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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特殊


    代“掌锦衣卫事”的差遣顺利地落在了承恩伯头上。


    四五与三争执不休,谁都讨不到好,出乎意料的是,在五皇子安排的人跳出来前,二皇子的岳丈、礼部侍郎先一步点了承恩伯的名。


    承恩伯从前曾在主管司法、狱政的刑部任职,虽然没有做出显耀功绩,但也算尽职尽责——当然,许多人都明白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两点:


    第一,承恩伯性子更为温吞,对所有人都有利。


    第二,承恩伯只是门面,真正的权柄握在他背后的人手中,便是九皇子,而九皇子与其他皇子相比,显然更年轻冲动,更好对付。


    既然三和四五互不相让,不如就退一步,暂且收手,让它落入一个相比较下更合适、更好对付的人手中,以待来日收回。


    二皇子明白自己争不过,这门差事此时拿着也烫手,还是不沾边为好,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到三四五手里,而剩下的两个弟弟,他自然更偏向李霁,其一是因为他自来觉得老六太阴郁、不好相处,李霁则明朗许多,还和他儿子有师生之谊,所以才让自己的岳丈选择时机发言。


    而与各有心思行动的兄长们相比,六皇子则毫无作为,但李霁不觉得他是真的恬淡,明哲保身,坐山观虎斗而已。


    承恩伯被任命代“掌锦衣卫事”,这个“代”是因为李弥并没有正式地退下来,而一系列的文书章程也需要时间,但印信已经到了他手中,锦衣卫府衙里在京的干员都要前去见礼。


    承恩伯去锦衣卫署的那一日,李霁仍然如常同裴昭游曳等出城爬山赏雪,傍晚他们下山去了浮白台,今日李霁如约设宴招待被他暴打的那群锦绣子弟,裴昭游曳也跟着来蹭吃蹭喝。


    李霁不差钱,设宴自然以条件允许范围内的最高规格,凡宾客所及之处,没有不满意的。


    宴席上,众人都祝贺李霁双喜临门,先是得了皇帝赐婚,金童玉女,而后承恩伯又得了锦衣卫权柄,今时不同往日了。


    李霁面上挂着笑,既不喜出望外又不过度低调,说话也滴水不漏,毕竟这是群官家子弟,替家里来打探消息也在情理之中。


    “倚风。”他打量身旁的人,“怎么心不在焉?宴席上我见你走神两次了。”


    宴席用的是小桌,他们三人最亲厚,自然同席。


    游曳回神,笑着说:“没事,想事情呢。”


    “唉,他这是感情受挫了!”裴昭顶着游曳杀人的目光说。


    “哦?”李霁语气上挑,看向游曳时眼里有种关心朋友的温和,游曳僵硬地调整表情,面皮紧张地抽动,恨不得把裴昭生吃了!


    瞧瞧这个怂包,裴昭暗自哼笑,同李霁八卦似的说:“他喜欢的人定了亲事,他心里好苦涩!”


    “胡说八道!”游曳压着声音骂,“我何时同你说过这些?你瞎猜的吧!”


    “是啊。”裴昭摊手,“但看您这副急赤白脸的样子,我显然猜对了么不是?”


    游曳咬牙切齿,“谁说你猜对了!殿、下面前,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裴昭闻言看向李霁,说:“他要灭口。在心上人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在我面前就这么凶,我心里酸溜溜的,好嫉妒。”


    游曳被他恶心得要死。


    李霁失笑,“所以我们倚风是吃醋了?”


    游曳不敢看李霁,撇开眼神对着酒杯面壁,“我没名没分的吃什么醋?”


    李霁觉得自己被暗讽了,他吃的醋都是没名没分的。


    “再者,婚姻是人生大事,他总是要说亲的。比起家族联姻、盲婚哑嫁,他能自己做主选择是再好不过了,我为他高兴还来不及。”游曳仰头闷了杯酒。


    李霁伸手拍拍游曳的肩膀,“倚风,不必强颜欢笑,想哭就哭吧,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裴昭说:“他怎么会在殿下面前流泪呢?多不光鲜啊。”


    “诶,你我朋友之间诉说心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不讲究这些。”李霁拍拍胸口保证,“我又不会笑话你,更不会出去乱说。”


    “是啊,”游曳恨恨,“毕竟殿下不似某人,大嘴巴一个。”


    裴昭说:“说谁呢!那我不是关心你,想着拉着殿下帮你出出主意吗?你一个人在这里黯然神伤有什么用?”


    “其实我支持子照。”李霁给游曳斟酒,“你在这里闷闷不乐有什么用,不如想法子去。你若不甘心,不如直接将心意告知对方,若对方有意,咱们直接抢亲,有何不可?”


    “哇!”裴昭佩服,“我家老两口都说我是孽障,但殿下才是真勇猛!”


    李霁谦虚地接受夸赞。


    “殿下率性,可是……”游曳低头说,“他对我无意,我看得出来,我将心思说出来,只会让他为难,若届时朋友都做不成,岂不平添烦恼?”


    李霁:“唉。”


    裴昭:“唉!”


    “何况这门亲事是他自己向长辈争取的,必定是落花有意流水有情,我何必去插一脚?”游曳将杯中酒水饮尽,低声说,“我并非嫉妒,只是难免心中烦闷,我想这是人之常情,但并非因为这门亲事,毕竟我从未想过要同他有名分。”


    裴昭:“唉。”


    李霁:“啊?”


    “没想到倚风是默默暗恋那一款啊。”李霁支腮看着游曳,不大明白,“你喜欢她,却不想娶她吗?”


    “没想过。”游曳说,“我们不可能。”


    在李霁眼里,游曳是率性的少年郎,竟然说出这种苦情话。他简直怒其不争,“凡事只要敢争,有什么不可能?我相中了谁,必定要拼尽全力抢到手,管他什么身份什么禁忌。当然,现在你醒悟已经晚了,人家已经心有所属了嘛,咱们不能插足人家正经夫妻。但是你还年轻,我大雍才子佳人无数,你必定会遇到更好的,到时候记得一定要勇敢出击,不留遗憾。遇到喜欢的不出手,难不成盼着人家反过来追求你吗?”


    游曳抬眼看着李霁,“多谢殿下宽慰。但没关系,”他笑了笑,目光认真,称得上温柔,“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看着他心想事成,我便也为他高兴。”


    李霁敏锐地从那目光中察觉到一点情愫,终于后知后觉。


    他下意识地看向裴昭,裴昭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显然,游戏花丛的风流浪子早就看穿了其中端倪。


    我去!


    敢情这桌上就他一个蒙鼓人!


    方才那般言辞凿凿地劝说人家,现在李霁也只能装傻,说:“你自己想明白了便好……来,倚风,我敬你一杯。”


    游曳并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当即端起酒杯和李霁碰杯。


    俄顷,游曳被隔壁桌的子弟拉去讨论打猎的事,李霁趁机往裴昭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说:“搞事呢!”


    裴昭抱着后脑勺求饶,说:“哟,殿下可算看出来了。”


    李霁喝了口酒,说:“你小子真够精的,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这还不简单吗?我和游倚风好歹都是自小就在京城一块儿长大的,我不了解他?自从他和殿下结识,就开始参加各种赏花会品茗会,出入乐楼琴坊——但每次都是殿下在的时候,还不够明显?”裴昭小声说,“不仅是我,五殿下估计一早也看出来了,但应该没和四殿下说,否则游倚风早就被打断狗腿了!”


    自己的表弟喜欢自己的弟弟,四皇子知道了估计能气吐血,五皇子为了维护和平,自然不敢说一个字。


    李霁感慨,“五哥辛苦了。”


    “其实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有丝毫负担,游倚风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是真的。”裴昭说。


    李霁“嗯”了一声,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裴昭坐直了,很倨傲地说:“问。”


    “若对某人有意,当真可以不在意他与别人成婚吗?”李霁说。


    “当然可以。”裴昭说,“这很难吗?”


    李霁说:“我觉得难,是我,要酸得发疯。”


    “所以殿下才觉得难。可对旁人……对某一类人来说,儿女情长都是小事,莫说是介意心上人和别人成婚,亲自把心上人送人的都有呢!所谓利字当头嘛。第二类人,在他们眼里,儿女情长就好比吃饭喝酒,没什么特殊的,因此自然无法牵绊住他们。”裴昭说。


    李霁觉得梅易两头都沾,又两头都不是,思忖着说:“若一个人表面看似无欲无求、无动于衷,但心下又似千回百转,情绪纷涌呢?”


    裴昭脱口而出:“装的呗。”


    李霁心中一动,“仔细说说。”


    裴昭宛如一大仙儿,神叨叨的语气,“这类人不论什么脾性,多半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并擅长将真正的心思压在肚子里,不让外人窥视,因此显得捉摸不定。同理,当他们有了女儿情长,便也会内敛于心,甚至更为晦涩难辨。”


    李霁给裴昭斟酒。


    裴大仙儿矜持地抿了一口,继续说:“诚然,这是他们的脾性所致,但若他们是身负责任更甚至位高权重者时,则更会如此行事,不显山不露水。”


    李霁诚心求教,“那要怎么确定这类人的心意呢?”


    “简单。两个字——”裴昭伸出两根手指,“特殊。”


    李霁似懂非懂,“特殊?”


    “且看他对你是否特殊。”裴昭说,“拿我自己打个比方吧,我身旁那么多美人,但我从不对谁格外特殊,因为我对他们只有喜爱,没有真心。而所谓特殊,就是一个别于其他所有个,只你有,别人没有,或者别人都有,独你没有。”


    特殊。


    梅易对他特殊吗?


    很特殊呢。


    李霁高兴地笑起来,再次觉得裴昭哪里一无是处,除了仗义和通透,分明聪明极了。


    李霁一高兴,胃口就敞得更开了,顺便喝得酩酊大醉。散席时,浮菱把人背上肩,稳步往马车旁去。


    袁宝站在车旁,小脸紧绷着,仿佛车里坐着什么凶神恶煞。浮菱明白了,把车门一开,梅易果然坐在里面,正在给腿上的琵琶换弦。


    “往东走,我以殿下的名义买了座别庄,往后你们不必去客栈了。”梅易头也不抬地说,没看李霁。


    浮菱应声,等李霁钻入车里才伸手关门,和袁宝一同驾车离开。


    李霁跪坐在织锦毯上,见梅易没叫他,便蠕动着凑到梅易腿前,把脸埋了上去。他用手在梅易腿上乱摸,往上摸到那把琵琶,随意地拨了下弦。


    “老师弹琵琶给我听!”他命令。


    梅易瞥了这醉鬼一眼,没搭理,继续换弦。


    李霁撇嘴,嘟嘟囔囔地开始骂,突然,梅易怀里的琵琶被挪开了,他被拎起来放在梅易怀里,紧接着,那把琵琶落在了他怀里。


    梅易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弦上,手把手地带着他抚弦。他们都是个中老手,这曲子却弹得乱七八糟。


    和他的心一样。


    李霁偏头看着梅易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喉结滚动,梅易抬眼那一刹那,他轻轻地吻了上去,唇挨着唇,蜻蜓点水的一下。


    琴弦颤鸣,余声难平。


    梅易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张酡红的小脸,说:“喝的梅花雪酿?”


    他说话时,呼吸和唇一下下地亲着李霁,李霁鼻尖痒痒的,脸烧得发烫,整个人好似陷入一场幻梦,浑身轻飘飘的难以落定。


    “我难受。”他伸手扯了扯衣领。


    梅易抬手按住李霁的手,帮他解开衣襟,好让他喘一口气。那截脖颈泛着红,像烧红了的白玉,又美又烫,梅易伸手摩挲,说:“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李霁小声说:“老师不要骂我。”


    “我何时骂过你?”梅易淡淡地说,“你喝醉了,把我当成了旁人么?”


    “教训也是骂。”李霁呆呆地看着梅易,语气黏糊糊的,“我怎么会把老师当成旁人呢?”


    梅易说的让人是另一个梅易,李霁却将那个旁人当作了真正的别人,他们没对上茬。梅易摇了摇头,伸手拍拍李霁的后背,“还难受?”


    李霁摇头,又点头,“晕。”


    梅易把窗户推开一点缝隙,拿车里的狐裘将李霁裹起来,说:“很快就到地方了……睡吧。”


    李霁窝在梅易怀里,闭着眼睛说:“还饿。”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喝酒后就容易饿。


    梅易问:“想吃什么?”


    李霁想了想,“面。”


    “哪种面?”


    “老师做的面。”李霁狮子大开口。


    梅易没有犹豫,说:“好。”


    第52章 温存


    摇椅抵着墙,垫了层褥子和靠枕,李霁抱着猫窝在上面,拢着狐裘,虚着眼睛。


    厨房里的东西一应齐全,灶和炉子生火烧水,菜刀抵着菜板发出齐整快速的切肉声,梅易有条不紊地忙活,站在灶台旁,长身玉立,衣着锦绣,和厨房有点格格不入。


    李霁摸着顺滑的皮毛,目光专注,惊叹般的,“原来老师也会做饭啊。”


    “只会些简单的。光说面,宫里民间就有许多种类花样,简繁不一,我也只会其中几种。”梅易说。


    李霁好奇,“老师怎么会学这些?”


    “我是内侍出身。从前身旁哪有人伺候,凡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至于面,是为老师学的。”梅易说,“他喜欢吃面食,我从前在他身旁侍奉,特意学了几种面的做法,偶尔做一碗给他用。”


    “老师是谁?”李霁全然不知梅易还有个老师,外头也没人说啊。


    梅易说:“前司礼监掌印,海隅。”


    原来是他,李霁颇为好奇,“为何称他为老师而不是干爹义父之类?”


    梅易垂眼看着手下的嫩肉块,语气徐徐,“老师博学广闻,论文采绝不输内阁翰林,他以老师之礼待我,凡事倾囊相授,否则我没有今日。老师有七个儿子,却没有学生,所以比起义父,我更喜欢称他为老师,他也爱听这个。”


    “我听说海老是举人家庭出身,若非家道中落,只能入宫为奴,以他的才学必能新科中榜。”李霁说,“说来遗憾,同样的文采,翰林内阁便是天下学子的榜样,可落在司礼监,旁人就看不到了。”


    “身份不同,职权不同,旁人的看法自然不同。内阁翰林是天下文采聚集之地,内阁是许多文臣梦寐以求的地方,而司礼监只是鹰犬爪牙。”梅易顿了顿,温和地说,“老师临终时曾向我诉说遗憾,他若能正经科举入仕,中个状元探花也不难。”


    李霁读过海隅的文章,此人文采斐然,的确没说大话。可作为先帝和昌安帝两朝的御前亲臣,海隅半生权倾朝野,以阉人之身站在了常人无法企及的位置,临终时仍然为自己的内侍出身所悲哀遗憾,可见那一刀的痛是多少权力荣华都无法掩埋的,它不仅挥在人的身上,更是割掉了一个人的尊严和傲骨。


    李霁看着梅易的背影,心里的那个愿望愈发浓烈。


    他希望梅易只是梅易,至少不要和梅家扯上关系。


    梅易将切好的嫩肉丁放入沸水,加入几滴酒,“现下是夜里,有些材料买不着,殿下又要我亲手做,便只能给殿下做臊子肉面,殿下将就用吧。”


    李霁回神,十分受宠若惊,“我以为只有清汤素面呢!”


