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私会
李霁一早便猜到和自己下棋的人是谁了。
不为别的,因为坐在对方侧后方的人是梅易。
梅易那个位置,他只能看见梅易的荼白大袖,但期间梅易起身从对手身后走过,一截袍摆的弧度就足以让他辨认出来。
普天之下,能让梅易坐在侧后方陪同这么久的人还能是谁?
昨夜彻夜缠绵,今日一同出宫玩,真够恩爱的呢。李霁冷笑,又不免想到另一点,先前那么长一段时间都没听梅易说皇帝微服出宫的事情,且方才听皇帝说话,虽说身子骨虚,但精神头倒是不错,难不成那张术士真有两手?
李霁出茅房后往雅间回,路上走得慢,在想事情。突然,他转身对浮菱说:“联系阿生,让他继续盯着八皇子府,若那个张术士真有真本事,要动老八,就得另寻时机了。”
浮菱应声,说:“先前不是打算隔岸观火吗?”
“隔岸观火是好,但这些日子我在梅易身旁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凡事还是未雨绸缪来得好,至少不能全然无知,否则太被动了。”李霁说,“你瞧梅易那只狐狸,他很多时候也是隔岸观火,不会轻易出手,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有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我想,这世上或许没有什么是他始料未及的吧。”
浮菱说:“有吧。”
李霁看向浮菱,浮菱也看着他,说:“我想梅相再未雨绸缪,也不会料到某日从金陵回来的九殿下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与虎谋皮还要和他这只老虎睡一个被窝吧?”
李霁挑眉,“是吗?”
“我觉得是,”浮菱夸赞,“毕竟世上像殿下这般胆大妄为、不顾伦理纲常的人是少之又少呢,怎么也算个稀罕品种。”
李霁想了想,有些高兴地笑了,觉得浮菱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两人回了雅间,李霁落座,裴昭立马问:“战果如何?”
“一去就遇到了高手,下得尽兴。”李霁说。
游曳给李霁倒茶,裴昭问:“输赢如何?”
李霁没谎报,“一个时辰,我一局都没赢过。”
裴昭竖大拇指,李霁谦虚颔首。
古琴声寂,琵琶声起,李霁放下茶杯,侧耳细听,听着听着,突然,一旁的裴昭一拍手,说:“诶,这个新鲜,有肃杀之气!”
“不知是何人所奏?”游曳起身走到窗前,往下一瞧,坐在圆屏后的是个石榴裙女子。
“好快的指法,”裴昭凑到他身旁往下望,“手都出残影了。”
游曳调侃,“人家是行家,不似你,半吊子一个。”
裴昭对着游曳“呸”了一声。
李霁也站在旁边,撑着窗栏瞧着那石榴裙女子,手中晃着羽扇,嘴里哼着一段和曲的戏词。
裴昭侧耳细听,说:“听词有些耳熟,但我愣是想不出来是哪一段?”
李霁一面唱词一面环顾四周,廊上侍者如烟,训练有素,楼下三层皆木门紧闭,窗户大开,宾客们都在雅间内沉浸听曲,唯独一行几人从楼梯下来,往大门去。
其中一人微微回头,精准地看向他。
梅易眼中含笑,意味不明。
就在此时,弦音有一瞬不到的凝滞,彻底在行家耳朵里露出了破绽。
李霁转了个扇花,转身便走,回答了裴昭的问题,“是《崔子弑君》!”
裴昭恍然大悟,说:“和得妙!”
李霁快步出了雅间门,却没走楼梯,直接从廊角的花窗跳了出去。浮菱紧随其后,他们落地的那一瞬间,银瓶乍破,刀枪突鸣。
“有杀气!”浮菱拔刀护住李霁。
昌安帝踏出大门,一支暗箭迎面射来,他眼睫未动,梅易已经拔出金错的腰刀,横空挡住了暗箭。
“不知第多少次说了,”梅易收刀的同时挡在了昌安帝面前,笑着叹气,“微服出巡就带这么几个人,很容易出事的。”
昌安帝一步未动,说:“楼上那么多护卫,随便借一家的使使吧。”
“不必,”梅易笑着说,“陛下已有利刃。”
他话音刚落,两拨人影从不同的方向出现,潜伏在对面楼阁四周的黑衣刺客倾巢而出,与此同时,一道玄青相间的人影自西方冲来,悍然迎战。
琵琶声仍在继续,梅易数着拍着,含笑的目光紧随与刺客独斗的玄衫少年,对方没有动刀,只有一把清雅华贵的羽扇,是从笼鹤馆里的扇架上摸的。
李霁动作间,白皙手腕上的铃铛一直晃,扇子在他手里优美而悍力,可以砸断刺客的腿骨,却不曾割断一条喉骨。
打斗,惨叫,呜咽,胜负已定。
李霁将最后一个刺客一拳砸晕,利落收势,转身上前三步,对昌安帝捧手,“父皇受惊了。”
昌安帝瞧着年轻人的眉眼,心说坊间没说虚话,的确生得一张桃花面,煞是灵秀漂亮。他说:“何时认出朕的?”
李霁说:“冲出来的那一瞬间。”
梅易心说:这谎撒的,还真是脸不红气不喘啊。
“这么说,你今夜不是特意救驾?”昌安帝问。
“不是,但冲出来时瞧见梅相挡在您前面,便明白了。”李霁说。
昌安帝说:“你倒是耳听八方。”
“琵琶中有杀气,”李霁不卑不亢,“此一道,儿臣算半个行家。”
昌安帝抬手指了指一地的刺客,说:“为何不杀啊?”
“其一,留活口给官府审问,其二,儿臣从不杀人。”李霁说。
昌安帝上下打量这个血缘相连却素昧平生的小儿子,说:“你是和尚做派?”
“不是。清规戒律,儿臣一个不守,只是不杀人。”李霁说。
昌安帝好整以暇地瞧着李霁,“那若朕今日要你破了这杀戒呢?”
李霁心中暗骂,面上却做出一瞬间思索,随后说:“儿臣遵旨便是。”
昌安帝纳罕,“你的这份坚守如此脆弱?”
“自比不上君父之令。”李霁从善如流。
昌安帝赞许,“马屁倒是拍得清脆。”
“父皇是真龙天子,儿臣拍的是龙屁。”李霁说。
梅易“扑哧”一声乐了出来,被昌安帝偏头睨了一眼,李霁面色如常,心中已经快刀把这对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的狗男男砍成了臊子!
“你既不是真心救驾,朕就不赏你了?”昌安帝说。
“保护君父乃儿臣职责所在。”李霁侧身示意,“父皇请上车,儿臣会在暗中保护。”
“用不着你,继续玩去吧。”昌安帝看了李霁一眼,负手走了,梅易随行,与李霁擦身而过。
衣袂相蹭,李霁心中酥痒,心说小妖精当着老子的面和儿子卿卿我我,真有你的!
他目送低调的大马车缓缓离去,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很快便有一队便装缇骑快步过来,将一地的刺客带走了。
为首的年轻锦衣卫向李霁捧手行礼,李霁看了眼对方的牙牌,锦衣卫佥事。
如今锦衣卫中除了江因,另一个佥事叫仇酽,据说与江因不对付。
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独留李霁在门口吹风。浮菱抱臂从后面出来,说:“什么人啊,竟然敢当街刺杀皇帝?”
“都是些亡命之徒,怕什么?皇帝如今生了病,常常待在宫里,刺杀他的机会少得可怜,今夜他却出来了,而且就带着几个人,想杀他的人自然动心。人一动心,就容易出岔子。”李霁顿了顿,疑惑道,“只是他们车马简便,都着便装,皇帝出宫必定也不会引人注意,派刺客来的人是怎么这么快就收到消息并组织人过来的?”
浮菱猜测说:“会不会是冲着梅相来的?毕竟他很好认,而且也是刺客榜上最受欢迎的常客之一。”
李霁摇头,“皇帝戴着斗篷,只有小半张脸,方才那暗箭却是直接冲着皇帝去的,说明这些人的首要目标就是皇帝。”
“那要么是有人一直在监视宫中的动静,要么是皇帝出宫这一路上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踪,要么就是这别玉楼中藏着什么别有用心之辈?”浮菱说。
“不错。”李霁拍拍浮菱的脑袋,“我们浮菱如今是越来越细了。”
“我自知比不上锦池细心,但随殿下来了京城,自然不敢再向从前那般,我也在用心学。”浮菱骄傲地挺挺胸脯,转而看见李霁手中的羽扇,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最想先说的话!
“和刺客打斗不用刀,偏偏用羽扇,难不成为了在梅相面前孔雀开屏就不顾忌自身安危了吗?”
李霁淡然道:“真正的高手是不挑武器的。”
浮菱盯着李霁,不语。
李霁讪讪,说:“误会!我这回真不是为了在那个狐狸精面前开屏。”
浮菱说:“您继续狡辩。”
“我是不敢在皇帝面前使刀。”李霁见浮菱不懂,不由叹了口气,轻声说,“我的刀法是先生教的,到底有两三分先生的影子。先生隐姓埋名,可他与祖母是同辈旧友啊,子照倚风他们隔着辈分,但这京城里难保不会有认识先生的人。”
浮菱了然点头,转而说:“救驾一回,啥赏赐也没捞着!”
“可说呢。”李霁麻木地说,“咋这么小气!”
浮菱叹气,拍拍李霁的肩膀,说:“罢了,就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殿下,咱们回吧,还是楼里暖和!”
“回去!”李霁遗憾退场,进楼的时候瞧见掌事一脸菜色,想必那个琴女已经被官府拿下了,他怕别玉楼被牵连。
“殿下。”
李霁转身,瞧见身后的便装长随,对方说:“掌印等您回府呢。”
“回府?”李霁纳罕,“老师没陪陛下回宫吗?”
长随说:“元督公要主持议事,掌印今晚便去锦衣卫衙署查刺杀之事,因此不回宫了。至于陛下的安危,掌印自有布置。”
“好了不起哦。”李霁说。
长随觉得李霁在阴阳怪气,但不敢多问,侧身说:“殿下请。”
李霁吩咐浮菱上去叫姚竹影,并告知其余人一声,转身跟着长随出去了,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还没来,先借你的坐会儿。”梅易正坐在里面喝茶。
李霁瞥了眼茶杯,“夜里少喝茶,睡不着。”
“习惯了。”梅易搁杯,“从前为着不打瞌睡,夜里都是喝的酽茶。”
李霁在一旁落座,抱臂说:“酽茶不好喝,我才不喝!”
“不喝就不喝,怎么语气硬邦邦的?”梅易似笑非笑地瞧着李霁,对方抬着下巴撇着眼,不稀罕看他一眼。
“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他说。
李霁说:“骗小孩呢,我才不信。”
“真有,不看保准你后悔。”梅易说。
李霁将信将疑,没有动作。
“真的不看啊?”梅易叹气,“那好吧。”
李霁到底还是心动了,起身挪到梅易身旁,故意挤了对方两下,催促说:“什么好东西,别藏着掖着了,赶紧拿出来展示展示。”
梅易合掌,放在胸口前,示意李霁吹一口气。
“搞得这么神秘?”李霁撇嘴,低头配合,刚靠近,那双手便猛地打开,一把掐住了他的脸腮。
上当了!李霁愤愤,“呜呜——”
梅易不许李霁骂人,一手抄腰将李霁抱到腿上放好,掐腮便吻。他早就想这样做了,因此吻得格外凶狠,像是要把李霁从舌|尖开始,一寸寸的连肉带骨头的啃噬干净。他能察觉怀中人一寸寸的瘫软,化作水一般的模样,连呼吸都是潮|热的。
“不要……不要了。”唇肉相帖,李霁终于索回舌头的主动权,尽管它已经麻了,“不亲了。”
他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昏沉又胆怯地看着梅易,并不知晓这副模样落在梅易眼中更加危险。梅易呼吸微沉,用指尖摩挲李霁又红又软的脸,哑声说:“为何?不是很喜欢吗?”
李霁用手撑着梅易的脖子,掌心和喉结紧紧地贴在一起,他能感觉梅易说话时,它在微微震动,害得他手心也好痒。
“喜欢。”他坦诚地说,“但是你亲得太凶了,我也会害怕。”
好乖,梅易蹭了蹭李霁湿|红的唇,笑着哄他,“你主动亲我,这次不欺负你。”
李霁主动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下梅易的唇,灵巧地探了进去,和梅易勾缠。他没闭眼,就这么瞧着梅易,目光是醺然的,依赖的,仿佛梅易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以退为进,示弱以勾|引。
狡诈的小狐狸。
梅易觉得李霁又不乖了,所以言而无信,反守为攻。李霁的手推着他的脖颈,指尖抓紧又蜷缩,最终乏力地倒下。
不是做什么都可以吗?干脆就这么弄死他算了,梅易思绪恶劣,手探入李霁的束带,含糊地说:“昨夜欠你的,现在补上。”
李霁浑身一抖,惊吓地睁开眼睛,摇头想说,话却被梅易的手拢住了。
这时,浮菱在外面通传,“殿下,五殿下来还画了!”
声音有些紧,站在马车三步外的五皇子看了眼浮菱,笑着说:“这么紧张做什么?”
因为我家殿下在和你父皇的野男人偷|情啊!
浮菱在心中咆哮,转身的时候脑子快速运转,还没想出个既能替李霁遮掩又能不得罪五皇子的借口,车内便传出一声喘|息。
男人的喘|息,低沉而喑哑,满布情|欲。
浮菱:“!!!”
等等等等!
梅相,您在这个时候突然喘什么啊?!生怕外人不知道我家殿下不老实吗!
五皇子也愣了愣,随即了然一笑,示意亲卫将画匣交给浮菱。
车内,李霁看着梅易,脸色爆红。
不是,你突然喘什么啊!
梅易看懂了李霁的质问,却不回答,只是收回捂住李霁嘴巴的手,用眼神催促:快说话啊。
李霁恨恨地剜了梅易一眼,清了清嗓子,尽量平静地说:“五哥见笑了。”
“人之常情。”五皇子体贴地说,“九弟继续,愚兄不打扰了。”
五皇子转身离去,浮菱亲自送了几步路,回头跑到马车旁,催促捂着耳朵“非礼勿听”的袁宝,“快走!”
车内,梅易说:“听你兄长的话,咱们继续。”
“谁要和你继续!”李霁使出吃奶的劲推开梅易,从他怀里出来,躲得远远的,“我的名声都被你毁掉了!”
“这有什么?”梅易曼声说,“九殿下年轻气盛,没有妻妾侍姬,在外面有个人,很惊奇吗?”
李霁嘟囔,“你也不怕老五认出来。”
梅易说:“我刻意压了嗓音,不知你我关系的猜不到是我。”
李霁嘴角抽搐,“骚|死了。”
梅易笑问:“好听吧?”
“……”李霁俯身把脸埋在靠枕上,选择性忽略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先送你回去,我再去锦衣卫衙署。”梅易说。
李霁把脸露出来,“你不会又一夜不归吧?”
“又不耽搁你就寝。”梅易说。
李霁把脸埋了回去。
“得了,”梅易说,“尽量早些回来。”
李霁勉强满意,又把脸露出来,说:“不要削你那人|彘了。”
梅易闻言垂眼看向他,目光平和而漠然,话里却带着笑,“觉得太残忍了,有伤阴鸷?”
李霁敏锐地察觉到梅易有点不高兴,因为他说的那句话。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索性说到底。
“阴鸷?你伤的阴鸷还少吗?”
梅易不语。
李霁说:“我是觉得那个过程,受刑的人生不如死,执行的人亦不好受,毕竟你不是以凌|虐人为乐的。”
梅易失笑,“我不是吗?”
李霁认真地端详他,摇头,“不像呢。”
“所以说你是傻子,识人不清。”梅易说。
李霁说:“你爱怎么说怎么说,我爱怎么想怎么想,总归我希望你答应我。”
“凭什么?”
李霁拍榻,“就当疼疼我,也不行吗!”
梅易看着他,觉得这小狐狸的想法偶尔是挺离奇的。
叫他少折磨自己,怎么就是疼疼“我”呢?
第42章 朋友
浮菱和姚竹影随车去客栈,李霁中途上了梅易的车,梅易把他送回梅府,自己要去锦衣卫衙署。
李霁躺在软椅上,身上盖着狐裘,像个王八,梅易抬手打在他臀上,撵他,“下去。”
“诶!催什么催!”李霁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剜了梅易一眼,下车去了。
梅易打开车窗,对李霁说:“洗漱了早些睡,别躺在床上翻话本,伤眼睛。”
你自己都不拿自己的眼睛当回事,还有资格来管我?李霁腹诽,转头对梅易做鬼脸,“要你管!”
小兔崽子,梅易眯眼,起身就要下车,李霁转身,哒哒哒地冲进后门,三两下就没了影。
梅易坐了回去,伸手关窗,笑了一声。
“凶死了!”李霁嘀嘀咕咕地回了鹤邻,熟门熟路地洗漱更衣,上楼就寝。
他裹着柔软轻盈的锦被等了大半夜,睡着的时候,梅易还没回来,只是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在摸他的脸,力道好温柔,像一片流连往返的羽毛。
翌日醒来时正是卯初,李霁顶着双快肿成单眼皮的红眼睛坐在床沿洗漱,下床去妆台的时候明秀进来了,他便问明秀,“昨夜老师没回来吗?”
明秀上前帮李霁梳发,说:“回来了,约莫寅时二刻归的家,一炷香前便出门入宫了。”
李霁嘴角抽搐,“……铁人,真是铁人。我就这么一个老师,别给我折腾坏了!”
“在其位谋其政嘛,这些年一贯是这样的。”明秀帮李霁系上发带,“好了,殿下下楼用膳吧,老谷蒸了您爱吃的羊肉包儿。”
“好。对了,”李霁说,“你派人去和老师说一声,今日出宫后记得先来苏楼,我带了朋友等他。”
明秀说:“苏楼?”
