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艳谈
李霁突然放下了酒杯,裴昭再给他斟酒时他也没动,裴昭纳闷儿,“喝饱了?”
李霁含糊地说:“唔。”
“您是真有意思,哄我带你来这别玉楼喝百花酿,结果几杯就饱了……等等,”裴昭突然变了脸色,压低声音,“怎么突然变小鸟胃了,别是先前和老八斗酒伤了身子吧?”
“没。”李霁撒谎,“就是被北苑的茶点和你哥的岩茶喂饱了。”
“那不喝了,”裴昭放下心来,“听曲儿。”
小侯爷回到莺莺燕燕的包围圈,李霁独自坐在软榻上,暗自叹了口气。他来了别玉楼,说是要喝酒听曲,脑子里却还在想今日的事情。
老五愿意抛出橄榄枝,于他来说是件好事,如此他可借助老四、老五的力量触碰锦衣卫这把刀。虽说是以亲事做赌注,但祖母不在了,他的婚事本就不能自主,今日不利用,来日也会为他人所利用。
今日和温蕖兰达成协议,但其实他对此事仍有犹豫,他咂摸着味道,觉得其实自己打心里就不想联姻。不想和温蕖兰,不想和任何人。
李霁心中烦闷,直到先前偶然一抬眼,目光落在了进来的三个侍者身上。
别玉楼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风流雅士、富贵子弟来来往往,伺候的侍者自然也是经过调|教的,只他一眼便能看出来,中间那个侍者脚步轻盈,气息内敛,可是个练家子呢。
等对方前来上瓜果碟子时,露出一张年轻周正的、他在鹤邻见过的面孔。
这是梅易的人。
这人进来后也不寻摸机会向他传达什么消息,就站在一旁当侍者,但每次李霁举杯时,他都会撇来一眼,如此试探验证三次,李霁终于敢震惊又好笑地断定,这双耳目竟是梅易派来看管他的!
为何说是看管呢。
因为梅易知道李霁在进入梅府时必定会竭尽全力观察四周的情况,尤其是主院鹤邻,见过一面的人短时间内都会有印象,自然包括眼前这双耳目。他便是要派人盯着李霁,还要让李霁知道,以此提醒或者恐吓他立刻停酒。
他这真是找了个干“爹”啊,李霁啃了口冬枣,幽幽地想。
干爹不仅管吃喝,还要管睡觉,以至李霁收到那“侍者”的眼神提示、撂下裴昭率先下楼上车看见干爹本尊时不由脱口而出:
“哟,干爹。”
梅易习惯了李霁那张不把门的嘴巴时不时就会开门抛出不该说的话,翻了一页书卷,淡然地看向李霁,“坐过来。”
“遵命。”李霁乖觉地坐到梅易身旁,挺胸抬头。
梅易说:“知道我为何而来吗?”
虽说别玉楼和梅府算顺路,但梅易在回府路上特意来他的马车一坐,自然不是来他车上借书看的。李霁把目光移动到茶几上,那里摆着一只乌木长匣。
他伸手打开,拿出里面的戒尺,双手托到梅易面前,一副老实挨训的模样。
梅易没有接,“自己反省。”
“打多少……哦。”原来那侍者不是在看他喝酒,而是在数他喝了多少杯啊!李霁不知该怎么形容梅易的这种行为了,右手握住戒尺往左手心打了五下,将微红的掌心挪到梅易眼下检查。
用的力道不轻不重,诚然他倒是想善待自己,但以他对梅易的了解,偷工减料五下后必定会迎来一句残忍的:重来。
那不亏死了!
梅易看了一眼,“还算老实。”
李霁假笑,“不敢再瞒老师。”
“这个‘再’用得好,”梅易将书放下,拿起匣子旁的白玉膏拧开,指尖蘸取药膏点在白里透红的掌心,轻轻推开,“原来殿下也知道这酒是不该喝的。”
李霁低头不吭声,那日斗酒的确喝猛了,肚子好生难受,翌日早膳后明秀取了一小碗药汤给他喝,并转告医嘱:忌酒忌冰忌腥辣总之忌一切刺激脾胃的食物。
李霁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在北苑也老实忍耐,结果为了两口酒特意跑出宫来,也不知该不该夸他一句用心良苦。
梅易将药膏抹好,收回手取巾帕擦拭指尖,撇眼见李霁仍然低着头,便淡声说:“凡事都要懂得克制,几杯酒事小,身子事大,殿下年轻力壮,但再年轻的身子也遭不住糟践。”
李霁慢吞吞地伸手抱住梅易的腰,把脸躲进他的胸口,说:“知道了,老师不要训我了。”
梅易看着怀中那颗黑乎乎的后脑勺,说:“没有训殿下。酒喝多了伤身,也伤性,只可小酌,不能多饮。”
李霁“嗯”了一声,小声说:“知道了。”
又在撒娇,梅易拍拍那颗后脑勺,说:“上楼去吧,我回了。”
李霁没松手,把脑袋抬起来,看着梅易,“老师不把我一块儿带走吗?”
梅易说:“不是要听新曲吗?”
李霁嘴甜,“老师在眼前,我自然先顾着老师。”
梅易不为所动,“我日日都在你眼前,新曲却只有一次初听的机会。”
“但曲子是曲子,老师是老师,怎么都无法比较。”李霁偏头蹭了蹭梅易的胸口,“若老师不急着回府,不如同我一道上楼去听吧,等听完老师再带我回家。”
鱼和熊掌兼得,李霁觉得自己真是个机灵鬼,不由高兴地笑起来,拿一双月牙眼哄着梅易答应。
梅易垂眼,拿指尖碰了碰李霁的眼尾。
房门打开,掌事恭敬地请梅易入内,在梅易面前,他的脊背崩得比在那些天潢贵胄面前还要紧。
梅易在软榻上落座,说:“不必上食单,我来听新曲,听完便走。”
掌事应声,毕恭毕敬地退下了。
一墙之隔,李霁回到雅间,自顾自地回到软榻坐下。
今日的新曲自然是要压轴出场,片晌,云郎上台,一袭蓝衫,文雅秀气,怀中抱着一把琴。
“云郎的琴说来还有来头呢。”裴昭握住姑娘侑酒的手,探头和李霁说话。
李霁站在内窗前,瞧见那琴通身漆黑,气质清幽,他是个识货的,笑着说:“看得出来。”
“云郎的琴是坊中一绝啊,多少人慕名而来,但他为人清高,不认权贵金银,只以琴会友。”裴昭走到李霁身后,抱臂看着楼下花台,“这把琴名为‘秋籁’,原主是谁,你一定猜不到。”
李霁随口说:“不会是梅相吧。”
裴昭惊讶,“你竟然一猜就中!”
“……”
李霁也没想到,抱臂说:“你说我一定猜不到,那我自然是往那些猜不到的人身上去猜咯。好琴有好主,原主多半好琴或者擅琴;这琴看着造价不菲,原主必定有来头;所谓字如其人,这般一比照,原主的气质也能猜到一二——有来头、气质清雅的琴道中人,屈指可数了,其中最‘猜不到’的就是梅相咯。”
裴昭听得一愣一愣的,说:“我记得那会儿是元督公拉梅相来这儿听曲,云郎一曲罢,许是伯牙遇上子期,两人即兴合奏一曲,翌日梅相就赠送云郎此琴。”
李霁不赞同,什么伯牙子期,如同他从前在金陵也给喜欢的乐师赠过琵琶,梅易只是欣赏云郎的琴技罢了,光是素馨亭和鹤邻就起码架着十几把好琴,梅易最不差琴。
云郎布置好琴桌,优雅落座,指尖抚动,便是冰雪湛寒,好清寒的调子。
裴昭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在絮叨,“当时因为这事儿可传了好一阵的流言,说梅督公终于是铁树开花,遇到知己了,陛下都当面过问呢。”
李霁眼皮一掀,露出来了兴趣的样子。
于是裴昭说得更起劲了,“当时龙体康健,有一回陛下闲暇,便和皇子还有咱们这些勋戚子弟游御花园,考教功课学业,随行的还有皇后和丽妃。不记得是谁提到琴艺了,丽妃便随口提起了梅相赠琴的事,大伙都没接茬,但都看向梅相了,陛下是直接问了梅相。”
雪纷纷,覆红梅,曲中主人茫然四顾,找不到前路——境随音出,的确极好。李霁看着沉浸抚琴的云郎,微微挑眉,怪道梅易那样挑剔的人也要赠琴。
“梅相是如何答的?”他问。
“说什么琴声如秋籁,刚好手里有琴名秋籁,因此相赠,这便是否认有私情的意思吧。真不真我不确定,但我觉得,”裴昭伸手捂脸,附耳与李霁说悄悄话,“丽妃不一定是随口。”
“怎么说?”
“梅相和陛下的传闻……你懂吧。”裴昭小声说,“前几年几次宫宴,我都觉得丽妃看梅相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后妃看权宦的眼神,是看情敌的眼神!丽妃故意在陛下跟前提起梅相的传闻,多半是在给陛下上眼药啊。”
李霁对丽妃的态度不感兴趣,趁机打探,“那依你所见,父皇和梅相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昭沉吟道:“真不好说。你知道梅相是前任老祖宗海隅的干儿子吧,因着这层关系,再加上梅相本就出众,陛下重用他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但这份重用实在有些太重了。当年海隅离世,陛下跳过他膝下的其他干儿子也就是梅相的几个干兄弟,以及其他有资历的老人,直接让梅易提督司礼监,二十出头的内相,往前数到圣祖爷都没有第二个啊。”
“梅相是海隅的干儿子,自入宫不久就养在膝下,精心教养,便是要给父皇做亲信的。海隅是陛下的亲信,他培养的人,自然比其他人好。何况梅相的确年轻,也的确出挑,父皇格外提拔也不算奇怪。”李霁说,“常情是常情,但也不是不能出格,毕竟世间事不能按部就班,用人也得不拘一格嘛。”
“的确,但这对君臣实在太亲密了。”裴昭说,“那首传遍四海的《梅妃曲》,殿下应该听过吧?”
李霁不语。
“天子作曲啊!”裴昭啧声,“我大雍建朝几百年,前头十三位君主,只有一位亲自作曲过,但是作给皇后啊,人家是帝后恩爱,陛下这……那句‘梅仙渡天水,幽影惊世人’的词意真的很引人遐想,当时底下都窃窃私语,说这是定情曲!”
李霁摩挲着戒指上的小明珠,没说话。
裴昭以为他正沉浸在八卦中,于是又说:“这只是其中一桩呢。殿下没见过陛下和梅相相处吧?”
“没。”
“我就两个词形容:亲昵,随和。”裴昭说,“陛下在梅相面前没有天子恩威,梅相在陛下面前也不谨小慎微,按年纪倒像寻常人家的父子。对了,梅相可是办了冠礼的,天子亲自加冠,这是皇子才有的殊荣!”
李霁听笑了,“梅相的表字不会也是父皇取的吧?”
“哦,那倒不是,据说是海隅取的。”裴昭握住窗沿,指了指楼下,“诶,弹完了!”
“……”
李霁觉得自己真是有意思,好好的曲子不认真听,站这儿八卦来了,现下好了,曲子没听完,八卦一场也没觉得有趣,反倒倒胃口,两头都没搭上。
晚些时候,两人坐在梅易的马车里,准备往前面的西平巷去,李霁已经叫袁宝和姚竹影架着马车去那边的客栈,以作遮掩。
“殿下觉得新曲如何?”
李霁抖了抖手中的话本,敷衍道:“怪冷的。”
“曲子说的是曲中人误入冰天雪地,本来茫茫四顾,穿梭风雪间见红梅傲立,心神一凛,索性踏雪寻梅,穿渡冬境,以至冰雪初霁。所以,冷只在前一阙。”梅易拿书卷轻拍李霁的头,淡淡地笑了笑,“说是要听曲,却没认真听。”
李霁撇嘴,“老师听得真认真呀。”
“好曲自然要认真欣赏。”
李霁偏着头,偷偷翻了个白眼,“老师如此喜欢,怎么不再拿出把‘白雪’‘红梅’的好琴相赠啊?”
赠“秋籁”的事情不是秘密,梅易闻言也没什么反应,只说:“我又不是卖琴的。”
“……”李霁不吭声了,兀自生了两下闷气,猛地偏头,一抬头,一挺胸,双手把腰一叉,气势汹汹的,“那个云郎是老师的蓝颜知己?”
梅易摇头,说:“不是。”
李霁目光狐疑,上下打量梅易,对方一脸淡然,任凭打量,看不出丝毫端倪。
看来真是以讹传讹,毕竟是八卦嘛,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多番加工,不可尽信。
李霁勉强把自己哄好了,正要说话,便听见一道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温雅的男声自车窗外传进来:
“听说梅相前来听琴,云郎特来拜见。许久不见,梅相安康否?今日新曲,梅相可否指教?”
男声并不谄媚,但恭敬之外的那种紧张绝不是面对“梅相”的紧张,也并非因“梅相”二字代表的权力威势所胆怯。
李霁看着梅易,拧眉龇牙,目露凶狠。
梅易微微撤身,觉得李霁似乎想要咬死他。
第32章 剖心
云郎心中忐忑,突然听到马车里传出一声“砰”,似乎是碰撞声。
他愣了愣,出言询问,“梅相?”
梅易靠着靠背,抱着猛地扑坐到自己怀里的人,说:“多谢记挂……”
话音未落,怀中的人已经张开嘴巴咬住他的肩膀,并且哼哧哼哧连续咬了三口。
梅易有些好笑。
大手握住李霁的后颈,不知是警告还是安抚,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李霁不管,仍然咬着嘴里的布料和一层皮肉泄愤,听见那云郎又开始说话,大抵是创作新曲的路程,但话里含情声中藏意的,怎么听怎么不正经。
还敢说你俩没情况!
李霁哼哧又是一口,没注意梅易抬手推开了一角窗隙,只听见那云郎起承转告白,大抵是说这一曲的灵感是梅易!
哎哟喂,浪漫得嘞。
一道闷哼声突然传出车外,少年的音色,漂亮,带着不耐撩|拨的青涩。
云郎话语戛止,猛地抬头,瞧见那一角窗隙。
梅易的马车不论大小、简繁,都打造的严谨坚硬,他们这样的人物到哪里都不会忘记隔墙有耳的道理,况且他位高权重而处境危险,要随时以备暗器刺杀。所以云郎很快便明白,这角窗隙是梅易推开的,他便是要告诉他,车内有第二个人,他们在做亲密的事情。
梅易不是元三九,他不风流多情,亦男女不近,车里的人必定与他关系匪浅。
云郎退后半步,嘴唇翕动,只含糊匆忙地道了声“叨扰”,便转身逃走了。
梅易关上窗隙,手落在李霁的腰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嘴巴不酸?”
李霁屁|股一麻,带动腰身,整个人都有点软了。
同样是一个动作,比起“梅易”那个大变|态,梅易的动作却不显得狎|昵,可能是此人一副冷清禁欲的缘故……但一想想梅易端着那般姿态神情做亵|玩之事,李霁松开被自己咬得不成样子的水蓝罗布,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
随后,他直身抬头睨梅易一眼,“不酸,咬得可舒服了呢。”
说罢还哼了一声,以助长气势。
梅易吩咐回府,又吩咐身上的人,说:“下去。”
下去就下去,当谁稀罕!李霁从梅易腿上下来,翻身坐好,又挪到距离梅易最远的位置,抱臂靠窗,闭眼睡觉。
梅易瞧了眼鼓着脸生闷气的人,没有说话。
小殿下脾性大,觉性也不小,渐渐的,暖白的脸腮放平了,也不偶尔掀开眼皮往他这里偷瞄一眼了,眼睛闭着闭着就睡着了。
后脑勺蹭着车窗,猛地往右一耷拉,被一只宽大的掌心轻轻接住。李霁蹙眉,下意识地循着熟悉的味道挪蹭,钻进梅易的怀里。
梅易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目光宁静深远,没有说话。
再睁眼时,李霁瞧见了熟悉的宝相莲纹床顶,是鹤邻的那张床,身旁却没有鹤邻的主人。
而自己是怎么从马车到这张床上的,李霁毫无记忆,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它在提醒并警告他,梅易的马车、梅易的寝室……或者说梅易创造的环境可以让他放松警惕甚至毫无防备。
习惯和失控哪个更可怕,李霁分不出,但毫无疑问,两个都很可怕。
他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其实什么都没想明白,最后只是伸了个懒腰,抱着温暖的锦被坐起来,把脸伸出床帐,迷瞪瞪地叫唤:“老师——”
“在。”
梅易披着外衫从外间进来,一副燕居的打扮。
李霁揉揉眼睛,说:“老师今日没入宫啊?”
“雨雪放朝。”梅易倒了杯温水走到床边递给李霁,“醒了就别钻回去了,下楼用早膳。”
李霁的小习惯之一,早起时喜欢喝两口温水。他没伸手,就着梅易的手喝了一小杯温水,下地起床。
独自用早膳的时候,李霁听见门外廊上有说话的声音,是元三九。
明秀打帘进来,说:“元督公来找掌印议事,还给您带了只暖帽呢。”
“给我?”李霁愣了愣,随即明白了,爱屋及乌,元三九必定是看梅易的面子。
用完早膳,明秀将元三九送的暖帽拿给李霁看,是雪貂皮,触感柔软,李霁摩挲两下,手心痒痒的,把暖帽拎起来一看,还是兔耳朵!
他拿起来戴好,让明秀看,“漂亮不?”
明秀点头,笑着说:“漂亮!殿下戴什么不漂亮呢?”