    梅易知道李霁不喜欢吃素面,自然不会这般敷衍他,一面拿笊篱翻面一面说:“殿下不是念叨着要长个子吗?平日要多吃肉菜,莫要整日拿着糕点饮子当饭吃。”


    “老师最喜欢唠叨了……但是我好喜欢。”李霁把下巴搁在猫背上,歪着头瞧着梅易的背影,“从前在山上,祖母和嬷嬷就这样唠叨我,我都习惯了。京城里唯独老师喜欢唠叨我,大事小事都要为我操心。”


    梅易道:“我伺候人惯了,难免絮叨些。”


    李霁不爱听梅易说这些,抱着猫从摇椅上起来,走到梅易身后,趴在他的肩上,说:“老师先前伺候人,如今却能指点国家大事,这是老师的本事。一个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境遇,但路在脚下啊。以出身论人好坏是非,不好,至少我就不这样,否则我当初就不会勾搭老师了。”


    “殿下说话总是这般直白,”梅易捞肉丁放入小碗,淡淡地笑了笑,“可殿下当初不是只相中我是御前亲臣、手中有权吗?”


    “不止,还瞧上了老师俊美无俦、楚楚谡谡、文武双全、才情斐然、声音好听,还有,”李霁探头亲亲梅易的耳朵,甜滋滋地说,“会给我煮面!”


    梅易浑身僵了僵,继续将酱料猪油花椒等调料放入小碗,听李霁挂在他肩上说:“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老师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不说大的方面,就说洗手作羹汤这一点就很难得呀。”


    梅易勾芡绿豆粉,说:“殿下是殿下,我侍奉殿下,没什么了不得。”


    李霁撇嘴,“那老师怎么不去给别的殿下煮面呀?”


    “因为殿下和别的殿下不一样。”梅易说。


    “我当然和他们不一样。”李霁握着猫爪子,用它挠梅易的背,“老师不要反驳我,也不要试图遮掩,我能分得清好坏,老师疼我,我是知道的。”


    梅易将炉子里的面捞出来,将调好的臊子拌入面中,撒上葱花,浇上一勺面汤,拿出一双筷子,转头看向黏在自己身上的李霁,“去屋里吃吧。”


    “好香!”李霁贴着梅易出了厨房,挪入室内,在外间的如意纹圆桌旁落座。


    梅易将面放在他面前,筷子搁在碗口,说:“要不要加一碗面汤?”


    “要!”


    梅易转身去了小厨房,舀了一小碗面汤,撒了葱花,折身回到桌旁,将小瓷碗放下。又回去将狐裘拿回来挂在博古架屏风后的衣架上,仔细地理了理。


    李霁吃得正香,梅易出去说:“一应用具陈设都是以殿下的喜好布置的,若有哪里不妥或者缺少的,殿下尽管吩咐置办。现下的护卫和随从都是我从别庄里调来的,殿下先用着,过后自己置换就是。”


    “不用换啊,”李霁嗦了口肉丁,“老师的人自然比外头的人更好。”


    梅易颔首,“总归只是个偶尔暂住的地方。”


    他说罢就先去洗漱了,再回来的时候只穿着寝衣和深紫色的外衣,头发也散下来了。


    李霁把面嗦完,喝了汤,美美地摸摸肚子,凑过去找梅易要抱。他今夜比平时更缠人,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梅易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腰,转头吩咐人端水进来,哄着他洗漱。


    李霁挨着梅易洗漱好了,坐在榻旁泡脚,猫乱七八糟地躺在他身旁,把脑袋压在他腿上。


    天冷干燥,要防皮肤皲裂,梅易开了一罐新的面脂膏子,剜出一小勺点在李霁脸颊。李霁双手撑榻,仰头闭眼,乖乖地让他涂抹面脂,但涂唇脂的时候显然不老实了,抿着嘴又张开,唇珠蹭着梅易的手,睁开眼睛,仿佛要索取什么。


    梅易佯装看不懂他的暗示,他便发脾气,将湿漉漉的脚丫子从药浴盆里抬出来,就这么嚣张地直接踩在梅易的外衣上。


    梅易低头看向自己的外衣衣摆,和踩在那儿的脚,抬头看向李霁,李霁今儿胆子大,不仅不犯怂,还对他做鬼脸。


    捣蛋鬼,梅易失笑,说:“不泡了?”


    李霁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怂的,现下见梅易没有生气,也没多惊讶,毕竟梅易、尤其是一号梅易自来很纵容他。于是当即抬头挺胸,更有底气了,“昂!”


    “好。”梅易拿过一旁的擦脚巾,俯身拿它包住李霁的脚丫,帮他仔细地擦干净水。


    他不是第一次帮李霁擦脚了,可却是头一次以单膝下跪的姿态。


    他在伺候我吗?李霁怔怔地想,转念间又觉得不对,因为梅易的力道那样温存,若说伺候,也是情人间的“伺候”,就好比他给梅易擦头发那样。


    李霁愣神间,梅易已经放下擦脚巾,伸手将他抱了起来。梅易喜欢这样抱他,像抱一个孩子,胸膛贴着胸膛,心跳撞着心跳,用强劲有力的手臂托着他的屁股,没有丝毫摇晃。


    但上了榻,李霁才后知后觉,梅易这会儿没拿他当孩子。


    梅易如他所愿地亲他,手用力地抓着他腰|臀上的肉,他吃疼地闷哼,梅易便不再把握揉|捏,而是请他吃巴掌,一下一下地扇在肉上,李霁又痛又爽,没完,梅易的手伸下去握住他,他便像条发|浪的蛇,在梅易怀里扭曲挣扎了小半夜。


    “我错了我错了……”李霁哑着嗓子欲哭无泪地认错,肿|痛的嘴碰着梅易的下巴,“老师别玩我了,再玩明日要去治肾|虚了,求求了……”


    梅易的手托着李霁湿淋淋的臀,不许他往外爬,说:“殿下年轻。”


    他嗓子也有点哑,听着格外搔耳,李霁抿了抿唇,小声说:“小气鬼!我就踩了你一脚,你欺负我这么久!”


    “哪里欺负你?”梅易不懂,“殿下嗓子都叫哑了,明明很高兴。”


    李霁确实很舒服,但期间好几次濒死般的快|感仍让他心有余悸。梅易太强势太冷漠,从不听他求饶,连暂且停下来哄一哄都不肯,像是非要等他到了那个极限才肯停止……“梅易”至少还会哄他呢!


    李霁在心里蛐蛐,伸手抱住梅易的肩,“我不管,我虚了,老师要负责!”


    梅易现下又是那个处处体贴、好说话的梅易了,“要什么?”


    “我想喝……山药排骨汤!鱼汤也行!不规定时辰,反正老师有空的时候就炖给我喝。”李霁知晓梅易会做饭,又尝到了人家的手艺,哪里肯一次就满足,必得为自己多争取。


    “这个简单。”梅易摸摸李霁的脸,“去洗漱?”


    李霁矫情地说:“都怪你,大冬天的半夜去洗澡,很冷的!”


    梅易示意李霁从自己身上爬下去,率先下了地,很不公平的,比起浑身赤|裸的李霁,他齐整多了,只是寝衣被李霁抓得皱巴巴、喷|湿了几块地方而已。他穿上外衣,取下宽大的狐裘毯,站在床边示意李霁出来。


    李霁有点害臊,但对自己的身材还是非常自信的,就这么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烛光下,他赤条条的,肤色白腻,眼神润亮,像某种初生的精怪,乖巧柔顺地依偎到梅易怀里。


    梅易垂眼,眼神正好落在李霁绯红的耳尖,他心下有些好笑,将李霁裹得严严实实的,抱起来往楼下去。


    值夜的人早将水烧好了,主子们在屋里厮闹恩爱,动静不小,有备无患嘛!


    梅易松开狐裘,李霁滑入水池,打了个浪花,转头看向梅易。


    梅易放下狐裘,解开衣带褪下中衣,露出冷白削拔的上身,他是习武之人,比绝大部分寻常宦官或男人都要高大,身材优美有力。李霁一饱眼福,见他穿着中裤就下水了,不免有点遗憾。


    梅易靠坐在池壁上,李霁游过去坐在他怀里,这一下坐得严实,梅易闷哼了一声,李霁正想道歉,突然察觉到什么,震惊地转头看向梅易。


    “老师……你有那个!”


    梅易看着他,目光像是想揍他,李霁捂着还疼着的屁屁落荒而逃,眼神却一直盯着梅易那里,恨不得扒开裤子瞧个究竟!


    梅易闭眼,叹了口气,说:“我是半白。”


    宫中阉割方法有半白和全白,全白是连根割掉,半白就是只割掉蛋蛋。


    李霁闻言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干巴巴地说:“哦。”


    梅易难得同他玩笑,“哪怕有,方才也叫殿下坐断了。”


    “……”李霁腼腆地笑了笑,心中却有点好奇,既然梅易还有根,那能那个那个吗?


    不对。


    梅易和皇帝,应该是皇帝在上头吧,那梅易已经是个零了啊。


    这样看来,他和梅易是年下,当一的任务已经落在他头上了,那梅易能不能那个那个有什么所谓?


    是时候去学习一下相关的知识了,他在成熟稳重上比不上皇帝,便要在其他方面想办法赶超!


    李霁充满了野心和斗志。


    第53章 冬眠


    “您说您要买什么书!”


    “这么大声做什么?”李霁瞪了大惊小怪的浮菱一眼,重复了一遍,“就是房中之术的学习书册!”


    浮菱不太懂地端详着李霁,小声说:“您还需要学吗?”


    他以为他家殿下和梅相常常同床共枕,亲亲抱抱都是家常便饭,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男子了呢!


    “浮菱啊,”李霁拍拍浮菱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我要教你一句人生箴言:学习使人进步。学海无涯,人这一生都需要不断地学习,不断地进步。明白了吗?”


    浮菱似懂非懂,“哦哦……所以我应该去哪里买这种能让殿下进步的神秘书册?”


    “这就是你的事了。”李霁冷酷地说,“不要让我失望。”


    浮菱正襟危坐,抬头挺胸,“那是当然。放心吧殿下,我保证办到!”


    浮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李霁低头亲亲腿上的猫,小声说:“别学他,傻样。”


    猫才不听教诲,拿爪子拍拍李霁的脸,从他怀中跳下去,迈着高傲的猫步走了。


    李霁伸手拍它的屁股,它转头挠李霁,一人一猫互不相让,在原地打了起来。


    梅易端着汤盅从小厨房出来,看着在廊上打闹的俩捣蛋鬼,说:“喝汤。”


    李霁立马用手心把猫怼开,抽离战局,说:“来了!”


    今早梅易起来时李霁照常还在被窝里呼呼,但梅易并没有出门,而是去小厨房忙活了。浮菱发现后有点震惊,赶紧上去通知自家殿下。


    李霁本来想把吵醒自己的浮菱掐死,闻言顾不上了,立马震惊地从被窝里爬出来,顶着颗鸟巢头去厨房一瞧,梅易当真正在厨房炖汤,他问,梅易就只说事情拖下去就没个定期了,不如趁早完成。


    李霁坐在圆桌旁,抱着汤盅嗅了嗅,眼神一直黏在梅易身上。


    梅易脱了燕居的外衣,穿上常服,让随从披上氅衣,路过圆桌时瞧了瞧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李霁,说:“锅里还有,不够就让人给你盛,我先去文书房了。”


    李霁“嗯嗯”,说:“老师慢走。”


    又在装乖,梅易伸手刮了下李霁的脸腮,转身离开了外厅,很快便从李霁的视线中消失了。


    李霁收回目光,专心地喝汤,梅易显然已经极为了解他的口味,排骨的软烂、汤的咸淡程度完全符合。


    李霁把盅里的汤吃得一滴不剩,又让人把锅里的盛起来,有大半盅,他全喝掉了,肚子一饱,又开始犯困,于是转头又去被窝里眠着。


    午膳后,李霁又钻进被窝躲懒,浮菱带着一堆家伙回来,全是他去各大铺子里搜罗的春|宫,字啊画啊的都有,还有些玉雕瓷画,花了不少银子呢。


    李霁颇为满意,从中拿了一本春画看,并交代浮菱将剩下的拿匣子装好,方便随时挪动,还不能被梅易发现,他屁股还疼着呢!


    “敢做不敢当!”浮菱一面收拾一面嘀咕,“嘴上说得多正经多好听,其实心里也知道这些东西是不能看的!”


    李霁今天喝了美美的汤,心情也美美的,懒得跟这臭小子计较,一面翻页一面说:“你这种没有媳妇儿疼的人是不懂我的。”


    浮菱问:“媳妇儿?您敢这么称呼梅相吗?”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李霁倨傲地说:“我有什么不敢的?我都叫过多少次了!”


    是吗?浮菱狐疑,“我怎么一次都没听说过!”


    李霁忽悠,“你找机会来听床脚,到时候就能听见了。”


    “不要!我是什么变|态吗!”浮菱闹了个大红脸,拿着那一匣子关乎他家殿下幸福的神秘匣子落荒而逃。


    李霁趴在被窝里继续看画,别说浮菱这小子虽然嘴上絮叨,但办事还是很认真的,买的都是精心挑选的好东西,他手中这本线条流利,画风漂亮,就是尺度特别大,全然不打码版。


    李霁有点臊,但又耐不住越看越想看,趴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细细品味。


    *


    梅易原本是不打算出宫的,但想着李霁还在外面,现下天冷,李霁夜里睡觉不老实,总是踢被子,受寒了难好,因此还是出宫了。


    他将别庄买在西平巷,一是因为那里地段好,李霁平日出入宫门稍微近些,二是因为别庄挨着苏楼,他的人平日也好看顾,三则是因为和梅府顺路,平日他们好串门。


    梅易回到主院,浮菱的房间关着,亮着灯,猫在猫窝打盹,主楼安安静静的,他便在廊下洗了手,轻步入内。


    床上耸着一团,李霁把自己裹成蝉蛹,睡得乱七八糟,就剩下小半颗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面。


    梅易走到床旁,静静地看了李霁片刻,李霁睡着时漂亮而恬淡,像个全然不知忧愁的小公子。他伸手将李霁面颊上的头发拨开,用指腹摩挲李霁秀丽的眉眼,余光瞄到李霁胸口有一角东西,便轻轻地伸手拿了出来。


    是打开的书卷。


    室内暖和,被窝柔软,李霁翻着翻着就睡着了,梅易猜测,因为李霁常常这样。


    梅易本想去拿书签别在当前页面,再把书合上放好,结果一垂眼,纸上的画面冲撞入眼中,两个男子搂抱在一块儿,唇|舌纠缠,连交缠的下|体都清清晰明白。


    梅易看了两眼,将它反扣在床头柜上,折身走到榻上处理政务,有部分被他拿了回来,路上处理了一些,现下还剩点儿。


    室内烧着暖香,笔在纸上簌簌地响,李霁偶尔打个滚,或者发出一声梦呓,梅易便会抬头看一眼,确认李霁有没有醒。


    猫溜达进来,想往床上跳,梅易上前把它拎了起来,轻轻“嘘”了一声。


    夜里又开始落雪,李霁幽幽转醒,发现面前有人挡光,他在被子里往前顾涌了两下,把脸枕在梅易大腿上,睁眼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话没说完,他吓了一跳。


    梅易正看着他,漆黑的瞳眸幽深无比,仿佛蛰伏着什么凶兽。


    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李霁微微歪头,茫然地看着梅易。


    梅易的眼睛里鲜少充满侵略色彩,但“梅易”却不一样,李霁有点分不清此时到底是哪个梅易,下意识地说:“老师?”