苏楼是西平巷的一家茶楼,擅江南样式,主打高端路线,客人们非富即贵,与此同时,这里是梅易在京的暗桩据点之一。
李霁说:“怎么?这家不好吃啊?”
原来是想去试试口味,赶巧而已。明秀笑着摇头,说:“没有,只是先前没见殿下去过呢。”
“昨夜倚风介绍给我的,我想去试试,那里就在西平巷嘛,老师来也顺路。”李霁说。
明秀颔首,说:“殿下放心,奴婢立刻派人去传话。”
梅易不在府中,临走前却给李霁留下了今日的课业,李霁没敢逃课,乖乖霸占着梅易的书房写完了一篇杂文,才出去玩。
今日和裴昭游曳还有一群纨绔子弟去山上打猎,快傍晚时李霁请辞,抛下一群架火烤肉的人,率先骑马下山了。
骑马的时候,他想起了宝莉。
宝莉是李霁养大的,性子多少随了主人,在外面雄赳赳气昂昂,对欺负自己的重拳出击,在家里就是个粘人精,从前在金陵,它打瞌睡都要跑到李霁的门外趴着。
李霁离开的时候,为了安抚它花了好一番力气,若非当时处境不明,怕宝莉回来受罪,他是不舍得把宝莉留在金陵的。
好在宝莉与孔经相熟,在孔经的地盘上,它不会躁动。前阵子孔经来信时也说了,宝莉一切都好,就是瘦了些,有时闷闷不乐的,想他想的。
李霁琢磨着,要不要找个机会让孔经把宝莉送来。
前方有断木截道,座下的马轻松绕路,没有惊扰李霁。李霁低头,摸了摸马鞍。
这匹马是他前阵子去御马监领的,上次去冬猎,老八看见它时表情有些诧异,后来又冷笑,估摸着是没想到御马监会将此等良驹给他骑。
御马监是司礼监下最有权势的内廷衙门,既掌御厩马屁、草场等皇庄财政,又握着一支禁军营,和户部、兵部互相制衡。如今的御马监掌印牟清是梅易和元三九的三哥,长着一张很有福气的寿桃面,看那五官,估计年轻没发福时也是个极俊俏的人。
李霁不知牟清与梅易私下关系如何,但当时牟清对他恭敬妥帖,全程陪同介绍,知道他擅骑射,便给他介绍了这匹汗血马,相处之间可知那是个不卑不亢、神光内敛的人物。
难怪,海隅七个干儿子,如今还活着的就剩三个,除了梅、元,也就剩下这个牟清了。
李霁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一路去了苏楼。
雅间已经备好了,按照李霁的要求,没派侍者入内伺候。李霁进屋后摘下斗篷,坐在茶桌后的素衫男子抬头,面容温柔如水,“阿霁,许久不见。”
李霁在对面的靠背落座,笑道:“暮哥。”
颜暮端详着李霁的面色,瘦了,但面色有红光,有好好调养,想来前阵子比现在还要消瘦。他心中叹气,说:“你在信中说请我来为人看诊,我便来了。”
李霁说:“颜小神医悬壶济世,造福四方,此次叫你专程跑一趟,辛苦辛苦。”
颜暮笑着为李霁斟茶,“云雾茶,离开金陵后,许久没喝了……阿霁特意写信叫我来,想必病人对你很重要,我自然一刻也不敢耽搁。”
“暮哥稍等,他很快便能来。”李霁说,“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
颜暮叹气,“阿霁与我生分了,竟说那个‘求’字。”
“不是那个意思!”李霁解释,“是因为此事可能有点违背医德。”
颜暮说:“哦?不妨说来。”
“我知道你们做大夫的得替病人保密病症,对吧?”李霁说,“我请暮哥来是治眼疾,但也想请暮哥帮我探探病人的脉。”
颜暮说:“我答应你便是。”
李霁没料到他如此爽快,“啊?”
“我们相识多年,我哪里不了解你?你不是作恶之辈,不会无缘无故害人,若做恶事,必定也是以怨报怨。何况你特意请我来看诊,此人也答应,想来你们不是仇敌。”颜暮说,“你我是朋友,朋友相托,我必竭力,只是是否能探查出、能探查出多少,我不敢和你保证。”
李霁感动地和颜暮碰杯,说:“感谢的话都在茶里了,干了!”
颜暮见他仍然如此活泼爽朗,心中松了口气,笑着与他碰杯。正要喝茶,门便被叩响了,紧接着,木门推开,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出现在他眼中。
“……”颜暮表情微变。
有些人素未谋面,但当他出现的时候,你便知道他是谁。
而李霁紧接着的称呼更是让他震惊得手腕一颤。
李霁起身亲迎,“老师。”
梅易入内,对李霁颔首,“殿下。”
长随从外面将门关上,金错跟在梅易身后。
“老师今日处理政务辛苦了,请坐。”李霁请梅易在自己身旁的靠背入座,十分孝顺的派头,梅易似笑非笑地把人瞧了一眼,看向对面的年轻男人。
“我来介绍。”李霁落座,“老师,这位是我的朋友、戴神医的亲传弟子,颜暮。暮哥,这位是我的老师、司礼监掌印。”
暮哥。
一个称呼,足见关系。
梅易看着起身对自己捧手行礼的年轻男人,温声说:“私下不必多礼,颜先生,请坐。”
梅易的传闻数不胜数,关于他的脸,夸得五花八门,关于他的脾性,骂得五花八门,大体一个词概括:枭心鹤貌。
脸有多好看,心就有多毒,手就有多黑。
颜暮道谢落座,心说传闻符实又不符实,梅易瞧着不似恶名昭彰的权宦,更似惊才绝艳的公子,但纵然他举止温和,却必定是诡谲莫测之辈,因为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暮哥,老师,开始吧。”李霁不知两人心中风云暗涌,宛如一个唤流程的主持人,而且没有废话。
梅易说:“颜先生,请。”
颜暮颔首,打开一旁的小药箱取出脉枕放好,示意梅易放手,抬手搭脉。
他搭脉时垂着眼,神情认真,五官柔和优美,皮囊……就那样吧。梅易暗自挑剔,偏头看了李霁一眼,对方双手抱着桌上的茶杯,直勾勾地盯着颜暮搭脉的手。
没眼光的,明明他的手更好看。
梅易在心里啧声,觉得今日该看眼睛的实则该是李霁。
颜暮收手,询问梅易的病症,待他停下,李霁立马问:“暮哥,如何?”
颜暮看了李霁一眼,说:“是蒙华之毒。”
梅易说:“不错。”
李霁说:“这是什么毒?”
颜暮解释说:“此毒呈雾状,入眼便无法清洗。中毒者的眼睛会没有具体规律地出现眼盲的症状,频率和眼盲的程度会随着中毒时间变长而加重,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就会彻底变成盲人,再无治愈的可能。”
李霁看向梅易,“老师,你中毒多久了?”
“三年有余。”梅易说。
李霁拧眉。
颜暮说:“为梅相缓解毒性的大夫手段高超。”
“正是令师戴星。”梅易说。
颜暮没有多惊讶,说:“有所预料。此毒稀罕,制毒的毒蝎子几十年才出一只,极为难得,当世能了解并且缓解毒性的大夫也是屈指可数。”
李霁说:“暮哥,你能解毒吗?”
“解毒之法,我有大致,但仍需研究一些时日才能说个明白。只是,”颜暮见李霁眼睛发亮,不得不把话说在前头,“哪怕真有解毒之法,也极难办到。”
“世间事,只要能做,便不怕难。”李霁捧手,“多谢暮哥。”
梅易看向李霁,少年神情含笑,有另一种从容坚定,仿佛不论有多难,都愿意为他一试。
晚些时候,李霁请梅易先回府,他要留下来和颜暮叙旧,梅易临走时看了他一眼,说:“早点回来。”
李霁乖乖点头。
木门关上,颜暮看向李霁,想说许多,最终只是说:“梅相位高权重,竟不怕我试探出他的虚实。”
“当初我提时他敢答应,便是不怕。”李霁说。
“阿霁也不怕我说出你们的关系。”颜暮说。
李霁反唇相“讥”,叹道:“暮哥与我生分了,竟然也说出这样的话。”
颜暮一愣,笑道:“好,是我说错话了。”
“戴星只能缓解,暮哥却能解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啦。”李霁说。
“诶,我的医术仍不及老师,只是对毒有几分涉猎。这蒙华之毒我几年前就曾在古书上翻到过,后来我游走到西南境内,还曾经进入老林去寻找制毒的毒蝎子,这些年我也一直在研究此毒,所以现下才能拟出个大概的方子来。”颜暮转而说,“对了,以我把脉的结果来看,梅相的身子,不好说。”
李霁说:“不好说?”
“我查探他的脉象,没有太大的问题,你且与我说说他的病症。”颜暮说。
李霁如实相告。
颜暮思索,“同一具皮囊,两副脾性,记忆相通,随时变幻?这倒奇了,从前听说有人是一体双魂,但都是志异故事所写,若说相似的病症,我行医多年还不曾见过,老师的行医记里也没有记述。”
“以暮哥所说,老师除了眼睛是中毒所致,体内并没有其他的毒?”李霁问。
颜暮说:“我敢笃定这一点。这般奇特的症状,恐怕不是毒性所致,或许是病。”
病?李霁心想:难不成真是人格分裂了?感觉也不太像啊。
“罢了。”他挠头叹气,“只要不是毒,管他是什么毛病呢,不伤身就行。”
“伤身事小,最怕伤性。”颜暮说,“伤身者良药可医,伤性者药石罔效。”
李霁觉得头疼,抿唇说:“该怎么做呢?”
颜暮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我尚且不能确定心药是什么,或许,”李霁垂眼,“心药已不在人世。”
“若心药不在,再好的大夫也救不了,”颜暮摇头,“迟早变作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李霁摸着手腕上的小铃铛,没有说话。
第43章 心系
“殿下与颜暮在房中待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卑职等无从查探。”
梅易坐在榻上修剪花枝,做冬日景,不语,前来禀报的暗探心中一紧,跪地道:“卑职无能,任凭掌印责罚!”
“小殿下武艺不凡,人也足够机敏,身旁还有个浮菱,若你们能听到他说了什么,我就该责罚他了。起来吧,接着说。”梅易说。
暗探起身,说:“他们离开后,殿下送颜暮去了对面的客栈,很快便下来了。”
梅易打量着眼前的冬日景,说:“这么说来,他们二人没有做亲密之事?”
暗探对这个问题颇觉纳罕,但还是如实道:“二人虽关系亲密,但未做亲密之事。”
“哦?”梅易笑了笑,“你是怎么看出他们关系亲密的?”
站在一旁伺候的明秀闻言瞥了眼那说多错多的暗探,在心中叹气。
暗探也察觉出空气中有几分幽冷,垂头说:“二人同行时衣袂相连,言行松快,因此卑职猜测他们关系熟稔,毕竟……呃。”
梅易说:“毕竟什么?有话直说,谁拿帕子堵你嘴了?”
暗探绞尽脑汁补救,“毕竟殿下与掌印同行时也是如此。虽说殿下不会在那颜暮面前蹦蹦跳跳、故意推搡人家或是有亲密的身体触碰,但、但也可见他们关系还不错吧?”
从亲密到熟稔到还不错,真是有心补救了呢,明秀想。
梅易偏头看向暗探,对方瞬间低头,恨不得将脑袋埋到地里。他稍稍思忖,目光微转,看着面前的冬日景,说:“得了,勉强使使吧。”
暗探和明秀都松了口气,明秀连忙上前抱起那盆冬日景,出去替换了窗上那盆旧的。
梅易放下剪子,起身下地,拂袖负手,说:“这个颜暮,继续盯着……别让殿下知道。”
九殿下若知晓,万一一个不高兴和掌印闹起来,到时候神仙打架殃及池鱼啊!暗探肃然道:“掌印放心,卑职等定然小心行事。”
梅易“嗯”了一声,往府门口望了一眼,说:“说了早些回来,回哪儿来了?”
暗探说:“九殿下和颜暮分开后还在楼底下买了份卤鸡腿呢,许是又吃到别处去了。”
梅易走到廊下,见猫趴在那里吃得正高兴,便顺手把小鱼干钵拿起来,引得抱雪团子一把揪住他的袍摆,恨不得挠死他。
“一天吃得不比猪崽子少,也没见长多少肉。”他说。
“还是长了的,”明秀笑着说,“奴婢瞧殿下的脸色越来越红润有神了呢。”
梅易笑了笑,将钵还给猫。
*
李霁和浮菱在街边小桌上埋头嗦大羊腿,配一碗羊汤,美死了。
浮菱环顾四周,见没什么人,便小声说:“要不要雇点人暗中保护颜先生?”
“有人会替我们暗中‘保护’的。”李霁说。
浮菱一琢磨,猜测说:“梅相?”
李霁说:“嗯哼。”
梅易当时答应他请朋友来为自己看诊,估计是被他缠烦了,但不代表梅易就会全然相信他的这位大夫朋友。颜暮于梅易来说是个陌生人,而且这个陌生人为他看诊治病,更需防范警惕,以梅易的风格,估计早就让人暗中盯死颜暮了。
李霁没什么能说的,毕竟他不能要求梅易像他一样信任他的朋友,对此,颜暮聪慧,必定也能有所预料,而且在京城这个地方,有梅易的人暗中“监视”还更安全。
“九公子!”
李霁抬头,看见从街对面走过来的男人,笑着打招呼:“季先生。”
“远远瞧着身形像,没想到还真是九公子,来之有礼了。”季来之捧手行礼。
“季先生不必多礼,吃羊腿吗?我请。”李霁说。
季来之不是讲究繁文缛节的人,闻言爽快地说:“好啊,那来之就却之不恭了。”
“老板,再加一份烧羊腿!”浮菱转头对窗户喊。
老板在浓烟后头说:“好嘞!您稍等!”
季来之去隔壁空桌搬了张板凳,在李霁和浮菱身旁落座,说:“殿下会吃,这香羊馆家的羊腿十分好吃,比很多食楼里的还要美味。”
李霁说:“听朋友介绍的,特意来尝尝。”
今日的课业他做完了,明秀便派人送去了宫中,梅易如常批阅,并且在他画的那只羊腿下写了几家,其中这家香羊馆就在西平巷,离得最近。
“羊汤羊腿一份咯!”老板端着托盘过来,将冒着热烟的乳白羊汤和烧羊腿摆在季来之面前,“您慢用,有事招呼。”
季来之道谢,嗅了嗅空气,“香,冬天可不能没羊肉。”
“季先生敞开吃,管够。”李霁说,“就当谢那日季先生为我做人证。”
“人本就不是殿下杀的,至于人情嘛,”季来之喝了口羊汤,笑着说,“谁欠我的,我就找谁讨。”
李霁对季来之的答案有所预料,说:“好,那就当是我单纯请季先生……只是没想到季先生和梅相相熟,梅相一句话,就能叫先生做人证。”
“花家和梅若水,有脑子的都知道谁更不该得罪吧?”季来之涮筷,“至于我和梅若水,十几年的交情了,自然熟。”
十几年,李霁抿汤,或许他可以从季来之这里知道更多。他放下汤碗,好奇道:“这么说,梅相刚入宫不久,便和先生认识了?”
“是啊,那时候我们都在清音馆学琴,那么多世家子弟,预备大珰,就他的天分能与我相较,彼时先生们最喜欢拿我们两个比。”季来之说。
“先生的琴和梅相的琴,我都听过,的确难分伯仲。”李霁说。
季来之闻言抬头,端详李霁,“殿下听过梅若水的琴?”
经常听,李霁说:“我听过梅相抚琴,我有喜欢的曲子,也请梅相为我抚过呢,怎么?”
季来之好似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眼中浮现出三分惊讶,三分思忖,最终归为了然。他笑了笑,说:“自梅若水提督东厂至如今,他的琴就只为三人弹过。一是陛下,陛下尤爱他的琴,二是元春来,他们兄弟两个自小一块儿往上爬,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三就是我,在琴道上,我俩引为知己。”
他看着李霁,有些戏谑,“没想到他会为殿下抚琴。”
李霁心里有些惊讶,也有些高兴,嘴上却说:“许是因为我好歹是个皇子吧,而且我比兄长们没分寸,想听就直接说了,梅相懒得与我计较。”
“非也非也,从前二皇子想请梅若水抚琴,梅若水婉拒,八皇子想听梅若水抚琴,梅若水直拒。至于为何拒绝的态度不一样,”季来之说,“梅若水最不喜欢没分寸的人了。”
李霁说:“可梅相总是批评我没分寸呢。”
批评这个词用得好,引人遐想,季来之笑而不语。
李霁心里痒痒,又问:“梅相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的?”季来之想了想,“殿下可曾听过当年的梅家六郎?”
李霁说:“梅家神童,梅高梧?”
“小时候的梅易活脱脱就是梅六郎的翻版啊,可惜同样姓梅,却是截然不同的出身,所以他做不得名满京城的神童,只能做个谨小慎微、玲珑懂事的小内侍,好在海隅慧眼识珠,将他收为义子,悉心栽培,他才敢逐渐释放光彩,直至平步青云啊。”
李霁感慨地叹了一声,说:“海隅也是胆大,那个时候还敢收梅姓子做干儿子。”
虽说天底下姓梅的也不止那一家,但到底犯忌讳,作为司礼监掌印的海隅只会比旁人更懂其中的分寸,可他还是收了梅易。
“陛下也说梅若水好呢,否则不会许他入清音馆学琴。”季来之说。
可不是,还给皇帝搞上养成了!李霁嚼吧嚼吧嘴里的羊肉,本着牵连美食是不对的的原则,从满足地吞下肚改为恶狠狠地吞下肚。
“陛下更是慧眼识珠呢。”
李霁说了一句,没再询问梅易相关,怕季来之起疑,不肯再与他说了。
几人吃饱喝足,本要散伙,但季来之却提出请李霁去听曲品酒。李霁本就打定主意和季来之结交,探听梅易的消息,闻言心下一转,酒醉了更好套话,于是欣然答应,完全将答应梅易早早回去的话抛之脑后。
“人呢?”梅易斜眼睨着回来的暗探,“莫不是从西平巷吃到南门,把京城吃穿了?”