李霁像个换上新衣服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要展示给梅易看。他去了隔壁,门口的金错没有拦,他便直接进去了,走到博古架前说:“老师。”
梅易和元三九坐在窗前的榻上,炕桌上摆着小山似的奏疏,闻言两人都抬眼看来。
叫这暖帽一遮,李霁的脸更小了,整个人格外白皙俊俏。
元三九面露笑意,梅易的目光从李霁漂亮的眉眼往上,落在头顶的兔耳朵上,却说:“脱了。”
“啊?”李霁撇嘴,“不好看吗?”
他不明所以然,元三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余光落在梅易平淡的脸上,微微挑眉。
李霁站在那里,脸上的期待和炫耀瞬间变作失望和委屈,整个人都蔫儿了点。梅易见状说:“这帽子不正经,不成体统。”
这是解释,李霁瞬间又笑了,走过去说:“我就在府里戴,别人看不见!”
梅易于是没再说什么。
李霁尚不满足,摇头晃脑展示一番,说:“漂亮不?”
梅易伸手,李霁便乖乖俯身凑上去,让他替自己把帽子理正了。期间他一直盯着梅易,梅易这样子,真像个老师,兄长,情郎,上一个会这样帮他理帽子的还是祖母呢。
“漂亮。”梅易收回手,撵他,“去玩吧。”
李霁得到夸赞,便暂且满足,笑着做了个弟子礼,又向元三九颔首示意,转身出去了。
梅易收回目光,“给他买这种帽子做什么?”
元三九听出责备之意,笑道:“你就只说漂不漂亮,暖不暖和吧?”
梅易看着他,不语。
“路上经过锦绣坊,我进去逛了圈他们家的新品,一眼就瞧中这帽子了,只有一顶呢,上好的雪貂皮和做工,不比宫里的差。”元三九正经解释,“漂亮的贵货,不正适合送给九殿下当个小小的见面礼吗?我可没有任何轻佻的意思,而且老板说这顶帽子原是要卖给十来岁的小公子的,如此本就不带任何狎|昵意味。”
梅易没有说话,默认接受了这个解释。
元三九转而说:“倒是六哥,您是真有意思,教个不正式的学生,被你搞成养孩子了。”
梅易翻阅手头的奏疏,说:“殿下不需要我养。”
“可我怎么瞧他待你的态度很值得琢磨啊。”元三九悠悠地说,“九殿下自小在太后膝下长大,纵然太后再疼爱他,也是祖母的疼爱,他本就是没有受过爹娘教养的孩子。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六哥,你可要小心了。”
梅易笑道:“他视我为父,却对我怀有欲|望?”
“感情这东西玄妙复杂得很,一言两句很难厘清。”元三九摊手,“父子乱|伦都并非亘古未见,遑论你们既无血缘也无名分,未尝不可啊。”
梅易按着书页,沉默不语。
“九殿下非池中物,你今日选择他,来日未必能讨到好处。我此前却未曾提醒过六哥一句,便是因为咱们既要做权宦,便已然做好了随时死得凄惨的准备,只要生时煊赫,死了也畅快。可是六哥,你要想清楚,”元三九凝视梅易,难得认真,“你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九殿下。若你想要一段情,可别最后养出个儿子弟弟来,死便死了,若是情路都艰难,那也忒惨了。”
想要个怎样的李霁,梅易的答案一早便确定,也不会更改。
“殿下是璞玉,天生玲珑,他想做怎样的李霁,世间便只有怎样的李霁,我不能决定,也无意强求。至于我要什么,”梅易笑了,疏朗而平静,“我与殿下,同行一程便算圆满。”
元三九愣了愣。他凝视梅易良久,笑叹一声,“我的好六哥,真是慷慨。”
晚些时候,李霁抱着猫回到主屋,元三九已经离开了,他还要入宫。
“老师,你家的梅花断了一截。”李霁晃了晃手里的一截梅花枝,笑着说,“我捡回来插瓶。”
梅易瞧了一眼,说:“拿个白瓷瓶来。”
明秀在外间应声,很快便寻了个小巧的白瓷瓶来。梅易在炕桌旁插瓶,李霁抱着猫杵在旁边,说:“我找了一圈,老师的蛇呢?我要炖蛇羹!”
梅易将瓷瓶放在炕桌里侧,收回手,“在后山冬眠。”
“对哦,我忘记蛇要冬眠了,那等开春再炖吧。”李霁宽宏大量地放蛇一马,转而抱怨,“天气一冷,我的脑子都不转了。”
梅易闻言伸手抱住李霁的脑袋,不紧不慢地手动转了一圈。
“……”李霁沉默地和梅易对视,眨巴眨巴眼,突然笑了一声。
梅易不搭理,转身出去了。
李霁偷笑一声,连忙跟上,“去哪儿?”
“转一圈。”梅易说。
“我陪老师。”李霁屁颠颠地跟在后头,“我要不要给元督公回礼啊?”
“不必。”
“哦。”李霁掂了掂怀里的猫大爷,以为人家开了灵智似的低头和它说话,梅易偏头看了一眼,恍惚间竟瞧见了李霁以后为人父的一面。
李霁若做了父亲,多半不会是严父,也会和孩子们打成一片,把孩子这般抱在怀里低头笑语。
李霁若有所察,抬头看过去,梅易正瞧着他,眼神像“梅易”。
他愣了愣,如白日见鬼,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警惕地说:“老师?”
一眨眼的功夫,梅易还是梅易,他转身继续向前走,步伐沉稳,背影挺拔。
李霁站在原地,目光狐疑。
这是……变身失败了?
李霁悬着心跟着梅易溜达回书房,梅易没有任何变化,他终于可以确定,梅易刚才应该就是变身失败了。
毕竟这是病啊,病人无法掌控犯病的时机和情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说起病,李霁想起一茬,立马提着把玫瑰椅在书桌前落座,小心翼翼地瞄了梅易一眼、两眼……第三眼的时候,梅易看过来,“有话直说。”
李霁说:“我想给老师治病。”
“什么?”
“就是老师的眼睛。”李霁说,“我先前联系的朋友给我回信了,他是位好大夫,对毒颇有研究。老师把你眼睛的情况同我说说,我让他去寻个法子。”
梅易凝视李霁一瞬,温声说:“此毒寻常解不了,不必费心。”
李霁从他的神情语气中得出结论,梅易并非不愿透露自己的眼睛所中何毒,而是真觉得难解,不想再多费心,于是再劝。
“我知道情况不妙,否则以老师的地位,何愁找不到好大夫?但我这位朋友可了不得,”李霁与有荣焉般,“他可是神医戴星唯一的嫡传弟子!”
梅易眉梢微挑,“戴星的弟子?”
“厉害吧?”李霁热情介绍,“戴星此生未曾入太医院,但太医院那些天才大夫们见了他都得叫一声‘戴神医’呢。他踪影难寻,可弟子尽得他真传,未尝不能一试。”
他看着梅易,语气放柔,“老师年纪轻轻一身的病,不好,咱们让大夫来瞧瞧,好不好?”
还哄上了,梅易失笑,说:“真的不必。”
李霁撅嘴,靠着椅背不吭声了,脑袋上冒出三簇小火苗。
梅易见状说:“不是我要拒绝殿下的好意,我的眼睛,戴星亲自诊过。”
“啊?”李霁怔了怔,目光落在梅易的眼睛上,略显失落。
虽说梅易戴眼纱时另有一种风情,但不瞎也能戴眼纱给他欣赏啊,如此他便本着能治好自然更好的想法联系了故友,没想到这双眼睛戴星都治不好吗?
梅易有时觉得李霁真是小兽变的,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表面,譬如此时耳朵都耷拉下来。
他早已不在乎这双眼睛,此时却本着哄李霁高兴一下也没什么不可的想法改了主意,说:“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戴星的弟子未必就不如他,若殿下有心,此事又不难做,再诊治一次也无不可。”
“好啊好啊!”李霁来了点精神,快声说,“我立马叫他来京城,这次治不好也没关系,反正他最喜欢研究疑难杂症,又年轻,有的是时间耗。”
梅易颔首,随口道:“殿下这般在意我这双眼睛么?”
“老师的眼睛是我所见最精彩的一双。”李霁看着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补充,“我要老师永远看着我。”
第33章 夜吻
黑鹰利啸,一箭疾出,三十丈外,狂奔的野猪被正中额头,轰然倒地。
“准啊!”裴昭从后面追上李霁,勒马绕着李霁走了半圈,笑着说,“殿下,你这箭术真不是吹的。”
“从小就练嘛。”李霁将弓插回挂在马上的弓囊,接过浮菱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环顾四周,“倚风呢?”
裴昭嘿嘿一笑。
李霁嘿嘿一笑。
裴昭往回走,李霁立马跟上,跑了几十步,前面是片林子。裴昭先行下马,对李霁做了个“嘘”的手势。
李霁翻身下马,回了个“嘘”的手势。
一行人蹑手蹑脚地进入林子,找了片树丛躲在后头。李霁接过浮菱递来的树枝面具,掩耳盗铃般挡在头顶,小心地往外探头。
不远处站着一对男女。
男子湖色云纹暗花罗袍,马尾上插着朵野白菊花,背负箭囊,身形如竹,赫然是游曳。女子桃红暗花缎绣花鸟纹袍,发带束髻,腰间挂刀,正叉腰仰头和游曳说话,观其神情,两人关系熟稔。
“听不清啊。”裴昭掏掏耳朵,颇为遗憾。
李霁八卦,“那位姑娘是?”
“五殿下的表妹,靖远伯府的小姐,常缨。”裴昭笑着补充,“咱们小侯爷的小青梅。”
李霁道:“哦~”
先前的确听说过,常缨对游曳有意,两人也是门当户对,性情相投,可惜同为将门勋戚,这门婚事怕是成不了。何况观游曳的神情,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啊。
“你们——”
这时,不远处的游曳突然偏头看过来,笑着说:“偷听够了吗?”
“什么偷听啊?说得真难听!”裴昭站起来耍赖,“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路过此处时瞧见您二位在谈话,不愿打搅,于是特意在这儿等着您二位,够不够意思?”
李霁站起来,默默点头赞同。
游曳无奈摇头,懒得同他争辩。
常缨却是笑道:“哟,裴小侯爷,许久不见啊,听说你近来在家苦练武艺,来,咱们切磋切磋!”
裴昭一见常缨那笑就心生不妙,闻言立马要逃,常缨已经拔刀砍了过来。他原地一闪,就近躲在李霁背后说:“殿下救我!”
李霁抬手,羽扇扇柄精巧地卡住刀锋,颇惊讶道:“你近来真的苦练武艺了?”
“没有!”裴昭说,“她就是找茬揍我!”
中秋宴上,常缨已经见识过这位九殿下的箭术,知晓其臂力非凡,此时双方角力,刀锋进退不得,她便知道九殿下的武艺怕是也不容小觑。
一双杏眼爆发出强烈的进攻欲|望,常缨说:“殿下,得罪了!”
话音刚落,李霁收手卸力,一掌推开裴昭,便和常缨原地过起招来。
刀势快而猛,如猛虎下山,李霁夸赞:“常家刀势!”
游曳在一旁观战,说:“这一辈里,阿缨的常家刀使得最好!”
裴昭说:“最好最好!”
说话间,两人又打了三个来回,常缨猛攻不退,说:“游龙出海,殿下这是什么功夫!”
“我先练拳,”李霁合掌劈在常缨手腕,夺刃横于身前,曼声说,“再练刀,野路子而已。”
“攻守易型。”不远处的树后,金错说,“胜负已定。”
今日围猎,皇帝不在,梅易便在。他无意驰骋,在帐子里坐久了也闷,便带着金错溜达到了这里,看了一场比武。
两人分开,李霁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将横刀丢还给常缨。
少年举手投足间利落潇洒,漂亮悍利,犹如他的刀法……竟有三分故人的模样。
梅易看着李霁带笑的侧脸,不知是震惊还是怅惘,微微出神,突然,李霁敏锐地偏头看来。
视线尽头,树枝晃动,并无人影。
李霁微微挑眉。
“好畅快!”常缨毫无所觉,捧手道,“多谢殿下指教。”
李霁收回目光,捧手回礼,“多谢小姐指教。”
“打了殿下就不许打我了!”裴昭躲在李霁背后,一副我有靠山的嘴脸。
常缨脸色变化,冷哼道:“你有本事就一辈子躲在殿下身后不出来!”
裴昭抱紧李霁的胳膊,泫然欲泣,“殿下,你看她!”
“大男人如此作态,恶心死了!”
“你说谁恶心!”
“谁叫就说谁!”
“小丫头片子别以为我怕你!”
“来啊来啊!”
“你说来我就来,显得我听话!不来!”
“怂蛋!”
“……”
两人吵吵嚷嚷,其余人默默听戏,一群人一道走了,逐渐听不见声响。风吹树梢,露出两道人影。
金错不知为何方才那一瞬间掌印要拉着他一同躲避,又不是见不得人。一旁的梅易神情晦涩难辨,他有些担忧,不由问道:“掌印?”
“阿错,”梅易轻声说,“我名声如何?”
这个问题虽然没头没尾,但不需要考虑,金错说:“差。”
内相梅易倚仗恩宠,钻营弄权,违制僭越,恶贯满盈,是头等枭心鹤貌之辈——天下皆知。
“但司礼监、锦衣卫是陛下的刀,盘伏在龙座下的鹰犬,足够凶悍便好,不需要、更不能有好名声。”金错不觉得梅易不懂得此间道理,他这样问,必定有别的缘故。
至于什么缘故,金错想不明白,梅易也没有解释,就此停住了这个突然又莫名的话题。
冬猎一直到傍晚才结束,山上办了小宴,除了准备好的食单,今日打的猎物也颇为丰富,内侍们安置烤架和调料,为宾客们烤肉。
冬夜烟火下,隐约露出李霁的身形,他披着件玄锦斗篷,和裴昭同时跳起来互相撞对方,就这般玩闹着隐入人潮之下。
梅易无心久留,收回目光和身边的司礼监太监吩咐了两句,便先行回府了。
随行的长随早一步回府通知,浴房已经备好了热水。梅易洗漱更衣,上了二楼,打开博古架上的一只香盒,从里面取出一枚小香罐,转身进入暗室。
暗室里的香味变得浅淡,梅易走到梅花枝立架前,拧开上面的香囊球,将罐子里的香丸倒了进去。随后拿起挂在立架上的团扇,对着香囊球轻轻扇了几下,待香味出来了便放下团扇,转身回了小祠堂。
无字灵牌纤尘不染,梅易与之对视良久,转身走到软垫前,屈膝跪坐下去。
一方暗室,见不得人,也见不得天地日月,直到一阵小贼似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嗓音:
“老师?你在里面吗?我进来啦?老师……老师。”
李霁跨门而入,看着跪坐在前面的人,噤声立正,不再向前。
“几时了?”梅易开口,音色微哑。
“大约子时一刻。”李霁解释说,“我回来后见老师一直没有出来,怕你出事,才进来瞧瞧。”
梅易说:“不回宫么?”
“老师不在笼鹤馆,我不要回去。”李霁看着梅易,梅易明明生得比他还要高大,此时瞧着却十分轻薄,仿佛一推就能倒似的……或许他就是一棵被大雪覆盖的枯松,只有外表凛傲。
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难道是今日发生了什么让梅易想起了伤心往事?
李霁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轻步上前将臂弯中的外衫披在梅易肩上,说:“老师要在这里跪一晚上吗?”
梅易说:“你有何高见?”
李霁说:“若是,我在这里陪老师,若不是,老师陪我出去。”
梅易睁眼看向李霁,对方已经洗漱更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身后,嘴巴润润的,抹了口脂。
李霁因为他的目光抿了抿嘴巴,“太冷了,我怕冻嘴巴,就在老师的妆盒里摸了一罐。”
每到冬天,宫里就会赏赐过冬的衣物和物件,其中就包括护唇的口脂,梅易今年得的还没用,都放在妆台上,叫李霁挑挑选选,拧开其中一罐梅花味儿的拿来用了。
梅易撩袍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膝盖和腿都僵了,有一瞬间的迟滞。他恍若无事,李霁却眼神明亮,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好了便收手,装得一副孝顺乖巧样。
梅易缓了缓,说:“走吧。”
李霁“诶”了一声,迈步跟上。
两人出了暗室,梅易将空了的香罐子放回博古架,身旁掠过一阵哒哒哒,是李霁靸着鞋跑了出去。
很快,脚步声又传了回来,只是不再是跑的,稳重了。随后,梅易闻到一股浓郁的牛乳味。
“听说老师今儿一整天就用了一碗粥,我就让厨房熬了碗牛乳,混了梅花干,不会腥腻。”李霁捧着小碗走到他面前,仿佛捧着什么稀罕玩意儿,哄着说,“喝了吧喝了吧,暖暖肚子,正好有益安眠。”
他有时候真喜欢用哄小孩的方式哄梅易,梅易在那眼巴巴的注视中接过小碗,走到外间的榻上落座。
李霁哒哒哒地跟过去在旁边坐下,说:“我今天收获颇丰,晚宴的时候特意挑了只肥兔子自己烤,烤出来分成四份,其中一份准备偷偷拿给老师尝尝,没想到老师已经离开猎场了,我就只能忍痛把老师的那份一起吃掉了。”
四份,其余两份多半是游曳和裴昭了。梅易喝了一勺子牛乳,说:“不知你要烤兔子,下次提前知会一声,我便不走了。”
“好说好说,等哪日有空,我给老师烤就是了。”
说着,李霁往后一仰,大喇喇地倒在榻上,一点规矩仪态也无。梅易低头看过来,他就伸手抱住梅易的腰,把脸埋在人家后腰,耍赖,“哎呀,外人又看不见!”
