暗害了需要它,所以立马就赶来了,如今见你神情,阿霁应该无事。至于他拿去做什么,那是他的事,我只管出东西。”白英伸了伸手,“拿着吧。”
浮菱不敢说太多,怕擅自暴露李霁和梅易的关系,只摇头,说:“我不敢拿,不如少主先保管着,等殿下亲自来找您谈。”
白英闻言挑眉,说:“行。”
浮菱安抚好白英,快快赶回梅府。
李霁刚刚醒来,已经从明秀那里得知了一切,气得两眼发黑。他冷声质问,明秀无言以对,只是垂首沉默。
李霁看到他这副死样子就想起梅易,顿时火冒三丈,直接化身火球从楼上滚到楼下,院子里的人听见主楼一阵噼啦啪啦,什么桌椅板凳、古玩珍宝全都被砸得稀巴烂,一些小件诸如梅易的梳子发冠等等接连被从窗口扔出去,摔在院里,砸得到处都是。
没人敢阻拦。
李霁将手眼所及,能砸的都砸了,但没动书房里的东西,显然还是有理智的。明秀见状上前奉茶,说:“殿下喝盏茶再砸,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我早就被你们气死了!”李霁夺过茶杯一饮而尽,把茶杯也摔了,夺门而出时瞧见了廊外的那棵红梅,顿时鼻腔一酸。
李霁折身去厨房找了把铁锹,冲到那棵梅花树下就是一通敲。他们平日最喜欢在二楼的窗台赏这棵梅花,梅易还手把手带他画过,但反正以后都“私下不必相见”了,那他就把这里的记忆全部抹掉,免得惹人家烦!
明秀在廊下踟蹰,浮菱赶忙上去握住铁锹,劝着说:“梅花何辜!殿下饶命啊!”
“它和梅易一个姓,就该死!”李霁把浮菱掀开继续敲。
浮菱本都想收手了,但见李霁几铁锹下去全都砸在树根旁边,根本没伤及梅毛,心下了然,于是再次劝说,这次动了点力气,直接把铁锹从李霁手中夺走了。
李霁气得原地转圈圈,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猫叫声,抱雪团子从一地狼藉中小心翼翼地挨过来。
李霁脑门微凉,上前俯身蹲身,等抱雪团子主动蹭过来才把它抱起来,揉摸着说:“也不怕扎着你的小猫爪……”
抱雪团子不能说话,但被梅易养出了灵性,它察觉到李霁的愤怒,现下乖得很,不吵不闹,只用猫脸蹭李霁的脸,想哄他消气。
“……乖宝,你比你爹乖多了。”李霁和猫猫蹭脸,心中冷静了些,转而看向站在廊下的明秀,冷声说,“分手就分手,当我稀罕!”
明秀还不懂“分手”的意思,就见李霁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猫也带走了。
身旁的长随小声说:“这是挟持人质……猫质吗?”
明秀摇头,叹了口气,说:“还不快去禀报掌印!”
禅房内一片寂静,长随将鹤邻的现状道出后,梅易没有睁眼,只说:“重新换了就行。”
长随说:“抱雪团子也被夺走了。”
夺走这个说法很有意思,梅易说:“猫反抗了吗?”
“没有,特别顺从。”长随说。
梅易说:“一个愿抢一个愿跟,那就让殿下带走养着吧,猫想回来的时候再接回来。”
长随担心,“殿下会还吗?奴婢瞧殿下是挟猫以令猫主人的架势。”
梅易说:“会的。”
李霁口口声声要强求,可李霁实则不擅长强求,他的心太软了,对猫是,对梅易也是。
*
翌日一早,李霁便出门去见了白英。
两人坐在炕上寒暄叙旧,最终还是白英主动开口,说:“东西我不送给你了。”
他笑了笑,“我卖给你。”
李霁怔了一瞬,“英子……”
“你从来就不是这么扭捏含蓄的人,所以你但凡露出这种情状,就说明事情比我想象得还要严重。”白英给李霁斟茶,“昨日浮菱过来的时候也是扭扭捏捏,一副想要又不敢要、顾虑颇深的模样,我思来想去,这东西你是打算拿给别人用的,但你怕我不同意,又舍不得跟我玩阴的玩硬的,所以现在是骑虎难下,不知该怎么开口,是不是?”
“英子,”李霁感动地说,“你懂我。”
“你现在是尊贵的皇子殿下了,涉足朝堂,很多事讳莫如深,不能对旁人说,我都懂。”白英说,“你不需要和我说,既然你为难又怕我为难,那咱们就把这件事当做一桩交易,在商言商,谁都不吃亏。”
白英主动让步,李霁心中感动,说:“你要什么价尽管提,我绝不让你吃亏。”
“百毒蛊可稀罕啊,你找遍全天下难得第二只,平日是不肯买卖的,因此你若要买,必得是天价,就这个数——”白英伸出一只大巴掌,“五百两。”
李霁失笑,“狮子小开口啊你。”
“好歹是朋友,给你友情价。”白英说,“你不用担心我家里,这件事我能做主,东西拿出来了,我和谁交易、怎么交易都成。”
“那咱们一口价吧。”李霁说,“我拿我在西南的一家钱庄分红和你换。”
白英惊掉下巴,“什么!”
钱庄啊,拿住了就是每年坐等分红甚至是钱滚钱的买卖!
李霁说:“我和你保证,这家每年的分红远不止五百两。而且你们家只做药材生意,我给你这家钱庄的分红,你就算半个老板,可以去和它家谈,以后你们买卖、运输都方便些。”
“你……”白英小声说,“该不会是要拿东西去弑君吧!”
李霁被他的脑洞惊到,说:“想什么呢!”
白英挠头。
“有些事情我现下的确不能同你讲,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我……”
“停。”白英比了个手势,“什么都不必说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将琉璃瓶放在桌上,摊开掌心,“钱!”
“令牌我没带出来,改日带给你。它是身份证明,还有一款私印,届时你拿着它和我的亲笔书信去钱庄就成。”李霁拿过琉璃瓶,“……谢了。”
“得了,叽叽歪歪烦人!”白英说,“今日能陪我吧?”
李霁说:“自然。”
“那你让我先去洗漱一下,待会儿咱们出门放风去。”白英起身撵人。
“行,我去外头等你。”李霁起身出了雅间,去院子里闲逛,路上把瓶子交给浮菱,“先拿去给暮哥,请他费心,我晚点去见他。”
浮菱应声离开。
白英的护卫端着热水入内侍奉,白英一面洗漱一面思索,已经大致能猜到李霁要把东西拿给谁用了。
能让李霁扭捏叽歪成这样并且隐瞒身份不敢对外人言,此人必定和他或者说白家有仇,并且和李霁的关系不能向外袒露。
还能有谁。
司礼监的人。
寻常司礼监的人不必顾虑太多,必定是和海隅有关系的人:牟清、梅易、元三九。
李霁如此费心,和此人必定关系匪浅,利益置换不至于如此,难不成是有私情?