暗探暗暗叫苦,说:“殿下一直在香羊馆和季先生吃羊腿,随后就同季先生去酒庄了。”
“季来之?”梅易蹙眉,“大冷天的不回家,拐着人去喝酒?”
暗探心说冬天喝酒不正好御寒吗,但见梅易神情不佳,自然不敢表现出丝毫腹诽之意。
明秀说:“季来之是太后娘娘的侄儿,虽说比殿下大了个辈分,年纪却只比殿下长五岁,他自来随性,多半会以平辈之礼待殿下。”
“殿下和季家之间无甚交情可讲。”梅易说。
明秀说:“同为好音律之人,季先生是想和殿下交个朋友吧。”
梅易不语,转身回书房处理公务了。
翻奏疏的时候,他微微发神,想起从前听二皇子说养孩子的时候天天都在怕,其中一点便是怕孩子出门玩,半天不归家,叫他们当爹娘的坐立不安,好在皇长孙自小就比其他孩子听话懂事些,从来就是说几时回便几时回的。
李霁,梅易蘸墨批红,笑哼了一声,小兔崽子比皇长孙大了快一轮,却没人家懂事守信。
一本奏疏一本奏疏地翻,逐渐垒成小山,李霁还没个影,梅易逐渐不悦,这时,长随进来禀报:
“掌印。”长随快步走到博古架前,“殿下在流云酒庄和八皇子打起来了,动静很大,估计要闹到宫里去。”
“啪。”梅易搁笔,“备车。”
第44章 对峙
梅易上了马车,厂卫跟在车外禀报事情经过。
“起因是八皇子和一群纨绔子弟私下说话叫九殿下听见了。”厂卫语速很快,只说重点,“先是花四说九殿下长得像狐狸精,若不是生在皇家,不知有多少袍下臣,八皇子接了一句皇子又如何,待哪日彻底降服了九殿下,还不是他想如何就如何?届时他先收拾九殿下,再把九殿下给他们玩玩。紧接着又说九殿下是子随其母,大狐狸精生了个小狐狸精,说当年舒嫔不知羞耻地爬上龙床,她儿子必定也是个寡廉鲜耻的贱|货,还说……“
梅易摩挲着扳指,淡声说:“还说什么?”
“还说当年舒嫔爬龙床或许是得了太后娘娘的授意,是以陛下登基第二年,太后娘娘便去了金陵,名义上是祈福,实则是陛下对此心存芥蒂,所以将太后娘娘撵去了金陵。”
厂卫越说声音越小,纵然深知八皇子自来是个什么品性,可仍然不免一次次地“长见识”,这种话也敢在人前说!
“他是得意忘形,所以蠢上加蠢了。”梅易说,“殿下没受伤吧?”
他知晓八皇子和手下那帮蠢货废物自然不配和李霁较量,但能伤害李霁的不是别人,而是李霁自己,那小兔崽子撒性子的时候总是不管不顾,季来之和浮菱未必拦得住。
“似乎没有。”厂卫说,“从八皇子到下面的子弟和几家护卫,九殿下一个都没放过,全部打了一遍,简直杀疯了。”
“似乎没有?”梅易对这个答案不满。
厂卫紧张地补充,“从外面看是没有受伤的,但以卑职的经验,九殿下的拳头打了那么多人,多少会不适。”
梅易不语,转而问:“浮菱动手了吗?”
厂卫摇头,“没有。”
浮菱护主,不可能看着自家殿下单打独斗,他能老实不加入战局,必定是李霁的命令。
梅易颇为欣慰,说:“倒是还知道撇清属下……去叫后面的人别跟着了,九殿下会没事的,他只需要做好九殿下交代他的差事。”
厂卫应声,转头隐入黑夜,很快便拦在了一个靛衣网巾、面容普通的男子面前,说:“别跟了,再往前面就是兵仗局外厂的地界。”
他将梅易的话原话道出,说罢就走,快步跟上了马车。
阿生站在暗处,下颌紧绷,思考了两息后,还是松开握住刀柄的手,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在他身后的远处,皇宫巍峨,像盘伏在夜幕下的一头巨兽。
难得的,紫微宫今夜灯火通明。
昌安帝合上厂卫详细记录的小簿子,轻轻扔到红贴里端着的托盘上,抬眼看向八皇子,“你喝了多少?”
八皇子跪在那里,脸上又红又白,是被酒气冲的,又黄又紫,是被李霁打的。闻言,他忙说:“回父皇,三壶。”
昌安帝颇觉不可思议,“三壶就醉成这个熊样,连这种该死的话也能说出来?”
八皇子哪里知道他们在雅间说话,刚好就被李霁听到了!闻言忙磕头,说:“儿臣酒后失言,还请父皇恕罪!”
跪在旁边的李霁冷笑,“若平日不这么想,酒后也说不出来吧?”
“嗯,”昌安帝往后靠在药枕上,轻轻点头,“朕觉得老九说得有道理。”
八皇子恨不得咬死李霁,面上却不敢表露,只能暗道自己倒霉,磕头说:“儿臣知罪!儿臣愿尽心悔过,任凭父皇责罚!”
“你八哥说他知错了,”昌安帝问李霁,“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
“不是。”李霁说,“他只是识时务罢了,或许他连自己错在何处都不知道。”
八皇子怒目,“你—”
昌安帝轻飘飘地打断了八皇子的话,“那你觉得,你八哥错在了哪里?”
梅易从偏殿进来,走到暗龙巨屏后,听见李霁凛然道:“污蔑祖母贤名,离间祖母与父皇的母子之情,质疑父皇不孝,此为大错!”
八皇子偏头说:“你血口喷人!我根本没这意思——”
李霁声音更大,“你说了什么簿子上记得清清楚楚,是我瞎编的吗!你若没有这个心思,何必要牵出祖母和父皇!”
嘿,这一嗓子!
昌安帝心说年轻就是好啊,吵个架,嗓门都能穿脑似的。他抬手,隔空堵住八皇子的嘴,看着李霁,“所以你计较的是这个,而非老八侮辱你与舒嫔的话?”
“是。这种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了,他没说腻,儿臣都听腻了。他如何想,儿臣做不得主,他对儿臣和舒嫔有偏见有敌意,那是他的事,儿臣管不着也懒得管,但他说祖母和父皇的话,儿臣忍不了。”
李霁胸口起伏,冷厉的表情出现一丝龟裂。
“教养自己的母亲品性如何,做儿子的难道不知?舒嫔之事是否是祖母授意,父皇耳清目明,自然清楚,用得着他来胡乱揣测?祖母从前在宫中如何,儿臣不清楚,但除了火莲教那群狂徒,儿臣此前没听谁说她一句不好。何况言语不知真假,行为却是板上钉钉,祖母在明光寺为国朝祈福,设善堂扶助老弱,开银库赈济灾民,现在民间为祖母建造的圣母祠还有百十座呢!大字不识的乞丐尚知感恩,可李烨读圣贤书十几载,作为儿孙却在人前肆意毁谤祖母撺掇自己的女官爬儿子的床,猜忌祖母与父皇母不慈儿不孝,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昌安帝看着脸色绯红的小儿子,没有说话。
烨是八皇子的名,自他出生,就很少有人唤他的名,更莫说是以这种语气!八皇子目眦尽裂,“你在人前殴打兄长,在父皇面前直呼兄长大名,你的书不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打的不是兄长,是畜生。”李霁偏头看向老八,轻蔑一笑,“是不忠不孝、不友不悌的畜、生。”
八皇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李霁、你、你简直疯了!”
李霁冷哼一声,偏头直视皇帝座下的摇椅,那上面的纹路是缠枝纹。
太后最喜欢的便是缠枝纹,生生不息,万代绵长。她从前说,昌安帝刚出生时用的小衣裳都是她亲手绣的,每一件都是缠枝纹。后来她在金陵的那些年,宫中每年送来寿礼和节礼,但凡是有纹样,也都是缠枝纹。
昌安帝对自己的母亲并非无情,而比感情更实在的是,老八在人前将他打成了不孝子,这一点,昌安帝是无法忍受的。
所以李霁入宫了,今天哪怕是自损一千,他也要让老八先损八百。
忍耐。
这两个字根本不适合他。
祖母离开了他,老天已经让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凭什么还要对老八这种跳蚤畜生忍耐!
“怎么把自己骂哭了?”
昌安帝的声音响起,李霁迟钝地抬头,才发现自己眼里眶着水,但他没哭,只说:“儿臣没哭,儿臣是气的。”
昌安帝说:“你把李烨的错分析得头头是道,那你觉得,自己有错吗?”
“有。”
“错在哪里?”
“……”
昌安帝说:“你是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只是朕这么问了,你就这么答了,还是明明知道,却不肯认?”
“都是。”李霁直视天颜,神情冷然,肩平背直,像一把凛然的刀,“若父皇说儿臣错在不友不悌,儿臣不驳,但儿臣不认,儿臣不悔。”
昌安帝笑了,说:“出去清醒清醒再来答话。”
“儿臣遵旨。”李霁捧手行礼,起身大步退出殿外,在廊上端正地跪好了。
殿内烧着地龙,殿外却是寒风袭人,父皇叫老九出去跪着,必定是被惹恼了!八皇子暗自得意,正要趁机摆出姿态来和李霁这个犟种作对比,好生认错,昌安帝便开口了。
“雅间那些人里,除了李烨,还有谁‘酒后失言’?”
他明明看了簿子,却还要问,而且说的是“谁”,便是只需回答的人说出一个他想听的名字来。值夜的随堂太监唐一闻言垂眸,恭敬地答:“长宁侯府的花四公子,现下也在外头跪着呢。”
昌安帝思忖着,“花家刚没了儿子,还在办白事吧?”
唐一说:“是。”
“那便给他们行个方便,赐死吧。”
八皇子猛地抬头,对上昌安帝平和的眼眸。他嘴唇嗫嚅,便见一道淡紫色的身影从巨大的暗龙屏风后走出来。
梅易淡声说:“既是酒后失言,便当重罚,才好以儆效尤。”
昌安帝没回头,“若水来了。”
“殿下们不懂事,叨扰陛下安寝,陛下也不懂事,还点了头,臣担心陛下动气伤身,自然要来看看。”梅易走到昌安帝身旁站定。
唐一说:“梅掌印来得巧,陛下其实还有一碗小乳元子没用呢。”
梅易请示:“让他们伺候着您用了吧,臣来处置就是。”
昌安帝颔首,“去吧。”
李霁仍然跪得端正,膝盖下的冷硬和背后的寒风不足以让他有丝毫的颤抖。纯白皂靴自殿门出来,在他面前站定,他看着那袍摆上的白梅纹,抿了抿唇。
这时,他背上一暖,是对方将斗篷披到了他身上。
李霁原本忍着没抬头,怕露怯让御前的人看出端倪,此时却不免茫然抬头看问梅易:这是可以的吗?
梅易微微俯身,用冷白修长的指尖替他系上身前的锦带,期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指尖擦过他的下巴,让他抖了抖。
系好,梅易起身,淡声说:“天冷,殿下若受寒,陛下要心疼了。”
不就是他让我出来跪的吗?何况我死了他都不会心疼。李霁在心里嘀咕,紧接着便反应过来,梅易在提点他。
今夜的事情,皇帝没有生他的气,让他跪在这里,并不是因为他殴打了老八。
梅易直身,看向跪在远处的一群纨绔子弟,他身旁的红贴里上前询问:“花家四子花耀是哪个?”
花耀早醒酒了,闻言颤巍巍地膝行三步上前。
红贴里说:“花耀言语不敬,诽谤皇室,赐杖责三十,投入酒缸。”
他话音刚落,两个锦衣卫便上前用麻绳勒住花耀的嘴巴,将他拖了下去。
刑凳就放在天阶下,掌刑百户足足数了三十声,板子打在肉身上的声音也响了三十下。李霁以前听说这廷杖有门道,“打”是意思一下,打多少都是只伤皮肉不伤筋骨,“真打”就是表面看着完整,实则打在了内脏肺腑,而“往死里打”,高手一板子下来就能让受刑之人脏腑破碎,当场殒命。
掌刑缇骑都是在锦衣卫里受过严格训练的,其中技巧炉火纯青,而掌刑百户必须得是人精,能听明白上面的意思——“杖责三十,投入酒缸”,说明最大的惩罚是后者,三十下去血肉模糊,再投入装满酒水的酒缸,便是生不如死,这才是对“酒后失言”者的惩罚。
惨叫声只有一下,在风的呼号下像呜咽,但足以让人浑身发凉。那群纨绔子弟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被叫出来的就是自己,但他们不敢发出丝毫声音,因为这里是紫微宫,御前失仪同样是大罪。
掌刑百户快步上阶,对梅易捧手,“行刑完毕。”
“叫花家来领尸吧。”梅易说,“叫他们快着些,腌臜东西,宫里能放多久?”
红贴里应声,快步去了。
梅易看向面前的李霁,说:“陛下正在用宵夜,殿下孝顺,该不该入内侍奉?”
“多谢梅相提点。”李霁起身,脱下斗篷还给梅易,快步进入殿内。
八皇子跪得膝盖疼,却不敢动弹,他看见李霁直接进来,瞪了瞪眼,正要告状,就见李霁直接往昌安帝面前去了。
昌安帝正在榻上用宵夜,李霁上前说:“儿臣侍奉父皇用膳。”
昌安帝瞥了他一眼,将空碗展示给他看,说:“不劳你大驾。”
李霁见缝插针地接过红贴里手中的茶盏,恭敬地送到昌安帝面前,“父皇请。”
昌安帝接过茶盏漱口,搁杯说:“看来是清醒了?”
李霁垂眼,说:“儿臣恭聆垂训,必诚心反省。”
昌安帝下榻,往外面踱步,“你知道因为你今夜的举动,明日会发生什么吗?明日一早,弹劾你的奏疏会如雪花一般洒进文书房,拥护老八的人会骂你,拜高踩低的会骂你,那些没有站队的人也会骂你,因为他们不知老八说了什么,但你在人前痛打兄长的事情却是众人皆知,很快便会闹得沸沸扬扬。”
李霁跟在后面,“名声而已,儿臣不在乎。”
“不在乎?你在心里将老八打成了畜生,可明日所有人都会骂你是畜生。流言如屑,只要有人稍作手脚,你就会变成一个酒后无德、当众欺辱兄长的畜生。”昌安帝拂袖负手,转头看向李霁,“他们会说,太后养出了一个畜生。”
李霁嘴唇嗫嚅,没有说话。
“你口口声声祖母,有没有想过,你今夜此举亦是在往母后的声名上泼脏水?你没想过。”昌安帝笑着看着这个小儿子,“因为你脾气大,恨不得把老八和外面那群人打死,你骨头硬,敢在朕面前大呼小叫,敢对全天下的辱骂不屑一顾嗤之以鼻。你是个被母后养娇了、养纵了的犟种。”
“……”李霁抬眼直视昌安帝,“若是父皇,会怎么做?”
“雅间里那么多人,所有人都在附和老八的话吗?没有,否则今夜死的就不只是花耀。他们为何不附和啊,因为他们还算有脑子,知道有些话,是万万不该说的。今夜最痛恨老八和花耀的人是你,可最想捂住那俩嘴巴、让他俩不要胡说的却是他们。”
昌安帝从殿门外出去,梅易拿着暗纹披风给他披上。
“你把门关上,让季来之守在门外,看看这些人,”昌安帝走到那群纨绔子弟们面前,“对他们说:没出言不敬的滚一旁站着,今夜我就当没看见你们——你只需要说这么一句话,那么你可尽情殴打老八和花耀,他们都不会拦你。若明日有人弹劾你,多半是受老八指使,此时这些人无论是否自愿,都会为你作证:什么殴打,那夜九殿下根本没有出现在雅间里啊。”
梅易对李霁说:“千夫所指可不好受,陛下是心疼殿下呢。”
昌安帝笑着说:“他可不需要朕心疼。”
李霁听懂了梅易的暗示,心领神会地红了眼眶,小声说:“父皇要骂便骂,何必诛儿臣的心呢。”
炮仗突然拿出一副黏糊糊的派头,昌安帝不大适应,没有说话。
梅易说:“陛下难得指点一回,殿下也生性聪慧,想必有应对之法,陛下何不暂时宽恕,以观后效?”
昌安帝说:“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平息,若不能,朕便数罪并罚。”
李霁捧手,“谢父皇隆恩,儿臣遵旨。”
他看了眼跪着的一群纨绔,躬身说:“既然他们没有说不该说的话,儿臣可否向父皇求个恩典,放他们出宫。”
昌安帝挥了挥手,转身入殿。
李霁恭敬目送,随后看向那一群人,说:“都起来吧。”
纨绔子弟们纷纷磕头谢恩,彼此搀扶着爬了起来,跟着李霁下阶。待出了小宫门,在夹道上行了一段路,一群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向李霁拜谢。
“各位不必多礼,父皇慧眼如炬,耳清目明,自然赏罚分明,你们既能安全无虞地出宫,今夜之事就算了了。倒是我莽撞,牵连了你们,该向你们赔罪才是。”说罢,李霁捧手。
众人见状纷纷躬身,其中一人说:“殿下莫要如此,我等岂敢!”
“为人者,但凡有忠孝之心,哪里能容忍旁人诽谤污蔑君父祖母?殿下至纯至孝,我等拜服。”又一人说,“其实当时八殿下和花耀说出那话时,我心中便是一跳,莫说接话了,只恨不得立刻逃出门去!但八殿下的性子,殿下您是清楚的,我们哪敢轻易得罪?当时只能怪自己今夜就不该出门,撞上这等事!”