梅易没说什么,喝了牛乳,将碗递给进来的明秀,低头问李霁,“泡脚了吗?”
“泡啦,”李霁拖着嗓子抱怨,“什么药包啊,臭烘烘的。”
“药还有香的?”梅易说,“又没要你喝。”
李霁嫌弃,“哎呀!”
光是想想就要吐了!
梅易失笑,在榻旁漱了口,拍拍李霁的脑袋,“歇着吧。”
李霁撒娇,“老师抱我。”
梅易不语,伸手抄过李霁的腋窝,李霁伸臂搂住他的脖子,用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他便这样把李霁抱了起来。
这是拿他当小孩子了吗?李霁趴在梅易肩上思索,但梅易的怀抱太温暖,每一次他都不愿拒绝。
被放平在床上的时候,李霁没有松开手臂,他看着虚伏在身上的男人,对方也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
屋子里烧了炭,很暖和,在这样寂静的冬夜,两个关系暧|昧不清的男人静静地对视,很容易滋生欲|望。
“老师好久没亲我了。”李霁蹭着梅易高挺的鼻尖,小声说,“亲一下。”
梅易鼻尖发痒,却没制止李霁小动物般地亲昵,轻声说:“不是抹了口脂?”
李霁嘟囔说:“嫌弃啊?”
“没有。”梅易想了想,他的东西没有不好的,不会出现李霁吃了口脂就坏肚子的情况,于是碰了碰李霁微微撅起的嘴巴,贴唇道,“张开。”
呼吸像羽毛,挠得李霁的嘴唇那一片痒呼呼的,他迟钝地张开嘴唇,顺从地放梅易进来。
梅易刚漱口,齿尖有冰凉的薄荷香,舌尖相碰,李霁免不了打了个激灵。
梅易有所察觉,抬手理了理李霁的鬓发,指尖绕着他的耳朵打转了一圈,最后轻轻捏了下他的耳垂,以作安抚。
梅易的吻与想象中截然不同,半点不含蓄稳重,甚至比“梅易”还要强势粗|暴,因为他不会迂回挑|逗,只会一味地侵入,似乎要舔到李霁的喉|咙。
吻了多久李霁不知道,梅易在他要憋死过去那一瞬间才退出去。他泪光糊眼,懵懵地对着梅易喘|气,身上的男人好像变重了,山一般压着他。
口脂全融化了,和着两人的气息和津液滑入喉腔,李霁张着水淋淋的嘴巴,随着起伏不定的呼吸,有清幽的梅花香气不断萦绕。
梅易安抚般地舔|掉他唇珠上的涎液,仿佛一记轻快的吻,“还好吗?”
“……嗯,”李霁回答,声音飘飘的,颤颤的,“老师好厉害。”
梅易有几息沉默。
随后,他说:“我厉害,还是他厉害?”
李霁现下是十分智商只剩五分,称不上蠢笨,但绝对不机灵,下意识地说:“你啊。”
梅易轻笑。
“……”
李霁猛地蹬腿,从“山”底下撑坐起来,半是狐疑半是惊吓地看着因为自己突然反应而嫌弃啧声的男人,后知后觉梅易不会问那种幼稚的问题。
“怎么一副见鬼的模样,”梅易勾唇,“见到咱家,你不高兴?”
什么神魂颠倒,李霁一下就醒了。
第34章 赌心
翌日日上三竿,明秀才进入里间唤李霁用午膳。
“殿下?”他撩开床帐,看见李霁平躺在被窝下,微微红肿的双眼凝视上方,一副神魂出窍的模样,不禁放轻声音,“殿下,该用膳了,今儿烤了您喜欢的大羊腿。”
“大羊腿,”李霁幽幽地说,“我都被当成大羊腿啃了,还啃别的羊腿做什么?”
从后面进来的梅易听见这句牢骚,说:“哪家羊腿似你这般,没二两肉的?”
李霁微笑,“但也不妨碍千岁爷啃得起劲啊。”
他只记恨昨夜因为那句“你厉害啊”就被梅易掐着脸掐着腰掐着脚腕翻来覆去地吸吮啃咬,以至于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印子,而自己道心不坚年轻气盛数次起立又被梅易充作好人帮着纾|解了数次,差点落得和花瑜一个下场,并不知晓自己说话时绯红唇瓣开合,凄凄惨惨,泛着肉|欲的色泽。
梅易站在床边欣赏自己的杰作,目光愈暗。
李霁有所觉察,立马抬手捂住嘴巴,愤愤地瞪着梅易。
色|情狂!
大变|态!
梅易被李霁这副防贼的模样逗笑,抱臂往床架上一靠,说:“瞪累了就起床下楼用膳,羊腿冷了就不好吃了,到时候又叽叽歪歪污蔑咱家虐待你。”
李霁闷声说:“你就是虐待摧残我了!”
梅易笑了笑,虽没说话,但李霁读懂了,那意思估计是:再说一句就让你试试真正的摧残虐待!
李霁缩了缩脖子,审时度势,灵活退缩,“你别守着我啊。”
“恨不得叫他时时刻刻抱着你,却不许咱家守着你,”梅易眯眼,笑意不善,“殿下这是区别对待?”
“少找茬。”李霁在梅易的注视中撑坐起身,嘟囔说,“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正经,不懂得克制,哪能怪别人防着你?”
“我是不懂得克制,但半夜叫人上来换湿淋淋的床单被褥,不知是谁情不自禁?”梅易凉声讥讽。
李霁脸色爆红,反手抄起枕头猛砸梅易,窘怒道:“怪你怪你怪你怪你怪你怪你啊啊啊啊——”
明秀在外间听见李霁咆哮嚎叫宛如发疯,立马走到花罩边查看,瞧见梅易被李霁抄着枕头打得步步后退,却不动怒,反而高兴陪李霁玩闹似的,于是立马退了出去。
“好了。”梅易的后腰抵住窗前的长案,退无可退了,便伸手握住小疯子的后颈,捏了捏,“肚子咕咕叫了还有力气撒泼?”
李霁不语,拿枕头垫在梅易的肚子上,邦邦就是两拳!
梅易不反抗,只是笑,“先下去用膳,等你吃饱了,咱家好给你布置课业。”
李霁气得跳脚,“我都这样了还给我布置课业,没人性!”
梅易问:“哪样了?”
“……”李霁瘪嘴,“虚了。”
昨晚被迫发泄了几次,现在他是浑身上下被掏空!难怪都说纵|欲是大忌呢。
梅易忍俊不禁,揉了揉李霁的后脑勺,关怀道:“年纪轻轻可不能虚,咱家帮殿下治治。”
他说着就要伸出魔爪去抓李霁腰|腹下的东西,李霁吓得夹腿,同时用枕头捂住他的脸,转身哒哒哒地跑了。
枕头上有一股浅淡的竹乳香,来自李霁平时用来抹头发的膏子,梅易抬手摁住枕头,轻轻嗅了两下,才任由枕头跌落臂弯。
他迈步走到床边将枕头放好,靠在床前看明秀为李霁更衣,用目光剥落乳白色的寝衣,打量赤条条的身躯,上面有他留下的吻痕和吮印。
李霁身体美妙,实在很适合用来作画,以任何方式。
李霁强行忽略那道视|奸,更衣洗漱后便自行下楼用膳了,脚步匆忙,没和梅易说一句话。
他便是这样,头一回入宫就敢对梅易露出贪婪觊觎的目光,后来又三番五次言语撩|拨、眼神挑|逗,可真要脱了他的衣裳,和他做些亲密的事,他又会像个才从水里捞起来的小虾米一样,满身通红、水淋淋地蜷缩在梅易怀里求饶。
可是。
这才哪到哪啊。
梅易慢悠悠地下楼,李霁正抱着根羊腿啃得满嘴油光,那动静那架势,估计是把羊腿当成他撕咬泄愤了。
梅易在李霁身旁的椅子落座,单手支腮,就这般看着李霁啃羊腿,说:“味道如何?”
李霁愤怒点头。
软烂脱骨,香!
“慢点吃,”梅易温柔地说,“别把嘴磨破了。”
李霁愤怒扭头。
梅易叹气,目光诚恳,“关心你。”
“鬼信!”李霁把骨头砸在碟子里,洗手擦净后继续用膳,但梅易的眼神太烦人了,他撵人,“你不用啊?看着我能吃饱?”
“用了。能。”梅易一一回答,接着反问,“终于想起咱家了?”
李霁说:“哼。”
用完膳后,梅易叫李霁去书房,李霁拔腿就跑,被梅易反手逮住摁在桌上赏了两巴掌,最终捂着屁股灰溜溜地被拎去书房了。
梅易径自往书桌走,“今日便不写策论了,写……”
“嗝!”
梅易面无表情地转身,李霁无辜地回视,胸口一耸,“嗝。”
梅易目露嫌弃。
“打嗝又不犯……呃!”李霁捂着胸口,有点难受地皱起了脸。
“方才啃得起劲,现下好受了?”梅易一面唤人倒温水进来,一面抬手抚摸李霁的后背,“先深吸一口气,憋住,不要松……好,呼气。再来。”
如此来回了三四次,李霁觉得要好些了,接过明秀递来的水,慢慢地喝下去。
他把水杯递给明秀,梅易在一旁吩咐说:“把殿下的热茶换成蜜水。”
明秀应声退了下去。
两人在书桌前后落座,李霁先前逃跑不成,现下便老实了,从梅花树笔架上选了根乌木管笔,埋头写今日的杂文。
窗外风雪簌簌,书房气氛安宁。
一如往常,李霁写,梅易改,字里行间可见梅易和梅易的确是一个人。他们记忆相通,字一样,思绪一样,行文风格一样,好似只有气质脾性不同。
这到底是个什么病啊。
李霁算了算日程,他的小神医朋友应该还有七八日便能到了。他的确想治好梅易的眼睛,此外若是能借机探查出梅易的病因,自然更好。
晚些时候,梅易在榻上换琴弦,李霁鸠占鹊巢,窝在梅易的椅子上翻话本。
他一想到梅易的书架上还放着这种小黄|文,就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而且二号梅易读过,就代表一号梅易读过,一号梅易脑子里装着小黄|文……好像更奇妙了。
“摇头晃脑什么呢?”梅易问。
李霁如实告知。
“你把他当什么正人君子柳下惠?”梅易刻薄道,“昨夜压着你亲得你直哼哼的是谁?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蠢。”
李霁说:“呸!”
梅易拍桌,李霁一哆嗦,刚要跑,寒松就进来了。他于是又舒坦地坐好了,光明正大地偷听两人说话。
寒松说:“今日丽妃给陛下送汤,期间提及花七的婚事,想请陛下给花七和温二赐婚。想来花家是听到了近来流传的一些风声,坐不住了,想要先下手为强。”
风声自然是李霁和温蕖兰的八卦。
梅易叹气,“一大把年纪了仍然不懂得‘体会圣心’,一家子蠢货还有什么延续门楣的必要,死了算了。”
一号梅易也会说人蠢,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客观评价,不带主观情绪。眼前的二号梅易则不痛,大喇喇的讽刺嫌弃,多刻薄。
但李霁却从这一句话中品出了些许东西,可以证实他之前的某些猜测的确是对的。
他和温蕖兰合作,老五好似胸有成竹,梅一也是默许了的,是否说明这便是“圣心”?皇帝不愿给花瑜和温蕖兰赐婚,恐怕不是单纯不愿爵府联姻,而是另有考量,因此丽妃此举才叫不体圣心。
掌锦衣卫事的不能是司礼监的人,自然也不能是内阁的人,如此才能继续立在两方势力中。内阁的李大学士是丽妃的姻伯父,常大学士出自靖远侯府,是五皇子的舅舅,因此这门差事三、四、五、八都没份儿,但五皇子不肯让这把权柄落入他人、尤其是三皇子手中,这才找到李霁。
就如同当初皇帝让梅易来考教他一样。
考教考教,既是考量,也是教导。
皇帝相中的那把新刀,一早便是他。
“在想什么?”
梅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霁回神,抬眼对上梅易打量的目光,说:“在想一些事。”
梅易说:“废话。”
“有种文学叫废话文学,老师学富五车,见识广博,不会没听过吧?”李霁惊讶。
梅易笑了笑,“过来。”
“不要!”李霁蜷在椅子里,“你们说正事,我哪好意思过来打扰。”
“……”
“说起此事,咱家真是想笑啊,”梅易幽幽道,“他竟然肯点头默许你和温蕖兰的婚事。”
这自带嘲讽不屑的语气,这个他指的是梅一无疑了。李霁闻言心中一动,说:“怎么?老师不肯答应?”
“你和温二成婚,咱家算什么?”梅易语气不满,“你养的外室吗?”
李霁闻言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亏得他以为梅易是有一点在意的,原来是计较这个……其实本该如此,没了分寸的是他。
他和温蕖兰,是有名无实,和梅易,是有实无名,都是谋求算计,互惠互利,如此都不真心,何来的真心?
他曾经想“摧毁”梅易,便是觉得梅易此人最惊艳的时候便是他失控的时候,一定精彩得让人永世难忘。可他着实太自负,也太小看梅易,梅易是破碎的玉,破碎再愈合的过程便已经将他打造得坚硬不催,风雨不移。
不失控才是梅易。
那些炙热的怀抱,同眠的夜晚,只是两个满怀心事的人在一块儿取暖罢了。这段时间里,梅易对他或许连宠爱都称不上,只是纵容罢了。
李霁垂眸,说:“哪敢啊。”
他声音轻轻的,有些听不真切,人在椅子上窝成一团,像颗雪球。
梅易敏锐地问:“怎么了?”
“没。”李霁抬眼看向梅易,对方长发披散,失去了那些浮华之物仍然俊美得不成样子。
每次看见梅易这副模样,他都会想到皇帝,想到梅易在紫薇殿值夜时是否也是这副打扮,想到那些君臣抱背的艳谈传闻。
梅易这样子多好看,就能多刺眼,那刺从无到有,从细到粗,分外烦人。
想起皇帝,他又刻薄地想:皇帝妻妾成群,儿子一堆,你都可以给他当见不得光的野男人,为什么轮到我,就开始计较所谓的名分了?
再转念一想,皇帝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他算个屁!
操!
他俊俏多金文武双全年轻力壮温柔懂事聪慧乖巧怎么就只能算个屁了!
梅易亲眼目睹李霁脸色一阵风云变幻、拿着话本的手也越攥越紧,不禁问:“怎么自个儿躁动起来了?”
“我有病!”李霁扔下话本,起身说,“别管我!”
他绕出书桌,啪嗒啪嗒地往楼上去,只是刚踩到第一道阶梯时,身后便刮来一阵风,梅易从后面把他抱了起来。
“!”李霁吓一跳,下意识地转身抱住梅易的脖子,茫然地看着他。
梅易仰视他,笑着说:“咱家犯错,惹殿下不悦了?”
李霁嘴唇翕动,猛地把脸埋在梅易颈窝,破罐子破摔,“我现在不想成亲!”
这话他原是不该对梅易说的,在他们这些政客眼里,联姻只是一种利益置换的途经,说出来未免显得他太不成熟。
话冲动地抛了出去,也收不回来了,李霁在这瞬间囫囵打定主意,若梅易嫌弃他不受调|教、当不好这把刀,他不如就此和梅易断了,免得越陷越深。
生死安危不好掌控,若是连心也落得如此不由自主的境地,也太糟了。
梅易抱着李霁上楼,在外间的榻上坐下,“为何?”
“从前祖母在的时候,说我性子太皮,以后成家立业了恐怕都稳重不了,那会儿我和祖母说,我不想成家,我对婚姻无甚期盼,更讨厌两家联姻。彼时祖母和我说,只要她在,我的婚事便能自主,可是如今,”李霁从梅易颈窝抬头,烦闷地说,“明明当时五哥提出合作时,我也是认真考虑的,可几番衡量,我心里还是很不痛快。”
李霁来到京城,变成了皇子霁,他试图当一个政客,为自己的未来筹谋,但仍然做不到唯利至上。他无法舍弃甚至亏待自己的情感。
“我们小殿下这是,”梅易看着李霁微红的眼睛,沉吟几息,“觉得委屈了?”
李霁在那注视中思绪纷飞,他以为梅易会嫌弃他的优柔寡断,批评他的青涩天真,但万万没想到梅易会觉得他是受委屈了。
他委屈吗?
李霁认真地想了想,他委屈。
天底下的事,但凡是被迫为之,他都觉得是委屈。
但他这样想是对自己好,梅易这样想,又是为什么呢?
李霁眼红红的,耷拉着脑袋,像迷茫的孩子。梅易抱着他,看着他,对他说:“婚宴未办,便有转机。”
“老师哄我。”李霁说,“丽妃和花家不体圣心,我可比他们聪明多了,我和温二小姐联姻,父皇也乐意成全吧。”
这个时候还不忘试探圣心,梅易失笑,说:“的确,但陛下要的是你来掌住锦衣卫这把权柄,温家只是靶子,如此,只要你能握住温家,其他事情都能转圜。”
李霁想了想,说:“可我若不和温二小姐联姻,四哥五哥那里怎么办?”
他和老三老八注定不能同行,此时再在老四、老五那里露馅儿,那可难办了。
“而且,”他小声说,“我和温二小姐都口头协议好了,此时反悔,她怎么办?”
“哦?”梅易说,“殿下好容易怜香惜玉啊。”
李霁假装没听到梅易的阴阳怪气,垂眸说:“若当年便有我,拼死也要为祖母的婚事争一争。”
“哦。”梅易说,“赐婚是赐婚,成亲是成亲。”
李霁眨巴眼,没懂。
“笨。”梅易屈指敲了下李霁的脑门,“一纸婚书罢了,走了前面的流程,婚宴何时办还得钦天监和灵台先算吉日再行决定。”
李霁明白了,“吉日,老师能做主?”