皇子和权宦有私情,白英被这新奇的组合吓了一跳,觉得有点刺激,又佩服李霁,要论狗胆包天、敢爱敢恨,还得是阿霁!
白英收拾好便出门了,让李霁带他去吃早饭,李霁了解他的口味,带他去吃街头的羊肉包。
“一碗清粥,一笼羊肉,再配一叠炒三鲜。”白英点了单,撇眼,李霁坐在对面,单手支腮,若有所思……或者说心不在焉。
李霁昨儿抱着猫睡了一宿,今早彻底冷静了下来,虽然梅易如此冷酷无情无理取闹,但至少说明了四点:
一,梅易在乎他,但并不在意自己。
二,梅易大公无私。梅易对他的态度可以总结为两个字:成全。他要什么,梅易就愿意给什么,至今却没想着从他身上获取什么。
三,梅易是个封建余孽。虽然平时拿他当儿子训的时候十分的如鱼得水,但其实心底始终觉得他们身份有别,殿下是天潢贵胄,梅易是卑微阉寺。
四,梅易和皇帝清清白白。外头的谣传,梅易不搭理,可能是因为不在意,他数次当面试探质问,梅易仍然保持沉默,可能也是因为不在意,但有意引导他误会就绝对是事出有因,比如,梅易甚至希望他误会自己和皇帝有一腿。
总结下来就一点。
梅易怕李霁爱自己。
李霁松了口气,又觉得如此更难作为。
他从前总是纳闷梅易这样的人有怕的东西吗?却没想到梅易怕他的爱,因为梅易无法回馈,因为梅易怕他深陷泥淖,因为梅易……怕死而有憾。
“为情所困吶?”
李霁回神,抬眼对上白英调侃的面容,微微一笑,说:“可不?”
白英啧声,说:“从前说人家谈情说爱的没意思,纯粹闲得蛋疼,如今自己倒是跌进去了!”
“所以话不能说早了。”李霁失笑,突然察觉到什么,猛地撇眼,不远处的铜镜摊后,一个粗布衣裳的男人飞快地放下了手中的铜镜。
那个方向,男人可以从铜镜中观察他。
刚才那一瞬间的窥视感应该就是从那儿来的。
白英说:“怎么?”
“有老鼠。”李霁喝了口白水,食指在杯身点了两下,对白英露出安抚的笑,“无妨,自有猫抓。”
白英拧眉,“是不是因为我?”
李霁摇头,“和你无关,这人看着不像官家人。”
“你如今的身份,不是官家人谁会监视你?”白英纳闷。
李霁摩挲水杯,“谁知道,我近来也没和什么人接触……”
诶,好像有一个。
火莲教那个叫莫什么的玩意儿。
“看身形……确实有点像啊。”远处的茶馆二楼,莫什倚靠在窗前盯着坐在摊贩小桌上的李霁,“长得真好呢。”
“下面的人被抓了。”手下快步上来通传。
“抓了就抓了吧。”莫什说,“如果那人真的是这位九皇子,他应该会迫不及待地灭口,到时候岂不被我抓住把柄?那就有意思了。”
手下说:“这件事要不要告知那位?”
莫什冷漠地说:“我和他是合作关系,不高兴我随时可以取消合作,不是给他当狗,不必事事报备。”
手下垂头说:“是。”
远处,白英吃完了,李霁笑着放下钱,起身和白英并肩而行。
两人看得出来关系很好,勾肩搭背,你推搡我我蹭蹭你的,比寻常的同辈好友还要亲昵些。
神农山庄的少主至今还未说亲,且身旁没有亲近的男女,莫非……莫什摩挲下巴,笑着说:“这样倒是不错。”
手下二丈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莫护法笑得蔫坏,仿佛发现了什么想要品尝的珍馐美味。
李霁和白英走远了,莫什也关窗离开,侧对面的食楼三楼,不闻关窗,折身说:“那人的确在关注殿下。”
梅易抱着明秀从李霁别庄引诱出来的猫,淡声说:“查一下身份,若对殿下不利,直接抹杀。”
不闻说:“是。”
第68章 夜火
“跪下!”
无人的街巷角落处,便装打扮的暗桩一脚踹在男人膝窝,男人惨叫一声,屈膝跪倒,面前出现一双缎面黑靴。
“为何跟踪我?”李霁问。
男人双手被麻绳缚于身后,嘴硬说:“谁跟踪你了!有证据吗!”
李霁心情不妙,懒得同人废话,说:“把他的衣裳给我扒了。”
暗桩闻言一把按住挣扎逃跑的男人,连撕带扯、三下五除二把人扒了个精光,男人打着赤身在寒风中凌乱,露出后心的火莲文身。
“火莲教?”白英俊眉一拧,眼中露出不喜。
李霁说:“有时候我真的无法理解你们的仪式感。在身上文身,一旦落入官府手中,不就小命难保了?”
男人狼狈匍匐,说:“圣仙在上,会保佑祂虔诚的教徒!”
李霁闻言抬头仰望天空,颇为遗憾,“诶哟,你的圣仙没有踏着七彩祥云降世救你哦。”
“我命卑贱,岂敢求圣仙降世?”男人嗤笑,“尔等满身恶欲的凡俗也不配得见圣仙!”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白英忍不住了,一脚踹在男人屁股上,冷声说:“在老子面前说这些神神叨叨哄傻子的话,想死吗!”
神农山庄偏居西南,虽不涉朝政,但和朝廷自来和睦友好,直到他那天生反骨且一根筋的叔叔被火莲教的妖女哄骗,不仅逃出家门和人私奔,还跟着去参与各种教内的任务,被司礼监当作反叛斩杀。
此事后,朝廷虽然没有牵连神农山庄,但对他们的优待早已不如从前。白家人明白海隅只是按律办事,但从私心来说,他们无法不记恨冷酷无情的海隅,对火莲教更是厌恶抵触至深。
白英此次出门来找李霁,他父亲是知情的,并且存了要和李霁交好的心思,他心中不自在,他和李霁多年交情,如此倒生分了,因此什么都没说,只当是寻常叙旧。
李霁吩咐说:“押往锦衣卫吧,让他们按规矩处置了就是。”
暗桩应声,一把捂住男人的嘴,粗鲁地将人拖了下去。
白英回神,看向李霁,既纳闷又担心,“火莲教的人为何会跟踪你?”
“谁晓得?”李霁面色如常地说,“无妨,让锦衣卫去审问处置就是,咱们继续逛咱们自己的……我带你去万宝楼,它家也拍卖收藏武器,你去瞧瞧有没有看得上眼的?”