其余人纷纷附和。
李霁叹气,说:“你们也是倒霉,撞上老八和花耀,被迫牵连进来不说,还挨了我的打。你们放心,我明日便送伤药上门,若你们家中因此问罪责罚你们,尽管搬出我的名号来,只说我会亲自登门拜访,细细陈情就是。总之,我必定不会让你们家中或者外头的多舌之人质疑你们说了那该死的话。”
众人纷纷道谢。
“今夜花耀被处死,八殿下也还在罚跪,这是陛下在杀鸡儆猴,我等以后必定要少和八殿下还有花家的子弟凑堆了!”
“若八殿下和花家的拥趸或是那些御史上书谩骂谴责殿下,我必定竭力劝说父亲上书为殿下说话,也算为殿下尽一份心,感激殿下在陛下面前出言相救。”
“我也是我也是!”
“家父在都察院任职,我会请他出面为殿下向同僚说情,相信其中必定有人能体谅殿下的孝心。”
“家父是礼部官员,最会辩论礼法……”
李霁听众人七嘴八舌,目的达到,便抬手阻止,感激地说:“多谢诸位。等我把此事处置妥当,便寻个好天气在浮白台设宴请你们吃酒,还请勿却。现下夜深天寒,你们快些回家吧,也好早些让家中心安。”
众人纷纷答应,待向李霁请辞后,便一道匆匆出宫去了。
李霁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转过身。
梅易站在前方,臂弯中搭着那件斗篷,对他说:“我送殿下回清风殿。”
第45章 夜语
纨绔子弟们快步出了北门,正好撞上来领尸的花家人,为首的赫然是长宁侯。
花家正在办白事,长宁侯近来是心力交瘁,在府中收到消息便立刻赶来了。花耀在御前被打死了,他来认尸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告罪!
花耀躺在担架上,白布一掀,血肉模糊。长宁侯鼻翼翕动,咽下哽咽,对红贴里捧手,“有劳公公跑一趟了。”
红贴里捧手回礼,“花侯不必客气,快些带令公子回家吧。”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长宁侯忙阻拦,“公公稍等,不知……”
“侯爷。”红贴里对他摇头,“陛下,侯爷今儿是见不到了,为家族计,还请侯爷好好教子,若再出一个花耀,恐怕陛下也要怀疑侯爷是否忠、孝了。”
这话太重了,长宁侯踉跄半步,“……多谢公公提点。”
红贴里颔首,带着一队长随快步离去。
长宁侯站在原地等了等,拦住过来的那群纨绔子弟,“不必多礼……各位贤侄,不是八殿下和九殿下打架吗?怎么我家耀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是八殿下和花耀说了该死的话,现下八殿下还在紫微宫跪着呢!”
长宁侯问:“是什么话?”
“哎哟我的侯爷,我们敢说吗?都说了是该死的话了!总之,”那人压低声音,“就是些捏造诽谤圣母娘娘和陛下贤名的话!”
长宁侯脸色煞白。
“对啊,他们两位说得起劲,丝毫没把咱们的死活放在眼里?这不,咱们挨了九殿下一通打就罢了,还在紫微宫门口跪了半天,差点跟着吃瓜落!”
众人纷纷抱怨起来,其中一人见长宁侯比先前苍老了许多,想着他接连没了两个儿子,心生怜悯,不由好言相劝:“侯爷,别嫌晚辈多嘴,经过今夜的事情,反正我们是怕了,以后是能少和八殿下相处就少相处,否则指不定那日就祸从天降了!陛下不会轻易处死自己的儿子,可对咱们就不一样了啊!”
众人纷纷附和,向长宁侯行礼,快步出宫,各回各家了,独留长宁侯站在原地,俯身对着担架长叹一声,“八殿下啊……”
*
李霁进入素馨亭,明秀上前为他脱下斗篷,说:“殿下到榻上坐会儿,用热水洗个手。”
李霁颔首,过去往榻上一趴,打滚翻了个面,坐了起来。
长随将热水端到榻前,李霁伸手下水,却被明秀拦住。
“哎呀,殿下的手受伤了。”
梅易站在两步外,瞧见李霁蜷着双爪子,手背通红,有几处渗血的擦伤已经凝住了。
李霁嘿嘿笑,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注意。”
梅易偏头对身后的长随吩咐了两句,迈步走到榻旁落座,伸手搅了方热帕子,给李霁擦手。他动作轻柔,熟练地擦干净那些血块,听李霁在旁边问他:“老师,你觉不觉得我这手这么看还挺好看的,白里透红的,这个叫战损美。”
“好看,不懂。”梅易一一回答,拿起长随呈上来的药瓶,用药布球蘸取,轻轻点涂在伤口处以消毒,然后上药,包扎。
李霁举着两只被束缚的爪子,眨巴眨巴眼。
梅易不搭理他,吩咐说:“把泡脚的药盆端进来,伤药放下,其他人都先出去。”
众人应声,纷纷退了出去。
梅易示意李霁侧身,将双腿搭在他腿上,轻轻地卷起李霁的裤腿,露出一条修长白皙的小腿,和一双红红的膝盖。他伸手碰了碰,“疼吗?”
李霁把下巴搁在梅易的肩头,小声说:“好疼的,老师帮我揉揉。”
长随端着托盘进来,说:“您吩咐的药包。”
梅易示意他放一旁的炕桌上,拿起一块药包摊在手心,轻轻捂住李霁的左膝。
李霁“嘶”声,小幅度地抖了抖。
梅易颇有章法地揉按,待差不多了,便换了只药包揉按李霁的右膝。期间他一直垂着眼,侧脸像玉雕,沉静的,瞧不出丝毫情绪,李霁瞧着他,有些分不清此时的梅易到底是哪个梅易。
李霁试探地唤道:“老师?”
梅易抬眼,“嗯?”
李霁用额头蹭了蹭梅易的脸,小声问:“老师是为我入宫的吗?”
“难不成为八皇子?”梅易反问。
李霁嘿嘿笑,“那不成!必须是为我!”
梅易不搭理他,他小心翼翼地用眼神试探,“老师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又来装乖,梅易说:“殿下觉得咱家该生气?”
“喏!”李霁眼睛一瞪,“老师十次自称咱家,有九次都是在阴阳怪气尖酸刻薄!”
梅易想了想,“是吗?”
李霁点头,“嗯嗯!”
明秀端着脚盆进来,梅易放下药包,顺手帮李霁脱了净袜,说:“那殿下觉得我该气什么?”
李霁把脚踩进盆里,舒服地呼了口气,说:“我和老八打架呗。”
梅易说:“这都是小事,不至于生气。”
都闹到皇帝跟前了还是小事啊?也是,李霁转念一想,他们梅大千岁什么世面没见过,都是小儿科!
“那是因为什么呀?”他拖着尾音,黏糊糊的。
梅易将蘸了牙粉的牙刷塞到李霁嘴里,说:“自己想。”说罢出门洗漱去了。
李霁刷牙擦脸,没想出来,索性往榻上一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今晚喝了酒,打了架,折腾到宫里罚了跪,李霁身心俱疲,再加上脚丫子泡得舒服,浑身都暖洋洋的,因此很快就有了睡意。
他迷迷糊糊地翻身,脸压在一只温热熟悉的手上,随即整个人被抄抱了起来。
“水都要冷了,还泡。”梅易说。
李霁圈住梅易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上,说:“等老师来。”
梅易抱着李霁上楼,将他放在床上,拿巾帕替他擦干净脚,说:“钻被窝。”
李霁蹭进被窝,强撑着没睡,等梅易躺下来的时候立马蹭了过去,霸占梅易的肩膀当枕头。
梅易在一旁哼笑,“现下倒是粘人,一出门就玩疯了,把答应我的话抛七八万里外了。”
哦,原来是气这个呀,因为他没有早点回去,和季来之跑去喝酒了!
李霁后知后觉,伸手抱住梅易的腰,抬腿压住梅易的腿,像个八爪鱼一样扒在梅易身上,黏啦吧唧地说:“我错了嘛,下次不敢了。”
“殿下的‘下次’没说腻,我都听腻了。”
“嘿嘿。”
“傻样。”梅易闭眼,“睡吧。明日醒来后的事情不用操心,我会替殿下处理。”
“父皇叫我自己平息呢。”
梅易笑道:“现下这么老实?”
“老实”这两个字和他不沾边,李霁说:“我是不想给老师添乱了,你本来就忙。”
“哟,这么孝顺?”梅易很感动,笑着说,“本来就忙,也不差你这一桩。”
“那不成,父皇不心疼老师,我心疼。”李霁暗暗拉踩。
“什么话?”梅易失笑,“陛下心疼我做什么?”
啥呀!李霁一愣,敢情梅易在皇帝面前这么卑微!
李霁心中的鬼火歘欻欻地冒头了,既嫉妒皇帝命好,梅易既给他当顶级牛马又做不求感情的鸭,又对梅易怒其不争,你都让皇帝做了一个违反祖宗规定的决定让你当上“九千岁”了,当个皇后怎么了!
梅易觉得被窝里滚烫烫的,低头一看,正好对上一双圆溜溜、恶狠狠的眼睛,他笑了笑,伸手捏李霁的脸,“偷偷玩变脸呢?”
“哼!”李霁张嘴咬梅易的手,没咬到,反而被掐住脸吻住了。
他们用的同样的牙粉,有玫瑰和龙井的香味,舌头一搅弄,嘴里甜津津的。李霁本来把自己气醒了,现下这么一亲,又迷迷糊糊了。
“不理你了。”他舔了舔嘴巴,“我要就寝!”
梅易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的,“谁拦你了?”
李霁翻身,拿屁股对着梅易,还故意把人家往外挤了一下。
梅易请他挑衅的屁股吃了一巴掌,说:“好好睡。”
“啊——噗噜噜——”李霁打出猪叫般的瞌睡。
梅易低低地笑了一声,偏头看着李霁,他夜里散着头发,后脑勺圆乎乎的一颗,耳朵像元宝,很有福气,整个人明明长得很高挑,睡觉的时候总喜欢蜷着,显得伶仃。
他伸手把人抱回来,李霁嘴上哼哼着不乐意,人却很诚实地在他怀里熟练地窝好了。他像个知心的老师,宽慰说:“八皇子说的那些话,不必放在心里。”
“我知道。”李霁说,“一个女官能爬上龙床,御前的人都是死了不成?皇帝醉酒临幸女官,旁人却觉得女官身份不够高贵,不配做皇帝的女人罢了。祖母说舒嫔是个聪慧温婉的女子,她不是攀龙附凤的人,祖母也不会指使她去爬儿子的床。”
“我说的是八皇子羞辱你的话,可以生气,但不要放在心上。”梅易说。
李霁嗅了嗅梅易身上的香味,笑着说:“我不和满嘴喷粪的人计较。他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想要轻贱兄弟中最弱势的我来巩固自己的权威,可悲又可耻呢。还有,他就是嫉妒我长得比他好看!所以说那些污言秽语来轻贱我……”
他嘴上说不计较,却嘟嘟嘟地停不下来,把老八骂了个体无完肤,最后还抬头确认梅易是否和自己站在同一阵营,“我说得对吧,老师?”
梅易看着他,说:“对。”
李霁高兴地笑了一声,说:“不说恶心的人了!睡觉!”
“嗯,睡吧。”梅易帮李霁掖了掖后背的被子,不再说话了。
一夜安眠。
翌日,生生跪晕在御前的八皇子被人抬去了丽妃那里,而如昌安帝所说,上书弹劾李霁的奏疏果然如雪花纷纷扬扬,瞬间铺满了文书房的整张长桌。写奏疏的人引经据典,将李霁打成了小畜生一只。
元三九进了笼鹤馆,笑着说:“九殿下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呢。都察院,六部,九卿,从哪儿来的奏疏都有,这种待遇可是少有。”
他们心里门清,八皇子哪来这么多拥趸?
有人浑水摸鱼。
元三九落座,“学生被围剿,六哥,你不插手?”
梅易说:“他自有主张。”
清风殿内,姚竹影将今日上书的情形说了,担心道:“声势太大,不好办啊。”
“我们不好办,有人好办。”李霁将翻箱倒柜找小鱼干的猫从厨房里逮出来,“毕竟最不愿见到‘不忠不孝’这顶帽子扣在老八头上的人不是我呢。”
姚竹影一点就通,“三皇子?”
李霁逗着无能狂怒的猫大爷,说:“蠢弟弟带着一群蠢拥趸成天做蠢事,三哥想必很头疼……唉,做兄长的能怎么办呢,只能帮蠢弟弟擦屁股了。”
姚竹影笑着说:“三皇子能者多劳。”
“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畜生,该出门玩去。”李霁放开猫,“牵马来。”
猫抓着李霁的袍摆,挂在他身上,李霁俯身把猫大爷拎到一旁,说:“我去跑马,带不了你,自己找你亲爹去。”
猫大爷垂头丧气地回了笼鹤馆,熟练地扒住亲爹的袍摆,梅易正要出门,俯身把它拎到一旁,“要去文书房,没空伺候你,找你后爹去。”
猫站在廊上,眼睁睁地看着梅易远去,“啪叽”一声趴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梅易出了笼鹤馆,撞上牵着马出来的李霁,四目相对,李霁目光甜蜜,梅易语气温和,“冬日路滑,殿下跑马时要小心些。”
李霁笑容乖巧,“有梅相记挂,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浑身充满了力气,一夜跑个八百里……应该不行。”
油嘴滑舌,梅易懒得搭理,径自上了肩舆,“今夜早点回梅府,别让我出去逮你。”
啧,李霁看着被簇拥而去、高高在上的背影,嘟囔:“越管越严,真把我当儿子了?”
浮菱和姚竹影伴李霁出宫,从北门出去,到了牌坊口,姚竹影转身向李霁捧手,“奴婢先去办事,殿下在山上注意安全。”
李霁颔首。
浮菱好奇,“办什么事?”
“昨夜的事情闹得那么大,现下外头必定传开了,毕竟好八卦的人可不少,因此流云酒庄要打点,舆论也要引导。”李霁说。
浮菱说:“姚掌事一个人能办吗?”
“能,话嘛,不就是你传我,我传他……一个个地传下去,只要钱给够就成。”李霁若有所思,“但我们确实缺人手。”
浮菱说:“梅相的人……”
李霁摇头。
“怎么?”浮菱打趣,“不想吃软饭了?”
梅易的人自然好用,但李霁需要自己的人。于公,权柄和人脉都要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于私,皇帝最好的就在于权势,梅易仰仗皇帝,他却仰仗梅易,是个人都知道该选谁吧?
所以,这口软饭是好吃,但不能贪吃。
第46章 心虚
“听说了吗?九殿下竟然在流云酒庄当众殴打兄长!”
“能没听说吗?这事儿一早就传开了,但我觉得不可能啊!九殿下不似那般不友不悌之人,依我看,其中不无夸张之处啊。”
“可是昨夜动静闹得大,有人亲眼所见九殿下以一敌众,把那一屋子人包括八皇子都打了一通啊!听说那两位皇子早有不睦,互相冲撞起来也不稀奇。”
“依我所见,必定是八皇子挑衅在先,毕竟这位爷的德行……嘿!”
“再挑衅也犯不上动手吧?兄弟之间,长幼有序,哪有弟弟揍哥哥的?寻常人家尚且不能如此,莫说皇家!”
“可我听说是八皇子先出言不逊,做了不孝的言论,所以九殿下才怒不可遏的。听说两位皇子昨夜都入宫了,可八皇子至今未出,今早却有人瞧见九皇子和裴小侯爷他们兴冲冲地出城跑马去了,一点没有被陛下责罚的样子,这其中的深浅,一看便知啊!九殿下殴打兄长未被责罚,就能猜出八皇子到底说了多过分的话了!”
茶楼里言论如屑,三皇子听见那句话,打了个手势,很快那人便被抓到了雅间里。
隔着屏风,亲卫问:“刚才那话是谁教你的!”
那人如实说:“听别人讲的。”
亲卫喝问:“谁?”
“隔壁巷子卖鱼的。”
护卫去找卖鱼的,卖鱼的也是听别人说的,谁?巷头摆小馄饨摊的。又是听谁说的?隔壁巷卖绣花鞋的……顺着问,一个交代一个,仿佛永远找不出源头。
“不必找了。”三皇子说,“这是有人授意,故意引导舆论。”
同样是道听途说后的猜测,想要将舆论导向对八皇子不利的一方实在是太容易了,因为八皇子娇纵蛮横之名深入人心,把他和没有恶名、更弱势的李霁放在一块,大家自然更偏向李霁。
亲卫快步入内,说:“内阁那边传来消息,都察院和礼部已经有人上书为九殿下辩驳了,而且家门和昨夜雅间里的某些子弟们对得上。殿下,咱们是否要找些自己人帮着上书?”
“此时上书得越多,只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三皇子早已想明白其中的关窍,“立刻告知我们的人,不许为八弟说话,必须撇清干系。另外以我的名义去请九弟,我和八弟要请他吃酒。”
“是。”亲卫应声退下。
*
“吃酒?”裴昭看着三皇子府的护卫骑马跑远,觉得纳闷,“莫不是鸿门宴?总不会是三皇子要带着自己那不靠谱的弟弟给殿下赔罪吧?”
“他们兄弟俩像是能低头赔罪的样子吗?”李霁合上请帖,随手扔到浮菱手里,“吃酒的地方在临云楼,懂了吧?”
裴昭一琢磨,“懂了。”
临云楼有五层高,四面开阔,他们三个今日这通酒必定吃的兄友弟恭、人人皆知。
裴昭摸着马背,“那殿下要去吗?”
“去啊。”李霁说,“双向奔赴,互惠互利。”
“我去殿下附近找个位置,若届时两位皇子对殿下发难,我好出面。”游曳说,“他们多少会忌惮我表哥和五皇子。”
“多谢倚风。”李霁说,“但是现下,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三皇子请的这顿酒,就是为了救八皇子的名声,此时李霁反而是占上风的。游曳思忖着点头,说:“民间的舆论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那些弹劾殿下的奏疏,就怕众口铄金。”
“他们上书,我们也能上书!”裴昭说,“当我裴家没人了吗?”