“还有一点。”梅易拿指腹摩挲李霁微肿的唇瓣,徐徐说,“以日易月是为了便宜君民,可你自小在太后膝下长大,情分不同,你要守孝三年,谁敢说你半句不是,便是在质疑你的孝道。”
旁人质疑与否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皇帝是否吃这一套,这才是梅易真正的提点。
“你既想替温二挡一挡花家,便先顺势而为,先握住这只靶子,反正局势瞬息万变,谁都说不准明日的阴晴。”梅易笑了笑,“这事儿不难,甚至可以说是空手套白狼,从始至终,都是你把它想死了。”
李霁豁然开朗,嘴甜甜地说:“多谢老师提点!”
梅易说:“就口头谢?”
李霁立马捂嘴,“还肿着呢,再亲明日怎么见人啊?”
梅易哄他,“不见人。”
“不成。”李霁说,“我有约了。”
梅易摩挲李霁的手背,痒得李霁手一抖,就被他抓住机会吻住了。长驱直入,唇|舌勾缠,一吻罢了,他哄着李霁张嘴,含糊道:“约了谁?”
李霁被亲得嘴巴疼,却没真的抵抗拒绝,趁着换气的时候说:“子照……疼!”
梅易咬住那小块唇肉不松,轻轻碾磨,怀中的人便细细地哆嗦起来。他笑了笑,齿尖松开,示意李霁继续说。
“踏雪寻梅呀。”李霁呼呼地说,“梅隐山,许多人都会去呢,老师去不去?”
他笑起来,蔫儿坏,“老师若去,我届时偷偷撇下他们,和你幽会。”
“当狐狸精可没什么好下场。”
“我没当!”
“好吧。”梅易点点唇,意思很明显,“容咱家考虑考虑。”
李霁英勇撅嘴!
他沉浸在梅易的怀抱和吻里,脑子迷糊却又清醒,他的破罐子破摔被梅易轻易拼凑完整,而他竟舍不得再来一次。
他借此看清了自己被撑大的胃口,现下他不仅要梅易的人,还要梅易的心。
他舍不得和梅易断掉。
他不要认输。
梅易有句话提醒了他,谁也猜不准明日的阴晴。同理,梅易今日稳坐如山,明日未必不会山崩地裂。
既然上了赌桌,他敢赌前程性命,怎么不敢赌这颗心?
李霁陷入热|潮,强撑着睁开眼睛,梅易闭眼亲吻他,面上竟有情动的色彩。
赌吧,赌吧。
如果有一日,老师,你也会为我意乱情迷吗?
第35章 老师
“子和,这边来。”
裴度和六皇子一道从梅丛后走出来,被站在小径旁石亭前吹风的四皇子叫住。
两人拐步上来,裴度捧手向亭中诸位皇子行礼,目光从后面的角落掠过,李霁裹着件青狐肷小褂,正和裴昭挤坐在那里吃冬枣。
三皇子坐在桌旁,对裴度笑了笑,“早知子和要来,便唤你同行了。”
“今日休沐,便也过来凑个热闹,”裴度笑着看向身旁的六皇子,“主要是来赏六殿下新得的画。”
“哦?”三皇子说,“这次又是什么画?”
六皇子心中嫌弃这群人出现得不是时候,闻言温声说:“是江南圣手唐珍的遗作《石梅图》,可惜只得卷一,不得卷二,无法体悟画中全境。”
唐珍是江南人士,年少成名,在丹青一道造诣极高,可惜天妒英才,死于痨病时才三十出头。
《石梅图》是唐珍生前的最后一幅作品,一共两卷,多少人慕名寻求,可惜画随人去,不知所踪,六皇子也是派人苦寻两年才找到卷一的踪迹,重金买下的,为的就是搏裴度一笑。
李霁看裴度面上十分遗憾,想着先前无意中欠了裴度,害得人家被八皇子和花家搅烦得日夜不安,裴度待他自来也客气照顾,不如趁机还个人情,便说:“子和想看,我可以把二卷借你赏去。”
众人纷纷看向李霁,后者拿着半颗枣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只看着裴度。
裴度惊喜道:“二卷竟在殿下手中?”
“对啊。”李霁说,“我小时候,唐珍手把手教我画过画,他虽年少成名,但性子孤傲,不爱钱财,他的白事还是我出的钱呢。不仅是《石梅图》,我那里还有几幅他的画,你若想看,我都可以做主借给你。”
裴度没想到李霁与唐珍是旧识……其实想想,李霁这般人,谁想和他交朋友、谁喜欢他都不奇怪。
裴度自然地借机走到李霁面前,同他说话,“如此,臣便却之不恭了。多谢殿下借画,殿下宽心,我必定好好珍惜,完璧归赵。”
“好说好说。”李霁说,“改日我出来时把画给子照,让他拿回去给你。”
“嗯?”裴昭说,“让我当传东西的?给钱!”
李霁从自己的小袋子里摸了两颗圆滚滚的冬枣给他。
裴昭不接受,李霁又加了一颗,这笔买卖才成了。
裴度宛如看两个玩心重的孩子,无奈地笑了笑。
六皇子的目光从裴度面上滑向李霁,客气道:“九弟,不知我有没有机会赏赏那二卷?”
“当然。”李霁对六皇子笑得乖巧爽快,“反正我把画借给子和了,六哥想看,找子和便是。”
如此便又是个和裴度私下相约的机会,六皇子心情稍霁,对李霁颔首道谢。
八皇子笑道:“九弟这些年在金陵可是认识了不少人杰啊。”
他又在挑拨,想暗示李霁不是个安分的,这些年在金陵未尝没有结识下人脉。
李霁不觉得老八是杠精,这人就是纯粹的又蠢又坏,找准机会就想坑害他。但他没做无谓的反驳,只说:“八哥想要结识哪位雅士?不妨说出来,弟弟替你引荐。”
老八文不成武不就,哪有结识雅士的闲情?何况那些雅士但才情出众、声名显赫者,或清高或孤傲,总之各个都有脾性,简单来说就是其实他们心里也看不上老八这般无才无德、蠢钝如猪之辈。
老八意有所指,用心不善,光听话,李霁好似也阴阳怪气,暗暗讥讽,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加入战局。
“捧你一句你就上天了?”八皇子讥笑,“难不成全天下的名士雅士你都认得?摆出这般姿态!”
“八哥英智,思绪千回百转,愚弟当真是跟不上。”李霁烦恼叹气,十分委屈,“弟弟何时这般说过?纵然能力不及,也是一片赤诚嘛,八哥何必凶我。”
八皇子拍桌,“你少惺惺作态!”
李霁眼睛一眨,蜷缩在角落里啃枣,不吭声了。
八皇子叫他这扭捏姿态恶心得太阳穴鼓胀,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裴昭小声嘀咕:“小气鬼,自己给自己气一跟头,莫名其妙。”
八皇子在阶上猛地转身,裴昭和李霁正埋头啃枣,一个“委屈”一个“无辜”,他嘴角抽搐,大步离去。
八皇子肚子里一股火,也没心思再赏雪赏梅,大步回到山上的其中一座小楼,八皇子府的护卫正守在楼上楼下。
他一进房间,里面的人便说:“谁惹表哥生气了?”
屋里没开窗,光线昏暗,八皇子冷不丁地听人说话,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坐在太师椅上的人裹着狐裘,面色苍白,显出几分阴森。
自从出了那档子事,花瑜一直在府中休养,这些日子药吃了不少,各种玄妙的术法、阵法也试了不少,可那里还是起不来,倒是把他整个人都养得愈发精神不济了。今日梅隐山热闹,花家的亲眷们也上山来踏雪寻梅,因此他也跟着来了,一是散散心缓一口气,二则是想见一见李霁。
那夜中了媚|药,他把柳风絮当做李霁,翻来覆去地弄,恨不得死在那场淫|乱的幻梦中。这些天在府中休养,他试图让自己勃|起时,每每想的也是李霁。
花瑜弄过那么多妖童媛女,有人顺从讨好,有人被迫屈服,唯一想要却得不到的便是李霁。李霁让他一眼惊鸿,又让他求而不得,因此本就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已然成了他的执念。
“还能有谁?”八皇子在一旁坐下,冷声说,“李霁那个小杂种,我迟早要狠狠收拾他!”
李霁啊,花瑜喟叹,说:“他好似一点都不怕表哥呢。”
先前两人在五皇子的寿宴上斗酒,有人说李霁没心眼,不懂得衡量局势,为着逞强一时便给自己招惹麻烦,有人说李霁到底是皇子,骨子里还是硬气,不容自己在人前被欺辱。总而言之,李霁不是个怂蛋。
八皇子冷笑,说:“等父皇龙体转好,必定会重重嘉赏于我,届时我弄死个李霁,父皇哪怕查出来了,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何必等到那时候?”花瑜说,“我瞧今日就是个好日子。”
八皇子挑眉。
“只要表哥助我一臂之力,我来帮你收拾李霁。”花瑜轻轻笑起来,那张苍白的脸病态而扭曲,“今日山上人多,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他若被我搞到手,以后还敢在表哥面前狺狺狂吠吗?”
八皇子说:“可李霁一直和裴昭待在一块儿,怎么才能下手?”
“我听说了李霁和温蕖兰的一些传闻,不如以温蕖兰的物件邀请他于某地一见,如此他必定会单独赴约。”花瑜说。
八皇子斟酌一番,点头,“就这么办!”
“啊切!”
李霁趁着裴昭和钟鼓司的乐伶们谈笑时溜了出来,要去和梅易私会,路上突然觉得阴风刮背,埋头打了个喷嚏。
后头的浮菱立马说:“殿下冷吗?”
李霁揉了揉鼻子,继续踩着石径往前走,说:“不冷。”
身上的青狐肷小褂是梅易找人给他做的,又轻薄又保暖又漂亮。脑袋上的暖帽也是,梅易觉得元三九送的兔耳朵暖帽不和体统,不许他在外面戴,就给他额外备了三顶。
宫中好物件的用度都有记档,所以这些都是梅易在外面的铺子里做的,但用料和做工都是极好的。
三人继续往前走,李霁还没派人去和梅易通风,毕竟那人是摄像头成精,自然会寻来的,他得先去找个适合幽会的地方。
云郎以梅易为灵感编曲,可他却能直接拉着梅易在红梅白雪间同行,如此来看,云郎,不值一提。
路上,有个侍女在梅花树丛后探头,看那目光是在找他。李霁看是个生面孔,便没过去,那侍女确定他身旁没有其他人,便快步走了过来。
“奴婢见过九殿下。”侍女从袖中掏出一物,恭敬地说,“奴婢是来替我家小姐送信的。”
李霁问:“哪位小姐?”
侍女说:“温二小姐。”
李霁看了眼侍女手中的东西,是只香囊,不由挑眉。他微微侧头,姚竹影便上前接过香囊。
“香囊达意。”侍女留下这句话,便福身行礼,快步离去了。
姚竹影检查香囊,说:“里面有纸。”
他拆开香囊,取出信纸,念道:“‘十一梅谷,待君’。”
浮菱纳闷,“温二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请殿下相会?胆子这么大!”
“梅隐山有十五座小谷,分别命名第一梅谷、第二梅谷……第十五梅谷,每座小谷风景有异,或热闹或冷清,其中第十一梅谷是最冷清的一座,的确适宜私会,但温二小姐没道理这样做啊。”姚竹影狐疑,“今日山上这么多人,温二小姐要见殿下不难,何必大费周章?”
李霁打量那香囊,说:“这芙蕖香囊的确是温二小姐的,上面还有承恩伯府的徽记刺绣,但竹影说得对,她没必要送出这个香囊,在人前一眼定情和在人后男女幽会,可是不一样的。”
“难不成是有人借温二小姐之名引殿下去第十一梅谷?毕竟现在在很多人眼里,您二位已经以琴会友,一见如故了。”浮菱猜测。
“有这个可能。”姚竹影说,“温二小姐不曾习武,想要得到她腰间香囊,不是难事,但这番设计,又是为何?”
“拿女儿家的香囊引我前去,可见这人用心不正,必定不安好心。”李霁说,“想要知道他的目的,不如将计就计。”
“不可。”姚竹影担心道,“今日只有奴婢与浮菱陪同,我们不知来人的目的,贸然前去恐有危险。”
“的确只有你们陪同,而且你们还不能和我一起去,否则显得我配合度不高的样子。”
“这怎么行?”姚竹影正色劝阻,“殿下安危,不容大意。”
“哎呀,听我说嘛。”李霁安抚道,“你俩另有任务。”
浮菱和姚竹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请殿下吩咐。”
李霁轻声和两人交待了几句话,说:“都明白了?”
“明白。”浮菱担心李霁,但也了解李霁,只得叮嘱,“殿下千万小心。若有危险,便按老规矩警示,届时我会立刻找京府的人求助,把声势闹大。”
李霁说:“好。”
撵走了两人,李霁慢悠悠地往第十一梅谷去,路上特意避开人烟耳目,毕竟今日若一定要做些凶恶之事,还是不要有人知道才好。
李霁到了地方,这边果然冷清,石亭小径上都没人……但暗处可是热闹得紧呢。他穿过梅花丛,听见前面的小楼里有琴音,曲是《关雎》,论琴技,比温蕖兰差多了。
李霁在门前停步,说:“小姐约我,却不派人迎一迎吗?”
“幽会之事,还是少有人知为好。”琴声停了,房门从里面打开,花瑜坐在桌后朝他笑。
李霁丝毫不慌,也没多少意外,反而浑身放松下来,那是一种倦怠的松快。
终于,他想,这一日注定要来。
“花七公子约我,却以温二小姐的名义,莫不是自知见不得人?”
“殿下几次对我避如蛇蝎,我只能出此下策了,毕竟,”花瑜抚弦,真心实意道,“我太想见殿下了。”
李霁问:“是想见我,还是想|操|我?”
花瑜呼吸微凝,说:“都想。”
李霁说:“你是有心无力,越想越可笑。”
“我落到今日境地,恐怕与殿下脱不了干系吧。”花瑜苍白的嘴角扯了扯,“柳风絮敢对我下药,必定是受人指使!”
“哦,与我何干啊?”李霁说,“花七公子做人十分失败,得罪的人数不胜数,不差我一个。”
是啊,花瑜没证据,他是听八皇子说多了,也跟着怀疑上李霁了。他叹了口气,说:“不管如何,殿下今日可得乖乖听我的话,我如愿了,哪怕此事真是殿下所为,我也认了。”
他抬手,暗处的人纷纷现身,约莫有二十多个人,都带着刀。
“我知道殿下是习武之人,可我这些护卫也不是吃素的。”花瑜起身走到门口,语气温柔,“殿下手无寸铁,还是莫要挣扎,我也不忍伤了殿下。”
李霁说:“你敢动我。”
“殿下若是其他皇子,我自然不敢动你,可你不是,你的皇子之尊就是这般虚无可笑。”花瑜语气怜惜,“今日你在我身下承|欢,此事抖落出去,第一个要杀你的就是陛下。”
“是啊,天家声誉何其要紧,所以你怎么不明白,我死,你也活不了。”李霁好心教导,真心奉劝,“花家的嫡次子做了这样的事情,等我们都死了,父皇会如何看待花家?哥哥们都在觊觎储君之位,你做出这般损人不利己的蠢事,又将三哥置于何地?花瑜,放我离开,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花瑜胸口起伏,却笑了起来,“殿下好自信,可我却不信殿下舍得与我鱼死网破,哪怕殿下当真舍得,也……不重要了。”
李霁不语。
“这些天我在府中养病,爹娘为我寻找天下良医术士,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治好我,只是因为我是花家的嫡次子,身上带着绵延子嗣的责任罢了。在他们心里,只要我哥好好的,天就还没塌。至于三殿下嘛,”花瑜摊手,“他自来是看不上我的,我又何必顾忌他呢。”
“你和你哥放在一块,但凡是不瞎的,都不会选你。你爹娘重视你哥,是因为你哥年少有才,能担得起门楣,可他们待你这样的蠢材废物一直是宠爱非常,不知给你擦了多少屁股,到头来却只得一句‘不重要’,”李霁说,“你们一家,真是可悲。”
“殿下牙尖嘴利。”花瑜说,“我愿在美人身|下死,只是不知美人肯不肯同我共赴黄泉?”
“二两烂肉操控脑子搞出来的腌臜事,还被你说得怪浪漫的。”李霁看着花瑜,“玩个游戏吧。”
花瑜视李霁为囊中之物,李霁看他的目光竟也十分平静。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怪异,说:“殿下想怎么拖延时间?”
“踏雪寻梅,何其风雅,咱们以一炷香为限,你若能在梅林里寻到我的位置,我就从了你。”李霁说,“心甘情愿。”
花瑜呼吸一重,说:“自殿下进来,我就让人守住了出口,殿下可别想跑。”
“这里外都是你的人,你还这般顾虑,怪难看的。”李霁摇头,“缩头缩脑,让人喜欢不起来呢。”
“好。”花瑜说,“但我只陪殿下玩半柱香,”他指了指身下,“药效要起来了。”
小畜生。
李霁淡淡地笑了笑,“开始吧。背对我,数十声。”
花瑜转身背对李霁,数了十声,转身看向面前的空地。不远处的护卫向他指了指小楼后面的方向,他便带着两个护卫寻了过去。
药效只够花瑜勉强来一回,而且伤身,但他觉得值得。他备了好些东西,可以把李霁玩透,他要带着李霁扭曲的、美妙的身肢和喘|息入梦,来抚慰他剩下的生不如死的日子。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饥肠辘辘地想。
雪花纷纷,红梅愈红,那是种猩红色,才被某种东西浇灌,湿淋淋的。
花瑜从似真似幻的情绪中剥离出来,迟钝地吸了吸鼻子,一嗅。
“公子小心!”