白英有分寸,闻言没再多问,说:“走着!”
李霁笑了笑,和白英折身继续往前,两人并肩同行,有说有笑。
梅易从窗前折身,双手托起猫墩子,看着它不说话。
一人一猫沉默对视,猫感觉亲爹有话想说,但人类太复杂,它应对不了,只能安静装老实,保护自己的小鱼干。
虽然它是猫中龙凤,一猫哄得二主疼爱,得罪了亲爹,后爹那里还有小鱼干供着它的五脏庙,但小鱼干这种东西宜多不宜少!
季来之刚过来,坐在桌旁给自己斟茶,“我听说你去禅房待了半日,以为您老人家怎么了,特意过来瞧瞧,”他瞥了眼窗外,“敢情是为情所困啊?”
梅易说:“你在幸灾乐祸?”
“哪能啊?”季来之说,“我不是立马赶过来给您建言献策了吗?说吧,九殿下为何不从?”
“没有。”梅易把猫放在臂弯,揉着猫,垂眼瞧着它,“不是他的问题。”
那就是梅易的问题,季来之说:“那没救了。”
梅易摸着分外乖巧的猫,沉默不语。
“你要是怜惜九殿下,不如想办法让他移情别恋吧。”季来之说,“他还年轻嘛,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梅易说:“从前我也这么想。”
起初,他看出李霁只是见色起意夹杂利用算计,在感情上不过是图个新鲜玩玩而已,成全无妨。
后来被少年人那双逐渐真挚痴迷的眼睛看久了,梅易咂摸出不对劲,想要抽身,可李霁总容易让人心软,于是他又觉得李霁还很年轻,少年人敢爱敢恨,情来时热烈汹涌,情散则拍拍屁股走人毫不拖沓,应该出不了大事,成全无妨。
但如今想来,李霁没错,错的是他。
心性不坚,贪图一时欢愉便铸成大错,悔之晚矣。
梅易暗自叹气,当真到了没办法的地步,“他若真的这么容易变心,我何须担心?”
“那你何不成全他?也成全自己。”季来之看着梅易,目光怅惘,“若水,往事不可追,你要往前看。”
“心死之人,没有前路,我苟延残喘活到今日,不就是凭着‘往事’吗?”梅易看着圆溜溜的猫眼,轻声说,“长痛不如短痛,还是趁机了断了这段孽缘吧。”
猫挂在梅易身上,脑袋在梅易颈窝蹭来蹭去,就像李霁日常喜欢的那样。梅易托着猫屁股,像抱着李霁那样。
季来之看着梅易,觉得这人身上那股子“死气沉沉”的感觉更重了,不由叹息,说:“你的事情,我们外人哪里做得了主?只是若水,风花雪月处处有,可人间真情难得,缘分错过了就没有了。九殿下生机勃勃犹如熊熊烈火,你离开他,下一个冬年只会比从前那些日子还要寒冷。何苦呢。”
“习惯了。对了,”梅易今日已经说的够多了,更多的被他咽下喉咙,严实地压在心底。他看向季来之,“他在查我,若查到你头上,要小心应对。”
季来之颔首,“放心吧。九殿下嘛,小狐狸一个,和你似的,浑身都是心眼,我同九殿下喝酒都留着三分力呢,就怕脑子不清楚说了不该说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长随进入室内,跪地请罪,“掌印,人丢了。那家茶馆是他们的新据点,人是从暗道逃的。”
“利用言论哄骗转化平民百姓为自己的拥趸,违抗刑律,是火莲教的顽固可怕之处。”梅易说,“相干的按律处置。人继续找,能在京城悄无声息地弄出新据点而不被有司衙门察觉,多半有帮手,找到了就盯紧,视情况而动。”
长随应声退下。
李霁带着白英游玩一日,直接请白英搬到自己的别庄暂住,原本担心梅易偶尔会来不方便,现下也不必有此顾虑了。
别庄的长随还是先前梅易调来的,李霁原本是要把他们换掉的,但浮菱苦口婆心:临时找的人哪有梅易的人好使,现在这个时候万一混进来别有用心的人怎么办?可不能为了负气将自己的安危抛在脑后啊!
有道理。
李霁因此没有立刻换人,只让锦池按照皇子府亲随的十倍月例从他的私账里支了一笔银钱出来,叫姚竹影一一分发下去,当做雇佣费。
底下的人突然收到一大笔雇佣费,都明白主子们之间出问题了,这派头瞧着像是要分家啊。
但梅易那边没有任何吩咐,他们也不敢擅自动作,只得拿了钱继续一如往常地干活。
“把客院收拾出来。”李霁吩咐一声,对白英说,“逛了一日,累了吧?先回去泡个澡,好好休息。”
白英说:“好嘞。”
近前的长随侧手引路,白英和李霁颔首,跟着往客院去了。
李霁进屋转了一圈,没瞧见猫,正出去询问院子里的人,余光中,一道毛茸茸的声影从左侧院墙翻下来,鬼鬼祟祟地往廊上跑。
李霁折身两步,瞧着从廊上拐过来的猫,笑着说:“哟,回来了?”
猫哪里听得懂人话,但察觉李霁笑意不善,转身就溜,溜了一段路又突然转身跑回来,一下子冲到李霁面前,顺从地被李霁拎起来。
“你小子!”李霁拎着猫,恶狠狠地说,“身在曹营心在汉是吧!”
猫扒拉李霁的魔爪,审时度势,放下猫大爷的威严,熟练地撒娇。
浮菱打旁边过,留下一句感慨:“我真觉着这猫是您亲生的!”
“我要有这功能,不得生他十七八窝?”李霁哼哼一笑,宽恕了私联旧主的坏猫,抱着蹂躏了两下就放它去吃小鱼干。
李霁白日吃了点小食,现下也没什么胃口,让浮菱把小厨房备的宵夜吃了,自己洗漱更衣入内睡觉。
明日要去紫微宫,他得早点睡早点醒,这样才有更宽裕的时间赖床。
但习惯这个东西实在太可怕了。
床上没有梅易,甚至没有梅易的味道。
李霁翻来覆去,闭眼睡不着,睁眼凝不了神,辗转反侧的动静招来了进来巡视领地的猫。
猫比人孝顺,试图用自己柔软的小身子拱着他,哄他睡着,李霁和它抵着脸,渐渐红了眼眶。
他在这个深夜对梅易产生了怨。
但他明白,有人在他到来前杀死了梅易,只给他留下一句冷冷清清的行尸走肉。梅易已然将全部的生气给了他,尽力成全了他,是他贪得无厌,但他仍然不愿意放弃。
他的怨疯狂滋长,变作了恨,恨杀死梅易的人,恨不成全他的人。
“殿下!”