“不可。”李霁阻拦,“子照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裴家不可上书,否则恐怕会引人误会。”
如今的后宫没有裴家女,裴家一直保持中立,他们没必要为李霁蹚浑水。何况李霁没拿那些奏疏当回事,既然皇帝没打算惩治他殴打老八的事,那这些奏疏就只有一个作用:划出老八的门人范围。
*
“是谁允许你让他们上书的?”三皇子看着靠躺在椅背上的弟弟,语气冷漠,“蠢。”
八皇子跪了一夜,昏厥醒来时双腿疼得没知觉,在丽妃宫中发疯之际被亲哥强行提了出来,说是要请李霁吃酒赔罪,本就心中怨愤,闻言撑声怒道:“他们是我的人,为我上书是情理之中,难不成还要为李霁说话,论我的不是吗!”
“你在紫微宫跪了一夜,仍然没有想明白。那些奏疏根本不会入父皇的眼,稍微有点意义的只有上书的人,你恨不得告诉全天下哪些人投靠了你。”三皇子说,“何况父皇已经责罚你而宽宥老九,你却让自己的人继续上书弹劾老九,你是想告诉父皇,他罚错了人,你要和父皇对着干吗?”
八皇子嗫嚅道:“我没这么想!”
“你的确没这么想,你根本什么都没想,因为你的脑子是摆设。”三皇子懒得同这个蠢货多废话,直截了当地吩咐说,“让你的人立刻停止上书。”
八皇子不甘不愿地应下了。
“待会儿老九来了,你闷头吃你的,什么话都不要说,更不要和他起争执。”三皇子说,“他要借力打力,我要平息舆论,我们相安无事,便可事成。”
八皇子闷了口酒,没吭声。
亲卫进来通传,紧接着,李霁出现在雅间里。他刚跑马回来,劲装披风,英姿飒爽,丝毫不受舆论所扰。
“三哥。”李霁率先捧手,毫无芥蒂的样子。
“九弟。”三皇子如常的冰块脸,侧手示意,“请坐。”
李霁在三皇子对面落座,半点没有从前的拘谨,“可以自己点菜吗?”
三皇子说:“当然。今日我请客,九弟尽可随意。”
三皇子打了个手势,亲卫立刻出去唤人,门外的侍从端着食单进来,恭敬地呈给李霁。
“山煮羊,炉焙鸡,酿烧鱼,鸳鸯炸肚,入炉羊头签,再来一只你们家的招牌鸭子,要配梅酱。”李霁将食单合上,递给侍从,“酒要梅花酿,冷酒。”
侍从应声,下去传菜了。
八皇子盯着李霁春风得意的脸,咬牙切齿地说:“九弟真是闲适啊。”
“有三哥在,我怕什么呢?”李霁看着鼻青脸肿的八皇子,夸赞道,“倒是八哥,拥趸众多且各个忠诚护主,弟弟好钦佩呢。”
八皇子听出讥讽的意思,冷哼一声,说:“你羡慕不来!”
“的确。”李霁感叹,“都说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我算是见识到了,八哥的狗和八哥一样,一有机会就喜欢狂吠,好凶呀。”
八皇子拍桌,被三皇子盯住了,他脸上肌肉抽动,到底还是忍耐了下来。
今日都有哪些人上书,三皇子心里有数,其中除了八皇子的人、寻常御史以及一些趁机向他们示好的官员,还剩下一些人,来路不明,目的不明。
他搁杯,看向李霁,“九弟既然前来赴约,便是愿意和我互相合作,了结此事,何必再做口舌之争?若此事不解决,你我皆成为鹬蚌,叫那浑水摸鱼的渔翁得利。”
李霁对三皇子笑了笑,无辜地说:“那三哥叫八哥别瞪着我呀,怪瘆人的,我还怎么吃饭?”
三皇子看向弟弟,八皇子垂眼,在心中狂骂李霁。
“对了,今日我将唐珍的画也拿来了,顺道还予九弟,多谢九弟借画给我。”三皇子说。
“三哥不必客气。”李霁说。
三皇子寡言,李霁对话不投机的人也是嫌半句都多,雅间内就此沉默下来。
俄顷,侍从鱼贯而入,饭菜的香味占据了李霁的注意力,他涮了筷子,自行吃饭,懒得管另外两人。
李霁最先尝的是鸭子。临云楼以鸭子闻名,皮薄而酥,鸭肉软嫩,油而不腻,搭配各类酱料,十分美味。他从前听梅易说这家的梅酱最好吃,浓郁不腻,因此特意点的梅酱。
李霁显然完全忽略了雅间内的其他人,一筷子接一筷子,已然吃美了。临走的时候,他还打包了一份鸭子,拿回去孝敬梅易。
梅易坐在榻上翻书,已经洗漱了,却没拒绝李霁带回来的宵夜,调侃道:“这么体贴?”
“当然!我去哪里都想着老师。”李霁在炕桌对面落座,有点可惜,“就是肯定不如店里的好吃。”
梅易将书放在一旁,伸手拿筷子撇开油纸,露出码得齐整的鸭肉,“不要紧。”
李霁撑腮盯着梅易看,说:“这家味道真不错,等老师有空,我们一起去店里吃吧?”
“那你怕是有的等,要到年节了,忒忙。”梅易不好保证哪日有空,便说,“你若喜欢,每日都可以去吃,不必等我。”
“老师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李霁放肆地把“不悦”二字摆在脸上,仿佛下一瞬就要发脾气,“我是想和老师一起去吃!”
筷子尖顿了顿,梅易继续蘸着梅酱,没有抬眼,“我是怕你等得不耐烦,年节前后府衙都忙,这个我没骗你。”
李霁勉强被哄好,语气软下来,“现下各地府衙都忙,我是知道的,今日听子照说子和快三天没归家了。但我怎么会不耐烦呢?”
他直勾勾地看着梅易,意有所指,“老师这旬忙,我就等下旬,今年忙,我就等明年,总归我有的是时间陪老师耗,只要老师肯陪我去就行。”
梅易慢条斯理地将夹着的鸭肉吃完,玩笑般地说:“这么执着啊,那若是我最终也不肯去呢?”
“我好声好气请老师去,老师不去,那我就只能绑着老师去了。”李霁笑出一对梨涡,“我都殴打兄长了,也不怕欺师灭祖。”
梅易笑道:“是吗?”
李霁挑眉,“老师觉得我不敢,还是觉得我做不到?”
“殿下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殿下做到什么事都不奇怪。”
梅易终于抬眼看向李霁,眼里却没露出丝毫端倪。李霁并不灰心,笑的得意,“还是老师有眼光。”
“当然,毕竟小瞧殿下的人迟早会付出代价。”梅易道。
他好似也意有所指,但李霁没听明白,索性问:“老师在暗示谁?”
梅易逗他,“哪有暗示?”
李霁狐疑,“听着像。”
梅易认真地说:“说不定是自嘲。”
“老师又没小瞧我,自嘲什么?”李霁挠头,没明白。
“所以啊,”梅易笑了笑,“我没有在暗示谁。”
李霁说:“好吧!”
翌日回宫的时候,李霁遇到了向皇后和贤妃请安出来的五皇子。
“五哥。”他捧手行礼。
“九弟。”五皇子说,“今早我入宫时便听说了,昨儿九弟和三哥、八弟同席吃酒、谈笑风生,酒庄之事分明是有心之人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夸张其词,此事那夜席间的子弟以及流云酒庄的管事都能作证。”
“演戏平息舆论罢了,老八不懂事,三哥还能和他一样吗?”李霁啧声,“说来稀罕,明明一母同胞,却相差这么大。”
五皇子说:“约莫一个随父,一个随母。”
你小子说话这么毒!
李霁失笑,“五哥直击要害。”
两人说笑了几句,各自分开,另一边,三皇子刚入殿就被丽妃呵斥,“跪下!”
三皇子眉眼不动,撩袍跪下。
丽妃快步走到三皇子面前,美目垂泪,“你的亲弟弟叫那个小畜生欺辱,你不闻不问,撤回所有的奏疏,不许他们为你弟弟发声,还要强迫你弟弟去请那个小畜生吃酒,你是被什么妖孽摄魂了吗?你要让母妃伤心死了!”
“我请九弟吃酒,演戏平息舆论,对我们都有利。”三皇子明白自己的母妃并不聪慧,难得体贴地解释说,“我与八弟是亲兄弟,‘不忠不孝’的帽子一旦戴在他头上,就很快会戴在我头上,戴上这么一顶帽子,储君之位便与儿臣无缘了。”
因为花瑜的事,丽妃早就疑心皇帝对花家不满,闻言心下有些惶恐,面上却冷笑,“难不成因为这么一件事,陛下就会厌弃你?”
三皇子说:“有母如此,有弟如此,父皇厌弃我是迟早的事。”
“什么话!”丽妃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儿子,“你说什么?你竟然对你的亲娘说出这种话?!你现在翅膀硬了,开始嫌弃为娘拖你后腿了!”
三皇子说:“儿臣没有任何心思,实话实说罢了。但母妃若不喜欢听,儿臣不会再说第二次。”
哪怕知晓这个儿子的性子,丽妃仍然差点被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你就不能说句好话吗?”
三皇子说:“母妃想听什么?”
“……”丽妃闭眼呼气,“算了!”
她伸手去扶三皇子,三皇子谦让地避开袖子,自己站了起来。丽妃一僵,拂袖回到贵妃榻落座,冷声说:“那个李霁,没根没底的,如此放肆!”
“九弟有傲气有骨气有脾气,自然不愿任人欺辱。”三皇子说,“我瞧他是不管不顾的性子,母妃与他同在宫中,还请避开才是。”
“你要我避他?”丽妃柳眉一横,“难不成他还敢与我动手?”
三皇子说:“说不准。”
丽妃:“……”
“报!”侍女用又轻又快的碎步跑进来,“娘娘,陛下召见九殿下入紫微宫了!”
“什么!”这两年,昌安帝是越来越少召见人入紫微宫了,丽妃喜道,“陛下必定是要默默重惩那个小畜生了!”
那直接叫御前的人去清风殿不就行了?三皇子心想。但懒得说,免得丽妃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气再次燃烧。
*
李霁轻步入里间,在榻前行礼,“父皇。”
“坐吧。”昌安帝说,“闲来无事,想寻人手谈,若水要忙政务,只得叫你来了。现下天冷,朕也懒得折腾宫外的人。”
“儿臣的荣幸。”李霁在炕桌对面落座,“只要父皇高兴,儿臣陪您下个痛快。”
昌安帝摸棋,“下吧。”
期间,李霁思忖棋局,突然听昌安帝说:“你平日和若水下棋吗?”
李霁心中一抖。
啥意思?他和梅易的奸情暴|露了?皇帝来试探了?
头一回当奸|夫,李霁难免有点心虚,但他始终记得梅易那句话:在皇帝面前,不演才是演。
“下过。”他说,“儿臣水平有限,全然不是梅相的对手。”
昌安帝说:“若水的棋是极好的,朕赢他都难,更莫说你了。”
哎哟喂!
纵然认同皇帝的话,但李霁还是忍不住在心中狂翻白眼。
就你会夸,跑这儿秀恩爱来了吧?我呸!
他说:“梅相是御前亲臣,自然样样都好。”
“你察觉到了吗?”昌安帝伸手点了点棋盘,“你的棋路偶尔会有若水的影子。”
李霁怔了怔,看着眼前的棋盘,“是吗?”
“你在若水那里学到了些东西,用在了与朕的对局上,偶然一现,但朕一眼就能瞧出来。因为朕太熟悉若水,也因为你们两个的棋路原本就相差很大,所以你使出他的招数时便尤为明显。”昌安帝说。
李霁并不知道自己的棋路被梅易影响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说:“是儿臣班门弄斧了。”
昌安帝下棋的时候真的只像寻常人家的长辈,但令人不敢放肆,因为他的棋路无声地显示着他的威仪。他落子收官,“肯学是好事,你还年轻,有的练。”
有轻巧的脚步声靠近,李霁抬头,和从屏风后出来的梅易对视了一眼。
梅易目光平淡,如看一个陌生人,明明那么多个夜里,他们同寝而眠,喁喁私语。
原来偷|情的滋味是这样的啊。
李霁心里又酸又痒,觉得有点刺激,但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痛快、不餍足。
第47章 秘密
李霁又多了一项日常,陪皇帝下棋,一般在傍晚时分,皇帝用完晚膳下几盘棋,就要就寝了。
皇帝坐拥四海,棋友却少,因为能与他对弈的少,其中敢与他厮杀的更是屈指可数,李霁属于棋力勉强,但提子便杀的,也时常让昌安帝下得尽兴。
下棋的时候,李霁总是最多只有九分专心,其余的在留意梅易的动向。
那人或在屏风后的小几后,批红,烹茶,抚琴,小声低语,或站在榻旁,观棋,偶尔指点李霁一手,李霁抬头向他道谢,他便只淡淡地颔首——每当他露出这副情状,李霁就无法分清他到底是哪个梅易——他越来越难分清。
从前他觉得,端方温雅的是一号梅易,似内敛的君子,放纵蛮横的是二号梅易,似随心的妖孽,可现在让他模糊的时刻越来越多。或许是因为梅易切换得太丝滑,又或许是因为他和梅易越来越熟悉,心却没贴在一起,所以梅易在他眼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模糊。
与此同时,李霁有新的发现。
譬如二号梅易仍然更放纵,更率性,至少愿意表露喜恶情绪,但他的坦率是有底线的。因为他的秘密太多了,那些秘密如同蝉蛹将他缠裹束缚,因此他再放纵,底色也是沉默的。
于是,那些散漫的笑容偶尔会从梅易脸上消失,他会不自知地看着李霁发呆,眼神晦涩难辨。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这几乎成为李霁的日常课题,他总是受挫,却又乐此不疲,因为这表明梅易对他有情绪,而且比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充盈许多倍。
但不论是谁吧,在这座紫微宫,梅易气息安静,却好似无处不在。他陪伴昌安帝多年,这里似乎处处都有他的味道。
李霁亲眼目睹他们相处,仔细品味,和外界传言相符的是这对君臣私下的确随意亲昵,但并没有在紫微宫随时发|情,或许是因为昌安帝身子不行,发不了情,又或许是碍于他这个儿子在,有所收敛。
昌安帝总是称呼梅易“若水”,语气温和亲昵,像对待喜爱的晚辈,又似对待宠爱的情|人。梅易对昌安帝的恭敬和别人不一样,他不谨小慎微,却处处细致,处处顺心,譬如他总是知道昌安帝此时想喝什么茶,亦或是,想杀哪个人。
圣心如渊,旁人想破了脑袋都不一定能猜到一点,梅易却如昌安帝腹中蛔虫。
好默契呢。
于是李霁发现,比起梅易和昌安帝行媾|和之事,这对君臣之间的默契更让他介意。
梅易算是昌安帝看着长大的,在这段感情博弈里,昌安帝占尽先机。
这日,梅易不值夜,比平日早离开紫微宫,李霁陪昌安帝下完这局,也跟着起身告辞。
他原路返回清风殿,路过小御花园时瞧见一行青贴里停在那里,是梅易的人。
红梅傲雪,凛于枝头,是冬日景,也可作掩护。李霁灵敏地蹿到梅丛后头,瞪大眼睛仔细偷看。
雪小,梅易顺道散步,因此没坐肩舆,在他面前的,是个穿宫装的女子,瞧着像宫中的嫔妃。
碍于有一小段距离,李霁竖起耳朵。
“你一眼都不肯看我吗?”
女声凄婉,信息量好大,李霁惊了惊。
梅易语气如常,带着一种能气死人的平淡,“看了,能如何?”
“一眼,就够了。”女人笑道,“一眼,就够我在这宫里继续磋磨许久了。”
梅易说:“娘娘贵体不适,还是尽早宣御医。”
这是骂人家脑子有病呢,李霁心说,而且听梅易的称呼,这女子莫非是哪宫的主位,四妃之一?
丽妃出入仪仗赫奕,恨不得和皇后比尊贵,而且一直视梅易为最大情敌,不可能这么和梅易说话,先排除丽妃,剩下的便是二皇子之母德妃,五皇子之母贤妃,六皇子之母淑妃。
“我没病。”女人切切地说,“你以为我糊涂了?可我清醒得很……我没有认错,你就是他!”
他?李霁吃到了大瓜。
“娘娘说没有就没有吧。”梅易说,“天冷,娘娘早些回宫,若是受寒,五皇子要忧心。”
五皇子,那便是贤妃了。
“你别提他!”
梅易提及五皇子是要提醒贤妃注意自己的身份,贤妃却情绪激动起来,“你非要在此时提起那个野种,是要诛我的心吗?”
李霁想起从前听游曳说过,贤妃身子不好,因此五皇子生下来便被送到皇后宫中,和四皇子自小一同长大,形影不离。可现下看来,贤妃或许不是没有精力教养五皇子,而是不愿教养,她讨厌自己的儿子。
梅易说:“五皇子是陛下与娘娘的孩子,不是野种,还请娘娘慎言,这话传出去,娘娘与常家恐有灭顶之灾。”
“你在关心我吗?”贤妃语气瞬变,很高兴的样子。
哪来的关心,分明是恐吓啊。
李霁挠头,没明白贤妃的脑回路,又替贤妃感到庆幸,好在现下与她对话的是一号梅易,若是二号,那不知有多少刻薄的话等着她呢。
“臣与娘娘并无半点交情,何来关心?只是不想娘娘平白多造杀孽。”梅易看向贤妃身后那几个打哆嗦的宫人,淡声说,“送娘娘回宫,若传出半个字,你们人头落地。”
贤妃还想说话,金错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打晕了。贤妃的宫人却不敢尖叫,连忙抬起暖轿跑了。
梅易站在原地,“出来吧。”
李霁从梅丛后头钻出去,走到梅易面前,笑着打量他,皇帝、皇帝的儿子、皇帝的女人都与他纠缠不清,真是令人赞叹。
“好有艳福呀,老师。”
梅易神情平淡,眼神无波澜,“贤妃神志不清,殿下没听出来么?”