身后的护卫惊呼一声,拔刀还未出鞘,便倒在了地上。
花瑜站在原地,浑身冰凉,终于看清楚了,从梅花枝上滴下来的不是雨,是血。
他埋伏在楼后面的几个人竟然同时被杀了,而且没有发出任何求救!
前方的梅丛后有竹绿色的羽缎在晃动,是李霁。花瑜迈步过去,说:“你敢在这里杀人——”
他拨开梅枝,对上一张妖容如玉的脸。
梅易晃着雀羽团扇,笑意轻柔森然。
“咱家杀人,还需要挑地方么?”
花瑜悚然后退,“你……”
梅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师。”
李霁从后面走出来,小鸟般依偎在梅易的后肩,脸色比方才苍白了三分。
老师?
花瑜被这令人震惊到觉得荒谬的称呼和两人的关系震住,跌坐在地。
难怪!
难怪李霁敢当众和八皇子叫板,原来是早已勾搭上了梅易!
李霁俯视着花瑜,目光茫然怔忪,一息,两息,又变的平静如水,仿佛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他扯了扯唇角,那张脸上的色彩说不清是残忍还是悲悯。
“老师。”他轻声说,“花七公子无意撞见你我私会,若传扬出去,恐怕不好呢。”
第36章 当诛
花瑜的死讯犹如一瓢热水,猛地洒进油锅,掀翻了一片沸腾。
八皇子率先站起来,不可置信地说:“你、你说什么!”
前来禀报的是京府的一名衙役,今日梅隐山上有许多贵人,京府自然要派人保护。他们分队巡逻,走到第十一谷的时候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进去一瞧,十多具尸首躺在地上,都是花家的家生子,更惊人的是花瑜血肉模糊地躺在雪地上,已经咽气许久了。
满座皆惊,沸反盈天。
八皇子下意识地看向裴昭所在的方向。
裴昭先前正在和几个高门子弟说笑,也被这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八皇子看过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看什么看?跟我有什么关系!随后反应过来,八皇子看的不是他,是李霁。
先前万宝楼花瑜粪坑事件,八皇子便迫不及待地想把屎盆子扣在李霁头上,今日说不定也存了这个心!
“立刻派人围住梅隐山各个出入口,今日在山上的所有人,都不能走。”裴度率先站出来,“封锁第十一谷,所有人都不得妄动!”
“我们已经派人围住了第十一谷,我们府尹大人正在那里,请裴少卿快快前去。”前来禀报消息的京府衙役说。
裴度颔首,跟随衙役快步离开小楼。
楼中的高门子弟们纷纷跟着过去,路上,裴昭趁众人没有注意自己,小声吩咐自己的亲卫:“快,悄悄去寻九殿下,告知他这件事,提醒他老八心存不善,恐怕想要污蔑他,千万小心!”
亲卫应声,寻了个机会悄悄溜走了。
一行人匆匆赶到第十一谷,那边游曳带着自家兄弟和常家的公子小姐们也赶了过来。两方一碰头,游曳凑到裴昭身旁,小声说:“九殿下呢?”
“我半路遇到钟鼓司的,九殿下就先出去溜达了,现在都没回来。”裴昭小声说,“老八有坏心眼!今日可比万宝楼严重多了!”
游曳环顾四周,安抚道:“有你兄长在。”
裴昭闻言稍稍宽心,大理寺卿还未到任,裴度如今就是大理寺的头头,他自来是不卑不亢,绝不会允许老八空口白牙污蔑谁。
天气冷,要保护现场,尸体的位置都被临时搭建的帐子罩住,京府的人在外面扯了线,不许旁人进出。
裴度快速检查了现场,那边京府尹何和带着两个衙役上前,说:“所有尸体我都检查过了,我亲自画了像以供案卷,子和,你看一眼。”
京府尹掌京城刑狱、司法、农耕、考试等要务,与大理寺常打交道,裴度年少入仕的时候还在京府任过照磨和通判两职,算是何和看着长大的年轻官员,两人关系熟稔。
裴度接过何和递来的画册,仔细翻阅,奉还时不禁感慨,“何府尹不愧是掌刑名二十多年的前辈,画像快而精妙,我辈远远难及啊。”
“你们还年轻,有得练。”何和将画像簿递给随行的衙役,瞅了眼线外的贵人们,小声说,“大麻烦!八皇子看着要食人。”
裴度叹气。
“待会儿你别直愣愣地冲撞贵人们,免得惹祸上身。”何和拍拍裴度的肩膀,“走吧。”
两人走出临时的麻绳圈,何和向几位皇子捧手,说:“殿下们,雪一直下,我叫人临时搭了个帐篷,我们到里面说话。”
今日二皇子不在,三皇子最长,领着弟弟们进入帐篷。帐篷是敞开的,其余人都围在外面。
“此事下官已经命人快速上报禁中了,梅隐山距离皇宫不远,想必很快宫中便会派人过来。在此之前,还请殿下们坐镇,稍留各家的贵人们。”何和说。
先前裴度已经下了命令,何和再请皇子们下令,便是怕裴度得罪人,毕竟今日来梅隐山的都是有身份的公子小姐。裴度明白何和的心意,心中感激。
“应该的。”三皇子说,“事涉人命,所有人都该配合你们查……”
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原是花家人赶了过来,嚷着要见花瑜的尸体。
三皇子吩咐亲卫,“让他们安静。”
帐子外很快便安静了。
帐子里也很安静,但众人各有所思,是风雨欲来的安静。
很快,宫中的人便到了,正是提督东厂的元三九和锦衣卫佥事江因。
“诸位久等。”元三九入帐捧手,“我与江佥事奉命前来,现下人齐了,何府尹裴少卿,可以开始了。”
“等等!”八皇子说,“人还没齐。”
裴昭和游曳同时撇眼看向老八,猜到他要嘣什么屁了!
果然,老八说:“老九先前就一直不见人,如今表弟遇害的消息传遍了,他怎么还不见人影?”
外面的裴昭正要说话,身后便传来一阵清亮的嗓音:
“这不就来了吗?”
外面的众人纷纷转头,瞧见李霁背着琴走来,后面跟着温蕖兰和一个丰神隽上的白袍男子。
李霁故意从裴昭和游曳中间挤过去,在帐子外对老八扯了扯唇角,说:“八哥这么想我,弟弟真是受宠若惊。”
温蕖兰向皇子见礼,走到裴明蕙身旁,小姐妹互相搭手,站在了一块。
“哟,这不是季小爷吗?”元三九向白袍男子笑,“许久不见啊。”
“元督公是讨债的,早知你在这里,我就不缠着九殿下过来了。”季来之说。
元三九闻言叹气,好似很伤心的,但没动气,显然关系不错。
八皇子盯着李霁,说:“老九,你跑哪去了?”
“八哥问得好。”李霁的目光从八皇子面上移到何和与裴度那方,“何府尹,裴少卿,我要报案。”
何和正在暗中打量这位九殿下,心说长得真是好啊,闻言说:“九殿下何意?”
八皇子瞪何和,“现下该查清我表弟的死因!”
“八哥莫急。”李霁说,“弟弟岂是这般不知轻重的人?只是我要说的也与这座小谷有关,不知是否和花七公子的命案相干。”
“如此,九殿下说便是。”裴度说。
“先前我与子照一道溜达,期间遇到了钟鼓司的乐伶们,子照和他们站在一块说话,一直不走,我就撇下了他在附近溜达,没想到途中遇到了一个脸生的侍女,她声称自己是温二小姐的侍女,并将一只香囊交给我。”李霁偏头,姚竹影便奉上那只香囊。
何和向温蕖兰颔首表示歉意,接过香囊翻看,摸出其中的纸条看了一眼递给裴度,说:“这香囊上有温家的徽记。”
“不错。之前在北苑,我在温二小姐腰间见过这枚香囊,确认它的确属于温二小姐,但我觉得此事不对劲。”李霁说,“温二小姐是大家闺秀,文静淑雅之名众人皆知,她怎么会突然将自己的香囊交给我,还在里面塞了纸条邀我私会?今日大家都在梅隐山,小姐想要见我何其简单,实在没理由堵上自己的声誉来做这样的事情。”
何和说:“不错。”
李霁说:“我思忖若此事温二小姐不知情,那必定是有人想要引我前去。以女子香囊做饵,其心不正,因此我当即和两名随侍分头行动,前去寻找温二小姐,确认她是否知情、是否安全。”
“奴婢奉命前去,最先找到温二小姐,小姐当时正在寻找自己的香囊。”姚竹影说。
温蕖兰走到帐前,说:“我只当是不慎丢了香囊,怕被谁捡到生出是非来,因此不敢声张,听到姚掌事前来确认,顿时又惊又疑,恐怕是有人要设计污蔑九殿下和我的名誉。”
“蕖兰妹妹顾虑的是。”裴昭说,“如今有传闻,说九殿下和蕖兰妹妹在北苑以琴会友,有谱曲知己之情,因着都是年轻未婚的男女,难免传出些风流雅谈,但若两人私下幽会,届时雅谈便会变作私相授受的艳谈——此时如此设计,可见主谋用心险恶!”
“我心中害怕,恰好季六爷经过,见我神情不佳,便向我询问缘故。”温蕖兰说,“季六爷是清音馆主,从前我和别家的姊妹们也曾入清音馆向他学琴,有师生长辈之名,我便同他说了其中缘故。”
“当时我一听,就知有人动了腌臜心思,便提出陪温二小姐一同去寻九殿下,若有人生事,我也可以给他们做个人证。”季来之打开折扇,风流倜傥地一晃,徐徐道,“我们走了百步不到就碰上了九殿下,两方一合计,觉得此事还是不声张的好。”
李霁叹气,说:“我原本是打算待找到温二小姐后便将计就计,带人来这里瞧瞧到底是谁这般上不得台面,可转念一想,今日大家都是来踏雪寻梅的,我也不愿凭空生事坏了心情,既然那坏心眼的人设计不成,我和温二小姐也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没想到今日会出命案,而且也是在第十一谷,因此我得知消息后就赶了过来,并和温二小姐商定将这件事说出来,看看能不能对案情有什么帮助。”
“九弟说了这么多,却没说先前那段时间,你在哪里?”八皇子说。
“我们商议不声张此事后,便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地寻了座小楼谱曲。”李霁说。
“都是好乐之人,凑在一起自然要交流切磋了。先前九殿下和温二小姐的曲子只谱了一半,今日我们三人相会,便把下半阙齐全了。”季来之合扇点了点李霁后背的琴,“元督公,你瞧那琴眼不眼熟?”
“有琴囊遮着,我往哪儿看啊?”元三九说,“但既然你这么说,想来这是你的爱琴,清音琴?”
清音馆以季来之的琴改名,季来之原先有五把爱琴,分别叫清音宫、商、角、徵、羽。五年前,他将清音商赠给了梅易,说梅易是风雅;三年前,他将清音角赠给了元三九,说元三九是风|骚;今日,他赠了李霁一把。
元三九走到李霁面前,拿出琴囊里的乌木穗牌看了一眼,说:“清音徵琴。”
“九殿下是少年风流。”季来之说。
八皇子兀自笑了,“现在是查案,你们怎么还以琴会友起来了?!”
“我说的这些不就是在帮助两位大人查案吗?告诉他们,今日此地有‘鬼’!”李霁看向八皇子,言语变得有些尖锐,“出事的是花七公子,与我无亲无故,我亦不是衙门的人,八哥却在众人面前追问我的下落,不就是想效仿当日万宝楼之事,把凶手之名扣在我头上吗?可惜,当日我不会接,今日亦然。这是命案!”
他陡然加重语气,竟然震得八皇子一抖,随后,八皇子冷声道:“此事和你相不相关,你心里有数!”
“我的确有数,因此我要问一问八哥,你凭什么怀疑我?”李霁眯眼,“你凭什么在还不知我与温二小姐被设计之事前就怀疑我呢?”
“对啊。”裴昭惊讶地说,“八殿下好似觉得九殿下一定会出现在案发现场呢!”
八皇子一直针对九皇子,以他的德性,用这种损招做出设计毁九皇子声誉这种事来也是常情,众人一时纷纷看向八皇子。
三皇子沉默不语,五皇子见状说:“两位弟弟先不要吵架,有什么误会,咱们兄弟私下说,现下案子为先。”
李霁接住话茬,收敛语气,说:“五哥教训的是,是弟弟莽撞。但八哥对我再不满,也不该拿命案做文章,误导案情对你和花家并无任何好处。何况何大人、裴少卿还有宫中派来的元督公和江佥事都在这里,他们都是掌刑名的人,不会被你我的私人情绪左右。”
他对老八的瞪视视若无睹,看向查案子的人,说:“抱歉,先请诸位查案吧。”
说着便走到一旁站定。
“咳咳,我先来说吧。”何和说,“方才我们检查了此处和尸体,已经有几处发现。其一,小楼后面的侍卫都是死于同一种武器——蛇刃。”
“蛇刃?”四皇子蹙眉,“是先前大理寺卿案的?”
“正是。诸位请看,”裴度抬手,示意衙役将其中一具尸体抬进来。他俯身掀开白布,用戴着手衣的手抵住尸体的颈部,“楼后面的所有尸体和这一具是一样的,都是一刀毙命,而这刀痕呈现小波浪状,和大理寺卿脖颈处的伤口一模一样。”
“这么说来,此事和火莲教有关?”五皇子说。
“大理寺卿案已然查证是火莲教所为,涉案之人我们已经逮捕了十之八九,但蛇刃的主人至今没有消息。”裴度起身脱下手衣,沉声说,“此事恐怕和他脱不了干系。”
“而楼前的护卫们则另有死因。”又是一具尸体被抬起来,何和说,“他们中有人被扼断喉骨,有人则是被利刃割喉,但那利刃只是普通刀具,暂且没法推断凶手的来历,但是可以说明一点,这桩命案的凶手至少有四人。”
三皇子说:“为何是四人?”
“因为花七公子的死因不属于以上三种。”何和命人将花瑜的尸体抬进来,帐子外的花家人顿时又痛哭起来,帐内的其余人也不愿细看,包括李霁。
花七的死状十分难看。
“其余人都是被一招毙命,花七公子则是被折磨而死。”何和说,“眼球被挖出,鼻子被剜掉,舌尖被砍断,手掌和脚掌都被削掉,这是极刑。”
四皇子一字一顿,“人、彘。”
听到这两个字,八皇子强忍呕吐,偏头去看李霁。
李霁偏着眼睛,脸色微白,不似作伪。
李霁有些出神,没有察觉八皇子的视线,他想起当时梅易转头看向他、叫他先走时,笑得温柔而风流。
何和说:“的确类似于人彘,这种刑罚本身就带着极为浓厚的惩戒、凌|虐意味,可见下手之人对花七公子痛恨之深。”
“可我表弟和火莲教毫不相干啊!”八皇子偏着头说。
裴度命人将担架抬出去,说:“火莲教痛恨朝廷,其中最痛恨的便是贪官恶吏、恶霸子弟,因为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都是曾被剥削、欺压过的。”
花瑜欺男霸女,烧杀抢掠什么没做过,天底下谁和他有仇都不稀罕。何况火莲教连三法司之一、正三品大理寺卿都敢杀,花瑜一个纨绔子弟,有什么不敢杀的?
“而且,我们在花七公子身上发现了这个。”何和掀开衙役端进来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朵火莲绢花,绢花上写着四个字:
畜生当诛。
江因接过绢花看了一眼,说:“这的确是火莲教的手段。他们之间鱼龙混杂,不乏亡命之徒,绿林高手。”
“死因和嫌疑凶手已经查清,剩下的还得细细复查。”元三九说,“梅隐山继续封锁,山中之人要出去,全部记名检查腰牌,此事由京府负责。尸体全部带回大理寺,由裴少卿看管。锦衣卫立刻仔细翻查,寻找凶手踪迹。”
众人纷纷应声。
衙门的人自去办事,裴昭连忙拉住出来的李霁,游曳说:“殿下没事吧?”
李霁神思不属,闻言迟钝地偏头看过来,说:“想吐。”
他在山中长大,想来也没怎么见过尸体,尤其花瑜死得那样吓人,游曳转身叫常缨,“阿缨,把你的梅子糖拿来!”
常缨正在关心温蕖兰,闻言立马跑过来,掏出袖袋里的糖包,可还没拿出来,李霁已经推开裴昭,跑到近处的梅花树前一阵狂呕。
他这一呕,附近又接连响起狂呕声,都是金贵的公子小姐,哪里见过这阵仗?先前一直憋着,只是不敢在皇子和宫中人面前失态罢了。
四皇子拧眉嫌弃,正要说话,就听见裴昭惊呼。
“殿下!”
李霁撑着梅花树,直接把自己吐晕了,游曳眼疾手快将人扶住,那颗脑袋歪着倒在他肩上,脸色白的吓人。
第37章 夜话
“火莲教?”昌安帝在殿内踱步,手中翻着裴度呈上来的案卷,“是真的吗?”
裴度候在殿内,“根据现场的情形和已知线索,是。”
昌安帝说:“听说老八怀疑老九?”