    梅易回神,将手中书卷盖到李霁头上,遮住了李霁探究的目光,说:“你流口水的时候。”


    “骗人,”李霁没有伸手推开书,只是反驳,“我才不流口水!”


    梅易笑了一声,李霁以为自己被嘲笑,正要发火,嘴角就被温热的指腹蹭了一下。他后知后觉,伸手摸了摸嘴巴,真的有口水!


    李霁把脸全都埋好了,不吭声。


    “好了,没笑你。”梅易拿开书,重新看向李霁,又是如常的眼神,他说,“饿不饿?”


    李霁从下午睡到夜里,有点饿,但懒得折腾了,梅易睡眠浅,他希望梅易每天能多睡一会儿,于是说:“不饿,我们睡觉吧!”


    梅易微微挑眉,“今儿难得,睡了大半天起来不叫饿?”


    “你骂我是猪,我记住你了。”李霁扭头爬入被窝,手脚呈大字故意占据床面。


    梅易失笑,“吃点宵夜?”


    李霁扒拉被角,露出一双眼睛,说:“真的不饿!我不是猪!”


    梅易原本怀疑李霁哪里不舒坦,否则哪能拒绝吃宵夜,闻言打消了怀疑,说:“好,那歇着吧。”


    李霁慢吞吞地挪到自己的床位,把被子分出来一半,梅易脱了外衣躺下,将自己连带李霁的被子都拢好,闭眼歇下了。


    李霁打了个呵欠,躺在床上酝酿睡意,不免开始回忆今日学到的理论知识,虽说实践课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但先把理论夯实基础、巩固完善了才能应付自如。但是……等等……等等!


    李霁猛地坐起来。


    书呢!


    李霁僵硬地扭转脖颈,对上梅易睁开的眼睛,四目相对,梅易不动声色,李霁心中翻涌,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李霁耐不住了,小鸟依人地趴进梅易怀里,“老师~”


    尾音能打十八个弯,梅易心下好笑,配合道:“什么?”


    李霁用指头拨梅易的衣襟,说:“我的书呢?”


    梅易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脸,说:“什么书?”


    “就是我看的那本!”李霁用指头戳梅易的锁骨。


    梅易说:“我夜里回来时你都睡着了,哪里在看什么书?”


    他的表情和语气完全不似作伪,李霁懵了,心说难不成是睡着的时候浮菱上来帮他拿走放好了?


    很有可能!


    梅易没发现当然更好了,李霁心中松了松,说:“好吧。”


    他正要翻身躺好,梅易却随口道:“看的什么书?”


    李霁闭上眼睛,说:“就是话本!”


    “什么话本?”


    怎么还打破砂锅问到底啊,李霁心中嘟囔,说:“就是我平时看的那些呗,情情爱爱的。”


    梅易说:“哦。”


    语气很轻,带着点笑意,李霁瞬间睁开眼睛,翻身压住梅易,“你骗我!就是你拿走的!”


    梅易睁眼,静静地看着他,李霁的气势很快就没了,撇着嘴巴把脸躲进梅易的颈窝。


    梅易伸手揽住李霁的腰,吓唬般地捏了捏,说:“整日看的什么东西?”


    李霁扭了扭,说痒,含糊地说:“人之常情嘛……不许揍我!”


    他嘟嘟囔囔地为自己辩解,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这种少儿不宜的东西完全可以拜读,又说食色性也,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需求了,最后先发制人,指明梅易其实也不是什么纯正的柳下惠正人君子,没道理来谴责他——嘀嘀咕咕半天,梅易没出声,李霁抬头一看,好嘛,人都睡着了!


    “这么困啊?”


    李霁嘟囔,伸手小心地戳了戳梅易的脸颊,梅易眉眼平和,呼吸清浅,没有任何反应。


    李霁忍不住端详这张脸,睡颜恬淡,毫无锋芒,白玉雕刻一般的流利,但细细看,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唇色偏浅,暖黄的夜灯也暖不了他冷白的肤色,显得很……虚弱。


    梅易这只极品牛马永动机还是头一回在他面前突然睡着呢,一定是太困太累了吧。


    “老师,”李霁摸了摸梅易高挺的鼻梁,小声说,“晚安。”


    他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抬起身体,想从梅易怀里下去,只是他刚挪动一点,梅易便伸手揽住了他,将他重新压回怀里。


    这个人竟然装睡!


    李霁正要谴责,抬眼却瞧见梅易五官平和,并未苏醒,那仿佛只是他梦里的一个动作。


    第54章 狭路


    李霁在别庄窝了两天,还是挪回宫了。


    年节后面各种祭祀典礼,后宫嫔妃可请旨出宫回家或是由家中请旨入宫拜见的,李霁收到消息,贤妃今日便要出宫回靖安伯府,他的机会来了。


    姚竹影将地图放到书桌上,上面用朱砂笔标注了各路巡逻的时辰和路径,其中贤妃的蒹葭宫做了放大处理,尽量将内部的构造布局画得清楚。


    李霁仔细看了一遍,说:“行,收好吧。”


    姚竹影一面拿起地图卷好一面问:“殿下准备何时行动?”


    “日入。”李霁说。


    姚竹影不明白,“为何不是夜里?”


    不都说月黑风高夜,正是发展一切隐秘行动的好时机吗?


    “这次不一定会探到什么线索,主要目的是先去摸一次底细。夜里人少,巡逻的禁军会更上心,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起注意,更要紧的是乌漆麻黑的,搜索起来不方便。酉时是宫中用晚膳的时辰,禁军也要换值,相对起来方便些。”李霁吩咐说,“你们两个与我同行,届时就在蒹葭宫后面的南书阁等我,若有意外便见机行事……记住,这件事千万不能让老师发现端倪。”


    梅易若发现他在查贤妃,必定瞬间就能明白他贼心不死还在探查自己的秘密,到时候必定要动怒的。


    两人说:“明白。”


    拟好计划,浮菱和姚竹影出去照常忙活自己的事,李霁待在里间看书,期间锦池进来禀报,说:“锦衣卫审了姓张的术士,对方只说是八皇子找到他,请他入宫炼丹。”


    请术士炼丹,丹药出问题是术士该死,八皇子有从轻发落的机会,张术士咬死自己,对八皇子是极为有利的。


    李霁正在做批注,闻言思忖出其中的疑点,头也不抬地说:“我听说那致幻的婆罗草是稀罕物,早年就被朝廷下令禁售,哪怕私下有偷偷买卖的渠道也极难找到,要价更是不菲,张术士是怎么同人交易的?”


    “明白,我立刻将话传给温伯,请他顺着这条线去查。”锦池退了出去。


    李霁继续看书,时辰一到,他起身将腰间的玉佩和玉珠发带都换下,带着浮菱和姚竹影出门去了。


    蒹葭宫里的小半人跟着贤妃的仪仗出宫了,剩下的内侍宫女李霁都没放在眼里,他脑子里有蒹葭宫的具体布局,行动起来还算方便。


    那些不肯对外人说的秘密应该藏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因此李霁决定第一步便直接搜查贤妃的寝殿。


    来到目的地,李霁不免又想到贤妃,她竟然敢当众对梅易说那些话,着实胆量惊人,或者说她是不管不顾,还有点痴性。


    寝殿的陈设是清新雅致的调子,贵妃榻旁摆着一只琵琶,李霁细细端详,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但看得出来常常使用并且精心保养。


    李霁忍住拨拨弦的冲动,收回目光,抬眼环顾四周。


    博古架,橱柜,各种小几,妆台……通通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整个寝殿就只剩下那张床。床面被褥叠得整齐,一览无余,李霁在床畔单膝跪地,往床底下扫了一眼,鬼影都没有。


    寝殿没有,李霁撩开门帘往打通的小书房去,书架分门别类,书桌摆设整齐。


    珊瑚笔架上吊着十多根笔,大小粗细不一,看得出来前不久才用过,旁边摆着各色彩墨,贤妃应该经常作画。但是画篓里面并没有画作,屋子里的画匣画筒也数量寥寥。


    李霁仔细检查桌面,其中一只渣斗引起了他的注意,这玩意儿一般用在餐桌茶桌上,用来吐食物残渣或者茶渣,摆在书桌上一般都是当小垃圾桶使。


    贤妃的寝殿每日自然有人打扫,渣斗干干净净、空空如也,但李霁嗅到了一股味道,是烧焦的味道,或许贤妃经常将什么东西烧了然后丢进这只渣斗里……难不成是废稿?


    可废稿扔了就行,没必要烧毁。需要烧毁的东西必定是需要阅后即焚、不容人知晓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李霁思忖着抬头,看见了挂在书架旁的画像,那是一幅雪梅图。


    现下是冬天,这种时令意象很常见,但不知为何,李霁心中一跳,或许是因为贤妃对梅易说的那些话,又或许是因为梅花这种意象总是会让他想起梅易。


    李霁走到画前端详,画风秀丽清雅,落款的两行小字里有画师的名字,“常韵”,是贤妃的画作。


    他伸手触碰宣纸,指腹捏住一角随意捻了捻……等等,厚度不对!这纸比起常用的画纸显然厚了许多。


    画是装裱好的,现下必须拆开才能看见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况,李霁正要动手,门外便传来宫女说话的声音,他暗自啧了一声,闪身躲到窗纱后面。


    “娘娘今日不回宫,咱们把衣裳熏好就能下值了。”


    “真是难得偷半天的懒。”


    “行啦,在娘娘宫里已经够好了,总比在丽妃宫里好。我同乡那个妹妹昨儿又挨罚了,不过是走路稍微重了些。”


    “听说八皇子出了事,丽妃哪有不着急上火的?”


    “可说呢。”


    “依我看这是迟早的事……”


    “……”


    两个宫女在寝室里熏衣裳,期间说了些有的没的,李霁蹲在里间听她俩吐槽丽妃,丽妃嚣张跋扈,这些宫女们深受其害,见八皇子出事,难免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这就是口碑。


    等人走了,李霁出去将画快速地取下拆开,里面果然藏着一张纸,色泽陈旧。


    他小心地抽出来一看,是幅人像,上头画了位女子。


    霞色圆领衫,绿罗织金鹤纹画裙,孔雀绿鹤冠,穿着张扬明媚,看得出来出身显贵。


    再看脸,清丽脱俗,眉间一点朱砂,美得不可方物。


    李霁眼皮一跳,惊艳又惊疑,但不敢多留,很快将画像复位,从外窗跳了出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明明没出差错,但他的心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


    此时,南书阁。


    浮菱和姚竹影待在雅间里等李霁,姚竹影坐在榻上翻拓本书,偶尔用朱砂笔勾画,但没有留下字迹。浮菱趴在一旁盯着床面发呆,突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李霁。


    浮菱立刻翻身而起,姚竹影也放下书。


    “殿下。”门外的人刻意收敛语气,怕惊扰到里面的人,“丽妃娘娘在楼下,想要见您。”


    丽妃来凑什么热闹!浮菱看向姚竹影。


    “因为八皇子,丽妃心中必定对殿下心存不满,来者不善。”姚竹影轻声说,“丽妃性子娇纵,不达目的不罢休,若是晾着她,怕她闹起来引来旁人,我先下楼把人应付走,你见机行事。”


    浮菱点头,姚竹影走到门前,将房门打开一角,出去后轻轻关上了。


    “殿下在更衣,我先下去拜见娘娘。”姚竹影对前来通传的内侍说,“走吧。”


    宫中有东南西北四座小书阁,方便宫中的贵人或是朝臣借阅书籍,梅易说他当秉笔太监之前经常在书阁里通宵,书阁里设置雅间,床榻桌椅、浴桶茅厕都有,因此李霁才让浮菱和姚竹影来这里等他,若有人闻风而来,就说他在蹲坑,人也不好意思强闯进来。


    更衣是出恭的文雅说法,内侍没起疑,侧身为姚竹影引路。


    丽妃一直派人关注李霁的行踪,这个野种平日不着家,经常出去厮混,想必从前在金陵混惯了,一出宫就如鱼得水,她的人一次都没跟住,但在宫里稍微好些。好比今日,李霁一来南书阁,她便知道了。


    丽妃的寝宫和蒹葭宫都在一个方向,她不是路过,而是特意来会会这个李霁,看看他能有多嚣张!


    丽妃的仪仗摆在道上,姚竹影上前见礼,歉然道:“实在不巧,殿下正在更衣,恐怕一时半会儿下不来,还请娘娘见谅。冬日天冷,娘娘不如早些回宫,奴婢自会禀明殿下,请殿下再拜会娘娘。”


    “哦,这么巧?”丽妃红唇微掀,露出个冰冷的笑来,“莫不是特意避着本宫吧?”


    “娘娘说得哪里话?”姚竹影茫然道,“人食五谷杂粮,有进有出,人之常情,请娘娘千万莫要误会。”


    这人是六科廊出身,给李霁做管事太监实在屈才,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直接认李霁为主,为此不惜拒绝他们私下的招揽。丽妃觉得姚竹影没眼光,况且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她对姚竹影自然恨屋及乌,全然没有好脸色,闻言说:“姚公公在教训本宫?”


    这便是光明正大、毫无理由地找茬了,姚竹影行礼,垂眼说:“娘娘误会了,奴婢岂——”


    女官袍走到眼前,紧接着巴掌扇在脸上,姚竹影微微偏头,抬眼对上女官的视线。


    女官被他看得后背一凉,但姚竹影并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睛,说:“殿下此时无法与娘娘相见,还请娘娘体谅则个。”


    丽妃说:“你推三阻四,莫不是心中有鬼?”


    “娘娘——”


    “娘娘。”


    清越的嗓音和姚竹影的声音重合,姚竹影侧身,李霁从阁楼门走了出来。


    他心中一松,后退两步让出道来。


    李霁走到姚竹影面前,瞧了眼他脸上的巴掌印,面色如常地看向那个女官,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声,姚竹影、丽妃那边的人以及躲在阁楼窗后面看热闹的南书阁官员全都惊呆了,所有人都没想到李霁会直接还手!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李霁抬手又是两巴掌。


    宫女嘴角出血,跌坐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李霁,“你敢打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李霁有点疑惑地睨着她,“管事太监是四品,品秩比你高一级,你都敢动手,何况我和你有主奴之别,我怎么打不得你?”