“休要瞒我。”李霁上前一步,脚尖贴住梅易的脚尖,仰头亲亲他的下巴,“她有秘密,与你有关。”
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昵,金错都吓了一跳,随后反应过来,笼鹤馆地界之内,每一寸都在梅易的监视掌控之下,外面的耳目进不来。
但尽管如此,李霁的胆量还是越来越叫金错心惊,总觉得这位九殿下往后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梅易垂眼与李霁对视,“没有证据,不要污蔑。”
“需要证据么?”李霁笑着,根本不讲道理,“老师的秘密太多了,我怀疑你,不需要证据。”
梅易听出李霁话中的哀怨和尖锐,沉默一瞬,抬手摸摸李霁的脸,亲了下他的唇,说:“乖一点吧。”
李霁愣了愣,随即失笑,“老师为了哄我,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既是秘密,便有危险,不闻,不问才好。”梅易看着他,“听话,好吗?”
好稀罕,梅易竟然露出这副叹气的表情,好似对李霁有些无可奈何,但又不愿对他动用强硬的手段。李霁软了,挑衅的笑容从眉眼散去,变作一种别扭的茫然和乖顺。
梅易淡淡地笑了笑,伸手牵住李霁的手,两人踩着雪,回了清风殿。
一入殿,李霁便折身将梅易压在门旁的墙上,狠狠地吻了他,说:“得给点封口费吧?”
梅易倚着墙,目光居高临下,唇却染着薄红,就这样看着他,李霁便觉得浑身都热,他抱住梅易的腰,借机勒索,“多给点儿呗。”
梅易失笑,说他是奸商,却顺从于他的吻,又顺从地吻他。李霁失神地睁开眼,发现梅易是闭着眼睛的,像沉静易碎的玉,于是鬼使神差地伸手扯掉了他的发带,墨发瞬间披散,轻飘飘又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脸上、肩上,梅易睫毛轻颤,睁开眼,好似从死玉变回了活人,有些动情地看着他。
李霁大受鼓舞,“老师……”
这个夜晚明明只有亲吻,却足够李霁回味许久,以致翌日和昌安帝下棋时走神了两次,被昌安帝嫌弃地撵走了。
梅易要值夜,李霁独自睡到天明,去二皇子府教皇长孙雕刻,之后照常蹭了一顿午膳,却没回宫,而是去了一家茶楼。
姚竹影打点好了雅间,浮菱守在门外,李霁独自入内,在屏风后落座,端详着对面的人影,说:“听说京城之事,你无所不知?”
对面的男人说:“‘百事晓’之名,由此而来。”
这人是阿生找来的,李霁没多废话,“我要打听一个人。”
“公子的人找了我大半个月,又给了我三锭金子帮公子插队,我自然先帮公子办事,公子尽管说吧。”百事晓说。
李霁说:“贤妃。”
百事晓说:“谁?!”
有人从隔间出来,将茶盏放在李霁面前,在后面的软垫跪坐。
李霁拨了茶盖,说:“贤妃。”
“公子,”百事晓讪笑,“那可是宫里的娘娘,咱们外面的人哪里探得到啊!”
李霁说:“那就说说入宫前的贤妃。”
百事晓说:“贤妃出阁前是靖安伯府的嫡小姐,相貌淑丽出众,擅丹青会跑马,被顺诚爷指给了如今的陛下、当时的四殿下做侧妃。”
“说点旁人不知道的。”李霁抿了口茶,“譬如她出阁前有没有走得近的男子。”
百事晓说:“镇远侯府的小侯爷、也就是如今的镇远侯。”
两家是武将,相熟不奇怪,贤妃和镇远侯当年算青梅竹马,这个李霁知道。他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百事晓立马说:“男子真没了,若非要说走得近的,还有个女子。”
李霁说:“谁啊?”
百事晓压低声音,“梅家大小姐。”
“梅家?”李霁喝茶的动作一顿,“西平巷梅家?”
百事晓说:“诶,正是。”
李霁当初要找这个百事晓本是想试试能不能查查梅易的来历,司礼监六科廊有梅易的籍贯,但他的手伸不进去,何况哪有在梅易的地盘查梅易的?
他放下茶杯,说:“关于梅家,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爹的百事册上或许有记载。”百事晓说。
“哟,”李霁笑了笑,“还是家族产业呢。”
百事晓颇为自豪,“这作死的营生,我们家干了几代了,百事册可是传家宝呢!”
李霁说:“你把有关梅家的所有消息都提出来给我。”
百事晓拿捏着一副踌躇的做派,“公子,梅家毕竟特殊啊,它——”
“砰!”
李霁将沉甸甸的荷包扔在桌上,厚实又美妙的声音当即捂住了百事晓的嘴。
“我知道,做你们这行的都是挣的卖命钱,说出去的消息越不该说就越危险,当然,也越值钱。”李霁说,“我既然找你,自然懂规矩,不会让你吃亏。那三锭金子是请你见面的钱,这五锭金子是我的定金,待你把消息提给我,我再付你五锭金子。一千三百两,买你手头的消息,若是不够,我再加。”
百事晓原本以为那三锭金子就是全部佣金了,没想到还有十锭!他的雇主里多的是有钱有权的人,但这么大手笔的还是头一个!
出手阔绰,现下还要探查贤妃甚至是花家,这屏风后的公子来头必定不简单。百事晓心里有数,但不敢往细处想,更不敢继续索要酬劳,毕竟混了这么多年江湖,经验告诉他,可以贪,但贪得无厌者必遭天谴。
“成交!”他说,“届时怎么交易?”
李霁说:“三日后,我的人会联系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事情敲定,百事晓拿着钱从内窗跳了下去,没敢往屏风后看一眼。
站在李霁身后的男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普通的脸。他单膝跪地,说:“梅家的事情危险,殿下怎么突然要查?”
“为了一个秘密,就要先解开与它有关的、沾边的每一个秘密,再危险也值得。替我盯着这个百晓生,”李霁偏头看向男人,语气软了些,“阿生,实在辛苦你了。”
阿生摇头,“先生命我来到京城,便是因为殿下初来乍到,做事束手束脚,多个人多份力。”
“我手头的人太少了。”李霁说,“前几日传了几封信出去,求助金陵的朋友,但路程远,尚需时间。”
李霁在朝中无人,不代表他在朝外没人,否则这些年算白混了。
“对了。”李霁说,“马上就要过年了,再过几日,你就去找先生吧,等陪先生过了年再回来。”
阿生摇头,“我不知道先生在哪里。”
李霁一愣,“什么?”
“自先生命我来京城帮殿下做事后,我就一直没有收到先生的行踪消息。我想先生的意思,殿下能明白。”阿生说。
李霁垂眼,“先生把你给了我。”
“是。但殿下不必担心,先生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闲云野鹤,来去无踪,习惯了。何况先生武艺高强,身旁又有阿楚随侍,不会有事。”阿生说。
“我明白。”李霁说,“先生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只要殿下好,先生便安心。”阿生说,“等来年开春,先生就来了。”
开春,李霁算了算,笑着说,快了。
年节前后,宫中的彩妆诸如彩灯、山子、彩像等越摆越多、越摆越全,李霁回宫的时候,路都比从前亮堂了不少,绚烂烂的。
昌安帝的身体似有好转,因此今年的宫宴如期举行,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可携带家眷入宫赴宴。
宫宴开始前,梅易拿了件彩绣罗袍给李霁,说:“过年,穿得喜庆些。”
从前每年过年的新衣都是太后为李霁置办,李霁以为今年没了,操心置办的人却变成了梅易。
李霁不知该哭该笑,快速换上新衣裳在梅易面前转了一圈,“漂亮吗?”
“漂亮。”梅易抬手摸李霁的眼睛,“怎么又要哭?”
“哭有错吗?我就喜欢哭!”李霁撇开脸,嘟囔囊地低头抖抖袍摆,细细检查,发现左袖口里侧有一株白梅纹,秀挺有神,看绣工和袍子上的彩绣云霞不同,十分小巧,像某种徽记。
他摊手给梅易看,说:“这是什么!”
梅易没想到李霁检查得这么仔细,本以为他只会爱俏,欢喜地转一圈就穿出去,浣衣的宫人也不会平白多嘴。
“白梅纹,我绣的。”他说。
李霁瞪大眼睛,“老师……绣的?”
梅易也会绣花啊。
“白梅冰雪立身,孤傲凛冽,愿殿下新岁破除霜寒,傲立枝头。”梅易捏捏李霁比刚来时圆润了些的脸颊,淡淡地笑了下,“便当做新岁祝福吧。”
李霁脸颊发热,“谢谢老师。”
他唇角弯弯的,对梅易露出个极为难得的、腼腆的笑。
“我好喜欢。”他说。
第48章 赐婚
“九叔。”
皇长孙穿着喜庆的小红袄和雪白小褂,从爹娘中间出来,快步走到李霁面前,捧手行礼,“祝九叔新岁安康。”
“多谢阿崇。”李霁单膝蹲下,将鼓囊囊的缎面红封塞到皇长孙怀里,笑着说,“祝我们阿崇新岁安康。”
“多谢九叔。”皇长孙上下端详李霁,“九叔穿红真好看,像画上的仙人。”
李霁为难,“穿别的不好看啊?”
“哪有?”皇长孙说,“九叔穿什么都好看,不靠衣装。”
李霁笑着捏捏皇长孙的脸,起身和走过来的二皇子夫妇行礼问候。二皇子夫妇回礼问候,一行人往今夜设宴的长乐苑去。
路上相继遇到四五和三八,皇长孙多收了四份红包,大人们又是一番问候。
八皇子有段日子没瞧见李霁了,现下见他面色红润而眼神有光,神采奕奕的,不由说:“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九弟近来常被召去紫微宫,想来是颇得父皇喜爱吧?”
又来挑拨是非了,四皇子撞撞五皇子的胳膊,无趣地撇撇嘴。
“八哥住在宫外,怎么知道我常被召去紫微宫啊?啊,”李霁惊讶地指了指八皇子,“八哥在紫微宫有人?”
八皇子的确安了钉子在元三九身旁,否则也不能知道元三九正在私下寻找术士炼丹的事情,闻言心里一虚,“你说什么胡话呢!”
不只是八皇子,其余人也都被李霁的“直言”吓了一跳,太直了!
紫微宫的动静谁不暗中关注,大家伙都心照不宣,但“御前有人”这四个字可不敢乱认,否则传到御前,稍不注意就会有隐患和危险。
四皇子偏头和五皇子耳语:“这小子疯了吧?”
五皇子笑着说:“我倒觉得九弟有趣。”
“有什么趣?”四皇子嘟囔。
五皇子说:“自己品。”
“八哥消息灵通,我才有此猜测嘛。”李霁叹气,有些胆怯的样子,“不是就不是,八哥何必恼怒?”
八皇子被他这副唯唯诺诺的虚伪模样气坏了,说又说不过,不说又觉得心里难受,简直想跳脚,好在皇长孙先把李霁拉走了。
八皇子看着李霁的背影,暗暗咬牙,小畜生,给我等着!
一行人相继进入长乐苑,最高处是帝后坐席,中间第一层是嫔妃坐席,第二层是皇子坐席,阶梯下是朝臣及家眷坐席,左右首分别是内阁和司礼监。
李霁上阶的时候瞧见坐在左侧首位的梅易,他今日穿着公服,红罗蟒袍,纱帽玉带,摩挲茶杯的右手戴着墨玉扳指和戒指,整个人瞧着浓艳厚重又沉静平和,像坐在喧闹人群中的鬼。
仗着人多,李霁贪看了一眼,上阶入座。
按长幼顺序,他的坐席在右末,虽然和八皇子挨着,但好在没对着,否则真怕吃不下饭。与他相对的坐首则是二皇子一家的坐席,夫妻俩让皇长孙坐在中间。
帝后携后宫嫔妃姗姗来迟,内官唱喏,众人纷纷起身跪拜,山呼万岁。
昌安帝落座,内官扬声:“平身。”
“今日是年节宫宴,都不必拘礼,坐吧。”昌安帝说。
众人谢恩落座。
昌安帝隔着珠帘环顾殿内,说:“朕这两年渐少理事,平日若非大事不得觐见,许多爱卿的容貌,朕都快不记得了。今日再见,颇觉恍惚啊。”
右首的一名红袍官起身拜礼,道:“陛下挂念,臣等三生有幸……”
“内阁次辅、大学士李衫,是长宁侯夫人的父亲,丽妃一党。”姚竹影为李霁侍酒,轻声说。
李霁听那李衫谢皇帝挂念,祝皇帝安康,愿皇帝长寿、国祚绵长,引经据典,老泪纵横,听得出来书读得很多,但眉眼虚浮,绝非正直忠义之辈。
昌安帝耐心地听李衫拍完马屁……哦,按照他小儿子的话来说,叫龙屁,说:“许久未见,李卿还是如此能说会道、舌灿莲花。那朕便借你吉言,与诸位同饮一杯。”
昌安帝举杯,众人纷纷举杯敬酒。
昌安帝不是喜欢絮叨的人,饮罢搁杯后便吩咐开宴,内官唱喏,礼乐齐鸣,鼓乐齐出,宫人侍女鱼贯而入。
今晚的主菜是羊,先上的是羊肉锅子和码号的菜盘,李霁咽了咽口水,当即下筷。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宫人在侍菜,昌安帝环顾四周,皇子们包括皇长孙都坐得端庄,由宫人布菜,唯独坐在右末的李霁拿着筷子飞快熟练地下菜,把一叠蘸酱的薄羊肉整齐地码在小炉上的炙烤盘上,熟练地翻面烤肉。
昌安帝想起从前金陵来的信中,太后时常提及李霁,其中一桩便是说他会烤鱼烤肉,偶尔半夜睡不着,便会爬起来自己祭自己的五脏庙,顺带将一院子的人都馋醒。
皇长孙一直在观察李霁,李霁烤肉的动作行云流水,莫名就让他觉得李霁的肉比宫人烤的好吃,于是禀明爹娘,去挨着李霁坐了。
节目一个挨着一个,除了宫里的舞乐衙门和宫外的舞乐坊,来赴宴的官家子女也有献艺的。他们热闹他们的,李霁自顾自地吃自己的。
热菜里有一道卤煮鹌鹑,还有一小碟鹌鹑蛋,李霁把蛋皮稍稍烤了烤,和皇长孙分着吃了,再配一口清新的橘酒,美得很。
古乐声响,肃穆厚重,皇长孙轻轻撞了撞李霁的胳膊,说:“九叔,是温二小姐。”
“吃你的。”李霁看了眼皇长孙,笑着说,“你小子什么表情?”
“九叔和温二小姐以乐会友,共谱新曲,好多人都说你们是郎才女貌呢。”皇长孙好奇地看向李霁,“是真的吗?”
李霁逗小孩,“你猜。”
“我猜不到。”皇长孙正经道,“我尚且不懂男女之事,无从分辨。”
温蕖兰献曲罢,上前道出祝贺之语,得皇后赏赐,轻步退回席间。
八皇子见状向礼部官员打了个暂停的手势,起身上前祝贺帝后新岁安康,而后说:“今年是新岁,儿臣有件好事,想请父皇成全。”
昌安帝说:“说来听听。”
八皇子说:“儿臣见温二小姐温婉端庄,才情兼具,思慕许久,想请父皇恩准,将她许配给我。”
李霁筷子尖一顿,四皇子和五皇子同时看向八皇子,温蕖兰和温家父子脸色微变,丽妃更是差点洒了杯中美酒,她怎么不知道她这个儿子相中了温蕖兰?
八皇子当然没有思慕温蕖兰,只是不想让李霁顺心罢了,不是说李霁和温蕖兰郎才女貌、堪为良配吗?他把温蕖兰抢了,看李霁怎么办!
“哦?”昌安帝说,“真有此事?”
八皇子说:“儿臣之心,天地可鉴!”
昌安帝看向席间,“温伯,你们怎么说?”
温蕖兰缓了口气,正要起身禀明,便被承恩伯按住了手腕。
承恩伯起身,说:“八殿下能看上小女,是我们温家的福气,只是小女资质一般,哪里配得上凤子龙孙?”
丽妃思忖着,温家虽然落魄了,但到底是伯爵府,温家女给三皇子做侧妃都不错,许给八皇子自然更无不可,于是笑着说:“温二小姐才貌出众,素有美名,皇后娘娘都多次夸赞,温伯何必过谦呢?莫不是嫌弃小儿顽劣,不忍将就?”
你知道还问!承恩伯心中咬牙切齿,面上却不敢表露丝毫不敬,“娘娘误会,臣岂敢瞧不上八殿下啊。”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丽妃看向昌安帝,“今日是好日子,陛下何不来个双喜临门?”
昌安帝摩挲茶杯,正要说话,席间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父皇容禀。”李霁上前捧手,“儿臣也有一事,求父皇成全。”
哟,急了!八皇子心中冷笑,看向李霁,“我在此求娶温二小姐,九弟蹦出来做甚?有事相求,不如等为兄成了好事之后再说不迟啊。”
李霁选择性忽略,只对昌安帝说:“儿臣对温二小姐有意,求请父皇赐婚。”
两位皇子当众抢一门婚事,席间唏嘘,众人哪里还能专心吃饭,都等着看戏呢!
元三九仰头喝酒,瞥了眼身旁的人,梅易垂眼抿茶,毫无反应。
真够稳的!
元三九钦佩不已,凑近耳语,“九殿下当真相中温二了?”
梅易说:“与你何干?”