裴度心中一凛,不知昌安帝怎么就提起李霁了。没人敢直视天颜,但皇帝的语气散漫随性,让人分不清其中的情绪。
“不是怀疑,是针对。”
有人曼声回应,是坐在不远处焚香的梅易。那里架着一扇绿木绢屏,绢上三两闲云,一脉翠屏,梅易的影子坐在最中间,像一座山。
昌安帝笑了笑,随手将案卷丢到御前长随端着的托盘上,负手说:“老九确有嫌疑啊。他和花瑜积怨已深,今日花瑜又做出这般阴损的招数害他,他忍无可忍,把人处置了,也没什么不可以。”
裴度闻言正要说话,就被身旁的何和扯了扯袖子,他稍一抿唇,按捺住了。他是大理寺少卿,此时开口,万一让陛下觉得他在替李霁开脱就不妙了。
“将人凌|虐致死的手段,还是只有臣这类人才使得出来。九殿下,”梅易也笑,似调侃,“怕是没这份胆量。”
“有没有可能是他差遣了火莲教余孽?毕竟老八有句话说的还算有道理,老九在金陵待了这么多年,能结识名士雅士,自然也能结识三教九流。”昌安帝说着看向沉默不语的江因。
江因如实说:“九殿下从前曾帮着孔府尹剿灭过两个火莲教据点。”
“哦,有这种事,他倒是热心肠嘛。”昌安帝说。
江因说:“臣去接九殿下回京时听当地的兄弟们说的。事关火莲教,兄弟们都盯得紧,记得官府行动时队伍中有位玄衫少年十分英勇,虽然对方戴着斗笠,事后官府也没有告示褒赏,但一眼就能瞧出那玄衫少年是九殿下。”
昌安帝好奇,“为何?”
江因说:“‘九殿下在金陵时,风采惊人,见之忘俗’——这是原话。”
“哦,回来了就缩着尾巴了。”昌安帝理了理宽袖,“也对,做公子和做皇子,到底是不同。”
江因说:“回京路上,我们闲谈间曾提及火莲教,九殿下对火莲教心存不满,态度不屑,因为火莲教曾多次对圣母娘娘言语不尊,因此臣认为九殿下是不屑和火莲教打交道的。”
昌安帝在榻上落座,说:“既然如此,你们三位,便结案吧。至于余孽,朕还是那句话,遇到便杀,有线索便追。”
三人应声,何和说:“若陛下没有别的旨意,臣等便告退了。”
昌安帝挥挥袖子,三人纷纷行礼,轻步退出殿外。
殿外有个红贴里轻步进来,昌安帝随口说:“老九还躺着?”
那红贴里是随堂太监,闻言上前回道:“没有,方才还在院子里耍刀。”
“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昌安帝问。
随堂太监道:“根据御医所说,九殿下当时是因为剧烈呕吐导致的短暂晕厥,醒来后也用不下什么饭,再者殿下一直有难眠易惊的症状,因此精神不济,但现下已然好多了。”
“一个死人罢了,吓成这幅样子。”
昌安帝笑哼,好似不满,但梅易清楚,现下的李霁必须保持一定的青涩和软弱。
他看着缭缭升起的香,有些出神。
*
另一边,几人下了天阶,江因向两人捧手,率先快步离去。
裴度与何和同行出宫,路上望了眼东北方向,何和眼尖,笑着说:“担心九殿下?”
裴度说:“自那日殿下被送回宫中,已经三日不曾出宫了,子照也很忧心殿下的近况。”
何和安慰说:“殿下在宫中有御医照看,他那掌事也是细致妥帖之人,不会出什么事的。”
裴度颔首,“对了,方才多谢何府尹提醒我,否则我恐怕要说出话。”他微微拧眉,“也不知陛下为何会怀疑九殿下。”
“或许因为九殿下在陛下眼中非池中物啊。”何和说。
陛下慧眼如炬,但在皇帝眼中非池中物,对李霁来说不知是好事还是凶事。裴度叹气,说:“听陛下话中的意思,他对九殿下和花瑜之间的恩怨了如指掌,并确信那日拿温二小姐的香囊设计九殿下的是花瑜。陛下一直在看戏,对梅隐山之事的态度好似也很随意。”
“在陛下眼中,死个纨绔子弟算什么大事?何况花瑜几次三番作死,他今日不死,明日也要死,死在火莲教手中,反而省事。”何和说,“九殿下是殿下。八殿下针对九殿下,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斗,谁输谁赢,且看本事。可花瑜算个什么玩意儿?方才陛下的意思,你可听懂?若九殿下真的弄死花瑜,那叫‘处置’。”
皇子便是皇子,再不济也是皇子。下面的人犯上,那是上面的人没本事没出息,可下面的人难保不会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皇帝把李霁当皇子,没把李霁当儿子,所以他看不到皇子霁的处境,只想看李霁的态度。若李霁一直退让,不仅会让旁人看笑话,亦会招皇帝的不满。
裴度深吸一口气,替李霁感到麻烦,说:“多谢何府尹指点。”
“来都来了,我再指点你一句:陛下对九殿下恐怕另有安排,京城的局势恐怕会有新的变化啊。”何和拍拍裴度的肩膀,笑着说,“得了,风雪催人,早些回家躺被窝吧,我啊,要赶回去吃我夫人特意为我做的热元子了。”
裴度颔首,跟着何和快步往宫外去,“何府尹和夫人夫妻恩爱,令人艳羡啊。”
“你也快去成家。”
“缘分二字,难说。”裴度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桃花面,但那是禁忌,他抿了抿唇,不再言语了。
*
梅易今晚不值夜,戌时便回了笼鹤馆,抱着猫从月洞门去了清风殿。
清风殿的所有宫人早被他换成了自己人,看到他只当看不到。锦池在廊角晾药,梅易瞧了一眼,在寝殿外换了靸鞋,迈步进去。
烛光暖黄,李霁靠坐在床头翻书,他没挽发,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小而白。
他闻声看过来,乖乖地叫了声“老师”。
梅易应声,在床畔坐下,“泡脚了吗?”
不管是哪个梅易,都喜欢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李霁点头,说:“没想到老师今夜回来得早,我本想着等喝了药就睡的。”
梅易前两夜都没回笼鹤馆,一晚值夜回不来,一晚忙着处理政务,结束时已经该议事了。此外,他觉得李霁现下或许更怕他了,好心的,不想让病人再受惊。
梅易把猫放在李霁腿上,猫在被子上打了个滚,被李霁抱起来撸了两把,懒懒地哼唧了两嗓子。李霁喜欢得紧,俯身和它蹭脑袋。
锦池端着晾好了的小碗药进来,猫嫌弃地从李霁怀里钻出来,溜到墙角面壁。
“你倒是跑得快。”
李霁笑着嘀咕,接过药碗,不像先前那样撒泼打滚要让灌、要人哄,他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锦池欲言又止,转身叫人伺候李霁漱口。
梅易一直看着李霁,等伺候的人下去了才挪开目光,将那本书拿起来,用梅枝薄木签压好,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李霁在里侧躺好,瞧见梅易亲自去灭了蜡烛,只留下一盏夜灯。其余人都退了出去,梅易到床上躺下的时候,他一如往常地钻进梅易怀里,说:“猫还在。”
“不管它。”梅易说,“敢烦人就丢出去埋了,免得整日跑到咱家头上来。”
猫在角落抓被子。
李霁笑着“嗯”了一声,知道这是狠话。
梅易把抱雪团子养得极好,就是脾气坏的二号梅易被猫欺负了,也不会伤害猫一根汗毛。
“怎么不说话?”梅易说。
李霁说:“要睡觉了呀。”
“往日睡前不也喜欢嘀嘀咕咕的么?”梅易说。
“喝了三天药,感觉被腌入味了,一呼吸就有药味,不想说话。”李霁趁机勒索,“不过若是老师非要和我说话,可以给我点好处,我一心动,就陪老师说话。”
梅易笑道:“合着还得咱家求你?”
“我没这么说啊。”李霁说,“我这个叫收钱办事。”
梅易说:“小殿下一字几钱?”
李霁从被窝里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两银子?”
“一两金子。”
梅易失笑,“这么值钱?”
李霁闭眼,哼哼,“可以不买。”
“花瑜的案子结了。”
“我听说子和他们入宫了,但没想到结得这么快。”李霁在被子底下把玩梅易的手,那只手长得好,摸着也很舒服,掌心宽大,手指修长,能让人窒息,也能让人安心。
梅易习惯了李霁的这些小动作,任凭他玩,说:“陛下无心深究,所以证据足够结案便可。”
“是啊。在陛下眼里,花瑜的命不值钱。”李霁说。
梅易问:“你在可怜他?”
“我没疯。”李霁说,“花瑜该死。”
“那为何闷闷不乐?”
李霁指尖一顿,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拿开。梅易不许他沉默,“说话。”
“花瑜欺男霸女,戕害无辜,犯下的人命债不少,他该死,可那日杀他的不是国法,是我。”李霁说,“除了花瑜,他的那些护卫,也都是因我而死。”
梅易问:“殿下后悔了?”
李霁摇头,“不悔。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自来如此行事。花瑜几次想要以下作手段害我,我予以警告予以报复,是他仍不知收敛,自作自受。我不后悔。可我总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很难受。”
梅易平和地说:“殿下不后悔,是仍然没有适应。你来到了京城,心却还在金陵,魂却还在金陵。”
李霁喃喃,“是吗。”
“杀花瑜的不是殿下,是我。将‘死亡’二字写在他命簿上的却不是我,是他自己。当他决定对殿下无礼时,他便注定要死,因为这里容不下他这般胆大犯上却又愚蠢无能之人,一只没有任何价值用处的老鼠,一旦从阴沟里探头,就会被人轻易碾死。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今日做,明日受,谁都如此。”
梅易微微侧身,垂眼看着怀中的人,语气轻缓,仿佛在给李霁讲睡前故事。
“那些护卫是花家的家生子,他们受花瑜差遣,荣辱生死皆系于花瑜和花家,杀他们的是他们愚蠢的主子。浮菱他们,亦是如此。”
听到浮菱的名字,李霁睫毛一颤,睁眼看了过去,梅易看着他,目光平和而冷酷。
“将计就计固然很好,但殿下或许不知,若当日你在花瑜手下做出任何有损天家声誉的事情,那日跟随你的浮菱、姚竹影都会以死赎罪。”怀中的人颤了颤,梅易叹气,笑着说,“殿下仍然没有学乖。”
李霁看着梅易,定定的,切切的,仿佛被说到了错处却仍然不肯乖乖认错,非要犟嘴,且他自恃有道理,“可我不会出事——老师不是在吗?”
梅易看着他,不语。
“我路上特意走得慢,便是在等老师与我汇合。我到了第十一谷时察觉到暗处有两拨人,其中一拨的功夫远高过另一拨,还有三两高手,且对我没有任何恶意,我便猜到是老师的人。”李霁坦诚,“我引老师去那里,不就是想借刀杀人吗?有老师在,我心可安,没有顾忌。”
梅易掐住李霁的脸腮,目露凶狠,“继续哄。”
李霁用眼睛对他笑,无辜地说:“我没哄!我就是这般想的!”
梅易松开李霁的脸腮,说:“殿下便这般笃定咱家会救你?”
他面上讥讽,语气尖锐,仿佛在讽刺李霁的自以为是。
“我是老师唯一的学生,是老师正在亲手打磨的作品。”李霁看着梅易,语气乖戾而甜蜜,“除了老师,谁也不可以试图损坏我。”
梅易没有说话。
李霁的眼睛是蜜糖,是砒霜,只要吃到嘴里,便会被引|诱,被迷惑,被……杀死。
梅易深深地看了李霁良久,眼中情绪翻涌,胸口起伏,倏忽轻笑。他笑得好好听,好好看,眼泪花都出来,止不住似的。李霁确信自己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因为他们便是这样,适合以血肉做锁链,疯狂地纠缠彼此。
“啊……”梅易喟叹,握着李霁的手帮自己擦拭眼泪,笑着说,“除了老师?”
李霁擦掉梅易眼角的泪,说:“除了老师。”
风雪语,人不语,帐内气氛安宁。
李霁轻轻揪着被角,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老师和花家有仇吗?”
否则怎么会以那样残忍的方式弄死花瑜?
哪怕梅易有“前科”,李霁也不觉得这是他惯用的杀人方式……其实以梅易今时今日的地位,他的惯用杀人方式应该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句话,或者一道命令。那日他完全没必要亲手弄死花瑜,如何和所说,这种杀人方式本身就带着极强的惩戒、报复意味。
花瑜应该没资本得罪梅易,让梅易记恨至深,或许是花家曾经欠的债,梅易借机报复在了花瑜身上?
“有。”梅易闭着眼,气息平静。
“难怪呢。”
“你觉得我为花瑜选择那般死法的原因是我与花家有仇?”
“不然呢。”
梅易轻轻吐出三个字,“笨东西。”
“我不是东西!”
“嗯,你不是东西。”
“哼!”李霁从梅易怀里翻身,拿后脑勺对人。他用手指头戳着枕头,戳了几下,突然又笑出了声。
“鬼上身了?”
李霁变作鬼,转身手脚并用地缠住梅易,趴在他颈窝里小声说:“我明白了,老师是替我出气。”
梅易睡着了,不搭理。
“谢谢老师。”李霁说,“过两日就是冬至,我有礼物送给老师。”
梅易说:“不稀罕。”
李霁在梅易颈窝蹭蹭,说:“必须稀罕!”
梅易伸手压住李霁的脑袋,不许他发出动静,李霁被镇压,安静地团在梅易怀里,渐渐睡去。
他迷迷糊糊地想,梅易不愧是御前亲臣,真会哄人呢。
第38章 冬至
翌日早晨醒来,身旁没人,猫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李霁抱着被子眠了大半个时辰,被明秀搬出梅易这尊大佛给叫了起来。
明秀是从笼鹤馆过来的,他将床帐拉开挂好,唤人打热水进来。
李霁艰难地挪出被窝,盘腿坐在床沿打呵欠,突然看见床头小几上摆着一只云纹缎面荷包,鼓囊囊的。
李霁拿到手里,很重,再抽开口子一看,说:“金子!”
“是掌印临走时放在这里的。”明秀说。
李霁想到他们昨晚的“交易”,把荷包里的金锭都倒出来数了数,说:“三百九十金,我昨晚说了这么多话吗……诶,还有张纸条。”
他拿起被压在荷包最底层的纸条,上头是梅易的小字:
【别赖在宫里苦着张小脸儿了,冬至前后京城各大食楼饭馆都有自设小宴和食单,玩儿去。】
明秀笑着说:“殿下这几日闷闷不乐的,都没好好用饭,掌印是叫您出去好好安抚五脏庙呢。”
李霁毫不客气地笑纳了这一笔巨款,说:“刚好我今日打算出门买东西,我要用老师给的钱。”
长随进来伺候李霁洗漱,更衣的时候,明秀端着个托盘进来,说:“自到了十一月,大家伙都开始戴暖耳了,今早针工局把殿下的暖耳也送来了。”
“我出门不戴这个。”李霁说,“保暖是保暖,但戴久了闷得慌,而且影响听力。”
“那就搁柜子里放着,殿下平日在寝殿里时可以戴。”明秀示意长随将托盘拿下去。
李霁在厅里用了早膳,简单收拾一番就出门去了。
冬至将至,街上多了许多画铺子,帮着画各种画帖或诗图,卖腌肉酱肉的摊贩也多出许多,各家都糊窗纱、挂灯笼门帘。
李霁没去各有热闹花样的食楼,只在街上的小馆摊贩里吃了鹅掌和羊肉包子,其余时候都在铺子里闲逛,物色一些过冬的装备。
逛到黄昏方回,驾车的袁宝在车前张望,待看见个人影,便对车内说:“殿下,浮菱小哥回来了。”
浮菱快步走到窗旁说:“我把礼物送到永平侯府了,裴小侯爷说让您好生将养身体,他会派人告知游小侯爷的。”
“好。”李霁说,“回吧。”
车上大包小包堆叠着,大的小的、贵的便宜的都有,其中给梅易买的都是贵的、好的。李霁买东西最看重的是好不好看、喜不喜欢,其余材料、货色、价格都是其次,但梅易不同,要又贵又好看的才合宜他。
荷包放在小几上,还剩一半钱,李霁看着看着,又走了神。
他自小就富贵,后来又自己偷摸拿分红,从来都是不差钱的,也曾做过一掷千金的事,但三百九十金不是一笔小数目,何况他什么都没付出,只是说了几句话。
那些话他是不打算说的,听着矫情,可梅易要问,要以“一字一金”的价格问,或许是他不想说矫情,却表现得很矫情,梅易怕他把自己矫情死了吧。
而且,他真的说了三百九十个字吗?
李霁试图回想,掰着指头,没数明白,觉得梅易的脑子真好使。
回到清风殿,李霁洗漱更衣,坐在榻上整理今日的扫购成果,进行分类归置。
姚竹影进来确认明早的食单,李霁看了一眼说没问题,又说:“对了,明日顺便叫厨房准备点面皮和肉馅,面皮擀薄一点,肉馅就用冬笋和羊肉。”
本月是吃冬笋和羊肉的好时候,街上的羊肉铺子一个赛一个的热闹,新鲜冬笋也是一出来就被买光了。
姚竹影应声,“殿下莫不是想吃饺儿?”
李霁豪气万丈,“我要自己包!”
冬至日,梅易难得休沐一日,午后处理完政务便回笼鹤馆。
暖轿走到一半,秉笔值房的人赶上来,说:“掌印,我们督公说今儿是冬至,晚膳请您过去用。”
梅易说:“知道了,今儿还特意来请我?”