    女官是丽妃的贴身侍女,从花家跟着入宫的,自来嚣张惯了,丽妃瞧不上李霁,她也跟着瞧不上,现下被李霁几个大耳刮子抽得头疼欲裂,更被李霁那双眼睛看得后背发凉,一时不敢言语。


    丽妃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怒道:“你放肆!是本宫叫她动手的,你莫不是还敢打本宫吗!”


    “谁动手,我就打谁,娘娘没亲自动手,我怎么会打娘娘呢?”李霁迎上丽妃的目光,笑盈盈地,“哪怕我狂悖无礼,相信娘娘作为一宫主位,也不会屈尊和一个宫人计较。况且现在时机特殊,”他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怜悯,“娘娘心情不快要拿旁人宫里的人出气,我也能理解。”


    丽妃听他提起八皇子,眼神简直要吃人,“你别以为你攀上温家这门婚事,承恩伯又捡了个差事,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娘娘此言差矣。这天底下就没有哪一桩婚事值得我‘攀上’,”李霁轻轻地笑了,“因为我姓李啊。至于承恩伯嘛,锦衣卫是奉皇命办差的,哪有胆子为所欲为?”


    他说话如徐徐春风,却似藏了一千根针,丽妃被气得够呛,冷声说:“我儿在朝经营多年,还有花家助力,不是你能撼动的。李霁,你别太得意!”


    “娘娘好威风呀。”李霁端详着丽妃,“娘娘生得真美。”


    丽妃是宫里最美的女子,“美”这个字她都听腻了,但从李霁嘴里说出来就不同了。她本以为这小畜生终于肯识相地说两句好话了,正要拿捏倨傲地姿态,却见李霁惊叹般地叹了口气。


    “但比起娘娘的美,娘娘的蠢更令我心惊。”


    “……”丽妃猛地向前俯身,双手握住肩舆的扶手,指尖掐得发白,“李、霁!”


    李霁笑了笑,说:“娘娘口口声声拿花家说事,但你确定花家还会与你一条心吗?”


    丽妃眼皮一跳,“你什么意思!”


    “花家死了两个儿子,都和你心爱的小儿子有关。”李霁做了个“嘘”的手势,打断丽妃的反驳,笑着说,“娘娘别否认,有没有关你心里最清楚,长宁侯也自有道理,或者娘娘自己去见见长宁侯,瞧瞧他眼里有没有怨。”


    自花耀出事,花家就再没往宫里来过信了。八皇子出事,丽妃派人回花家传话,花家的反应也很平淡,原本丽妃以为是此事难办,花家有所迟疑,可现下听李霁这么一说,心下难免揣测,难不成兄长是故意不想帮她吗?


    李霁将丽妃的神情纳入眼底,心中讥讽。


    长宁侯接连死了两个儿子,虽说恨他,但一定也会怨老八,尤其花耀被杖毙的时候,老八就在现场。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丽妃回过神来,一字一顿地警告。


    李霁摊手,后退半步,说:“雪天路滑,娘娘慢走。”


    丽妃带着仪仗狼狈地走了。


    李霁面无表情地转身,打道回府,却在路口的梅花丛前停了步。


    花丛外隐约可见一辆香车。


    宫里平日原本是没有马车来往的,司礼监的梅易、元三九,内阁的两位阁老或是年迈的重臣有的是乘坐暖轿和肩舆的殊荣,但冬天雪路难行,前两年有位老臣就是因为抬轿子的没走稳摔了一跤,差点摔没了,因此昌安帝特意下令,雪季有暖轿、肩舆殊荣的臣子可以乘坐马车。


    外面这顶马车车盖是大红色的,只可能是内阁的两位和司礼监的两位,李霁暗暗祈祷除了梅易是谁都行,直到一人从梅花丛后绕过来,对他捧手行礼。


    “殿下,请。”


    是金错。


    完犊子了,李霁抿了抿唇。


    第55章 戒尺


    李霁转头示意浮菱和姚竹影先回清风殿,两人心下虽然担心但都不敢抗命,先行离开了。


    李霁迅速整理表情,走到马车旁说:“老师。”


    不远处有宫人禁军来往,李霁刻意压低声音,面上也做出腼腆内敛的样子,显得他俩不熟。


    “上来同行。”梅易温淡的声音从车窗内传出。


    什么情况?


    李霁没懂梅易的意思,但他心虚,不敢上车,推脱说:“这会儿在宫里呢,四周还有人,我们同行的事情若传出去,引人猜忌不是平白惹麻烦吗?”


    梅易说:“上来。”


    李霁没办法了,只得佯装拘谨地进入车内,在梅易身旁坐下。


    马车没动。


    梅易说:“我的人去南书阁借书了,殿下稍等。”


    “哦,不急。”李霁说。


    梅易手中拿着一本文书,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没抬头,说:“殿下去南书阁看什么书?”


    来了,审问开始了!


    李霁镇定地说:“《南山杂谈》。”


    梅易闻言“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李霁有点拿捏不准,偷偷瞥了眼梅易手中的文书,隐约看到“定州”二字,应该是定州呈上来的。


    俄顷,车窗敲响,金错推开车窗,将两本书放在小桌上,又将车窗关上了。


    车仍然没动。


    梅易放下文书,拿起上面的那本书,李霁瞥了一眼,封皮上写的赫然是“南山杂谈”四个字。


    金错将他“看过”的书一并拿来了,这显然是梅易的意思。


    梅易说:“殿下看的这本?”


    “对。”李霁暗自咽了咽口水。


    梅易翻了翻书,书上勾画的朱砂痕迹都是新鲜的。他说:“看来殿下收获颇丰。”


    李霁听着这话像别有暗示,又怕梅易考自己,便说:“还行吧,眼睛看了,没入脑子。”


    “是吗?”梅易合上书,偏头看向李霁,“怕是眼睛也没看吧。”


    “冤枉!”李霁指着梅易手中的书,“上面有我的笔迹,老师不是检查过了吗?”


    “所以才确信殿下在撒谎。”梅易将书放在小桌上,淡声说,“那根本不是殿下的笔迹。当然,对于殿下为了以防万一没让手底下的人写字只是勾画这一点,我予以表扬。”


    “一个字没有,老师怎么确定那不是我勾画的?”李霁撒娇,“老师别诈我!”


    “为什么不能?”梅易疑惑地看着李霁。


    他回答的是前半句话,李霁呐呐:“因为只是勾画的线啊。”


    梅易不语,那意思很明显,他不仅可以轻易分辨李霁的字,也可以分辨某一道线条是否真的出自他手。说实在,虽然心里虚的砰砰跳,但李霁还是很高兴。


    梅易看着李霁憋不住上扬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微微蹙眉,“我说的话,殿下没有听。”


    “老师的话,我哪句没听?”李霁佯装不懂。


    “你去了蒹葭宫,你在查贤妃,”梅易稍顿,“你在查我。”


    “捉贼拿赃,老师,你没有证据。”李霁瞥了眼那本书,破罐子破摔,“就算我没看那本书,也不能证明我去了蒹葭宫,更不能证明我在查贤妃、在查老师吧?”


    “不需要证据。殿下在做这件事情,你瞒不了我。”梅易用眼神按住李霁要张口反驳的嘴巴,目光冷淡。


    李霁不喜欢梅易用看旁人的眼神看他,头毛一炸,说:“好,我认了!我就是贼心不死!我就是想知道贤妃先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把老师当成哪个男人的替身了吗?还是说其实你们之间的确有一腿!”


    梅易凝视着他,莞尔道:“避重就轻,还是不老实。”


    李霁嘴唇嗫嚅,觉得梅易笑得好危险,风紧扯呼!他起身就要跑,但梅易直接揽住他的腰将他压回了怀里。


    马车晃了一下,李霁也吓了一跳,扭头看向梅易,“老师,这是在宫里!”


    梅易看着他,说:“殿下不是什么都不怕吗?”


    李霁现下怕的还真不是这个,是梅易身上散发着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的安静。他怕的是梅易真的要收拾他了,闻言赶忙露出个乖顺的笑来,好声好气地说:“哪能呀!那我现在不是很老实吗?好老师,有什么事咱们回去说好不好,我全都交代,真的。”


    李霁哄人的功夫高明又不高明,全看梅易愿不愿意被他的甜言蜜语哄,现下显然是不愿意的。


    李霁看出来了,在梅易腿上挣扎了两下,腰被攥得有点疼,他觉得梅易生大气了,没敢硬刚,小声说:“老师,我错了,你别生气。”


    梅易失笑,“撒娇有用的话还要律法做什么?”


    “我对老师撒娇有用就行。”李霁抱住梅易的肩膀,贴上去用脸蹭蹭他的脸,黏糊糊地说,“我真的错了,老师你骂我吧,实在不行揍我两下也行,你别这么盯着我,瘆得慌!”


    梅易瞧着他,“揍两下怎么行呢?”


    李霁闻言明白了,梅易要打死他了,立马就要跑,被梅易强行按住,直接抽掉他腰间的带子,三两下便将他的手腕固定在腰后,绑死了。


    梅易真的很擅长绑人!


    李霁叉腿坐在梅易对上,慌道:“老师。”


    梅易没说话,将他搂抱着翻了个面,让他趴在自己腿上。这个姿势太危险了,李霁连忙说:“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查了还不成吗!我发誓我真不查了!”


    梅易慢条斯理地打开茶几上的一只长条匣子,说:“殿下这番话里有几个字是真的?恐怕一个都没有。”


    又被他猜着了!


    李霁讪笑,正要说话,臀上就被打了一下,不是手掌,是他熟悉的戒尺!


    但这次戒尺没打在他手心,而是打在屁股蛋子上!


    李霁先是一愣,紧接着又是一下打下来,他忍不住叫疼,用腰|腹蹭着梅易的腿扭蹭,嘴上含糊地撒娇求饶,但梅易没搭理,戒尺一下一下地落下来。


    车外的金错也愣住了,他觉得梅易一定是被李霁气到疯得差不多了,所以才会在这里就……那样!


    在宫里难得用一次的马车哪有平日用的马车精细讲究,啪声和闷哼声从车里传出来,金错耳朵有点红,眼神环顾四周,来往的宫人和禁军虽然都很有眼力见地退避三舍,但这么多双眼睛,难保不会传出什么风声!


    车里的人全然不担心这个,就在李霁以为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梅易终于停下,说:“多少下?”


    谁会数这个啊!李霁顶嘴,“不知道!”


    梅易不语,又是一下打下来,李霁再次把脸埋在软垫上,掩盖自己的声音。梅易的力道掌握得恰好,既让他疼,又让他爽,这是场甜蜜又残忍的刑罚。


    不知过了多久,梅易再次停手,“多少下?”


    李霁偏头,露出湿漉漉的脸颊,哑声说:“十五……”


    “乖。”梅易说。


    有温热的力道落在臀上,将冰冷的戒尺取而代之,是梅易的手,他揉了揉李霁的臀瓣,说:“心里在骂我?”


    “嗯……但不是那种骂,是调|情的骂。”李霁实诚地说。


    梅易愣了愣,心下有点无可奈何,说:“我没有和你调|情啊。”


    “难不成老师在罚我吗?这也不像罚人的方式啊,不伤筋不伤骨头的。”李霁说。


    “因为殿下是殿下,我不能对你动用真正的惩罚方式。”梅易说。


    李霁勾唇,说:“我以为老师不会将‘殿下’们看在眼里,你眼里只有‘陛下’。”


    梅易说:“客观上说,的确如此。”


    李霁不说话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下来。


    “但我说的‘殿下’只有殿下一人,不涉旁的皇子,所以殿下不在殿下嘴里的‘殿下们’之中。”梅易说,“殿下唤我老师,说我们是情人,我自然更不可能和殿下动真的。”


    李霁觉得梅易在说绕口令,悟了一下,觉得梅易的意思是他的确没有将皇子们放在眼里,不在意,完全不配和皇帝比较,只有李霁这个皇子在他那里是一位正儿八经的“殿下”。


    细细想来,梅易平时私下称呼别的皇子为几皇子,当面称呼为几殿下,唯独称呼他是“殿下”,前面没那个“九”字。


    所以他和几殿下们是不同的,梅易的小巧思实在太细、太小了,他不说,李霁真品不出来。


    “知道我为何打你吗?”梅易说。


    李霁被哄好了,乖乖认错,“因为我查贤妃……查老师的秘密。”


    “不。”梅易说,“因为你言而无信。那日不是很正经、很诚恳地答应我了吗?”


    李霁不知该怎么狡辩,反过来问:“那老师可以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吗?”


    梅易笑了笑,说:“不可以。”


    李霁撇了撇嘴,用脸撞软垫。


    “为何这么执着于探究我的秘密?”梅易问。


    李霁趴在那儿,脱口而出:“因为想了解老师。”


    “人和人之间的了解有一个度,超过这个度不一定是好事。”梅易扒下李霁的中裤,摩挲那红彤彤的屁股蛋,淡声说,“殿下现下对我的了解刚刚好……别动。”


    “痒。”李霁缩了缩脖子,被梅易的目光看得有些臊,脸颊滚烫烫的,“可我觉得老师对我淡淡的。”


    梅易指尖一顿,说:“有吗?”


    “有。我和老师是最亲密的人,明明我们是同床共枕的关系,可我觉得老师的心没和我贴着。老师待我极好,在老师这里,我是最特殊的吧,但只是特殊。”李霁小声说,“对老师来说,我到底是什么呢?”


    梅易沉默了两息,说:“殿下是殿下。”


    李霁以为梅易不会回答,但这个回答太深奥了,他听不懂。他说:“我不懂啊。”


    “殿下以后就会懂了,等殿下再长大些。”梅易摸着李霁的肉,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人心幽微,遑论我这样的人,我自己都不知我的心是什么样子,殿下何必与我贴心?比起这个,我可以给殿下更为实在的承诺和坦白,那便是我不会对殿下不利。”


    李霁想到一句经典台词,笑着说:“老师是想说,你都是为我好吗?”


    “是。”梅易说。


    李霁其实是相信的,相信梅易这样的权宦会一切为了他好,就是因为相信,所以才更贪得无厌,想要和梅易贴心。


    “老师为什么要为我好呢?”他试探,或者说逼问。


    梅易俯身,胸膛贴着他的背,温声说:“因为你是殿下,是李霁。”


    他明明很温柔,李霁却被他压得喘不上气,或许是因为梅易的这句话沉甸甸的,压着许多,而这些东西他似乎咂摸出了些味道,但到底不算明朗。


    “金错。”梅易唤了一声,马车便缓缓向前行驶。


    李霁被翻过来,屁股挨着梅易的腿,有点疼,他瑟缩了一下,脸也红红的,很漂亮很可怜地看着他。梅易抬手摸他的脸,笑了笑,“在撒娇吗?”


    李霁说:“老师还在生我的气吗?”


    “在。”梅易说。


    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来呢,如果不是李霁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有股沉压的话!