“六哥,”元三九当真是个贴心的好弟弟,出言安抚,“弟弟觉得你比温二好。”
“谁更好谁更坏半点都不要紧。”梅易淡声说,“何况这般比较没有任何意义。九殿下的婚姻从来都与我无关,他想娶谁纳谁、娶多少纳多少,自己做主便好。”
元三九简直真心拜服,“似你这般大度的冤大头,恐怕世间难寻。”
梅易淡淡地笑了,说:“莫要胡说,我与九殿下并非夫妻,也没有任何名分,冤大头这三个字,我当不起。”
丽妃率先表露不悦,“九殿下这是要同兄长抢姻缘吗?”
“温二小姐是自由身,何来这个‘抢’字?”李霁不卑不亢,“儿臣心思明朗,不惧宣告天下,不惧有人相争。”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都不算什么,只是你们兄弟俩同时求娶,朕该如何取舍?”昌安帝环顾四周,点了点正襟危坐的皇长孙,“阿崇,你来为祖父分忧解难。”
二皇子夫妇心中一紧,连忙看向儿子。
皇长孙起身走到李霁身旁,捧手行礼。
昌安帝说:“你说,朕该成全谁?”
“孙儿也不知该如何说,但既然是男婚女嫁的事,不如就问问温二小姐自己的意思,再由皇祖父裁度。”皇长孙说。
昌安帝颔首,看向席间,“温家女儿,你如何说?”
温蕖兰起身行礼,说:“臣女再胆大妄为也不敢在两位殿下中挑选。”
“无妨。”昌安帝说,“这不是他们自己跳出来求娶你的吗?”
温蕖兰俯身,说:“臣女斗胆随心,愿嫁九殿下。”
“随心?”八皇子佯惊,“莫非你二人早已定情?如此九弟何不早说,为兄愿意成全啊!”
“多谢八哥好意,但兄长误会了,我与温二小姐见面寥寥几次,从未私下相处,何来定情之说?我再狂悖,也知晓女儿家的清誉要紧,更不敢行那孟浪事,只是……”李霁稍顿,语气变得柔和,“‘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1]我既有意,自然有心。”
李霁自来是演技精湛的,明明是一桩交易,却说得这般动情,梅易想,若让外人来看,谁都会觉得他对温蕖兰是当真有心。
温蕖兰也解释说:“婚姻是人生大事,臣女愿嫁良人,琴曲相合,此为随心。”
“你们都是有心之人,自然很好。”昌安帝看向李霁,“那你说,朕如何才能先成全你?”
李霁说:“皇祖母曾说儿臣的婚事由皇祖母做主。”
“确有此事。”昌安帝说,“从前母后在信中说你是她养大的,你的婚事她要全权做主,朕便答应了。”
“皇祖母曾许诺儿臣,儿臣若有想要求娶之人,她必定全力支持并请父皇赐婚。”李霁示意自己手上的檀香木嵌珠戒指,“这是皇祖母随身多年的戒指,如私章,可做承诺印信。”
昌安帝看着李霁指间的戒指,说:“不错,朕认得它。”
李霁搬出皇太后,丽妃觉得不妙,连忙给儿子使眼色,八皇子绞尽脑汁,突然灵光一现,好,你既然搬出皇太后,那我就拿皇太后堵你的嘴!
“父皇,儿臣觉得不妥!九弟是在皇祖母膝下长大的,是同皇祖母最亲的孙儿,按照情理,他该为皇祖母守大孝三年,以表我皇家祖孙情隆才是。”八皇子情真意切地说。
李霁从善如流,“八哥说的不错,因此儿臣只是想请父皇赐婚,结下这门亲事,待儿臣守孝结束,再行大礼。”
“这未免太委屈温二小姐了吧!”丽妃说。
温蕖兰不卑不亢地说:“九殿下能属意小女,是小女的福分。九殿下与圣母娘娘感情甚笃,天下皆知,九殿下为圣母娘娘守大孝是为人孙的本分,小女拜服,并不觉得委屈。”
“温伯,你女儿识大体,算朕这两个儿子有眼光。”昌安帝夸赞了一句,不等温家人诚惶诚恐地谢,便移开了视线,“诸卿觉得,朕该不该成全朕这个小儿子?”
从成全哪个儿子到该不该成全小儿子,聪明人已经懂了皇帝的心。
该司礼监说话了,元三九不忍让梅易开口,率先笑着说:“郎有情妾有意,自然是喜事一桩,臣觉得陛下该成全。”
季来之暗自为梅易感到惋惜,心中代为惆怅,一时灵感迸发,想了好几段忧伤的调子,嘴上说:“九殿下与温二小姐是同好,必定能走得长远,臣也觉得陛下该成全。”
裴度忍耐住心中的不适,说:“落花有意流水有情,鸳鸯成双,何不玉成?”
四皇子听裴度出口促成李霁和其他人的婚事,心中高兴,从前或许是他误会了,裴度对李霁其实并无不该有的心思,便也说:“父皇,儿臣瞧着他们很相配。”
“好。”昌安帝笑了笑,“老九,朕便成全你。”
李霁心中毫无波澜,“儿臣叩谢父皇。”
承恩伯携温蕖兰跪地行礼,随后众人前后回到席间。
李霁面色如常地吃喝,期间,皇长孙问:“九叔得到了赐婚,为何却不高兴?”
小少年懂得不多,心思却敏锐,李霁顿了顿,说:“没有不高兴,只是当众和八哥针锋,心有余悸。”
“凡事为自己争,是理所应当。”皇长孙安抚,又说,“恭喜九叔心想事成。”
这桩婚事原本就是计划的一环,李霁早知皇帝会成全他,心想事成一点都不难。
难的是梅酿馨香,易醉,他现在想和梅易亲嘴。
第49章 撕扯
“妹妹,当真值得吗?”席间热闹,温清池小声与温蕖兰说话,“九殿下非池中物。”
温蕖兰回神,说:“那不好吗?说明我们做了明智的选择。”
“殿下们中,九殿下瞧着最天真,可我总觉得九殿下比其余殿下更可怕,他……”温清池不知该怎么形容李霁身上的那种怪异感,斟酌着说,“他很率性,很不羁,这说明没有任何事能束缚他,或许只需要一个契机,他可以做出任何事。与虎谋皮最是危险,何况是这样一头凶狠内敛于心的虎,也许他下一瞬就会吃掉我们。”
“选择哪位殿下都是与虎谋皮,如此不如选择最凶狠的那一头。”温蕖兰柔声安抚,“兄长忌惮九殿下是好事,以后你与父亲都是他手中的刀身前的靶,千万记住,我们只需要做该做的事。九殿下不简单是真,真性情也是真,我们对得起他,他自然对得起我们。”
温清池闻言心中稍定,“也是,毕竟你们以后是要成亲的。”
亲事一定,他们便上了同一条船,荣辱与共,这是这桩合作的信任基础。
“亲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温蕖兰思忖着,“九殿下借八皇子口服从大孝,便是想推迟婚期,我猜他不会与我成婚。”
“什么?”温清池脸色不佳,“那难不成要退婚?”
“不好吗?”温蕖兰笑着说,“兄长希望我嫁给一个对我毫无感情的夫君吗?”
“当然不是!只是……该如何退?”温清池说。
“这就是九殿下的事情了。若我们失败,生死未卜,哪里还有心思关心这桩亲事?反之,若九殿下手中有了实权,想解除亲事何其简单?届时纵然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我们只是一场合作,又能如何?”温蕖兰说,“因此我们温家只需要遵命便是,其他的不必操心。”
温清池叹气,“和皇子取消婚事……妹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名声吗?”
“我的名声和我温家门楣、安危相比,半点都不要紧。”温蕖兰说,“何况取消婚约和被退婚,到底是两码事,只要九殿下愿意仁心相助,便不会有什么所谓……这对我们来说,甚至算得上毫无代价。”
温清池想了想,说:“只愿万事大吉。”
*
梅易推开廊亭门。
室内烛光暖黄,李霁站在浓墨重彩的花篮旁,脸似嵌花生晕般。
梅易驻足一瞬,迈步走到他身后,“殿下找我何事?”
“没事就不能找老师吗?”李霁转身看向梅易,仰头凑近,“老师闻闻我。”
他像某种小动物一般把脑袋探过来,梅易嗅了嗅,有梅乳香,来自李霁所用冬日润肤的膏子,也有梅酒的香气。他不明所以,“怎么?”
李霁语气真诚,“我出来时漱口了。”
梅易没懂。
“我想亲你。”李霁说。
梅易心下失笑,“怎么天天都想亲?”
李霁歪头,眼里露出疑惑,似乎不明白梅易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那你为什么天天都要吃饭?”
梅易故意逗他,“我不是天天都吃饭。”
“……”李霁撅嘴,换了个更能抵抗杠精的答案,“因为我想!”
梅易没有再说别的,在李霁发脾气之前顺从地和他亲吻,尝到了李霁嘴里的茶味。分开的时候,李霁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说:“老师今夜没胃口吗?”
梅易用眼神描摹李霁因为动情而愈发秾丽的眉眼,说:“什么?”
“老师嘴里只有茶的味道,”李霁品了品,“是云雾茶。”
“或许我也漱口了。”梅易说。
“哦——”李霁延长尾音,“老师也想和我亲嘴呀,那你方才进来的时候还装什么良家?”
梅易不搭理。
“骗我。”李霁说,“我偷瞄你好几次了,你一直在喝茶,根本没有动筷,是没胃口,还是哪里不舒服?”
在李霁的认知里,冬天是食欲旺盛的季节,哪怕是梅易这位不尊重美食的半仙儿,面对又美味又暖和的锅子时却一口不动也是件奇怪的事情。
他握住梅易的手腕,做出把脉的姿态,严肃的表情,实则啥也没探出来,只是为了摸人家的手。
梅易心知肚明,很配合地说:“如何?”
李霁编不出来,顺势抱住梅易的腰,听他有力的心跳,小声说:“就那样吧!”
梅易失笑,伸手拍拍李霁的脑袋,“这里没烧地龙,冷,快回殿内去吧,别耽搁你的五脏庙。”
李霁不满,抱得更紧,“我才出来多久,老师就撵我?嫌我烦啊?”
“没有。”梅易觉得李霁很喜欢冤枉人。
李霁用额头撞梅易的肩,“那你管我什么时候回去呢,难不成是怕被别人发现?”
帽子一顶接一顶的砸下来,梅易暗自叹气,说:“没有。”
说到这个,李霁顺口一问:“老师怕我们的关系被别人发现吗?”
私下教导的老师,夜里同眠的情人,李霁没有说具体是哪段关系,梅易也没问,因为不论哪段,他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不能被外人发现。”
其实答案是已知的,毕竟他们是在给皇帝戴绿帽,梅易敢和他偷情就已经是胆大包天了。但李霁心中不得劲,哼笑说:“我以为老师什么都不怕呢。”
梅易郑重地同阴阳怪气的人讲道理,“怕不怕是其次,但不能。”
“为什么不能?”李霁来了脾气,把脑袋从梅易颈窝抬起来,看着梅易,“有什么不能的?”
梅易垂眼与他对视,说:“因为有不好的后果。”
“所以老师还是怕。”李霁笑出一双梨涡,很漂亮的,“你怕我们的关系被外人……实则是被父皇发现,他会介意。”
梅易不答反问:“殿下不怕吗?”
“我不确定。”李霁像个孩子,神态天真又恶劣,“理智告诉我,我应该怕,因为后果无法预料,但我不理智的时候,自然就不怕了。”
“殿下需要时刻保持理智。”梅易说,“你近来多次进出紫微宫,足够在外面掀起风浪,今日又得陛下赐婚,往后盯着你、警惕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李霁压了压眼皮,柔声说:“别在我不高兴的时候教训我,可以吗?”
梅易沉默一瞬,说:“我没有教训殿下,只是提醒。”
梅易没生气,甚至毫不介意他的无理取闹,这让李霁觉得恼怒和无力,也许在梅易的眼里,他只是一个不成熟的孩子,如何能与九五之尊比较?
他喜欢梅易的成熟稳重,那种喜怒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纵然让他时常觉得无力,但更多的却是着迷,将心比心,梅易也可以喜欢这般气度的皇帝。
这对狗男男在这方面简直像是一个模子。
李霁盯着梅易,梅易也瞧着他,神情平淡而耐心。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发脾气,梅易没有做错任何事,但这段时间的经验告诉他:要保持理智便要忍耐。
忍耐。
李霁已经开始讨厌这两个字了。
于是他从梅易怀里出来,冷声说:“不劳老师提醒,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梅易看着浑身竖起尖刺的李霁,觉得有点难办。
李霁脾气来得快,却是好哄的,抱住他亲一下,说两句软话,他便也跟着软了。但现下不一样了。梅易明白,想要真正哄好李霁,他需要给出更多的甜头,但它带来的甜蜜是一时的,剩下更多的、更长久的只有遗憾。
又来了,那种晦暗的目光,仿佛承载、束缚着许多情绪,却始终没有泄露的出口。李霁心中一紧,觉得此时的梅易明明仍然那般平静,身上却散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这个人,仿佛一眨眼便会消散。
李霁猛地伸手攥住了梅易的袖子,像当时在床畔攥住祖母的袖子一样。
“老师。”他嘴唇嗫嚅,心说算了,逼梅易做什么呢?难不成要让梅易为了顺他的心去心甘情愿地作死吗?他们不是连枝共冢的鸳鸯。
李霁正要补救,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松开手想跳窗跑路,却被梅易握住手腕。
梅易的手,宽大,修长,抚摸时轻柔,攥握时强悍,可就在这一瞬间,李霁发现它有一瞬间的颤抖,像沉默的挽留。
“掌印。”金错在门外说,“陛下鼻衄!”
昌安帝食欲一般,慢条斯理地吃着,突然有什么东西从鼻腔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白釉碟上,是血。
他静静地看了一眼,抬手扼住御前长随和皇后的惊呼,拿巾帕掩住口鼻,起身若无其事地从珠帘后离开,从侧旁的御梯下去后便再也坚持不住,闭眼晕厥了过去。
今日宫宴,似梅易、元三九、唐一这样的司礼监大宦都在席间,贴身侍奉昌安帝的是紫微宫管事王福喜。他当即和御前长随们将皇帝送往偏殿,同时吩咐秘密传御医并传唤梅易。
“老师快去吧,我先回去了。”李霁挣开手,跳窗跑路。
梅易看了眼打开又合上的窗角,转身出了廊亭,快步赶往偏殿。
阶下、廊下五步一人,全是穿红的锦衣卫和禁军,梅易径自入了偏殿,在屏风旁站定。
御医跪在榻前诊脉,冷汗频出,手腕都在抖,梅易蹙眉,说:“换。”
红贴里连忙出去换了个御医进来,再探脉,再换……期间四个禁军抬着一顶暖轿狂奔而来,一落地,太医院院判跌跌撞撞地出来,被架着引到榻前。
王院判上了年纪,现下发须杂乱,很是狼狈。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一到榻前便替昌安帝把脉检查,反复两次,鬓角隐约露出水迹。
梅易问:“如何?”
王院判说:“脉象太奇怪了,陛下的身子似有回春之相,再探,却又比从前更加虚弱,这……”
梅易拦住训斥的王福喜,“现下是否能让陛下苏醒?”
王院判说:“微臣可用银针一试。”
梅易颔首,静等王院判施针,约莫一柱香后,昌安帝缓缓转醒,但殿内的气氛仍然没有丝毫转好。
“外面还好吧?”昌安帝问。
“一切都好。长乐苑有皇后娘娘坐镇,对下面只说是陛下疲倦,先回去歇息了。”梅易说。
昌安帝“嗯”了一声,“朕的身子如何?”
王院判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跪地磕头,“老臣无能,请陛下……赐死罪。”
昌安帝说:“自朕病了,你一直尽心尽力,费心替朕转圜,朕都看在眼里。你也一大把年纪了,不要动不动就跪,起来吧。”
“多谢陛下……”王院判颤颤巍巍地起来。
梅易说:“戴星现下不在京城,臣已经派人去抓他了,在他回来之前,要不要再请个大夫入宫来?”
昌安帝倦怠地说:“还有能暂且代替戴星的圣手?”
“戴星之徒颜暮正在京城。”梅易说,“他从前给圣母娘娘请过脉,现下是来找九殿下叙旧的,被九殿下安置在客栈。”
“老九啊,”昌安帝说,“叫吧,把老九也叫来。”
御前的人做事很快,颜暮很快便提着药箱入宫了。李霁亲自在北门等候,见到颜暮便说:“暮哥尽管替父皇看诊,有事我来承担。”
颜暮快步跟随,说:“治病救人是大夫的本职,阿霁何必这般说?”
“病人是天子,天子喜怒间轻易定人生死,自然不同。”李霁说。
他对昌安帝其实并无父子感情,可若非他将颜暮请来京城,颜暮也不必入宫看诊。
颜暮看了眼李霁,那脸上冷冰冰的,从前纵情山水的小公子,竟识得愁滋味。他欲言又止,毕竟是在宫里。
两人快步赶到偏殿,在门口通过检查,轻步入内。
昌安帝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先前那阵子的回春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假象。
李霁捧手行礼,安静地站在一旁。
颜暮行礼,拿出脉枕替昌安帝把脉,昌安帝端详他,“戴星没吹牛,他的弟子的确是一表人才。”
“陛下谬赞,草民不敢当。”颜暮收回手,“请将陛下所用药方拿给我看。”
梅易颔首,王院判便立刻从医箱中取出一叠药方。颜暮接过,快速翻阅,说:“陛下是否还服用了药方之外的药物?”
梅易看向昌安帝,昌安帝颔首,梅易便说:“有一方丹药……去拿。”
御前长随捧手,正要快步出去,王福喜便说:“不必去了……”
他对上梅易的眼神,有些瑟缩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罐子,“我这里有。”
梅易看着王福喜,明白这代表了什么——昌安帝瞒着他,用了更多剂量的丹药。
“别怪他。”昌安帝看向梅易,温声说,“是朕让他随身携带并且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他敢抗命吗?”