一年那么多节啊日的,元三九是一个都不落下,何况“冬至大如年”,算是个重要日子。从前冬至日,他若不在紫微宫,便和元三九凑在一块儿用膳,这是习惯。
元三九的人说:“督公说怕您另有温暖乡,忘了他这个好弟弟。”
梅易失笑,“得了,去吧。”
元三九的人捧手行礼,后退三步等暖轿先行,才转身离去。
梅易回了笼鹤馆,洗漱更衣,抄起趴在书桌上当大爷的猫去了隔壁,老远就听见李霁在洋洋得意。
“大不大?漂亮不漂亮?喜庆不喜庆?”
“好大!”
“好漂亮!”
“好喜庆!”
浮菱他们一一回应,李霁有时候就跟那小孩儿似的,一句话就能哄得他头顶开花。
为着抵挡寒风,廊上挂上了暖帘,如此殿门的帘子拉起来时也不会正面迎风。李霁正坐在八宝桌旁,就这般笑着抬眼看过来,说:“老师!”
梅易垂眼,将猫放在地上,在门外换了鞋,进入室内,说:“今儿倒是好兴致。”
“冬至不得吃饺儿啊。”李霁指着面前的一盘饺儿向他邀功,“这些都是我包的——我和老师的份。”
梅易走到李霁身后,俯身端详那些饺儿,说:“殿下好熟练。”
李霁说:“我平时也爱吃,但都吃现成的,只是以前在山上,每年冬至我都会亲自包一顿孝敬祖母。”
他说话的时候指尖那么一捏,一只圆滚滚的小元宝就出来了,轻轻坐在托盘上的队伍最后。梅易的目光从那蘸着面粉的手往上,落在李霁的脸上,圆圆的耳朵,小半张莹白侧脸,能看到细细的小绒毛,也像一颗饺儿。
耳朵突然一痛,李霁嗷着偏头,鼻尖和嘴唇擦过梅易的脸和唇,四目相对,他觉得梅易的眼神很漂亮,又很吓人,似乎想食人。
“咬我!”他率先谴责。
“嗯。”凶手淡然而嚣张。
李霁撅嘴,想亲梅易作恶的嘴巴,然后再咬一口以示报复,但梅易早有觉察,及时躲避,让他亲了个空,直身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李霁愤愤,决定悄摸摸克扣梅易一只饺儿。
他们自顾自地调|情,坐在一旁包饺儿的两个年轻伙子不约而同地红了脸,默默地低头忙碌,不敢多看一眼。
晚膳时分,一盘盘饺儿端去小厨房,清风殿的都有份。李霁自己烧了个炉子,要自己煮自己和梅易的那份。
梅易站在廊上,瞧见李霁蹲在炉子前,双手撑腮,身体一晃一晃的,在哼曲子。
“元督公请您去他那里用晚膳。”长随走到梅易身旁传信。
“我现在敢走,有人怕是要拆家。”梅易说,“把礼送到春来那儿,说我不去了。”
长随出门传信,元三九的人接过礼物匣子,快步回了秉笔值房,将梅易的话说给元三九听。
元三九坐在摇椅上,半躺着,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梅易亲手绘制的九九消寒图。他笑了笑,说:“我就说嘛,有人要喜新厌旧了。”
坐在门槛上喝酒的年轻厂卫说:“您和千岁用不上这个词儿吧?”
元三九抄起手旁的花枝砸到男人背上,说:“咱家喜欢!”
梅易猜到自己被谴责了,但不在意,站在廊上发呆,李霁正在厨房里乱转。
这时,又有人来传,“陛下让您去紫微宫用晚膳。”
李霁转回炉子旁掀盖查看饺儿,梅易回神,说:“说我睡了,让陛下早些休息,今日莫要多进丹。”
李霁不知道自己的墙角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撬了两回,熟练地装了两大碗饺儿,淋上热乎乎的汤,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一面走一面朝梅易抬下巴。
梅易跟着进入室内。
李霁把托盘放下,将大碗放在桌上,说:“请用。”
好大个碗,冒着热腾腾的烟,梅易在李霁身旁落座,说:“闻着不错。”
“吃着更不错。”李霁拿勺子晾着一只,看了眼梅易,“我知道老师晚膳用的少,但今日是冬至,您老人家就多吃一点吧,不妨事。”
梅易眯眼,“老人家?”
好敏感的人,李霁立刻说:“尊称!老师风华正茂!”
真要算起来,他也算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呢!
梅易哼了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梅易还真的算了算,他和李霁相差五岁有余,没隔辈,但五岁说少也不少,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个师生辈分。
梅易神思不属地将勺子里的饺儿咬了一口,皮薄馅厚,调料不重,品得出羊肉细腻冬笋清新,再抿一口汤,的确是美味,一种平淡的美味。对他来说算得上奢侈。
李霁被自己做的饺儿迷倒,一口一个,脸颊醺醺然。他便是这样,很容易高兴,但他盯着汤面出神的那两三个瞬间没有逃过梅易的眼睛。
这孩子又在想祖母了,梅易想。
两人用完一大碗,各自漱口,李霁倒在摇椅上,脸和唇被热汤染得绯红。梅易伸手摸他的肚子,被他瞪了一眼,“才吃饱饭后不能摸肚子!”
梅易收回手,在一旁的绣墩落座,“谁说的?”
李霁说:“祖母。”
梅易“哦”了一声,“摸了会如何?”
“拉肚子。”李霁说。
梅易耸肩,意思是:好吧。
两人安静地坐了会儿,李霁觉得没那么撑了,便起身去了寝室。
梅易起身换到榻上,刚想躺下,李霁就出来了,把手中的小匣子递给他。
梅易明知故问:“什么?”
“礼物。”李霁说,“先前说好的。”
梅易看着李霁,对方抱臂站在榻旁,见状抬抬下巴,很倨傲的样子。他打开小匣子,低头一瞧,礼物的真身令他意想不到。
是只小铃铛红绳。
梅易抬眼看向李霁,没有说话。
李霁解释说:“先前我被元督公蒙了,不小心坑了老师一把,害老师输了十多张地契,我知道老师和元督公情分深,你不在意这些,但我听元督公说你们原本的赌注是他新打的小铃铛红绳,我就做了这只,补偿老师。”
梅易拿起红绳,晃了晃,“自己做的?”
“嗯!红绳外面是流水暗纹锦绳,里面我穿了蚕丝线,两颗金铃铛和四颗小金球都是宝相莲纹,两对小金圆牌上刻的是‘吉’和‘乐’,是我对老师的祝福。”李霁俯身,伸手指着梅易手中的铃铛红绳介绍,随后说,“本来我早就做好了,但想着老师也会去寺庙,便送去青莲寺加福了。今天是冬至,我把它送给老师,祝老师吉乐。”
铃铛选的是有些份量的材料,梅易托着这礼物,思忖着说:“殿下知道咱家为何要同春来赌这个吗?”
李霁说:“老师相中了呗。”
“是。”梅易循循善诱,“但咱家若想要,大可自己打一个,何必同他赌?”
李霁从他的眼里察觉到什么,但又觉得模糊,摇头说:“老师,我不懂。”
“不是相中了这个,”梅易晃了晃手中的铃铛红绳,对李霁笑了笑,“是相中了它戴在某个人的腕子上会格外……漂亮。”
李霁愣了愣,说:“那个人是谁?”
梅易放纵他的明知故问,“你。”
李霁抿了抿唇,高兴地笑起来,说:“老师从那个时候就想给我戴上铃铛和绳子吗?”
“从明光寺回来的猫,表面萎缩,目光却藏着能撕咬一切的贪婪和凶狠。殿下,”梅易抬手点了点李霁的眼皮,手下睫毛一颤,“眼睛是会说话的,它可以隐藏,也可以暴露。你还没修炼到家。”
“是因为老师道行深,所以一眼就能看破我的伪装。”李霁伸出左手,撸起袖子,露出一白皙的手腕,在梅易眼前晃了晃。
梅易打开锁扣,不紧不慢地将红绳搭在李霁手腕,轻轻合拢,扣住。他轻轻握着李霁的手腕,欣赏了许久,才说:“很漂亮。”
李霁得意地说:“那当……”
梅易低头,亲了亲贴在他手腕位置的一对小铃铛,唇肉若即若离地贴在肌肤上,气息喷洒,李霁浑身如触电,轻轻颤了颤。
梅易就这般抬眼,仰视他,对他笑了笑,说:“冬至快乐,小殿下。”
“冬至快乐,大……变|态!”
李霁说完就跑,被梅易从后面拦腰抱到自己腿上,掐着脸腮吻得涎水横流,一边亲,一边摸,李霁又难受又舒服,哼哼唧唧地叫个不停。
梅易的手从李霁裤腰里伸进去的时候,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金错在外面提醒:
“掌印,陛下来了。”
李霁猛地睁开眼睛,真心实意地说:“操。”
第39章 夜躁
仪仗简便,停在笼鹤馆门口,昌安帝进入笼鹤馆,身后只跟着个值夜的随堂太监。
明秀快步从素馨亭出去迎接,昌安帝示意他免礼,说:“用了晚膳出来走走,若水真歇下了?”
稀奇事,因为梅易是只夜猫子,大多时候都是忙到很晚才能睡,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哪怕没有公务也要熬到很晚。
“先前回来后不久便上楼歇下了,但不知现下醒没醒,奴婢上去瞧瞧。”明秀说。
“若他没醒,就不必通传了。”昌安帝说。
明秀应声,请昌安帝入亭内坐,迈着又轻又快的步子上楼去了。
昌安帝负手在亭中闲逛,金错在廊下站立,心说幸好素馨亭每日都要收拾两次,一应用具全部放回原位,否则就凭九殿下这里摸摸那里戳戳的习惯,很容易被陛下看出端倪。
昌安帝走到右边的紫檀书架前,梅易的书架都是按类摆放,行列都有数。他随手拿出其中一卷折子,瞧了一眼,格子下面的牌子上写的是个“九”字。
那里面装的都是李霁的答卷。
金错心中微紧。
九殿下不老实,偶尔喜欢在答卷上画些小猫小狗小人,或是写下诸如“老师行行好,给个良好”吧之类的撒娇之语,若是刚好被陛下翻到,便能看出两人私下关系亲昵。
楼梯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昌安帝翻了翻手头的折页卷,说:“策论写得尚可,字的确不错,和你的字摆在一起竟然算得上各有风骨。”
梅易走到昌安帝身旁,白衫玄氅,燕居打扮。他瞧了眼昌安帝手中的答卷和那一格子小山似的答卷,毫不心虚,那些被李霁画了不该画的、写了不该写的答卷都被他亲自放在了另外的位置。
“天这么冷,陛下怎么出来了?”
“殿内闷得慌,刚好睡不着,就出来走走。倒是你,”昌安帝将答卷放回原位,看向梅易,上下打量,“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歇下了?是不是身子不爽?”
梅易侧手示意皇帝到书房的软榻落座,说:“今早服了药,有些犯困,想着今儿不值夜,干脆就早早歇下了,但平日习惯了,觉不长……夜里了,用茶难眠,陛下吃盏牛乳?”
昌安帝摇头,说:“不饿,就不吃了。你那药到底好不好使,实在不行,再换一服。”
“天底下还有比戴星厉害的圣手吗?”梅易往靠背上一躺,曼声说,“总归都是没效,若非陛下命令,我才懒得吃,怪苦的。”
“朕是为你好。”昌安帝对梅易懒散的姿态仿若不察,习惯了,“年纪轻轻的不能讳疾忌医,能治自然就得治。”
梅易说:“治治治。”
“得得得。”昌安帝把梅易的心里话译出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梅易神思不属,想到他临走时李霁的模样,恨不得就地掐死他似的。小殿下年轻气盛,摸两把揉两把就来劲,高昂昂地挺着,如今应该躲在哪里自|渎。
那副模样必定勾人极了。
他是见过李霁陷入情|欲时的模样的。
梅易遐|想间,外面传来随堂太监唐一的通传声:“陛下,丽妃娘娘在外面。”
这便是知道皇帝难得出来,来偶遇了,至于偶遇的目的,梅易轻易便能猜到。他回神,心中嗤笑丽妃的莽撞愚蠢,嘴上却好整以暇地说:“夜里这么冷,娘娘也是不怕冻,陛下可要怜香惜玉啊。”
他是希望皇帝怜香惜玉的,这样他就可以回到清风殿,也去怜香惜玉。
可惜昌安帝只是老神在在地坐着,不说话,梅易假模假样地替丽妃叹了口气,实则是真心为自己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唐一出去撵人。
“手谈一局。”昌安帝说。
梅易又叹气。
昌安帝不满,“几个意思?”
“一局?”梅易问。
昌安帝笑着说:“再说。”
梅易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吩咐人拿和田玉子棋来。
两人手谈,谁都没再说话。
昌安帝登基之前,和父兄对弈都会故意让子,收敛锋芒,是以很少有人知道他极擅弈棋。他登基后不用再谦让任何人,可真正能同他对弈的屈指可数,这些人都会谦让,唯独梅易会与他厮杀。
梅易的棋路如同他这个人,偶尔和风细雨,偶尔狂风骤雨,四个字总结:诡谲莫测。昌安帝每每和他对弈,无论输赢都觉得畅快。
能让昌安帝有此畅快的,除了梅易,只有两人,一个是他的父皇顺诚帝,一个是他的棋术老师。
“先帝对朕严苛,却并不喜欢朕,纵然他不说,朕在与他相处的时候也能了然这点。朕八岁的时候因为一篇文章不够优秀便被先帝当着兄弟们的面严厉训斥,叫兄弟们看了笑话,彼时朕终于鼓起勇气去问母后: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母后抱着她伤心委屈的儿子,只是沉默地落泪。”昌安帝徐徐道,“朕那会儿不明白。母后和父皇是少年夫妻,帝后和谐,朕自小在文武课程上没有懒怠,没有比不上兄弟的,在私德上亦无恶名,父皇何以不喜欢朕?”
梅易落子,没有说话。
昌安帝已经许久没有提起旧事了。
“后来朕才明白,是因为恨屋及乌,父皇对母后早有不满。”昌安帝笑了笑,“因为母后并非自愿嫁给父皇,她心里装着真正思慕之人。”
九五之尊的皇帝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枕边人想着别的男人?
“但他们俩从来没有谈及此事,只是心照不宣罢了。可那会儿朕还小,心中难免好奇,有一次便问母后:您到底想着谁?”昌安帝偏头看向窗外,“彼时母后就这样,看着窗外的红梅,久久不语。朕便猜到了,是梅家人。”
梅易仍然安静聆听。
“梅家人才辈出,是真正的钟灵毓秀之地。当时和母后同辈的梅家儿郎有好几个,朕猜不准是谁,直到有一回中秋宫宴,有人自那九重阙楼上抱弹琵琶,一曲惊鸿。朕当时看见了,母后看着九重阙楼上的人影,眼眶是红色的。”昌安帝抬眼看向梅易,“你猜那人是谁?”
梅易说:“宫中《宴记》有述:顺诚八年中秋宫宴,梅家六郎高梧于九重阙楼顶抚琵琶《鸾鸟曲》祝颂帝后。”
“‘神鸾栖高梧,爰翔霄汉际。’梅高梧的名便是出自这句《鸾鸟诗》。”昌安帝说,“梅家六郎七岁能诗九岁成文,既擅君子剑又会军中刀,文武全才,是真正的第一风流郎,多少女儿家思慕如狂,多少当权者求才若渴,可他既不流连花丛亦不登科入仕,是踩着梅家这片地自由漂浮的闲云。朕当时觉得,母后也不算年轻眼盲,叫人哄骗了真心。”
梅易轻笑。
昌安帝也笑,说:“后来,朕的棋术老师告老还乡了,朕便借机请梅高梧教我下棋。他没有答应,直到我说,没人同母后弈棋,他看了我一眼,改口答应,倾囊相授。”
“看来并不单单是女儿家的思慕,他们是落花有意流水有情,想做天地间的一对鸳鸯。”梅易说。
“可惜什么情都抵不过权力。”昌安帝说,“孝康文皇后再疼爱母后,她要母后入宫,不必任何手段,季家便会先倾力逼母后自愿入宫为后。梅家再势大,梅高梧也不敢与皇家抢人。权力,”他笑了笑,轻声说,“权力啊。”
梅易说:“陛下的意思是,有权力便能得到任何想要得到的人?”
“这世间总有那坚定不移的磐石,你挪不动它,敲不碎它,但可以用泥土山石将它镇压、掩埋。人亦如此,你得不到,却可以将她毁掉。怎么,”昌安帝挑眉,“若水想要得到谁?”
梅易像个被纵容的晚辈,笑着说:“不告诉陛下。”
丽妃还没走,颇有种“你不出来我就不走”的架势。花瑜出事,大理寺迅速结案,昌安帝毫无表示,这让丽妃隐约觉得不安,她需要见到皇帝,确认皇帝的态度。
夜雪纷飞,丽妃坐在暖轿里,从窗缝里看着面前的笼鹤馆。宫中诸多宫苑,笼鹤馆自来是最冷清的一座,每每经过这里,她都觉得这是座鬼宅,里面的主人是鬼。
恶鬼。
艳鬼。
丽妃逐渐咬牙切齿,哪怕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皇帝对待梅易的方式和态度,她仍然无法接受,仍然咽不下这口气。外面都说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可若他们来看看皇帝和梅易的相处方式,便会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宠爱。
“丽妃的怨气比鬼重。”
李霁站在半窗前,瞧着笼鹤馆外的两队仪仗,不悦道:“皇帝真是不懂事,莫名其妙跑出来,害得两个人孤独寂寞冷。”
浮菱嘴角抽搐,说:“殿下快别忧郁了,天这么冷,早早睡下吧。”
李霁泡了个澡,想着梅易自助纾解了一回,现在正是贤者时间。他说:“我要等老师。”
浮菱说:“万一梅相不过来怎么办?”