    李霁伸手揪住梅易的衣襟,正要趁机说点好听的哄人的话,梅易便说:“罢了,我先送殿下回去。”


    李霁说:“啊?老师还要出去吗?”


    “待会儿司礼监有个小议。”梅易看着李霁,对他笑了笑,“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梅易的不要是不许的意思。


    但他笑得太好看了,李霁这个没出息的被哄得一愣一愣的,乖乖说:“好,我不乱跑。”


    第56章 卖乖


    李霁回到清风殿,简单洗漱后便趴在被窝里发呆。


    浮菱把手头的事情做完,蹑手蹑脚地进入寝殿,凑到床畔观察李霁黑乎乎的后脑勺,似乎没有感觉到熟悉的黑化气息,便出言关心道:“殿下,没事吧?梅相对你做什么惨无人道的事情了?!”


    李霁正偷偷摸屁股,现下倒是没什么疼痛感了,但就是酥酥痒痒的,比直接疼还要难受——梅易一定是故意折磨他!


    他想挠又不敢挠,只能用指头轻轻蹭两下,闻言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掺和。”


    哦,那看来梅相只是对李霁做了些羞羞的事情而非正经的事情,浮菱宽心了,语气松快下来,说:“那殿下躺在这里做什么?”


    “思考人生。”李霁脑海中浮现出那画像上的女子,美总是让人记忆深刻,遑论带着秘密的美。


    那女子是笑着的,张扬明媚,真真一朵富贵花,而贤妃将她的画像隐秘地藏着,说明她本身就是不敢宣之于口的存在。


    会是梅家大小姐吗?


    李霁闭了闭眼,偏头示意浮菱凑近些,小声说:“我饿了。”


    “……”浮菱以为李霁要说什么大事儿呢。他起身去外间吩咐传膳,又折回去把李霁拖下床,裹好裘衣免得着凉。


    李霁宛如一只木娃娃,人在原地,脑子已经飞到天边外了,任由浮菱拾掇。随后站在桌旁把热乎乎的牛乳元子用了,吃了两块栗子酥,就去笼鹤馆串门了。


    抱雪团子没入宫,在外头,没人陪李霁玩,他便去玩梅易的博古架。


    说出去没人信,梅易的书房里不知装着多少大事机密,但他从来没对李霁说“不许乱碰”之类的话,诚然稍微聪明点有点分寸的人都完全不需要特意提醒或者说警告,但李霁不听话啊。可梅易还是没说,仿佛这里没有机密,又仿佛李霁有这个权限探查一切。


    梅易的博古架是古朴大气的装潢,没有特别华丽的陈设和摆件,李霁这里翻翻那里翻翻,什么都拿起来参观一下,仿佛这里是什么藏宝阁。


    梅易回来的时候李霁正站在椅子上瞅最上层的前朝摆件,他脱了氅衣递给明秀,人已经走到李霁身后。


    “想看就给你拿下来看?”他说。


    李霁听到了梅易的脚步声,却还是假装吓了一跳,很丝滑地跌向梅易。


    梅易配合地伸手,李霁一屁股坐在他胳膊上,凄惨地叫了一声。他见李霁没穿鞋,便把他抱到不远处的榻上站着,仰头说:“太夸张。”


    “没夸张,”李霁可怜地说,“屁股疼!”


    梅易伸手碰了碰,“我瞧瞧。”


    被动展示屁股蛋子和主动展示屁股蛋子还是不一样滴,李霁腼腆地扭捏了一下,说:“不好吧!”


    梅易落座,拍拍腿,李霁害臊了一下,还是乖乖趴了上去。


    梅易扯下纯白中裤,见那两瓣真和桃子一样,不由蹙眉,“没上药?”


    李霁心说这算啥啊,没必要上药,但想着梅易动辄就要给他上雪玉膏之类的上好药膏,是很看重他的身体的,便说:“怎么上嘛!我自己上不了,难不成要晾着个屁股蛋子给锦池他们看吗?我还是要脸的!”


    梅易失笑,拍拍李霁要脸的屁股蛋子,说:“我给你上。”


    李霁说:“行、吧!”


    梅易叫明秀拿药来,等人走了就再次撩开李霁的上衣,熟练地帮他上药。


    药凉凉的,李霁舒服地晃了晃腿,和梅易扯闲,“老师,你们司礼监怎么小议啊?”


    “就和寻常的文书房或是衙门议事一样,该怎么议怎么议。”梅易说。


    李霁说:“哦~”


    这小语气,梅易问:“怎么?”


    “我听外头说你们平日议事其实是在搞银趴。”李霁向当事人分享自己听来的八卦。


    老古董说:“银趴,何意?”


    “就是很多人聚在一块儿干淫|乱的事情!”李霁解释,并举例,“就像元春来和那个东厂千户苗安,我听说他俩经常一块儿玩来着……是不是真的?”


    “的确有过,经不经常就不知道了。”梅易放下药膏,拿巾帕擦了擦手,看着趴在怀里的人,“你也想去玩?”


    李霁:“?”


    他简直冤枉死了,“我哪有!你当我是老八啊!”


    梅易说:“没有就没有,这么大声显得你心虚。”


    “……”李霁拿脚背拍拍长榻,以表冤屈,“我就八卦一下嘛,怎么还说到我头上来了!”


    梅易失笑,“好,不是就不是。”等药膏全部干了,他帮李霁拉上裤子,伸手把李霁翻了个面,“自己去玩吧,我先去洗漱。”


    李霁“哦”了一声,乖乖从梅易腿上慢吞吞地挪开,放人起来。


    梅易起身去外间洗漱,听见后面的脚步声,是李霁靸着鞋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他洗脸的时候看了李霁一眼,李霁立刻很有眼力见地奉上巾帕,拿捏着一副孝顺可人的姿态。


    “怎么了?”他问。


    李霁想表现表现。根据他对梅易的了解,此人平日虽然很大方,在小事上从不与他计较,但这次是他头一回生气,那或许就不一样了。


    反正先卖个乖吧!


    “没怎么啊。”李霁接过梅易递来的巾帕放在一旁的托盘上。


    梅易说:“很乖。”


    李霁从后面抱住梅易,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说:“我不一直这么乖吗?”


    梅易在漱口,说不了话,但脸上有笑意,似乎在说“是吗”。李霁嘿嘿笑,把梅易的腰抱得更紧,梅易漱完口他也没松手,跟屁虫似的贴着梅易走到床旁。


    梅易说:“上去。”


    李霁屁股一疼,手臂得更紧了,虚弱地说:“疼!”


    “想什么呢?”梅易说,“歇下了。”


    “哦!”李霁松了口气,一面松手爬床一面说,“我就知道老师最大度最宽容最慈和了!”


    梅易笑纳了李霁的马屁,跟着上了床,帮李霁盖被子的时候,李霁睁着双眼睛看他,本来就大,这会儿他故意装乖,眼睛更圆溜了。


    梅易伸手摸李霁的脸,轻轻掐李霁的脸腮,李霁小动物似的蹭他的手,突然翻身压到他身上,拉住他一只手放在自己屁股上,小声撒娇:“白天被你打肿了,老师帮我揉揉。”


    梅易本来打算真睡了,闻言看了李霁两息,没说话。


    李霁哪里知道自己弄巧成拙,自己作死了,见软的不行还敢来硬的,“明早我要去紫微宫陪父皇下棋呢,若是屁股疼坐不住,御前失仪该怎么好?”


    梅易挑眉。


    “老师要是不哄我,我就把老师供出来,告诉父皇——”李霁亲亲梅易的鼻尖,甜蜜地笑了,“我把他绿了。”


    梅易询问:“绿了?”


    “就是我和他的情人滚在了一张床上。或者说,”李霁亲亲梅易的唇,贴着说,“老师背着父皇和他的小儿子夜夜厮混。”


    梅易早知李霁听了外头那些传言,以为他以色侍君,和皇帝有一腿。传言传很久了,久到外面的人都信以为真,梅易也从没向任何人解释过,他不在意旁人如何说他,何况一个权宦的名声应该越差越好。


    早些时候,李霁曾问他喜不喜欢皇帝,彼时他只是避重就轻答非所问,显然李霁将他的不否认当作了承认。但那会儿梅易没打算解释,这次仍然没有。这样很好,就让李霁误会他以色侍君,甚至心里装着别人,如此,生来骄傲肆意的殿下才会逐渐放弃对他那些虚妄的念想,让他们之间的遗憾少一些。


    “可以。”梅易摩挲李霁的脸颊,淡声说,“但你明早出不了这扇门。”


    李霁又怂了,梅易把他的撒娇当作了挑衅!


    他撅嘴的时候,梅易亲了下来,他很欢迎,立马就伸手环住梅易的脖子,热烈地回吻。


    李霁亲吻的时候像小狗,喜欢舔人,还喜欢咬人。梅易任凭他胡闹,手从李霁的脖颈滑下去,指腹故意蹭过喉结,李霁闷哼时,他反守为攻,亲得很深。


    李霁难受地抓他的衣服,抓他的手,身体跟着蹭动床面,手戳到梅易肚子的时候,梅易闷哼一声,舌|头从李霁嘴里出来,亲了亲那张湿|红的唇,说:“要我把你绑起来吗?”


    “骗人……”李霁喘气,“你根本没有原谅我!”


    梅易失笑,“我说原谅你了吗?”


    李霁睁大眼睛,“可你夸我乖呢!”


    “刚才确实很乖啊。”梅易说,声音轻轻的,称得上温柔。


    李霁浑身烫呼呼的,缓了缓才说:“夸我乖就是原谅我了!”


    梅易说:“我不理解。”


    “你这种行为和把人骗着杀有什么区别!”李霁疯狂谴责。


    “区别就是我没有骗你。”梅易凝视着李霁的眉眼,用吻浇灭那双大眼睛里的小火苗,含糊地说,“现在也要乖,不然就把你绑起来。”


    李霁卖乖,说:“我不乱动,老师别绑我。”


    梅易摸摸李霁热乎乎的脸,再次亲了下去,李霁这次是真没乱动,哪怕他吻到很深的地方,李霁也只是僵着身子揪紧他胸口的布料。


    很乖,梅易有点心软,所以亲得更狠。


    分开的时候,李霁在抽泣,平日他们在床帷间亲热,李霁只会在情不自禁失控的时候哭,可今晚却哭得这么容易。


    梅易摸他的后脑勺以做安抚,“哭什么?”


    亲得太狠了,李霁真的以为自己会窒|息死掉,他泪眼朦胧地看着压在身上的男人,终于确认平时的梅易的确很凶,但是这个人可以更凶!


    梅易二号再凶都会停一下的,但李霁这会儿没敢说,一号和二号互相看不顺眼,说了火上浇油,梅易还不知道怎么磋磨他呢!


    但不说也够呛。


    李霁逐渐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了。他被梅易用温和宠爱的手段哄上了小舟,自愿束缚手脚,在海面漂浮,被浪掀翻落入海中,起伏颠簸,眩晕窒|息,他努力想看清梅易,梅易居高临下地站在旁边,用温和的眼神漠视他,海一直翻涌,有啪啪打浪的声音。晕睡过去前,李霁感觉梅易亲了亲他微张的嘴巴,带着他自己的味道,微微腥|涩。


    床面湿了一片,梅易抱着李霁下床,把人安置在榻上。


    榻长而宽,有柔软的垫子,李霁总喜欢在上面睡小觉,可以用来睡一晚。


    梅易将李霁放平,拿了床干净的被褥将人盖得严严实实,折身出了里间,到外间的圆桌旁倒了杯水。


    水是冷的,梅易含进嘴里,吞咽下去,拿巾帕擦了擦唇角


    他在桌旁落座,撇眼看向里间榻上的人,整夜未眠。


    第57章 谣传


    “听说了吗!九皇子在宫里被梅相当众掌掴了!”


    裴昭在乐楼一夜未归,游曳一早来叫他出城跑马,两人刚从楼梯口下来,就听见下面廊上有人在窃窃私语,游曳打了个手势拦住想冲上去质问的裴昭,两人站在原地继续听。


    “怎么可能!臣子打皇子?”


    “哎哟谁骗你啊?外头都传遍了!听说就在宫道上呢,当着许多宫人和禁军的面,那打嘴巴子的啪啪声和九皇子的惨叫声隔老远都能听到!再者说皇子,也要看是什么皇子,九皇子无权无势的,有点身家地位的谁都不真正正眼瞧他,更莫说是九千岁啦!”


    “可再如何皇子就是皇子,是陛下的儿子,九千岁再势大也只是臣子,哪能打皇子啊,那不是在打陛下的……脸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这就要看陛下怎么取舍了。一个是没什么印象的众儿子中的一个,一个是御前亲臣……还是备受宠幸的亲臣,孰轻孰重?依我看没什么难的,陛下对九千岁宠幸至深,咱们又不是没听说过,莫说是从小在外头长大的九皇子,其余皇子也未必比得上啊。只是可怜这九皇子,不知怎么就招惹上九千岁了,要知道他的那些兄长都对人家忌惮颇深啊。唉,堂堂皇子当众受此羞辱,若我是九皇子,一头撞死算了!”


    “唉,可怜可悲可叹啊。主子不是主子,奴婢不是奴婢,全乱啦!”


    “嘿,这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


    两人喁喁私语着走远了,浑然不知楼梯口的人全听了进去,游曳和裴昭对视一眼,脸色都霎是难看。


    “什么情况!”裴昭看向亲卫,“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亲卫心说您彻夜未归,哪来的消息?嘴上说:“属下立刻遣人去打探此事真假!”


    游曳沉声说:“先上马车吧。”


    裴昭应声,两人快步上了裴昭的马车。


    游曳落座便说:“捎我一程,去北门。”


    游曳是皇后的亲侄儿,自小就经常出入宫闱,身上有皇后给的通行令牌,他不放心,想入宫去瞧瞧李霁。


    马车往北门行驶,路上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亲卫伸手推开窗,说:“问了昨日在南书阁当值的一个书吏,他说昨日九殿下的确上了梅相的马车,马车停在原地片晌一直没动,期间震动了一下,至于外头传的哀叫声和啪啪声,他因为躲得远没听到。”


    游曳说:“快点!”


    “先别急!”裴昭现在稍微冷静下来了,咂摸出了其中的不对劲,“宫里的事情怎么传的那么快?臣子打皇子,这件事传出去对梅相不好吧,那些来往的宫人和禁军哪个敢私下传,不要命了!”


    “两种可能:其一,真有人不怕,传了消息。流言蜚语不就是一个传一个地传出来的吗?来往的人那么多,哪怕真有人传,梅相那边也不好查啊。再者这么多年梅相的传闻五花八门,他就没真在意外头人怎么说。其二,”游曳眯眼,“你说得对,这件事传得太快、范围太广了,或许也是有人推波助澜的缘故。”


    这件事闹大了对梅易和李霁都不利,前者是以下犯上、冒犯天家,后者是损了皇家颜面,沦为笑柄。


    “但是不论如何,我都要进宫去瞧瞧,若此事当真,我必定要去御前给殿下讨个说法!”游曳说。


    “加我一个!”裴昭说。


    亲卫见状忙说:“两位祖宗别闹了行吗!”