略显急促的脚步和喊声拉回了李霁的思绪,他立刻伸手按住猫,安抚地抚摸它的背,撑起侧躺着的上半身,发尾在枕头上晃动,被猫伸爪子按住。
浮菱的情状说明有大事发生。
“出事了!”浮菱进入里间便说,“八皇子府走水了,动静非常大!”
李霁拧眉,立刻掀开被子起身下地,“老八是死是活?”
浮菱上前替李霁穿衣,说:“传回来的消息是还在搜救,但火势太大,恐怕……难。”
李霁对老八的死活完全不在意,但这场火烧得太突然,多半不是平白走水,更要紧的是,这事对他不利。
“锦衣卫的人呢?”李霁问。
浮菱说:“冯千户在外面。”
李霁绕出屏风,在外间对外说:“进来说话。”
冯琪很快便进来,一眼瞧见披着外衣的李霁,他散着长发,美如白玉。
冯琪自知冒犯,立刻垂眼,捧手行礼,快声禀报说:“火是直接从八皇子的寝殿烧起来的,看火势是浇了助燃的东西,寝殿在最中心,我们发现得很快,但火势太大,已经止不住了。卑职离开的时候已经派人去告知仇佥事,兵马司衙门和望火楼的值夜班也都赶来了,卑职便亲自来向殿下禀报。”
他说着扑通一声跪下,哑声说:“自上次失职被罚后,仇佥事特意警告了我们,并且加派了人马,五步一人将八皇子府围得水泄不通,这些天值夜的时候我们更是恨不得拿出十双眼睛来站岗,卑职敢笃定今夜当真没有外人偷偷闯入八皇子府!”
这就是对李霁不利的地方。
看守八皇子府的是锦衣卫,这件事锦衣卫必须担责,此时有人想对锦衣卫背后的李霁泼脏水,简直是太容易了,毕竟八皇子的罪责还没落实,他仍然是皇子。
“起来吧。”李霁摩挲扳指,目光冷沉,“此事我自有主张。”
事情火速报到御前,司礼监取消了一早的朝会,改为晨议,要当堂查这件事。
到地方的时候,天还未亮,文书房灯火通明。
李霁快步上阶,身穿红贴里的御前长随上前来帮他脱斗篷,凑近时小声说:“殿下勿惊,万事有掌印在。”
“……”
李霁抿唇,假装没听到,心里却很躁动:谁指望你了?谁要你假惺惺的了!
合格的前任应该和死人一样安静!
显然没人听得到李霁暴躁的心声,红贴里面色如常地退开,侧身示意,“殿下请。”
李霁迈步入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看了过来,意味不明。
承恩伯也难得出现在文书房,穿着许久未穿的公服,在人群中极快地和李霁对视了一眼。
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承恩伯出门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了,今日若迫不得已,他便要做挡箭牌,不能让李霁在这里脏了鞋。
李霁面色如常地走到最前面,抬眼对上梅易的目光,他们都淡淡地看着彼此,仿佛毫无交情。
李霁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眼尖地瞧见梅易手上戴的是一套檀香木扳指和戒指。
虽然看不清纹样,但他认得出来,那是他闲暇时做给梅易的小礼物。
彼时他对梅易说带着玩吧,不喜欢丢了就行,梅易什么都没说,后来也没戴,他以为梅易不喜欢,已经随便扔到哪个犄角旮旯了,没想到东西还在。
梅易头一回戴。
文书房诡异的安静,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各自若有所思。梅易站在御案前,食指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炉,视线所及之处是李霁和别人。
李霁头一回穿蟒袍。
李霁头一回用如此冷淡的眼神看他……也很漂亮呢。
第69章 请命
冬日容易困倦发闷,长随们在各座香台上换上清新的香椽,轻步退出殿外。锦衣卫佥事仇酽刚从宫外匆匆赶来,也顾不上仪容,正在向众人禀报情况。
“大火已经扑灭,皇子殿内无一生还,八殿下……”仇酽已然说不下去,眼含热泪,悲痛不已,猛地屈膝把头磕在地上,意思不言而喻。
文书房陷入沉默。
虽说八皇子现状不妙,但谁都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地折在一场大火中。
李霁心中毫无波动,瞥了眼哽咽的仇酽,颇为赞赏:演技不错。
“大火直接从皇子殿烧起来,根据火势来看必定是有人放了助燃的东西,我们检查时果然发现了火油的残余痕迹——这场大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兵马司指挥冯谦说。
“竟敢谋害皇子,”李衫踉跄一步,“背后主谋实在是、实在是胆大包天!”
他猛地看向仇酽,伸手指人,厉声说:“陛下命你们锦衣卫看守八皇子府,你们竟然渎职懈怠,将心怀不轨之人放了进去,以致八皇子葬身火海,仇酽,你该当何罪!”
李衫发难,仇酽早有预料,闻言立马说:“八殿下无辜殒命,我悲恸不已,李大学士与八殿下自来亲近,自然比我更悲恸,李大学士情急之下妄下结论,要治我等的罪,我等无话可说,只求给我等一个分辨的机会,免得让真相掩埋、让真凶逍遥法外!”
“你——”
梅易抬手打断李衫,淡声说:“八皇子为人所害,这里没人不悲恸。但今日晨议的目的是查问事情的来由,任何有关纵火案的话都可以说,其余的事情都得往后捎。”
承恩伯闻言立刻说:“仇佥事,有什么线索快快报出来!”
“是。”仇酽说,“我们找到八殿下的时候,八殿下已经没了生气,令人惊怒的是八殿下双手被缚于身后,嘴中竟然塞着布球!”
李衫一惊,“什么?”
“仇佥事所言不假,当时臣和京府的人都在现场,亲眼目睹。”冯谦说。
何和颔首,从袖中拿出文书交给上前来的长随,说:“这是第一版验尸单。府内已经对皇子殿的护卫和长随进行了验尸,他们无一不是窒息而死,但他们死前都没有太大的反抗和挣扎,甚至没有逃跑,就死在自己值夜的位置,这一点着实令人费解。因此我当即命令仵作紧急对其中一具尸身进行了更深更细的检验,果不其然,此人生前曾服食大量迷药。”
梅易将验尸单传下去,说:“有人先准备迷药以防皇子殿当值的人反抗和救主,并准备火油助燃火势,往八殿下口中塞入布球,以保证八殿下在大火扑灭前尽快咽气。”
“根据目前所得的线索和证据,大致如此。”何和猜测说,“八皇子府外有锦衣卫防守,仇佥事保证近来无人进出,那这个人多半就是皇子府内的人。”
李衫当即反驳,说:“他如何保证?”