梅易和皇帝对视了一瞬,撇开眼神,没有说话。
昌安帝笑了笑,看向站在桌旁研究丹药的颜暮,随口闲聊,“颜先生娶妻否?”
李霁眼皮一跳。
颜暮切割掉一半丹药,细细嗅着,说:“没有,草民四处行医,飘无定所,一个人自在方便。”
“也是。”昌安帝指了指李霁,“你和我们家李霁是怎么认识的?”
颜暮说:“十几年前跟着老师去金陵行医,上山采药草时听见草丛里有人在骂骂咧咧,上去一瞧,一个比草民小的小少年趴在地上,浑身狼狈,原是在山上把腿摔折了。草民替他治伤,辛辛苦苦地背着他下山,他请草民吃了一碗银鱼面,就此结识。”
昌安帝笑,“人家给你治伤,背你下山,你就请人家吃一碗面?抠得你。”
“儿臣封了五百两,他不要!”李霁辩驳。
“行医济世不求回报,一碗面足够……这丹药吃不得。”颜暮将小刀擦拭干净,转头看向昌安帝,“它的确可以在短期内使人回春,但这都是表象,需要陛下的身体付出更大的代价,而且里面的一些药物会让人上瘾,致幻,并产生依赖,总之,与毒药无异。”
“什么!”王福喜“咚”地跪在地上,“早知如此,奴婢就不该帮陛下瞒着!”
“现下后悔也晚了,何况朕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抗命。”昌安帝说,“得了,朕还没死呢,别哭丧着脸,起来。”
王福喜跪在地上涕泣涟涟,昌安帝叹气,李霁忙上前把王福喜抄起来,示意御前长随将人拉出去,修整好了再进来。
“其实朕早有预料,世间哪有什么活神仙,哪有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只是那种枯木逢春般的感觉实在无法不让一个缠绵病榻、逐渐老去的人心动甚至沉迷。朕的身体已然朽朽老去,何不试试,朕便是这么想的。”昌安帝看向颜暮,“朕大限何时?”
皇帝坦诚得让颜暮心惊,闻言说:“最多一年。”
“一年……够了。”昌安帝说,“颜先生可愿为朕留在京城一年?”
颜暮说:“草民愿尽力转圜。”
昌安帝说:“好,送颜先生出宫吧。”
颜暮捧手行礼,背着药箱跟随红贴里出去。
“你知道朕为何叫你来吗?”昌安帝看向李霁。
李霁说:“为了威胁颜先生。”
“是先试探,再威胁。”昌安帝说,“你很会交朋友。颜先生聪慧,待你也真心,只要有你,他便会守口如瓶,并尽心为朕将养身体。”
李霁垂着眼,“父皇不这么做,颜先生也会如此,他是大夫,这是他的本职。”
他如此坦诚,甚至像在怪罪,昌安帝却不恼,“你在生气?”
“没有。”李霁说,“儿臣明白设身处地的道理。父皇不能读颜先生的心,自然要心存警惕,何况天子安危关乎社稷,再谨慎也不过分。”
“你明白,但你仍然介意。因为你能理解朕在这个位置上做的决定,却到底不是朕。”昌安帝端详着这个小儿子,“你甚至根本不愿意让颜暮入宫替朕看诊。”
李霁撩袍跪下,“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昌安帝说,“你至纯至孝,但你只孝母后,并不孝朕。李霁,你瞒不了朕。”
梅易睫毛颤动,看向李霁。
李霁心中诡异的冷静,说:“父皇是我的君父,与我血脉相连,这是事实。祖母临终教诲,要我忠君孝父,我不敢忘,这是事实。”
昌安帝沉默许久,轻笑道:“兄弟们中,你最不会说好话。你知道吗,此时哪怕换成老八,他也能急中生智,声泪俱下地编出一箩筐话来表忠心。”
李霁说:“儿臣没学过这个。”
“没用的东西,不需要学。”昌安帝说,“你不需要担心你的朋友,朕从来不乱杀大夫,何况是好大夫。就算朕要杀,若水也会拦着朕,毕竟是戴星的弟子,他不会置之不理。”
李霁闻言心中一松,他想看一眼梅易,强行按捺住了。
“朕也不要你的孝,朕只要你让朕满意。”昌安帝看着李霁,如同看一只年轻力壮的小老虎,“你要的婚事,朕给你了,能不能握住温家这只靶子、替朕把住锦衣卫,看你的本事。若你还想要别的,便自己来争,来抢。”
“陛下要的不是让他喜欢的儿子,是让他满意的皇子。”——这句话一直记在李霁心里——是某个夜里,梅易要他记住的。
李霁抬眼看向昌安帝,余光里是梅易大红的袍摆。
梅易穿红这么好看,应该穿喜服给他看。
“什么都可以吗?”他问。
梅易垂眼。
昌安帝失笑,说:“这世间有什么不能争,不能抢?”
李霁笑了出来,俯身磕头,恭敬地说:“儿臣谨遵教诲。”
第50章 进退
李弥被烫得回神,他的小孙儿不知何时跑到他面前来,说:“祖父吃瓜!”
李弥看着被塞到自己手中的蒸番瓜,指尖张了张,说:“还是我们源儿惦记祖父……就是太烫了!”
“娘说番瓜要热乎乎的才好吃,所以我才立马拿过来给祖父吃……烫着祖父了,我给祖父吹吹。”小孙儿抱住李弥的手,鼓起脸吹气。
皂衣缇骑从门外进来,在一旁站定,李弥和孙儿说了几句话,捏捏小圆脸,笑着把他撵出去玩了。
老嬷嬷行礼,快步追着小公子出去了,厅内的其余下人也纷纷退下。
“查到了。”缇骑走到李弥身旁,“昨夜进宫的白衣男子是戴星的亲传弟子,有神医之称的颜暮。他是月初入京的,一直住在西平巷的如意客栈,根据掌柜的描述,期间只有一位十七八岁、相貌极其出挑的公子去找过颜暮两次,两人曾同行进出,看着关系很亲近,这位公子应该就是九殿下了,昨夜到北门接颜暮的也是九殿下。看来是九殿下引荐颜暮入宫,好在御前领赏。”
李弥坐在官帽椅上,捧着那小半只热腾腾的番瓜,“昨夜宴席上,陛下先行离开的事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恐慌,今日宫里宫外也一片风平浪静,说明陛下有意保密。既然如此,若非陛下愿意,九殿下如何能知晓陛下的身子状况,又如何有机会引荐颜暮?”
缇骑想了想,说:“的确如此。”
李弥拔出番薯上的小勺子,吃了口瓜,软糯香甜,他说:“依我猜测,颜暮是梅易引荐。西平巷是梅府所在的地界,颜暮在那里住了这阵子,梅易不可能没察觉。”
“那陛下为何让九殿下去接颜暮?就因为九殿下与颜暮相识?”缇骑没明白。
“因为颜暮和御医不同,御医们扎根京城,有家有口,颜暮却是四海为家,一人来去。天子安危关乎江山社稷,陛下要让颜暮看诊,也要多加防备警惕,这是让九殿下拴着颜暮呢。”
缇骑小声说:“陛下中途离席,紧接着便请了外面的大夫入宫,是否说明陛下的身子?”
李弥沉默地吃着瓜。
“大人。”李府管家快步从门外进来,近前说话,“前头递来消息,今日一早,东厂千户苗安进出宫门,出去后便从内缉事厂带了几个人出去,那几个人去了八皇子府。”
“八皇子府。”手中的番瓜已经凉了,但那种烫手的触感仍在徘徊,李弥猛地抬眼,看向厅外的假山子。
*
“李弥告病了。”
李霁一手支腮,一手写字,“怎么回事?”
“据说是陪小孙儿去假山子下面看花,结果假山子突然倒了,李弥为了保护小孙儿被砸了下后脑勺,流血不止。”姚竹影说,“冬日为了保护不耐寒的花草,各家都会搭建假山子或者花房,将花草搬进去,先前连日大雪,把假山子压塌了也不奇怪。”
“砸在脑后……”李霁转笔,“这个理由好,下一步就该病情加重,年迈体衰不记事,只能辞官休养了。”
姚竹影笑了笑,说:“不愧是掌锦衣卫事,够敏锐的。”
“不敏锐早就被司礼监和内阁吃了。只是这老东西看不上清流,又对老师等宦官鄙夷不屑,我当是多忠贞清正的人物,结果一听到风声,跑得比谁都快。”李霁嗤笑。
“毕竟是有家有口的人,多牵绊负累。”姚竹影说,“李弥很疼爱小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夫妻俩生了个儿子,他很疼爱这个小孙儿呢。”
李霁喝了口茶,“不说他了,让袁宝备车,待会儿我要出去。”
姚竹影颔首退下。
李霁继续写完策论,叫人拿去笼鹤馆。他搁笔的时候看见放在桌上的匣子,里面是他拿檀香木雕的梅枝发簪,打算送给梅易当年节礼,但昌安帝的身子状况急转直下,梅易昨夜不当值,却在紫微宫守了一夜,还没有回来。
李霁撇开眼神,去里间穿衣打扮,出宫去了。
约定在苏楼,它家出了新口味,李霁翻看食单,点了金栗糕和栗子杏仁酪。
甜点上来后,李霁浅尝了一口,颇为满意,吩咐说:“金栗糕打包一份。”
屏风外的堂倌“诶”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阿生翻窗而入,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递给李霁,“百事晓给殿下的消息。”
李霁打开锦囊,里面装了一叠小豆腐块,他飞快拆解,快速翻阅,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梅家大小姐的夫君竟然只是个江湖游侠,寻常白衣。
“这事我从前在民间听人议论过,在当时是一件很令人震惊的事情。毕竟梅家是簪缨大族,梅大小姐作为那辈唯一的女儿,自小备受宠爱,是梅家的掌上明珠,而她风华绝代,惊才绝艳,皇后都做得,最后竟然嫁给了一个寻常白衣,梅家还同意了。”阿生说。
“梅六郎那般人才,梅家都没有强推他入仕,可见梅家虽是清流之家,却不古板。梅家大小姐是梅家的掌上明珠,她想嫁给如意郎君,梅家未尝不愿成全。”李霁边说边看,这上面没有梅家大姑爷的详细消息,只说是江湖游侠,逍遥之人,梅家大小姐自愿随他游历四方行侠仗义,两人成婚一年后便有了孩子……孩子!
李霁目光一定,继续往下看,孩子的周岁宴是在梅家办的,梅家老太爷赐名“峋”。
峋者,高松幽深,劲挺刚正也,可见梅老太爷对这个孙儿寄予厚望。
但梅峋是自小跟着爹娘在外面游历长大的,鲜少在京城露面,这上面也没有什么别的信息。
只是根据时间来算,梅家判罪,梅家大小姐抱着儿子葬身火海那年,梅峋是六岁,同年,梅易也差不多是六岁左右……李霁突然意识到,他还不知道梅易的生辰。但梅易是八岁入宫的,岁数对不上。
李霁把豆腐块还原叠好,心说他或许真的多想了,梅易和梅家并无干系。
说实在的,他希望梅易只是梅易,是平凡人家的孩子,而不是出生簪缨之家却一朝沦落的天之骄子。
可是贤妃口中的那个“他”到底是谁?
梅易说贤妃神志不清,可却头一次用那种无奈的语气哄他,摆明了是不想……或者,甚至可以说是怕他查到其中的原委,这说明贤妃没有神志不清,那个“他”的确和梅易有关。
贤妃自小长在京城,后来入皇子府、入宫成为嫔妃,她认识的就那么些人,她对那个“他”明显有着不寻常的感情,李霁思来想去,觉得也许找到这个“他”才能厘清思绪。
这世上最清楚贤妃往事的,便是贤妃自己。
李霁决定找机会去贤妃宫中探一探。
在这之前,他需要摸清宫中禁军的巡逻规律,以及贤妃宫中的布局和人事分布。
“这两件事,奴婢可以替殿下分忧。”姚竹影说。
浮菱忙争宠,“殿下,其他的事情,我来为你分忧!”
李霁失笑,敲敲浮菱的脑袋,说:“你老实待在我身边就是为我分忧了。”
浮菱闻言一琢磨,天大地大都比不上李霁的安危大,他的确承担着最重要的任务!
“对了,先前殿下找的那几位很快便到了,如何安排?”阿生说。
“京城里探子多,叫他们千万小心。”李霁从袖袋里摸出一张银票,“租一间宅子住着,如常生活,我有需要自然会找他们。”
浮菱好奇,“殿下到底找的什么人?”
“刺客,杀手,统称为——”李霁说,“打手。”
浮菱说:“哦!”
姚竹影说:“他们是否能守口如瓶?”
“他们不知我的皇子身份。”李霁说。
浮菱自豪,“我家殿下这些年可没白混呢,风流雅士、文人骚客,富商巨贾、镖局驿馆,亦或是江湖游侠、杀手刺客、三教九流,都有故人。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
“哗啦!”
寝殿安静,鱼突然在水中摆尾的动静让打盹的丽妃惊醒,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睁开眼睛,走到长几旁,端起小钵砸在地上。
水花四溅,珍贵的七尾朱砂鱼在毛织毯上疯狂跳动,逐渐没了生气。
丽妃说:“人还没回来吗?”
陪嫁女官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三皇子站在窗前观赏落雪,亦沉默不语。
丽妃闭眼,攥着袖口等了片刻,脚步声响起,来人快步近前说:“是八殿下为陛下献丹,现下丹药出了问题,那个张术士已经下了诏狱,八皇子府大门紧闭,进出不得。司礼监对朝外封锁消息,但朝臣现下都知道了。”
丽妃摔坐在榻上,脑子一片杂乱,“……献丹出了问题,怎么会出问题呢?”
“民间术士,岂能相信——”
“你不要再说风凉话了!”丽妃猛地起身走到窗边,握住三皇子的胳膊,淌下泪来,“儿啊,那是你的亲弟弟,你不能看着他出事啊!”
“是术士有问题,还是八弟明知术士有问题或者说有意让术士有问题,结果是不一样的。这事多半是锦衣卫和东厂查,李弥今早出事,现下昏迷不醒无法掌事,不论是恰巧还是有意为之,现下我能为八弟做的只有一件事,争取代掌锦衣卫事这份差事。”三皇子看着丽妃,语气漠然而冷静,“四弟五弟必定会趁机与我相争,此时六弟和九弟或可从中得利,偏偏他们都和八弟不好……母妃,儿臣尽力为之,你且将自己撇清吧,莫要犯糊涂。”
三皇子示意丽妃松手,转身离去。
*
“三皇子出宫了,内阁和在京的重臣正相继入文书房。”姚竹影入内回禀。
“有四、五与三相争,二锋芒不及,殿下可坐收渔利。”锦池说。
“你忘了一个人。”李霁坐在摇椅上擦拭琵琶,没抬头,“李家还有个老六呢。”
锦池思忖着说:“六殿下自来不出头,我竟把他忘了。”
“不出头,才好寻机咬人一口,让人猝不及防。但不妨事,”李霁说,“此事已成定局,就让他们去争吧。”
皇帝是真厉害,他想。
一件事,便兵不血刃地换下不中用的李弥,让内阁互相争利,皇子争夺各自暴露底细。这件事看似只有司礼监没有参与其中,实则不然,因为是元三九身旁出了奸细,泄了底,若皇帝想追究,元三九罪责难逃。
不动如山的是梅易,他站在皇帝身后,和皇帝一起看着一群人狗咬狗,并淡然地看着李霁入局,稍加点拨,一语中的,李霁便站到了合适的位置。
李霁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梅易到底想要什么?
扶持他登上皇位以保全自身荣华或者求个功成身退么?不像呢。
明明浑身都是秘密,却又无欲无求一般,真是奇怪。
夜里,梅易回到笼鹤馆,李霁趴在床上撸猫,脚搭在床沿,露出一双白白的脚心。
梅易上前捏了一把,李霁吓一跳,“痒!”
梅易拿被子把那双脚盖好,说:“怎么还不睡?”
“等老师给我暖床。”李霁打了声呵欠,翻身躺好,让猫坐在胸口,两双大眼睛一块儿盯着梅易。
梅易在楼下洗漱了,脱了外衣,俯身将猫拎开,拍拍李霁的腰,“睡好。”
李霁顾涌着睡好了,梅易在他身旁躺下,身上带着才沐浴过的香气。李霁趴上去狠狠地嗅了两口,说:“我讨厌你。”
他趴在梅易颈窝,看不见梅易的表情,只听梅易过了一瞬才说:“怎么了?”
“我给你带了金栗糕回来,但你半天不回来,我就把糕吃完了,撑得我难受。”李霁嘟囔。
梅易伸手帮他揉肚子,说:“吃不了搁在那里就是了,自己贪吃。”
李霁心虚地哼歌,乱哼,“好吃嘛……好吃嘛……我就吃了咋了……啦啦啦……”
梅易失笑,低头亲亲李霁的耳朵,“明早吃板栗粥和栗子酥?”
李霁抬头撞他的下巴,“老师陪我吗?”
梅易下巴有点疼,没管,说:“如果殿下起得来。”
李霁蔫儿了,突然把自己挪到梅易身上盖好,张开四肢,说:“压着你,不让你起来。”
梅易半点不怕,“一晚上能打十个滚。”
李霁无法为自己的睡相开脱,哼了哼,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梅枝发簪,从被子下塞到梅易手里,说:“我给老师的年节礼物,亲手雕的哦。”
梅易用指尖摸了摸形状,说:“多谢殿下,很漂亮。”
“老师的新年愿望是什么?”李霁抬眼看着梅易。
梅易思忖许久,最终只是伸手摸摸李霁的腰身,温和地说:“希望殿下长肉。”
李霁愣了愣,笑着说:“会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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