    裴昭说:“你懂个屁,麻溜滚蛋!”


    亲卫很早就在裴昭身旁侍奉,比裴昭大五岁,既要保护裴昭,又是裴侯和侯夫人的眼线,奉命替他们盯着这个混世魔王。


    小魔王平日怎么闹腾都行,但不该做的事情千万不能做——裴侯夫妇的吩咐,他一直记在心里。而裴昭表面混账,心里其实挺有主意,因此也算听话,至今竟然真没闹出什么天大的事来。


    “梅相是谁?天子宠臣,亲臣!还握着东厂呢!咱又不是都察院的御史,没有弹劾免罪的保命符,去弹劾他不是自己找罪受吗?游小侯爷,你去要说法,四殿下同意吗?”亲卫撇眼看向自家公子,“小祖宗,你掺和进去,咱侯爷和夫人同意吗?咱们裴家本来就处境尴尬,说得好听点是各方不沾保太平,说得难听点就是背后没人,这种情况下去得罪梅相,花家听着都要笑死了!届时只要梅相出手,花家和别家都要跟着落井下石!”


    “那我总不可能干看着九殿下受这等奇耻大辱吧!”裴昭倒不是说要站队李霁,而是他真把李霁当朋友了,出于对朋友的维护。


    “现在先别冲动,什么御前讨说法之类的想法先收一收,咱们先见到九殿下,询问事情缘由,什么事儿同九殿下商议商议,成吗?”亲卫苦口婆心,“九殿下也不会愿意见到您二位为了他去自找麻烦的!而且说不定这件事就是个误会或者有人夸大其词搞事——试想想,梅相虽然炙手可热,可自从他进入司礼监,他对下面的都不曾亲自动手,遑论是对皇子?”


    裴昭说:“好像……有点道理,算了,先问清楚再说!”


    马车到达北门,游曳独自下车,裴昭在车门口叮嘱,“你去探探情况,我就在这里等你。”


    游曳颔首,转身大步向宫门走去。


    *


    笼鹤馆。


    李霁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软,浑身都没劲,尤其是下面,他一定是被玩|废了。


    “醒了?”


    微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李霁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紧接着身上一重,被人压住了。他闷哼着伸手推拒,“你要压死我……”


    不对。


    梅易平日压着他的时候都会留一分力的,这种“泰山压顶”的玩法只有“梅易”干得出来。


    李霁睁眼,果然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男人目光幽幽,“好般般,瞧你累的……昨夜和他玩得很快活啊。”


    李霁和男人大眼瞪小眼,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梅易:“……”


    从来只有太后会叫李霁“般般”,身旁的人知晓他的小名但肯定不会对外说,太后和昌安帝的书信往来上也都是称呼李霁为小孙儿或者霁儿,所以梅易是怎么知道的?


    “……你在梦中说的。”梅易在李霁直勾勾的目光下面色如常,“你许是梦见了你敬爱的祖母,嘴里呢喃着什么‘别丢下般般’之类的话,我心想般般这两个字寓意好,可以做你的小名,随口一诈罢了。”


    别丢下般般。


    台词怪肉麻的,但李霁确实说得出来,太后刚离开的时候,他每日都在心里呢喃:别丢下李霁,别丢下般般,别丢下我。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梅易的解释不是没可能,但李霁摇头,说:“你骗我。”


    梅易否认,“没骗你。”


    李霁坚信,“你骗我。”


    梅易好似有点无奈,“做贼拿脏。”


    “不需要。”李霁说,“因为你总是骗我,隐瞒就是欺骗。”


    “那不是我。”梅易撇开干系,“是他。”


    “梅易总是骗我。”李霁换了个说法。


    梅易:“……”


    梅易原本想趁机欺负欺负李霁的,现下倒是被李霁占据上风肆意谴责了。但李霁昨夜被弄狠了,小脸白白的,瞧着怪虚的,他乘虚而入显得特别不是个东西,于是暂且翻身从李霁身上下来,坐在榻旁说:“人都死了吗?盥洗。”


    等李霁用了饭菜,人稍微好些了,他再欺负好了。


    李霁撑坐着起身,腿内侧有点异样,被梅易揉的扇的。他瞥了眼梅易高大的背影,说:“你发什么脾气啊。”


    “要你管。”梅易说。


    泼夫,李霁在心里骂,嘴上宠溺地说:“没管,问问。”


    明秀端着盥洗的东西进来伺候李霁洗漱,他对梅易偶尔一次的变幻期已然习惯。


    期间长随在博古架屏风外通传,说:“游小侯爷求见九殿下。”


    李霁正让明秀穿衣服,闻言偏头说:“出什么事了?”


    这还是游曳头一次单独来找他呢。游曳毕竟是外臣,入宫拜见帝后都是礼节和日常,但来找他就不同了。


    李霁以为游曳有急事,说:“请小侯爷稍等,我立刻去。”


    梅易坐在一旁,说:“不许去。”


    李霁说:“我就去!”


    李霁穿好衣服就走,擦身而过时还故意撞了下梅易的胳膊,步子哒哒响,那股子冲劲儿都写脑门上了。梅易气得够呛,对那背影说:“再走一步试试。”


    李霁呲溜迈出一大步,紧接着一溜烟逃下楼了。


    梅易捏着茶杯,“行。”


    明秀站在一旁,低眉垂眼宛如木头人。


    李霁快步回了清风殿,请人将游曳请进来,招待一杯热茶,说:“对不住倚风,让你久等了,我才起来呢,何事找我?”


    游曳没说话,仔细端详李霁,面色瞧着还好,但可能是刚睡醒,眼皮红红的,嘴也有点红肿。他问:“殿下,你还好吗?”


    李霁摸不着头脑,“很好啊。”


    游曳怕他嘴硬隐瞒,便说:“殿下若有事情不要瞒我,我必尽力为殿下讨个说法……还有子照,他不方便入宫,现下正在宫外等我。”


    这架势,李霁更迷糊了,说:“我真的没事,吃嘛嘛香……到底出什么事了?”


    游曳于是将外面的传言都说给李霁听。


    “……”李霁心中无力,没搞明白戒尺打肉怎么就变成了扇嘴巴子,“啪啪”声怎么就传出二里地去了,他的银叫声怎么就变成凄惨哀嚎痛哭流涕了!


    “我就是和梅相说了几句话,怎么就被传成这副模样了?”李霁叉腰,真情实感地怒吼,“到底谁在破坏我的一世英名!”


    这嗓门亮的,游曳确信李霁没受伤了,心下微松,确认道:“所以的确是谣传对吗?”


    “当然了!根本没有这回事。”李霁瞎扯,“我不是去紫微宫陪父皇下棋吗?昨日梅相偶遇我,便请我上车同行,主要目的是传我几招,想让我陪父皇下得更尽心些罢了。”


    游曳立马就信了,“原来如此!”


    “就是这么回事,外面都是瞎扯的,你和子照都别信。”李霁拍拍游曳的肩膀,“谢谢你啊倚风,我真的没事,你和子照都别担心。”


    他说罢又拍拍游曳的另一边肩膀,笑着说:“子照不在,你代替他吧。”


    “好。知道殿下没事,我……我们就放心了。”


    说话的时候,游曳的目光移动到李霁唇上,哪怕他心中犹疑忍耐,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李霁摸了摸嘴巴,不好意思地说:“昨晚吃了烧鱼,小厨房的新料汁太辣了,我这不就有点上火吗?”


    “原来如此,那殿下记得多喝水,抹点下火的药膏。我不能久待,便先出宫了。”游曳捧手,“殿下保重。”


    “行,等我有空就出来找你们。”李霁送游曳到清风殿门口,笑着说,“慢走啊倚风。”


    游曳笑着颔首,转身快步离去。


    李霁目送了一段路,转身回去了。


    “亲自入宫来找你,这般没分寸没规矩,出去估计要被四皇子打断腿。”梅易不知何时站在月洞门前,晃着把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没见过的白绒扇子,幽幽地说,“到时候就该殿下火急火燎地登门探望了。”


    “四哥嘴上再怎么不饶人,心里还是真疼倚风的,不会真的打断他的腿。倒是老师,您早上用饭又不爱蘸醋,怎么现下说话酸溜溜的?哟,”李霁挑眉,“吃醋啦?”


    梅易不答反问:“所以你也知道那小子对你不怀好意。”


    “喜欢一个人算不上不怀好意,何况我只拿倚风当朋友,倚风也没有强求缘分的意思……老师不必介意。”李霁走到梅易面前,笑着瞧他,“我心里只有老师一个。”


    他也不等梅易的回答和反应,说罢突然往梅易身上一蹦,手脚并用地挂在人家身上,埋肩说:“好累啊,老师抱我去趴会儿,我等会儿还要去紫微宫呢。”


    “昨夜和他玩得痛快,现下知道累了就要我抱,你把我当什么了?”梅易嗤笑。


    李霁懒得搭理,说:“昨儿我被梅易收拾了一晚上,你要是梅易就对我负责,你要不是梅易,我就不喜欢你,不要你抱我。”


    他喜欢的是梅易。


    只要是梅易,什么样的梅易他都喜欢。


    李霁话里有话,梅易听懂了,于是沉默了。他把人抱回换了套床褥的床上,李霁打了个滚熟练地钻入被窝,背对他半趴着打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猪么这不是?”梅易逮着李霁黑乎乎的后脑勺看了会儿,折身出了里间,轻声吩咐站在屏风后头的明秀,“让他睡吧,不必叫醒他。”


    明秀颔首。


    第58章 幼稚


    李霁醒来的时候,外面天昏沉沉的,他揉了揉干瘪的肚子,迷瞪瞪地说:“什么时辰了……”


    “刚未时。”在外头看书的明秀闻声走到床畔,微微俯身,“殿下要起来吗?若是起来,奴婢便传膳,午膳给您热着呢。”


    李霁“嗯”了一声,眼饧道:“我饿醒了。”


    “冬日就这样,容易犯困发饿。”明秀吩咐人去传膳,自己留在里间伺候李霁起床。


    李霁穿好衣服,一面往妆台走一面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来一茬,“下棋!”


    他把皇帝鸽了!


    明秀拿木梳帮李霁梳头发,解释说:“殿下勿忧,掌印替殿下告假了,只说殿下身子有点不爽利,怕在御前失仪,所以明日再去。陛下没说什么呢,就是让掌印陪着下了两局,若不是文书房有事儿,掌印今儿怕是跑不了了。”


    “哦,那就好,这个就叫代夫出征对吧?”李霁从镜子里看向明秀。


    明秀笑了笑,说:“在您心里,掌印是您的妻吗?”


    明秀是梅易身旁的亲信,虽然都是做些伺候人的小事,但能在梅易身旁待这么久,可见一斑。李霁早知他是个小狐狸,够沉稳够机灵,闻言笑了笑,“你说,你们掌印愿意嫁给我吗?”


    “愿不愿意都不是最要紧的,是不能呢。”明秀说。


    李霁问:“如何不能?”


    “殿下是天潢贵胄,娶妻当娶名门贵女,侧妃亦如此。”明秀说。


    李霁把玩着梅易的簪子盒,没发现自己送给梅易的那根梅枝簪,说:“出身不好,如今却显贵,这不是更励志?”


    再励志也是太监,是阉人,是个残缺之人,明秀在心里说,但没敢说出口。梅易对李霁很上心,他不敢说任何会影响梅易在李霁眼中形象的话,哪怕这是个摆在明面上的事实。


    “话是这样说,但旁人不这么想。在旁人眼里,我们这样的人就是污秽,低我们一等的觉得我们脏,可怜,高我们一等的觉得我们邪,连人都不算。掌印自然和我们不一样,但也不是名门贵女啊,先不说别的,他和那个‘女’就不沾边。”明秀说。


    “旁人如何想关我屁事……算了,你和你家掌印一样,说话藏一半,没劲。”李霁坐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帅脸,又想起一茬,“诶,父皇不会和外面传的那样,以为是老师把我打了吧?”


    明秀见他不聊那个话题了,松了口气,闻言说:“不会的,陛下怎么会相信外面的传言呢?”


    皇帝是不会相信传言,也不会相信李霁会任人欺负,更不相信梅易会扇人嘴巴子。


    “那就好。”李霁洗漱更衣,去楼下用膳。


    期间姚竹影过来了,明秀就先出去了。


    姚竹影在桌旁说:“浮菱拿回来的消息,外面的人已经查清了,是丽妃身旁的女官雇人在外面传消息。”


    丽妃此举的目的很简单,譬如今日李霁在外面沦为被以下犯上的可笑主子,梅易则成了以下犯上的臣子,反正看他俩被声讨碍不着她,她只顾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但也让李霁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李霁挑了只蟹包放在碗里,说:“丽妃派自己的贴身女官出宫去雇人,说明一件事。”


    姚竹影说:“丽妃身旁无人可用……她和花家果然离心了。”


    “花家一定是支持老三的,但不一定再愿意听从丽妃的差遣。”李霁吃掉蟹包,汤汁浓郁,他美美地“嗯”了一声,转而问,“老八那边什么动静?”


    “自东厂盯住八皇子开始,三皇子就没有去见过八皇子,花家也没有派人问候,丽妃宫中的人去了几趟都被拦在门外。八皇子现在是被软禁的状态,听说天天在府里发疯,对下面的人非打即骂,整日在府门口吵嚷不休。”姚竹影停了停,又继续说,“朝臣对此事讳莫如深,因此前朝还算安静,其余皇子那边没什么特别明显的动作,估计都等着看好戏呢。”


    “花家对老八多半有怨恨,而且按住老八反而对老三有利,因此于公于私,他们都没必要出手助老八脱困。丽妃倒是舍不得这个儿子,但她孤立无援,也没法子。如此,只要有实证,便能按死老八。”李霁抿了勺粥,“先前那条线查得怎么样了?”


    姚竹影说:“还没消息。”


    李霁蹙眉。


    “锦衣卫那边怕是不服温伯,下面一旦不服上头,事情难免就办得慢了些。”姚竹影解释说。


    “他们不是不服温伯,是不服我。”李霁把最后一只蟹包吃掉了,“叫袁宝备车。”


    梅易回来的时候,李霁正好收拾妥当准备出门,见他进来立马抬起下巴哼了一声。


    梅易是趁着闲暇回来瞧瞧李霁起床没,现下被甩了脸子,简直忍不了,上前掐住李霁的脸颊,说:“闹?”


    “窝闹啥了!”李霁伸手砸梅易肚子,从魔爪下逃脱出来,“我要出门了,不用太想我。”


    “让你出去了?”梅易一把拽住李霁的腰带,李霁倒退两步还想跑,他索性俯身将人扛起来,转身往楼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李霁抓着梅易的背撒泼打滚着要下来,梅易无动于衷,直到李霁一把抓在他屁股上面。


    梅易浑身一僵,李霁趁机从他身上下来,撒丫子就跑。梅易猛地伸手将李霁拦腰抓回来,笑着说:“又欠了?”


    李霁挣扎两下,跺脚蹦起来,说:“别弄我!”