“我敢保证!”仇酽说,“我加派了人手,五步便有一人,还加快了轮换的频率,当值的兄弟们没人打瞌睡,这些天别说生人,耗子都没进出一只!”
李衫说:“那只是你们锦衣卫的一面之词!”
仇酽说:“我——”
“光说这一点,我能作证。”站在元三九身后的东厂千户苗安说,“锦衣卫在明,东厂在暗,我们办事也不敢懈怠的,近来的确无人进出皇子府。”
李衫敢质疑锦衣卫,却不敢质疑东厂,东厂背后是皇帝。
“京府的验尸单到了!”
御前长随快步进来,将验尸单呈给梅易,梅易快速翻完往下传,撇眼时自然地看了眼李霁,李霁站在那儿不说话,小脸平淡沉稳,颇有种能抗事的气度。
其余人没察觉,元三九深知他二人的奸|情,风吹草动都躲不开他的视线,因此一下就发现了,不禁暗笑。
某些人啊,就是口是心非,嘴上说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下还不是忍不住去偷瞄人家?
何和说:“这上面是其余尸身的验尸结果。”
“体内都有迷药。”大学士常玉思忖说,“能将迷药同时投入皇子殿亲卫和亲随的口中,莫非是从小厨房想的办法?”
为了主子的安全,平日皇子和皇子身旁的亲卫、亲随的饭菜都是统一从皇子殿的膳房统一料理,那里的人一般都是府中的老人,经过重重检验才能经手主子的饭菜。当然,的确也不能完全排除有人背叛主子的情况。
冯谦说:“不对啊,其他人另说,可八殿下用膳前会有专人先试菜,若膳食有问题,当下不就被发现了吗?”
“听说八殿下日日酗酒,会不会是酒有问题?”何和说。
常玉叹气,说:“皇子殿的人都没了,现下也无从问起。下手之人不仅狠毒,而且细心,不是寻常之辈啊。”
“试着从下面的其他人那里问问。”梅易说,“事情查清楚前,八皇子府的人全部按照名册管控起来,不许妄动,由兵马司和京府出人看管。”
何和和冯谦应声。
“虽说现在厘清了大致的头绪,但太匆忙了,许多线索都还需要仔细整理,依我所见,现下还是得选人来专门查办这件事情。”元三九说。
常玉说:“按理来说,应该锦衣卫来查办,但此事锦衣卫免不了被治罪,再来办案就不合适了。”
这就是倒霉的地方,谁让出事的时候是锦衣卫奉命看守八皇子府呢,不管有心无心,他们免不了受罚。更要紧的是锦衣卫不能查案,权限落在别人手中,他们就成了外人,落入被动的地步。
李霁暗自冷笑,说:“惩处是惩处,职权是职权,不妨碍。”
“不错。”仇酽当即表忠心,“我们被打断了筋骨,也能爬起来为陛下分忧!”
“话说得好听,此事不就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吗?”李衫冷笑,“你们到底是有心无力还是心怀异心,天知道!”
这话就太重了。
锦衣卫是皇帝的刀,他们的心只能向着皇帝,“异心”二字不仅意在锦衣卫,更意在现在掌握着这把刀的人。
所以啊,烫手山芋嘛,一不小心就会引起上面的猜疑。
殿内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搭腔。
“皇子殿坐落在府邸的最中心,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圆了,外面的人想要进去都得一大段路,何况是冒着大火施救,更是艰难。何况下手之人限制八哥的行动能力、束缚他的呼吸不就是想加快八哥死亡的进程,以防被外面的人救出去吗?”李霁叹气,“下手之人潜藏在暗处,早有准备、蓄谋已久,实在是令人防不胜防。”
他话锋一转,“但发现火情的时候冯千户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各衙门并入内救援,今日在现场的兄弟们哪个没有第一时间冲进去英勇救火?此事锦衣卫的确免不了惩处,但李阁老以此质疑锦衣卫的忠诚,未免诛心吧。”
李衫抬眼对上李霁漆黑的眼睛,后知后觉从中笃定了凶悍的色彩,他暗道看错了人,所有人都看轻了这位九殿下,现下虎狼亮出獠牙,为时晚矣!
“九殿下与承恩伯府定了亲事,自然向着锦衣卫,但殿下别忘了,你和八殿下才是血亲兄弟!”
“我没有偏袒任何人,是李阁老忘了梅相说的话,今日晨议的目的是大伙共同商讨此事,厘清线索,而不是逮谁咬谁。八哥是我的血亲,我怎么会忘?贼人不仅杀我兄长,更在挑衅我皇家朝廷,我如何能忍?”李霁兀自忽略咬牙切齿的李衫,转身看向梅易,“因此我请命,探查此案。”
话锋转得太快了,众人都愣了愣。
梅易看着李霁,说:“此事不在殿下的职权范围之内。”
梅易不想让他掺和进去,李霁听出来了,说:“事急从权。”
“我不赞成!”李衫说,“锦衣卫和承恩伯该避嫌!”
“他们可以避嫌。”李霁说,“我请命,会同有司衙门探查此案。”
李衫说:“殿下不是有司衙门出身,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交给殿下?”
“三日。”李霁淡声说,“三日内,我必查出凶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衫原本是要竭力阻止的,闻言暗喜,立刻说:“殿下这是在立军令状?”
这是激将。
梅易说:“殿下希望尽快查出谋害兄长的凶手,我能理解,但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率。”
“三日内查出凶手,谁还敢说这句话?”
昌安帝从屏风后走出来,众人当即行礼。
“免了。”他看向内阁所在的方向,“老三敢不敢?老四老五敢不敢?”
李衫和常玉不约而同地垂眼默然。
“都不敢,那就让敢的人去。”昌安帝转而看向李霁,“覆水难收,懂吗?”
“儿臣明白。”李霁捧手垂眼,“三日内若查不出凶手,儿臣听凭父皇发落。”
昌安帝捧着手炉,说:“既然如此,那就让朕这个小儿子去试试,他若因为狂妄耽搁查案,朕自然饶不了他。”
“多谢父皇成全,儿臣必当竭尽全力。”李霁说。
“大理寺、京府、东厂协同查办。至于锦衣卫,”昌安帝看向李霁,淡声说,“他们的处置和前途,你说了算。”
一句话,千钧重担就压了下来,尽管李霁心中已有主张,还是忍不住后心冒汗。
李霁抿了抿唇,脸上又露出那种执拗的、不畏不退的色彩。他说:“儿臣明白。”
昌安帝眼中掠过淡淡的笑意,说:“先去吧,但有消息,都可来报朕。”
“儿臣告退。”
“臣等告退。”
众人退下后,梅易看向昌安帝说:“陛下要考教九殿下,但此事事关重大,求个快和稳字,是否太冒险了?”