李霁蹙眉,“他为什么不过来?我亲自给他煮了饺子,他敢不陪我睡?”
“陛下来了啊。”浮菱小声嘟囔,“万一陛下不走……”
“你是说,皇帝是来找梅易侍寝的?”李霁撸猫的手停了停,微微眯眼,的确,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浮菱见李霁表情越来越难看,正绞尽脑汁地想安抚话术,见李霁转身挪步,连忙把人拦住,说:“您不会要去听墙角吧!”
李霁说:“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绝对不可以——那是皇帝!万一被发现了,您的小命还要不要!”浮菱猛地坐下抱住李霁的双腿,不许他走。
“他就带了四个人。”李霁挣扎。
“笼鹤馆的人不是人啊?梅相若是知道您竟然敢跑去听墙角,一定会勃然大怒!”浮菱好说歹说将人劝住了,但仍然抱着李霁,就怕自己一个眨眼,李霁就飞出去闯祸了。
李霁恨恨地跺脚,“我不要做沉默的丈夫!”
“快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您和梅相成亲了吗?有名分了吗?真要说关系,您也是后来的。”浮菱阻止李霁发癫,半哄半拽,“快歇着吧!”
“就你长嘴了!”李霁恨不得把浮菱掐死。
“忠言逆耳!”浮菱说。
李霁气得把猫摁在床上,恶狠狠地说:“你主人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真不是个好东西!”
猫:“喵!”
“你说说你,每天吃那么多,怎么还没成精?”李霁迁怒猫,抵着它的脑袋问,“我派你回去查看你主人和奸夫的情况,能不能完成任务?嗯?说话!”
猫:“喵?”
浮菱说:“会不会太为难它了?”
“做不到就别回来了。”李霁冷酷地发号施令,“去吧。”
猫从魔爪中逃出来,溜溜达达地走了,一去不复返。
大的跟人偷|情,小的也不靠谱,李霁躺在床上,浑身冒出黑烟,感觉自己被全天下背叛了。
锦池到门前望了一眼,瞧见李霁的两条腿搭在床沿一晃一晃的,问浮菱:“殿下躺着看书?”
“没那闲工夫。”浮菱小声说,“估摸着是又黑化了。”
以前在山上,李霁偶尔发癫,好似要与全天下为敌的做派和架势,有一回太后问他怎么了,他便说自己是什么“黑化了”。
浮菱指了指隔壁的方向,惆怅地说:“悲伤的夜晚,外面风雪催人,殿下也暂时枯萎了。”
锦池明白了缘由,也跟着惆怅。他记得李霁以前说的是只要梅易的人,不要梅易的心,可现下看来,殿下分明是动了真情,也不知是福是祸。
丽妃蹲守了两炷香不到就受不住寒了,起驾回宫,李霁等了大半夜,却没等到皇帝起驾的动静。
他在心里把这对狗男男骂了七八百次,把自己骂得睡意全无,越来越精神,突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梅易现在是梅易二号。
皇帝知道梅易的“病”吗?
若不知道,梅易必定扮演得很辛苦,毕竟两面相差极大,皇帝也不是好糊弄的。若知道,皇帝对此的态度又是什么?是像他一样惊奇又怜惜,还是将梅易视作妖孽。
李霁恶劣地希望皇帝是后者,这样梅易的心永远都不会真正地归皇帝所有。
梅易并不知晓李霁的小心思,早有所料,所谓的“一局”相当于没说,两人这棋一下,一夜就过去了。
天蒙蒙亮,昌安帝尽兴而归,梅易唤人端热水进来洗漱了一番,说:“备轿,去文书房。”
明秀说:“陛下临走时不是说今儿可以告假吗?”
梅易说:“无妨,反正睡意早就下没了,先去把今日的奏疏批了。”
“陛下……”明秀轻声说,“精神头似乎有所好转,竟能和您下一夜的棋,莫非那丹药真有奇效?”
若如此,怕是动不得八皇子了。
“结果如何,还未可知。”梅易上楼更衣,出门的时候瞧了眼隔壁,寝殿的门窗开着,小厨房没烟火,两个青贴里在扫雪。
他停步,“殿下起来了?”
明秀过去叫了个青贴里过来,青贴里行礼,说:“殿下今儿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没赖床,现下都出宫去了。”
“哟,真是难得一见。”梅易惊叹,又随口问,“他跑哪儿玩去了?”
“别玉楼。”青贴里说,“听浮菱小哥提了一嘴,殿下要去参加芳华会。”
芳华会是别玉楼自设的大事,每年冬天举办一回,邀请六位有名的雅士作为裁判,楼中人上台献艺,决出今年的芳华使。云郎已经蝉联三年了。
梅易一听便知是裴昭邀请的,这种时候总少不了他,“芳华会晚上才办,他这一大早就出去。”
“殿下带了牌,应该是先要找小侯爷他们玩。”青贴里告密,“寝殿昨晚没熄灯。”
又是一夜没睡,梅易啧了一声,说:“告诉春来,今晚的议事我不去了,让他代为主持。”
第40章 怨怪
牌桌上谈笑风生,唯独李霁神思不属,好几次还需要他们提醒才知道出牌。其实李霁今天一直有点心不在焉,裴昭和游曳对视一眼,裴昭忍不住了,说:“谁惹我们殿下不高兴了?说出来,咱替你收拾他!”
李霁回神,玩着手中的牌,挑眉说:“真的?”
裴昭拍拍胸脯,“我从来不说大话!殿下就说是谁吧。”
李霁指了指天上,看表情似真似假。
裴昭表情微变,讪讪道:“当我没说!”
李霁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说:“逗你的。”
裴昭哼哼,“还有心情逗我?亏得我好心安慰你!”
李霁歉然地赔笑,给裴小侯爷喂了一把牌,助力常败将军裴小侯爷迎来了难得的胜利。
游曳看着他们俩作弊,也没说什么,跟着李霁输了钱。
雅间门打开,青袍侍者鱼贯而入,将果盘茶点酒酿等放在屏风旁的如意纹长几上,轻步退了出去。
游曳起身去看了看,将一只瓷碟拿到李霁面前,“它家的梅花酥不错,殿下尝尝。”
有李霁在,门外的亲卫随从都不敢大意,但凡能端进来的饮食都是严格验过的,可以直接食用。
李霁道谢,拿筷子夹了只梅花酥,一尝,外酥里软,梅花泥捣得又细又香。游曳瞧着他,他笑着点头,表示满意。
裴家的护卫在门口张望,裴昭见状起身说:“家里的妹妹们来了,我下去接一下。”
别玉楼是正经的乐楼,芳华会又是楼中盛事,自然可以吸引很多真风雅或是附庸风雅的人参与其中。从前裴昭都是带着家里的妹妹们坐同一雅间,今年有李霁在,游曳这小子赖着不走,他便和李霁商量说大家凑在一起热闹,李霁自然没意见。
裴昭很快就带着妹妹们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常缨和温蕖兰,温蕖兰身后有个年轻男子,眉眼与她有三分相似,应当就是温蕖兰的兄长、承恩伯府的小伯爷,温清泉。
众人向李霁行礼。
李霁说:“私下不必多礼,都请坐吧。”
裴昭招呼众人落座,走到李霁身旁坐下,对李霁另一边的游曳说:“你猜我刚在楼下看到谁了?”
“你都这么说了,还能有谁?必定是表哥陪着五殿下过来了。”游曳转而对李霁说,“殿下,我去打个招呼,免得下次碰头被揪耳朵。”
裴昭说:“打了招呼就不会被揪耳朵了吗?”
游曳敲裴昭的头,带着常缨出去了。
李霁环顾四周,随口道:“子和今晚来不来?”
裴昭不确定,“就算要来也得晚点,他酉时下值,但一旬里有八九日都是没法按时走人的,再者过来还有段路。”
李霁说:“辛苦辛苦。”
说到辛苦,他便又想到了梅易。从前听人家说梅易如何如何骄奢淫逸,如何如何惫懒放纵,现下自己观察的结果却并非如此。
梅易,一个眼睛中毒,身上带病还能一日工作十多二十多个小时的极品牛马。
等等,梅易不会步他的后尘,突然猝死了吧?!
李霁胡思乱想间,余光发现温清池在偷瞄自己,游曳走了,他和温清池之间没有阻挡。
先前听裴昭说温清池平日不常和他们一块儿厮混,性子温吞些,今日一见,的确没什么锋芒气势。
李霁直接偏头看了过去。
偷看人家被逮住,温清池赧然地颔首示意,好在李霁不介意,只是对他笑了笑。
温清池知晓如果没有意外,这位九殿下会和自己的亲妹妹有婚约,因此今日温蕖兰叫他同席和九殿下见个礼时,他欣然答应。
自李霁的名字再次进入众人的视野,关于他的传言就一直没有断过,他出现前,众人都在讨论他的处境和前途,当他出现后,传言更多、更杂,大家讨论得最多的便是他的脸。
温清池在煌山和北苑见过李霁,但都是远远的一面,现下近距离一瞧,觉得“资质明莹”这个词形容李霁,最合适不过了。
游曳和常缨很快就回来了,各自落座。
游曳说:“表哥他们就在隔壁的隔壁,六殿下也在。隔壁也有人,但不知是谁。”
他们选的雅间位置是最好的,这一层都是权贵,裴昭随口猜测,“元春来?这种日子少不了他吧?”
李霁垂眼,吹了吹茶面。
“今日不赶巧,司礼监有议事,在京的大宦都要参加,元春来哪里跑得出来?”游曳说。
裴昭说:“哦,我没想起来这茬。”
李霁把茶水咽下,他也没想起来这茬,原本还想着看看梅易会不会来捧云郎的场呢。
酉时正,楼内玉磬声起,芳华会开始了。
主持在圆台上说开场白,屋里根本没人听,都在说自己的,李霁听裴昭和游曳说话,心还漂在空中,没回来,飘飘悠悠不知多久,他听见裴昭说:“怎么都是情啊爱的,不爱活不了了?!”
瞧瞧这个单身狗,自己身旁莺莺燕燕,还不许别人正经谈情说爱了。
李霁腹诽,聚了聚神,细细地听了听正在弹唱的琵琶和唱词,是从西厢记改来的。
他想起梅易的书架上也有一套西厢记,精装版,有翻看的痕迹,里面夹着的书签还是莺莺和张生的人物笺。
裴小侯爷还在身旁嘀咕,“有什么好爱的?能不能来点别的花样?”
游曳嫌弃裴昭吵闹,裴昭立刻发脾气,李霁没加入战局,坐在两人中间笑,心中却变了想法:对啊,有什么好爱的。
他没爱都颇觉烦恼,真的爱了,岂不是一天三顿拿烦恼当饭吃?
烦恼。
李霁不喜欢烦恼,也不喜欢受闷气,但在梅易和皇帝这件事上,他思考,纠结,斟酌,最后得出结论:理智点说,这口闷气真的只能先受了。
他可以争风吃醋,可以表示不满,但他不能对梅易直言:你不许和那个老皇帝勾勾搭搭了,我会非常不爽的!
相信如果他真的说出这种话,梅易一定会倍感惊讶于他竟然是个傻子,是个蠢货。
但这其实和他在梅易心中有多少分量没有关系。
梅易的权力是蓬勃的枝叶,但皇帝才是这些枝叶的根,梅易必须要牢牢地抓住自己的根,否则一旦失去皇帝的恩宠,他就会被千夫所指,很快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也是皇帝敢如此宠幸梅易最要紧的原因之一,如果他死了,梅易便会立刻迎来一场难以预测的危险。
从某种层面来说,梅易的生死和皇帝的生死是绑定的,但他们之间并不公平,因为没人能和皇帝说公平。
道理显而易见,李霁也是自找烦恼,如果按照当初和锦池说的那样,只要梅易的人不要梅易的心,那他现在只需要任性地享受和梅易的亲昵相处,不必像现在这般难以餍足。
贪心不足蛇吞象,果然是个道理。
等等,他反省什么?
明明要怪皇帝老牛吃嫩草!怪梅易太勾人!他只是胃口好,他有什么错!
李霁面无表情地想。
梅易打了个喷嚏,心说一骂二想,莫不是李霁那个小崽子又在心里嘀咕他了?
身穿便服走在前面的昌安帝环顾四周,说:“真是热闹啊。”
梅易让元三九主持今晚的议事,自己渎职跑了出来,没想到半路遇上昌安帝,昌安帝懒得骂他,索性也跟着出来凑热闹。
一行人先后进入雅间,便装打扮的御前长随上前报位置,“左手雅间是四殿下五殿下六殿下,右手雅间是九殿下。”
昌安帝挑眉,“老六和那两个凑一桌,倒是难得。”
诸皇子中,六皇子的存在感最低,因他性子有些阴郁,很少和其他兄弟们凑在一块儿。
御前长随解释说:“先前九殿下将江南唐珍的画作借给了裴少卿,裴少卿和六殿下赏过后又被五殿下借了过去,今日六殿下是带着画匣子来的,应该是要同五殿下赏画。”
昌安帝没说话,御前长随便退了出去。
梅易坐在一旁的摇椅上,说:“长廊四个角都设了棋桌,以屏风相隔,棋桌中间隔着帘子,谁也不知道和自己下棋的人是谁,自然也不会故意让棋,可以杀个尽兴,陛下可以去试试。”
昌安帝来了点兴趣,说:“这个就是蒙眼棋?”
“不错。”梅易说,“这蒙眼棋啊,下出了朋友、知己、兄弟、夫妻,陛下待会儿试试,说不定能下个红颜知己。”
昌安帝啧声,“我都是做祖父的年纪了!就你不正经!”
梅易失笑,撺掇着昌安帝快去,昌安帝笑着起身,把他也捎上,不许他在雅间里当大爷。
梅易暗自叹气,他原是想把这臭棋篓子支开,先去找那小狐狸精幽会一阵的。
两人去了西角的小间,这里暂时还没人。
昌安帝在半帘后落座,梅易在他身后的软垫上跪坐,老神在在地说:“等着看有没有人来光顾咱们吧。”
随堂太监唐一站在一旁伺候,瞧了眼下方圆台上的乐师,说:“这曲子听着倒是清新。”
能入司礼监的大宦都是从文书房出来的,识文断字,读书赏文,也懂得乐理。
昌安帝在端详棋钵上的银线绘图,一句话夸两处,“功底不浅。”
几人浅浅地评了几句,气氛和乐,这时门外有脚步声,紧接着一角玄色袍摆出现在对面,来人落座,腰身劲瘦,外面罩着淡青色的狐裘。
梅易微微挑眉,心说:巧了。
昌安帝瞧见对面的人伸出一只右手挪了挪棋钵,五指修长白皙,手腕上带着只铃铛红绳,是个爱俏的。
对方说:“谁先手?”
少年声音清越,如清泉叮咚,分外悦耳。
昌安帝说:“你先。”
声音低沉温和,但应该不年轻了,而且身子骨不怎么健壮的样子。李霁得出结论,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一面下,一面观察对坐的人,对方穿着用料极好的淡蓝罗袍和大氅,鞶带束腰,手指修长,筋骨分明。穿着能划出对方身份的范围,必定是权贵,暂时不能确定到底是谁,但对方不动如色、一击即中的棋路让李霁心惊。
观棋路可窥人心,这一定是个如狼似虎的人物。
太稳了。
不简单。
李霁在思索,昌安帝也在思索,对方会下棋,虽说在他看来算不上高手,但胜在三处,其一是灵活,出其不意,不守死势;其二是稳,被他打得节节败退了却丝毫不露慌忙颓势,甚至还寻找机会反击;其三是狠,但有机会便立刻出击,十分果决。
看来是头年轻无畏的小老虎。
一局完,李霁惨败。
但他倒不气馁,他的棋术本就一般,和梅易下棋,梅易先让他三子,中间再被他赖掉几个子,他都不一定赢,遑论对面这人的棋术实在强悍精湛。
“这局不错,多谢小友。”对方说。
李霁说:“多谢赐教,受益良多。”
昌安帝现下像个寻常的长辈,和气地说:“听声音,小友岁数尚轻,再沉淀几年,必定能更上一层楼。能将小友教导成这般功力,想来令师十分不凡。”
“当然。”李霁得意地说,“我是祖母教的,只得她老人家十之三四的真传。”
昌安帝闻言顿了顿,笑着说:“那实在了不起。相逢便是有缘,再来一局?”
李霁说:“你先请。”
两人继续下棋,梅易在旁边坐着,一面瞧着李霁下棋的手遐想万千,本就白皙的手腕被红绳一绕,显得几分色|气,一面暗自猜测李霁要被臭棋篓子赖多久。
一个时辰后,李霁真的要走了,原因是想上茅房。
昌安帝咽下“再来一局”四个字,笑着将黑棋放入棋钵,说:“今日真是畅快,平日和儿子们下棋,一点都不尽兴。”
李霁整理仪容,说:“因为他们会让棋?”
“对。”昌安帝随口道,“小友和父亲下棋时,会让棋吗?”
“没下过,但若是有这么一日,”李霁想了想,笑着说,“我一个子儿都不让!”
昌安帝挑眉,“为何?”
李霁自有道理,“我的棋本就下得一般,再让子,直接别下了呗。”
昌安帝哈哈大笑。
李霁也笑,起身说:“我去茅房了,老友,有缘再会。”
年轻人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去,昌安帝起身,看见了李霁匆忙奔向茅房的背影,他没扎小髻,高马尾一甩一甩的,有洋溢的生气。
“没看到脸。”他调侃。
都说他这个小儿子长得好。
李霁拐弯没了影,梅易收回目光,笑着说:“很好看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