    “我看你就是欠弄。”梅易从后面掐住李霁的脸腮,掰过他的脸狠狠地吻了上去,李霁在他腿上板来板去,过了会儿渐渐老实,在他怀里哼哼。


    “这下舒服了?”分开的时候,李霁整个人都软了,性子也软下来,又露出那种可怜的、漂亮的……欠弄的模样。


    “舒服了……”李霁哑声说,“老师好聪明,一学就会……好会亲。”


    梅易咬他微红的唇珠,有点凶地说:“再哄?”


    “没哄,真的夸你。”李霁蹭了蹭梅易的鼻尖,小声说,“我出去咯?”


    “去哪儿?”梅易似笑非笑,“今早才见面,现在又迫不及待跑出去?”


    李霁心说哪跟哪啊,转瞬反应过来,梅易以为他要去找裴昭……不对,应该是游曳玩。他心中一动,觉得姓梅的大装货肯定是吃醋了,于是说:“不行吗?”


    梅易说:“不太行。”


    李霁说:“凭啥!”


    梅易说:“我说不行就不行。”


    李霁说:“凭啥你说不行就不行!”


    “就凭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梅易伸手捏住李霁张口的嘴巴,不许他反驳,笑着说,“乖乖给我待在宫里,天天出去和一堆纨绔子弟混能混出什么名堂来?我瞧你都变笨了,必定是被裴昭传染了。”


    “才不是!真要被传染也应该是被你传染的,我和他们就是在一块儿玩,但和你同床共枕、亲亲抱抱的,肯定是传染的你!”李霁的嘴巴挣脱出来,有理有据地反驳。


    梅易闻言微微挑眉,伸手捏了捏李霁的下巴,“得,出去玩吧。”


    这么好哄!李霁有点惊讶,立马抱住梅易又亲了一次,说:“我真走了?”


    梅易松手,说:“我数三声,不走就别——”


    李霁已经蹿出门了。


    “……跑得真快呢。”梅易瞧着屋外的雪,轻轻笑了一声,“跟着殿下。”


    窗外有人应了一声。


    *


    锦衣卫衙署大厅,承恩伯坐在主位上,笑着看向下座的年轻锦衣卫,“仇佥事,先前咱们商讨的那条线,就是去查婆罗草商人的差遣,你办得如何?”


    “去办了,但这事儿怎么说,”仇酽不好意思地叹了口气,“不难,但查起来耗费时间。”


    这就是老油子,面上挑不出茬来,但心里怎么想的,大家都心照不宣。承恩伯明白,锦衣卫里都是些正经出身甚至是好出身的,这些人心高气傲,从前李弥在的时候他们都是面和心不和,如今真么可能服他一个没有实权的靶子伯爷?


    承恩伯心中暗道麻烦,他不擅长对付这种人物,于是看向坐在另一旁的江因。


    江因和仇酽不对付,他们同为锦衣卫佥事,又都年轻有为,彼此较劲有摩擦不算什么稀罕事儿。江因明白承恩伯那一眼的意思,试探他的立场,但他没有立场,至少不能表现出来。


    大厅气氛有些尴尬,承恩伯正要说话,便见一个缇骑跑了进来,直接向仇酽禀报说:“九殿下来了。”


    仇酽挑眉,江因眉眼也动了动。


    承恩伯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说:“我去迎接!”


    “我已经来了。”


    清亮的男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李霁直接迈入大厅,在承恩伯让出的主位坐了。他整理袍摆,说:“渴了。”


    上一个来到锦衣卫衙署表现出这副姿态的还是梅易和元三九!


    梅易是自如,元三九是嚣张,至于李霁,仇酽认为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妄。


    仇酽打了个手势,很快便有锦衣卫端茶上来。仇酽说:“咱们平日没多讲究,殿下千万莫嫌我们的茶不好。”


    李霁捧杯喝了一口,说:“是不好,但我不嫌弃。”


    众人:“……”


    李霁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我来是想问问,婆罗草这条线查得如何?”


    仇酽明白这是冲自己来的,谦卑地将方才对承恩伯的话又说了一次,态度十分诚恳。


    “耗费时间?哦,”李霁说,“那仇佥事还需要多久时间才能交差?”


    仇酽闻言思忖着说:“约莫半个月吧。”


    “婆罗草是违禁之物,早些年就禁止种植买卖了,因为此物新鲜时有毒,沾染或服用将其捣碎产生的液体可引人致幻。丹方既有婆罗草之毒,说明什么啊,京畿之地有人偷偷种婆罗草呗。这事儿你们应该查了有几日了吧,还要半个月,”李霁笑了,“比这个更难的你们都用不着半个月吧?这是存心敷衍父皇的差事吗?”


    他搬出昌安帝来,仇酽笑了笑,“殿下千万别误会,臣等岂敢敷衍——”


    李霁用似笑非笑的目光制止仇酽的狡辩,说:“查丹药一事是父皇下的旨意,在这期间谁敢有丝毫怠慢都是在敷衍父皇的差事,我这么说应该没问题吧?”


    没人说话。


    “丹药一事事关龙体,又涉及八皇子,如此重大的差事,仇佥事还不给底下人提个醒,让他们麻溜的,这不得不让我多想,仇佥事到底是存心怠慢父皇的差事,还是想拖延时间给八皇子府行个方便啊?”李霁笑着说。


    这张嘴是真厉害啊,心思也怪尖锐的,仇酽跟着笑,正要说话,李霁已经看向另一边的江因。


    “这桩差事,仇佥事办不好,江佥事,你能办吗?”李霁说。


    江因起身捧手,“臣奉旨,尽快料理妥当。”


    “既然仇佥事不擅长查探,那你就负责看守吧。你和江佥事换一下,去守着八皇子府,期间你若是想进去探望旧主,也没人阻拦。”不等仇酽张口,李霁已经起身离开了。


    承恩伯见状叮嘱了两句,快步跟了上去。


    “……”仇酽看着李霁高挑的背影离开视线尽头,转头看向江因,“你站队了?”


    “没有。”江因起身看向他,“九殿下只是看你不顺眼。”


    “看我不顺眼就换我任务,还随口说八皇子是我旧主,”仇酽笑了,“太幼稚了吧?”


    “他有幼稚的权力。或者其实他不是幼稚,是直接。”江因整理腕甲,“他就是这个脾气,你在他面前阴阳怪气装模作样讨不到任何好处,他不会给你脸。至于八皇子,他为什么不能成为你的旧主?办事不妥当,虽然是恶心了上面,但到头来只会给自己留下大把柄,人家要收拾你再简单不过,好自为之吧,别害得兄弟们和你一起难堪。”


    江因走了,留下仇酽杵在原地,脸色难看,“……操。”


    李霁在门口和承恩伯分开,浮菱问:“去哪儿?”


    “先去苏楼潇洒一顿再回宫。”明儿要去紫微宫,今日得回宫里住,不然李霁哪里起得来。


    浮菱“诶”了一声,说:“有人跟着我们。”


    “没恶意,应该是老师的人。”李霁上了马车。


    浮菱跟着进去,“梅相在监视我们?”


    “他的眼线跟鸟似的,到处站桩到处飞,还用专门派人来监视我们吗?”李霁抱着靠枕,心里美滋滋的,“他就是不放心我,特意派人跟着我呢。”


    浮菱说:“行。”


    第59章 胃口


    李霁晚膳吃多了,躺在吊床上消食,手里翻着少儿不宜的话本,看的津津有味。


    梅易从楼梯口拐进去的时候,发现这小子脸上带着诡异的红晕。


    梅易站在楼梯口端详两眼,李霁没发现他,显然已经入迷了。李霁在吊床上翻了个身,梅易轻步走过去,直接伸手从李霁的毯子里伸了进去。


    “啊!”李霁吓了一跳,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你要废了我啊!”


    “还敢顶嘴?”梅易坐在榻旁睨着李霁,“做什么坏事呢?”


    李霁狡辩,“啥也没……”那只大手猛地握紧,“错了错了!”


    梅易微微松手,俯身蹭蹭李霁的鼻尖,“怎么天天都想玩?”


    “我年轻啊,精力好,不像某些人,”李霁看着梅易,鼻尖皱了皱,“该不会是老了……”


    话未说完,梅易手上拢紧,李霁仰头,白皙优美的脖颈绷紧,喉结突兀,梅易垂眼,轻轻地吻了上去。怀里的人浑身一抖,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梅易伸出另一只手,从李霁腰后揽过去,将人抱在怀里,柔软的唇瓣顺着往上吻住了李霁。


    猫被接了回来,顺着梅易的背爬了上去,趴在梅易肩头凑热闹,李霁耳朵痒呼呼的,撇脸又被梅易吻住,猫一直蹭他的耳朵,他痒得受不了,伸腿用膝盖蹭梅易的腿,试图寻求援助。


    “别乱蹭了。”梅易含糊地说。


    李霁气死这对可恶的主宠了,恶狠狠地说:“放心,你没有,我蹭不到你!”


    “攻击我?好狠毒,”梅易手指有条理地抚弄,笑着欣赏李霁情|欲覆面的脸,“舒服吗?”


    李霁抿着嘴,实诚地说:“舒服……但是不够。可不可以……”


    梅易询问,“可不可以什么?”


    李霁试探,“让我那个那个一下?”


    “那个那个?哪个哪个?”梅易挑眉,“没明白,直接说。”


    “干|你。”李霁说。


    沉默,沉默,可怕的沉默。


    李霁被梅易看得浑身发麻,很没种地说:“不干就不干啊——”


    猫眼疾手快地跳到地上,瞧见李霁被梅易扛上肩头,无情地摔在床上。李霁跟那猫似的,还没落地就调整好姿势,一沾床就想跑,虽然没跑掉,但看姿势是努力了。


    “胃口真大啊我的小殿下。”


    “不干就不干嘛!不干了不干了!够了够了我什么都不要了行吗!”


    李霁一边马后炮一边跑,炮仗似的在梅易的缉拿手中上下跳左右窜,最终还是落入魔爪,被压在床上狠狠收拾了一顿。


    “……给我一瓶毒药。”李霁盯着床顶,“我不活了,你可以尽情玩|弄一具尸体。”


    梅易拿巾帕擦掉手上的水,说:“行,想吃什么毒药?”


    枕头狠狠砸在脸上,梅易伸手按住,对躺在床上的人说:“洗漱,成天光着个屁股蛋子,不雅观。”


    “得了便宜还卖乖,扒了我的裤子还嫌弃我光屁股!”李霁拍床,“有本事你别看!”


    “没本事,很漂亮,我喜欢看。”梅易熟练地拿了一床毯子走到床边,“好了,过来,带你下去泡汤。”


    哪有说人家屁股蛋子漂亮的!李霁觉得这是糖衣炮弹,警惕地扒在床上不动,“是泡汤还是泡我?”


    “马上过来就是泡汤,否则……”梅易话未说完,就被撞了个满怀。他拿毯子把李霁裹好,抱孩子似的抱起来往楼下去。


    李霁蔫蔫儿地挂在梅易身上,已经进入贤者时间,直到屁股沾水,他才睁开眼睛,滑溜地下水了。


    梅易坐在岸上的榻上,欣赏了一下李霁乱七八糟的泳姿,折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端了一小碗药,走到岸边说:“把这个喝了。”


    李霁偏头嗅了一下,虽然没那么臭,但这是药,他不要喝,“刚把我玩了就给我喝药,几个意思!”


    “脑瓜子在想什么?”梅易赏李霁的脑门一颗板栗,解释说,“不是说这两日上火吗?清火的药,喝了吧。”


    “哦!”李霁接过药碗,谨慎地又嗅了一次,一口闷了。


    梅易手指拨开糖纸,将桂花糖喂给李霁。李霁抿唇莞尔,提醒说:“对了,糖要没了。”


    梅易说:“嗯,不会少你的。”


    李霁捧水泼在梅易身上,梅易面无表情地瞅过来,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我就放心了。”


    翌日醒来,梅易一如寻常地没了踪影,李霁赖了会儿床,爬起来叫人,“明秀。”


    “在。”明秀从外头进来,猫跟着溜达进来,凑到床头享受李霁的按摩侍奉。


    明秀吩咐人端盥洗工具进来,调侃说:“殿下今儿起得很麻利呢。”


    李霁坐在床畔洗漱,“要去紫微宫嘛,今天不能再放父皇鸽子了,”他显然很有自知之明,“我怕睡个回笼觉直接睡下午去。”


    明秀笑了笑,将给李霁准备好的衣裳拿进来,一件织金缠枝纹绿罗外袍。


    看到它,李霁又想起那画像上的绝美女子。他凭借记忆画了一幅,交给百事晓辨认,但对方毫无印象,家传的宝贝珍藏里也没有相关的画像或者别的信息。


    线索似乎断在了这里,李霁暂时没法探查,他心里着急,却又庆幸,是那种侥幸的、逃避的庆幸。


    他是真的不希望梅易和梅家、尤其是梅峋有关系。


    画像上的女子出现在脑海中,梅易的容貌如影随形,不受控制地和画像重叠,两副极好的五官互相比照、映衬着,没有哪一处特别像,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又有相似之处,李霁总希望那是受心理原因影响。


    李霁下楼,慢悠悠地用膳,再拾掇拾掇便出门了。他不喜欢坐轿子,直接走路去紫微宫,姚竹影为他打伞遮雪。


    闲庭散步般到达紫微宫,唐一上前为李霁脱下斗篷,又吩咐人端热水来伺候李霁洗手,笑着说:“殿下来得巧,陛下才用完膳。”


    李霁颔首,轻步进入殿内。


    昌安帝正坐在榻上翻书,李霁上前行礼,在对面落座。


    棋子冬暖夏凉,期间昌安帝问:“昨儿去锦衣卫衙署了?”


    “是。”李霁说,“仇酽办事不妥当,儿臣去教训他了。”


    昌安帝说:“你就那么想按死老八?”


    李霁说:“父皇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昌安帝说:“不是废话就成。”


    “涉及父皇龙体,是天大的事,必须处处妥当。至于八哥,不管他真是心存大谬之心,还是只是用错了人,怎么处置他都是父皇说了算,儿臣没必要着急。”李霁落子,“锦衣卫这边,他们本来就看不上儿臣,这次再让仇酽耍滑头,儿臣以后怎么服众?”


    锦衣卫是把好刀,就是这几年让李弥用钝了。要想握住一把刀,你不仅要包容它,还得比它更凶,所以李霁没打算对锦衣卫扮猪吃老虎,要的就是直接出击大刀阔斧,仇酽不能用,他就用江因,江因敢不识相,底下自然还有其他人,谁不想往上爬?


    李霁的确没说真话,也没说假话,他说的是实在话,听着不漂亮,但省心。昌安帝如今最不想费心,闻言不置可否,说:“进步了,看来若水教你那两招棋路,你都学会了。”


    “父皇尽兴,儿臣就算学对了。”李霁说。


    下棋时,唐一入内通传,“丽妃带着汤盅求见。”


    昌安帝说:“不见。”


    唐一轻步退下,走到抬首盼望的宫装女子面前,说:“娘娘回吧。”


    “陛下不见?”丽妃脸上的失落变作忌恨,“陛下不是见了李……老九吗?”