昌安帝伸手放在盘龙香炉上面,说:“小老虎想要出笼,朕自然成全,且看能猎的什么好货。此事,你如何看?”
梅易说:“恐怕是有人要一石二鸟。”
打死八皇子这只鸟,再顺便往锦衣卫、实则是李霁头上扣上一顶大帽子,若非苗安出言作证,锦衣卫想要证明清白不是易事。李霁已经出头了,有人想要灭灭他的气焰。
昌安帝意味不明地说:“一场大火,死了一地的人,心够狠的。”
“九殿下牙口未尝不利,”梅易说,“陛下便看戏吧。”
昌安帝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青筋突兀,皮肤皱巴,像正在腐朽的老树皮。
“朕老了。”他说,“且看谁能咬死谁。”
到了外面,四下无人,元三九吩咐苗安,“九殿下你得看好咯,他若是在这件事上脏了鞋,我收拾不死你。”
“哟。”苗安挑眉。
元三九懒得同他解释太多,挥挥手把人撵走了,苗安啧了一声,转身接过长随递来的佩刀,出宫去了。
李霁一夜未睡,先回清风殿洗漱,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回来的梅易。
四目相对,李霁掉头便走。
“站着。”梅易说,“殿下何必非要掺和进来,还在御前立军令状?”
“怎么?”李霁回头问,“梅相瞧不起我?觉得我办不到吗?”
李霁从前喜欢叫梅易“老师”,前段日子满口“梅易”,但偶尔也会笑着叫梅易“梅相”,可此时这句称呼没有亲密,只有生疏。
梅易摩挲扳指,说:“此事事关重大,我只是不希望殿下深陷泥淖,惹来祸患。”
“事关重大,所以我才要为父皇分忧啊。锦衣卫现在握在我手里,我也必须要保着他们,所以于公于私,我都必须要尽快查清楚这件事。至于其他的,”李霁说,“不劳梅相操心。”
梅易看着李霁,眼中露出叹息。
李霁心口一跳,一下就软了。
他就是这样没出息!
“你既然看不上我,要和我私下不相见、一刀两断,就别藕断丝连。我是好是坏,是利是损,是死是活都不要你操心!还有,”李霁恶狠狠地警告,“你以后休想再见你儿子一眼!”
李霁放完狠话,像个真正的冷酷男人那样转头就走,只给梅易留下一道利落决绝的背影。
梅易坐在肩舆上看着李霁快步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堪堪收回目光,说:“我这算不算妻离子散?”
“……”
金错不敢回答,其余长随也不敢吱声。
九殿下不仅带走了猫,还剥夺了他家掌印探视猫的权利,可谓十分冷酷绝情,但很明显,他们掌印在这场猫崽争夺赛中颇有种消极参赛的意思。
第70章 悔悟
马车停留在别庄门口,裴度率先下车,上前扣门。
三声后,一个随从打开门,上下打量他,捧手说:“原来是裴少卿,不知有何贵干?”
裴度穿着四品常服,顶着张清俊文秀的脸,身份不难辨认。
后面从马车里露出身影的男人上了点年纪,身穿三品文官常服,叫一个衙役搀扶着下车,上前捧手,“微臣大理寺卿廖文元前来拜见殿下,烦请通传。”
片晌后,李霁迈步进入待客厅,说:”两位大人久等了。”
坐在下首品茶的两人同时搁杯起身见礼,李霁说:“私下不必拘礼,请坐。二位亲自前来,可是发现了有关案子的重要线索?”
廖文元说:“方才到任便要和殿下一同查案,臣心中忐忑,听闻裴少卿与殿下相熟,便请他相陪,特来拜见殿下,恭聆垂训。”
敢情是来走流程的,李霁说:“我年轻,在办案上比不上你们这种老资历,没什么能教导的。此次我们携手办案,凡事互相合作,自然能水到渠成。”
廖文元笑着应是,说:“听闻殿下在御前声称三日内查到凶手,可是有什么线索?若有需要我们大理寺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裴度闻言也看向李霁,眼中露出担忧。
李霁看在眼里,玩笑说:“此事我自有主张,该用到大理寺的时候绝对不会客气,到时候就怕你们怪我拿你们当驴使呢。倒是廖寺卿,从南边过来赴任,一路辛苦了。”
廖文元感激道:“从地方到京城,承蒙陛下隆恩,朝廷信任,臣不觉得累,得殿下关怀,臣更是如沐春风。”
李霁陪廖文元寒暄了一阵便委婉地赶客了,廖文元刚来京城,对李霁的性格作风不是很了解,没看出来,还在想方设法地打官腔,裴度见状率先起身请辞,李霁颇为感动,亲自把两人送出花厅,叫长随送出去了。
陌生人走了,猫才从楼上溜达下来,一坨毛球似的落在地上,毛茸茸地抖开四肢,转头蹦跶到李霁身上。
李霁把它安放在身旁的桌上,揉着脑袋说小话,猫蹭着他的脸亲亲,圆滚滚的猫眼漂亮而澄澈,竟让李霁看出了笑意。他在明光寺长大,最相信万物有灵,见状也跟着笑了笑,捧着猫脑袋亲了几口。
“别啃小猫了,车备好了。”浮菱在厅外提醒。
李霁闻言又亲了一口,松开猫起身要走,猫跟在后头送他。
马车停在角门廊前,李霁踩着脚凳上车,猫也跟了上来,一溜烟钻进马车。
李霁推它的屁股撵它,“回庄子里玩去。”
猫不干,一屁股坐在主座,昂首挺胸,仿佛头顶戴着皇冠,而李霁是必须顺从臣服于它的小奴。
李猫奴见状连忙对猫主子捧手作揖,恳求道:“乖宝,快回去吧,你爹我要出门给你挣小鱼干。”
猫嗷嗷叫,就是不走。
长随撤了脚凳,浮菱抱臂靠在车外,说:“它对这里到底不如笼鹤馆和梅府熟悉,你白日不在家,庄子里也没有它熟悉的动物朋友,它一只猫怪孤独的,所以想缠着你一块出门吧。”
李霁闻言十分愧疚,但没办法,“我倒是不介意带着它出门,但怕有人认出它。”
梅易养了只猫大爷,这不是秘密,虽然外面的人没机会见,但宫里肯定有人见过抱雪团子,到时候一对猫的特征不就被猜出来了?
梅易的猫在李霁身边,还对李霁十分亲热,光这点都够外人猜忌了。
李霁觉得自己有点像坏小爹,和老公离婚后抢走了老公精心养了多年的爱子,提供豪宅金钱、优渥的生活,却没提供足够的陪伴和爱,称不上恶毒,但确实应该检讨。
“咋办啊?”他说。
“您别说,我还真有个主意。”浮菱说。
李霁转眼看向浮菱,双眼迸发出期待的光彩。
“咳!”浮菱清了清嗓子,眼珠子一转,试探性地说,“不如先把猫送到梅府去,反正现下梅相也不在家,他们父子不得相见!等晚些时候回来,咱再顺路把猫接出来。”
“嗯……行。”李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撩袍在猫身旁落座,“出发。”
“好嘞。”浮菱伸手关门,吩咐袁宝驾车。
袁宝已经对这一片的大路小路明路暗路以及可以翻的墙、可以钻的洞等一切可供自家殿下和梅相安全私会的路径了如指掌,熟练地在安全“据点”停车,示意浮菱行动。
浮菱打开车窗,接过李霁双手端出来的肥美猫崽子,但猫一落到他手里就猛地打了个滚,跳到了顶盖上。
“诶!”浮菱心中一喜,聪明猫大王配合得真好,面上却催促,“快下来!”
余光中,李霁下车,站在车旁对猫抬手,猫很给他脸面,乖乖地往他掌心一踩,摔进他怀里。
“怎么回事啊?送你回家还不乐意哦?”李霁托着小猫,听它咪咪叫,有点丧的样子,不由叹气,“我把你送回去好不好?晚点再来接你。”
猫用爪子扒拉他的手,李霁便把猫放在臂弯里,白日幽灵般翻墙蹿洞,和梅府后门的守门人成功碰头。
守门人瞧见李霁亲自前来,还很诧异,连忙起身行礼,说:“殿下是来找掌印的吗?”
“谁来找他了?”李霁交接小猫,“团子今天有点躁动,我现下要出门,没法陪它,就先把它送回来。我瞧它精神得很,但以防万一还是找人看看它有没有生病。”
守门人应是,见猫紧紧地坐在李霁脚边,便说:“属下瞧它是想殿下,想黏着殿下呢。”
“没办法,不好叫外面的人瞧见它,平白引人猜忌,对我和你家掌印都不好。”李霁蹲下,抱起猫亲了两口,笑着说,“这回我真走了,乖乖回家玩去,不许再跟出来了。”
猫到了梅府,看着还是安分了许多,真让浮菱说着了。李霁松了口气,帮猫理了理口水兜,撑膝起身。
一抬眼,梅易站在廊上的拐角处,衣冠整齐,应该是正要出门。
李霁没想到梅易那么快就出宫了,骤然相见莫名觉得有点躁动,当即转身要走。
“听说廖文元去拜见殿下了。”梅易说。
李霁扭头,“你监视我啊?”
梅易坦然道:“殿下的事,我尽量事无巨细,了然于胸。”
“行呗,”李霁说,“那不知梅相有何高见?”
“廖文元虽然为人刚直,不擅经营,但此人是刑狱出身,老资历了,从前在地方上也办过许多大案,他若有心,对殿下探查纵火案是一大助力。”梅易已经走到李霁面前了,“这样的人,哪怕他在言行上对殿下稍有冒犯,也请殿下多加宽恕。”
他仍然像个老师,连这种人际关系上的小事都要耐心叮嘱,李霁掸了掸琵琶袖,更“讨厌”他了。
两个人站得很近,却到底不如从前,脚尖前平白横亘出距离。
如此沉默了一两句话的时间,李霁挠了挠头,仿佛十分自然地说:“梅相对廖寺卿很了解吗?”
“当年廖文元在黔州连办两桩大案,政绩也斐然,恰逢年节,陛下宣他入京,与我有一面之缘。”梅易问,“怎么?”
李霁说:“今日我见他,觉得他满口官腔,并非实心办事的人。”
梅易闻言微微思忖,“他在黔州的政绩一直很好,当地百姓对他十分爱戴,他接任大理寺卿入京前,据说百姓夹道相送……但亲眼所见都能被蒙骗,这些从地方上传上来的信息自然有充足的余地装潢修改。宦海沉浮,人心善变,一切都有可能。殿下既然怀疑,我会派人细查。”
“不必了,此事我自己会查,梅相日理万机,我哪敢劳烦你?”李霁说。
他笑意客气地夹枪带棒,梅易看着他,露出梅易一号会用的那种无奈又纵容的表情。
李霁抿了抿唇,“叨扰了,告辞。”
不等梅易说话,李霁转身就走,翻墙离开,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梅易站在原地出了会儿神,直到猫站在他鞋子上,他才回神,低头伸手把猫抱了起来,轻声说:“……乖。”
金错提着食盒从拐角处绕出来,上前说:“您特意让老谷准备了金栗子糕,方才怎么不给殿下?还热乎着。”
“你瞧他都不乐意同我说话,哪里会吃我准备的点心?”梅易说。
金错:“……”
“总归他也不差点心吃,拿去车上吧,我带进宫里去。”梅易掂了掂猫,“他忙,不能陪你,跟我走吧。”
猫发出勉强满意的叫声。
*
仇酽没什么仪态地坐在台阶上,撑着腮,双目失神。
“哟,想上吊了?”
熟悉的嗓音从前方响起,仇酽回神,对上李霁似笑非笑的眼睛,当即站了起来,捧手行礼,“殿下。您怎么来了?”
李霁入厅上座,“一进来就看见仇佥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仇酽折身跟上,在厅上站定,闻言挠挠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霁调侃,“你现在是老实多了,要是换成先前,得跟我龇牙咧嘴了吧?”
“殿下是臣的上官,臣哪敢啊!”仇酽打哈哈。
李霁也不是真想和他翻旧账,说:“我来是有事吩咐你。”
仇酽犹疑说:“不是要避嫌吗?”
“避嫌是避嫌,别的差事也撂挑子不干了?“李霁问。
仇酽说:“那不能!您尽管吩咐。”
“我要你去帮我查一个人。有关此人的信息,不论本人还是关系脉络,只要是能查到的,我要你事无巨细。”李霁看向仇酽,“廖文元。”
“刚到任的大理寺卿?”仇酽心中纳闷,但懂规矩,没多问,只说,“臣尽快查清。那个,殿下……”他搓手,一副有话想说又怕说的样子。
李霁放下茶盏,“你想问我关于纵火案有几成把握?”
“到底关乎前程,臣心里却是怪忐忑的,”仇酽上前一步,“殿下若是人手不够,臣可偷偷相助。”
李霁笑了笑,“多谢好意,你和兄弟们也不必太担心,案子,我已经有八成把握,否则也不敢在御前夸下海口。”
仇酽说:“有殿下这句话,臣等就放心了!”
李霁在御前立下军令状,声称三日内查出凶手,一时许多人都在暗中关注李霁的行踪,却发现九皇子一如往常,该吃吃该喝喝,每日虽然也去衙门,但也会和各色人物出门溜达、参加聚会,总之无比自在,看不出丝毫紧张。
李霁出乎意料的反应宛如纱雾,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看不出深浅,莫非他真的对纵火案的凶手了如指掌?