    唐一温声说:“陛下宣九殿下入内手谈,娘娘能与陛下手谈吗?”


    丽妃琢磨这句话,“所以李霁只好在这里,他就是个陪陛下手谈的工具?”


    唐一还真不是这个意思,但丽妃显然已经将他难为情的沉默变作了默认,面上的阴郁瞬间一扫而空,转阴为晴,将汤盅递给他,说了几句对陛下的问候,便转身离开了。


    “本宫就说嘛,李霁那等出身低下的小孽畜怎么可能入陛下法眼?陛下一瞧见他不就瞧见他那不光彩的娘了?他也就是胜在能陪陛下下棋了,先前他们都说李霁时来运转了,本宫差点都信了呢。”


    女官说:“听说昨日九皇子去了锦衣卫衙署,今日守着八皇子府的人就成了仇酽。”


    “都是软禁,换谁守不都一样?”提起八皇子府,丽妃便心中焦灼,她有预感,或许她这个小儿子这次是真的要折了。


    江因办事麻利,很快便摸排拟订了一份名单交给李霁。


    “其余人都审问结束并暗中监视起来了,并无异样,唯独这个城南的王夜未见踪迹。他媳妇儿说他是回老家潞州祭祖了,我们已经派人快马加鞭沿途寻常,还没有消息。”江因说,“以臣的经验,这个人怕是找不到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人的踪迹要继续查,王夜一家也要继续监视。”李霁将名单放在桌上,“张术士一直在宫里的丹阁炼丹,他和婆罗草中间一定有一条联系线,否则他拿不到婆罗草。”


    江因颔首,“宫里我们不好查。”


    “此事不是和东厂合作探查吗?宫里的事自然让他们查,你们配合着就行。”李霁瞥了一眼江因,“有问题就说。”


    江因说:“论探查,仇酽更在行,可以帮殿下节省更多的时间。”


    “可他的不敬已经让我损失了更多的时间。的确,人各有所长,但你们同为锦衣卫佥事,我不觉得你会比他差许多,就凭你沉稳、识大体懂分寸,我就更想用你。”李霁靠在椅背上,单手支腮瞧着江因,“但我这个人不喜欢强求,你想不想为我所用?”


    一早李霁就看出来了,在锦衣卫里是仇酽压江因一头,否则接下“护送九皇子回京”差事的就不会是江因,这门差事耗时耗力,做好了不一定有赏但出了差错必定要倒霉,说白了吃力不讨好。


    江因失笑,“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我们曾经同行,你对我应该有所了解,我懒得跟你卖关子。你和你的兄弟当时很照顾我,我记着你们,不想对你们使什么手段,更愿意和你开门见山地好好商量。”李霁笑着说,“我知道你们锦衣卫不站队,我也不要你做这个,我只要你在这里坚定地为我办事就成,毕竟咱们都是为陛下办差嘛。”


    什么不使手段,这不就是软硬兼施吗?他们若给脸不要脸,他便不会再记着当日的情谊,拿他同仇酽一样看待。江因看着李霁,心中感慨,捧手说:“殿下宽心,您交代的任务,臣等必定竭力办妥。”


    李霁笑着说:“我要的就是这一句话。”


    仇酽刚从八皇子府门口当晚看门狗回来,累得要死,是心累。他进入院子,一眼瞧见大厅里的两人有说有笑,俨然一副主仆情深的模样。


    江因这个狗腿子,仇酽暗自啧声,心中有点烦,不想面对李霁,脚步一转就想溜之大吉,但李霁已经眼尖地看见他了。


    “仇佥事。”


    操!仇酽表面微笑,心中暗骂,直觉李霁要找他的茬。


    江因侧身,让出李霁的全部身形,他坐在北官帽椅上,白氅玄袍,矜贵俊俏,面上笑意盈盈却不达眼底,那笑着实漂亮迷人,又着实恶劣危险。


    “仇佥事怎么见到我就要跑啊,真让我伤心。”李霁转了个扇花,扇头对准仇酽的方向,微微一抬。


    仇酽呼了口气,迈步过去。


    第60章 驯狗


    李霁打量着仇酽,说:“仇佥事去花楼夜宿了。”


    听李霁的语气,不是疑问,是肯定,因此仇酽也没否认,讪笑着说:“殿下怎么知道?”


    姚竹影站在官帽椅旁,说:“仇佥事身上有雪幽露的香味,是如今勾栏里时兴的香露,香方特殊,留香久而气味浅淡,若隐若现,若不是夜宿花楼,很难染上明显的味道。”


    仇酽心中微惊,面上露出夸张的、虚伪的拜服,“殿下耳聪目明,这些坊间的小事都了如指掌!”


    “做事嘛,就得无论大小都事无巨细。”李霁好似对仇酽的嘴脸毫不介意,转而问,“八皇子府情况如何?”


    仇酽汇报,一如往常。


    “仇佥事,”李霁目露疑惑,“你才夸我耳聪目明,怎么还敢对我有所隐瞒呢?”


    仇酽眼皮一跳,说:“臣不懂殿下的意思。”


    “你说八皇子府一切如常,无人探查,”李霁审视着仇酽,“可据我所知,今早宫里有人进出八皇子府啊。”


    这件事仇酽还真不知情,他昨夜宿在花楼,今早天亮后才出门去八皇子府,到了后也没有细问值夜的兄弟们。


    “仇佥事看起来很茫然啊。”李霁了然,“也是,昨夜你在花楼快活,今早姗姗来迟,之前的事情不知晓,我能理解。那这纰漏就得往下算吧,是值夜的不认真、漏了耗子进去,还是他们收受好处、知情不报?前者我尚且可以通融,罚一罚也就算了,可若是后者,我是不能容忍的。”


    仇酽现在想把昨晚值夜的那群兔崽子打死,但那都是之后的事情。既然是他手下的人,他自然要全力作保,当即收敛形容,拿出谦卑恭敬的姿态诚恳地认错,保证再无下次,希望李霁能宽宏大量,允许他们将功补过。


    “仇佥事护着手下的人,是个好上官呢,我很感动。”李霁拿扇头点了点脑袋,笑着说,“可你在我这里没有半分情面可讲啊,我拿住了你的把柄,不得趁机杀鸡儆猴?”


    仇酽猛地抬头,眼中露出一点凶性,江因敏锐地侧身握刀,上座的人已经站了起来,一脚踹了上去。


    仇酽横臂格挡,整条胳膊都被这一脚踹得发麻,整个人受力后退了两步。


    李霁扯下大氅,露出干净利落的玄袍,扬手将大氅和羽扇丢到浮菱怀里,同时抽出江因腰间的横刀,毫不留情地劈向仇酽门面!


    “哐!”


    仇酽横刀抵挡,沉声说:“殿下要在衙署动刀?”


    “有何不可?”冷冽的刀面映出李霁昳丽的眉眼,含着笑,很凶,“拔刀,拿出你全部的本事,否则我就在这里弄死你。”


    仇酽咬牙,用力震退李霁,拔刀横挡,冷声说:“那臣就冒犯了!”


    大厅打斗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四周的人,许多人影从各个角落冒头查看情况。


    江因手下的一部分亲信缇骑是参与了护送李霁回京的差事的,自然认识李霁,见李霁收拾仇酽,个个儿心里都偷着乐,有个年纪小的缇骑趁两人胶着斗狠时凑到江因身旁,小声说:“您就干看着啊!”


    江因说:“不然我也上去挨打?”


    他话音刚落,仇酽被一刀柄砸在脸上,英俊的脸皮瞬间出现瑕疵。


    “我的娘诶!”缇骑惊叹,“我本来想说让您上去保护保护殿下,在人家面前刷个脸呢,但现下看来完全不需要啊,殿下真狠啊!”


    江因握着刀鞘,说:“这才哪到哪?”


    仇酽从拔刀那一刻开始就没有顾虑,李霁的力道和刀势足以告诉别人小看他必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而李霁从动手的那一刻就下了决心,今日必定要狠狠地收拾他、驯服他,两人越打越狠,不知道的要以为这是仇人拼命。


    刀在一次横劈中砍碎了,李霁扔了刀,趁仇酽后退步时一拳砸在他脸上。仇酽偏头吐出一颗牙,李霁反手撑地连踢三脚,上中两脚被仇酽躲掉,第三脚正中仇酽小腿骨,众人只听“咔嚓”一声,仇酽单膝跪地,被站起来的李霁一记肘在了后背。


    “噗!”


    仇酽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李霁从后面掐住他的脖子,迫使他仰头,笑着说:“你想咬我?可惜牙口不够利。”


    仇酽浑身都痛,他许久……或者说从来没有被打成这副鬼样子!竭力抬眼,李霁漂亮锋利的眉眼撞入眼帘,他嗬声笑出来,说:“殿下拿我当狗驯啊!”


    “这是你的福分。”李霁附耳说,“听话的狗才有骨头吃,像你这种不听话的,一天三顿打免不了。”


    仇酽笑得浑身都在抖,血从嘴角滑到脖子,“殿下纡尊降贵,我也太有福气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同样是鹰犬,怎么东厂就始终压锦衣卫一头?司礼监在天子身旁,东厂跟着更得天子亲信倒也无妨,但内阁怎么也瞧不上你们?李弥带着你们在司礼监和内阁中间勉力存活,他瞧不上阉党又不耻与清流为伍,心高气傲却能力不足,从没发现你们这群年轻气盛的狗已经被压蔫儿了。”李霁听着仇酽的喘息,笑着说,“叫声都蔫儿了。”


    仇酽赔笑。


    “你看着混不吝,老油条一根,其实心里压抑许久了,你希望换一位更有能力的上官,让锦衣卫重现往日风采,让你这位锦衣卫佥事真正地威风起来,却偏偏迎来了承恩伯,或者说我,所以你感到无比的失望、疲倦甚至厌恶,你觉得锦衣卫该更落魄了。”李霁环顾四周,“不止你这么想,底下许多人都这么想。你有心,很好,但很可惜,你小看了我,所以你眼瞎。”


    仇酽看着李霁,说:“殿下……厉害,武功厉害,眼睛也厉害。”


    “你总算擦干了眼屎,说了一句正确的话。”李霁莞尔,松开手,起身睨着趴在地上干咳的仇酽,“仇佥事皮糙肉厚,应该不需要养伤,去办差吧,明日我再来的时候,希望仇佥事能给我个满意的交代。”


    他说罢不再看仇酽一眼,折身回了大厅。


    站在江因身旁的缇骑已经看傻眼了,被江因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捧手行礼,转身就要溜。


    “小虎。”


    缇骑扭头对上李霁含笑的眼睛,仍然是那副笑容,和当时在回京路上的那些笑容一样。付虎停步上前,很惊喜地说:“殿下竟然还记得卑职!”


    “半年而已,我记得你很奇怪吗?”李霁端详付虎,“黑了,也瘦了。”


    付虎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前段日子才和兄长出京办差,路上累的,但兄长给卑职订了一个月的猪蹄汤,说要给卑职补回来。”


    “付千户是位好兄长。”李霁转眼看向江因,“刀断了,我赔你。”


    “殿下客气,一把刀而已,有的是多的。”江因今日的佩刀是平日常用的其中一把,他只有在奉命出皇差的时候才会佩戴宫中赏赐的佩刀,若今日拿的是那把,还真有点不好善后。


    李霁离开锦衣卫衙署,和颜暮共用晚膳。


    颜暮仍然住在客栈,但从雅间搬进了一间独立的院子,院子里的随从都是禁军、番子和锦衣卫假扮的,他现在为皇帝治病,他的安危非常重要,就连一日三餐都是有专人负责。


    “好浓的药草味。”李霁嫌弃地捂住鼻子,一溜烟蹿入房间,颜暮跟着进去,笑着说,“倒是我失策了,早知你来,我就该把外头的药草都收了,免得怠慢你的鼻子。”


    李霁笑着落座,说:“颜大神医抽空陪我吃顿饭就当补偿了。”


    长随端着托盘上菜,颜暮说:“炖了羊肉,蘸碟是辣的,你多吃点。”


    “好嘞!”李霁才不客气,涮了筷子就开吃,干了两碗饭。


    用完饭菜,长随进来收拾桌子,奉了两杯蜜茶。姚竹影和浮菱守在廊上,李霁说:“暮哥,事情有进展吗?”


    “外头那些草药都是为了这件事,这些天我一直在反复琢磨药方,算有九成了,只差一味药引。”颜暮说,“蝎子的尾巴,是毒药用到的蝎子。”


    李霁蹙眉,“你要以毒治毒?”


    “不错,现在的难题是那蝎子几十年才出一只,上哪儿找去?”颜暮说。


    梅易没有这么多时间耗,李霁摩挲扳指,“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一个。”颜暮说,“养蛊。世间有一种蛊叫‘百毒王’,喜毒物,入体游走经脉,可吸食毒液。此蛊出自西南,来历久远,制蛊之法少有人知。”


    李霁灌了口茶,说:“暮哥既然提了出来,想必有门路。”


    颜暮露出“你懂我”的笑容,说:“有门路,但难走——西南有个医毒大户……”


    “神农山庄。”李霁眼睛一亮,“我认识他家少主!”


    颜暮叹气,说:“那你知不知道,神农山庄与司礼监有血海深仇?”


    李霁目光黯了下去,说:“神农山庄不涉朝政,为何会与司礼监有仇?”


    颜暮给李霁讲一段往事,“现任庄主的弟弟当年爱上了火莲教的护法,跟着干了些违反朝廷律令的事儿,结果夫妻俩叫海隅一窝端了。站在朝廷这方,海隅无可指摘,但站在神农山庄那方,他们能对司礼监毫无芥蒂吗?如今这位梅掌印可是海隅的干儿子,人家哪里轻易松口拿出宝贝相救?就算你隐瞒,可梅掌印的眼睛为火莲教所害不是秘密,人家不难猜到。”


    李霁握着茶杯,沉默许久,说:“如果我让暮哥看见‘百毒王’蛊,你能研制出第二只吗?”


    颜暮蹙眉,“这是何意?你要做什么?”


    “暮哥只需要告诉我,能或不能?”


    颜暮看着李霁,心里有点打鼓,说:“倒是不难。”


    李霁笑着说:“不愧是颜小神医,有你这句话,此事或许尚有机会。”


    离开客栈,李霁吩咐浮菱,“告诉阿生,替我找一个人。”


    浮菱说:“谁?”


    “火莲教。”


    “什么?”浮菱和姚竹影异口同声。


    “准确来说,是给梅易下了蒙华之毒的那个人。我听说当年他跑了,如今在教内必定身份颇高,只要有门路,应该不难找到他。”李霁说,“告诉他,我有一笔交易要和他谈。”


    姚竹影说:“这里是京城,他怕是不会轻易露面。”


    “我会附赠他一个在教内晋升、被教众拜服的机会,譬如,”李霁说,“亲手替那些曾在八皇子手下受辱、丧失清白甚至性命的人讨要这笔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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