于是看好戏的更期待明日好戏开场,戏中人则更忐忑明日好戏开场。
第三日傍晚,李霁和裴昭他们散伙、把白英送回别庄后就入宫了,要在清风殿住一夜,免得翌日半夜就得爬起来入宫,怪折腾的。
路过小花园时,李霁瞧见玉兰隐约要开了,不由顿足。
二月初了,先生没有出现,是因为不想来京城吗?可为何甚至没有一封书信送过来呢……李霁摸了摸指间的戒指,轻轻呼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前面一行仪仗走过来,丽妃从上面下来,缓步走到李霁面前,目光阴沉,带着怨恨。
梅易抱着猫走到笼鹤馆门口,轻轻按住躁动地想要跑出去接人的猫。
八皇子殒命,丽妃听到消息便晕厥了过去,这几日寝食不安,反反复复,短短几日竟然像是老了十几岁。她看着李霁,哑声说:“李霁,是你杀了我儿子……”
丧子之痛常人无法体及,但李霁半点都不同情丽妃。他脸上露出毫无情绪的笑,说:“是我吗?”
丽妃抬手指向李霁,哽咽道:“是你,是你指使锦衣卫放了歹人进去,纵火烧了我儿……是你借刀杀人,是你啊!”
“是我吗?”李霁那张秀丽的、刺眼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怜悯的神采,他这般看着她,意味不明、似笑非笑地说,“是我吗?”
丽妃被他看得心中惊跳,微微偏头,目光涣散,似乎听不懂李霁的话。
“是不是我,明日文书房便见分晓,娘娘,”李霁好心地提醒,“明日你一定要来,亲耳听我揪出杀害你宝贝儿子的凶手,届时御前刃凶,岂不痛快?”
李霁抱歉地耸肩,绕过丽妃想走,丽妃转身盯着他高挑劲瘦、充满昂扬生机的背影,脑海中冒出亲生儿子躺在火中、死不瞑目的样子。
自从李霁回来,她儿子就诸事不顺,现下更是被活活烧死,李霁这个孽种祸胎却活得好好的,踩着她儿子的背越爬越高,凭什么!
丽妃眼中突然爆发出激烈的怨恨,猛地冲上去,袖中的匕首狠狠捅向李霁!
“殿下!”
李霁抬眼,梅易从笼鹤馆门口迈步,眼中头一回露出惊惧的意味。
他在这一瞬间狠狠一怔,竟然心生感动,看啊,梅易还没有死,梅易心里有他,或许梅易是愿意为他而活的,对吧。
那就不能怪他抓住机会、蛇打七寸了。
事情突发,这一瞬间,附近的暗桩纷纷变色,梅易身后的金错、李霁身后的浮菱已经同时飞快靠近李霁,但李霁的动作更快,他的目光从惊忙赶来的梅易脸上闪开,转身一把握住丽妃握着刀柄的手腕。
李霁已然制住丽妃,怎么可能还会让丽妃近身?
所有人的心啪叽落地,可浮菱瞧见李霁面上的笑,他太了解李霁了,心瞬间又弹飞到嗓子眼,“殿——”
李霁的手犹如铁钳,匕首未能近身分毫,丽妃绝望地发出哀鸣,被攥住的手腕却突然被迫向前——
“扑哧!”
“殿下!”
刀锋入肉,鲜血从紫衫洇出,转瞬成花,红艳艳的,十分刺眼。
丽妃却来不及觉得爽快,她茫然地看着李霁,李霁眼中有极快的笑意掠过,好似在感激她。
疯了吗?
这人疯了吗!
“殿下!”浮菱一把掀飞丽妃,伸手捂住李霁的腰腹,李霁踉跄半步,有人从后面顶着他的背,熟悉的、宽阔温热的胸膛。
他红了眼睛,觉得一点都不痛,还很爽快,于是吃吃地笑起来,扭头对梅易露出得意洋洋的笑。
梅易看着他,眼眶微红,恨着他,呼吸急促,仿佛想就在这里一把掐死他这祸根吧。
“梅易。”要把苦肉计贯彻到底,倒在梅易颈窝的时候,李霁小声向他宣战,“你敢不爱我,我绝不让你好过。”
血从衣服里渗出来,和李霁的泪一起沾湿了梅易,仿佛一场潮湿的雨。
梅易觉得呼吸困难,逐渐窒息,这种感觉,很多年前也有过。
梅易耳朵嗡鸣,只有反复出现的、季来之的劝告逐渐清醒。
“有些时候最怕的三个字是什么——想当然。你觉得你总有办法能和九殿下断了,这就是你在想当然,因为你选择性得忘记了一点,那就是这世上就是有人喜欢一条道走到黑,就是有人念之必得,不得宁毁,不得宁死。”
“九殿下当初敢找上你,就足以证明他是个敢舍敢得的、狠的、疯的,这样的人在感情上也绝不是软弱被动的,你想和他断,若水,此事真能由你说了算吗?”
不愧是领悟了乐中千万情的大乐师,当真是一语中的,当真比他通透聪慧,梅易想,他错了。
梅易将李霁打横抱起,转身往笼鹤馆快步走去。
金错跟上,厉呵:“还不传御医!”
梅易进入清风殿,小心地把李霁放在榻上,目光从那一簇血花往上,看见李霁苍白的脸,含笑的、依恋的眼睛。
李霁从一而终,仍不悔悟。
梅易一子偏差,噬脐莫及。
他看着李霁,觉得当年他不该去明光寺的后山,不该循着琵琶声瞧见躺在摇椅上哼歌的漂亮少年,不该和李霁惊鸿一瞥,不该亲手做了一把琵琶赠给天真快乐的少年,不该让李霁对他念念不忘多年。李霁回京时,他不该私心作祟,亲自迎接,李霁胆大妄为闯到他面前时,他不该狂妄自信,心软松口……什么心软,分明是那一瞬间,那很多个瞬间,他都放纵私欲占据理智。
也许,梅易颓唐地笑了,他最不该,千不该,万不该从那场火里走出来。
浮菱拿出药箱,先帮李霁处理伤口,他们这种习武之人,对外伤还是能自己处理的,而且好在李霁玩的是苦肉计而不是真要自尽,所以伤口不深。
“老师,”李霁一直看着梅易,小声说,“我疼。”
梅易也疼,很疼,他坐在床畔,握住李霁抬起的手,俯身与他额头相抵。李霁的眼睛水汪汪的,鼻尖红红的,像从前那样孩子似的看着他,明明做了可恶可恨的坏事,却露出这样可怜的模样。
“对不住,殿下,”梅易吻了吻李霁的唇,哑声说,“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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