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情郎
浮菱忐忑了一整夜。
半夜的时候,他隐约听到里间有细碎的动静,但金错木头似的杵在软榻旁,全然没有打瞌睡的意思,他也不能上去偷听。现下金错进去了,他立马翻身下榻要跟进去,但刚走到屏风前便听见里面传来李霁的声音。
“别进来。”
李霁和梅易对视,语气冷静,“我和梅相有事相商,你先出去。”
浮菱不疑有他,应声折回。
梅易听见李霁的称呼,微微挑眉,一抬手,金错便也跟着出去了。
“偶尔脑子抽筋,”梅易揶揄,“偶尔又心细如发。”
原著人物突然ooc了?梅易不装了露出真面目了?双重人格或者说古代话本里的一体双魂……李霁原本猜测纷纷,但金错面色隐忧,显然是对梅易的状况有所预料,这不是梅易第一次这样,答案应该也偏向某种“症状”。
梅易的传闻五花八门,这方面却没听到半点风声,必定是他有意保密。
得知梅易的秘密是件很危险的事情,李霁不想让浮菱掺和。但梅易为何突然在他面前暴露这个秘密?故意吓唬他?突然犯“病”控制不了?
“……你,”李霁猜不准,摁了摁鼓胀的太阳穴,谨慎地问,“昨夜那回是梦吗?”
梅易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殿下的梦多姿多彩,咱家哪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回?”
李霁听到梅易的自称,嘴角抽了抽,好不习惯。
他睡觉的时候不喜欢穿袜子,赤|裸的脚在银缎床面上蹭了蹭,仿佛在替主人表达某种犹豫、忐忑的情绪。
梅易垂眼端详,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漂亮,那稍显伶仃的脚踝合该被任何漂亮的环链绳扣……和他的手牢牢握住。
只是这时,圆润的脚趾蜷了蜷,竟突然缩回狐裘下,不许他看了。
梅易不悦。
李霁觉得梅易的目光有些烫,却不是灼热,而是蜇人的阴火,落在人身上时并不会让人觉得温暖,自己的脚仿佛被摁在滚水里滚了一遭,皮都要掉下来。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从前的梅易也不曾,他疏于应对,于是躲了。
保护好脚,李霁挑眼偷看梅易,声音有点小,“就我亲你那回。”
梅易似笑非笑。
李霁便懂了,不是梦。他咬了咬唇,心中有些烦恼,“你是我的老师吗?”
若不是,他岂不是……不对,李霁突然回过味儿来,他只觊觎梅易的脸和权势,又不是真心想和梅易谈恋爱,谈何背叛?
梅易问:“你的老师是谁?”
“梅易。梅易是我的老师。”李霁看着眼前这张同样风华绝代却好似和梅易判若两人的脸,不知为何又想起那张被红字铺满的答卷,“……梅易才是我的老师。”他补充。
梅易看着他,笑容未改,“我是梅易。”
李霁松了口气,“那就好。”
“怎么?”梅易讥讽,“怕给你敬爱的老师戴绿帽?”
这个地方没有“戴绿帽”这么时髦的说法,一般说“当王八”或者“当冤大头”。李霁前日去上“早八”的时候和梅易蛐蛐了元三九被戴绿帽的事情,当时梅易还不耻下问了这词的意思,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首先,你说了,你是梅易,所以不存在戴绿帽的说法。其次,”李霁跪坐起来,对梅易笑笑,“正经师生,不存在戴绿帽的前提。”
说着双手撑床准备爬下床,但梅易那双腿不仅很长,还很不礼貌,在他爬到床沿时突然抬起来,把他撇了回去。
李霁一屁股坐回床上,差点摔成仰倒的王八,当即抻脖挺胸,叉腰质问:“何意!”
“正经师生?”梅易比梅易斤斤计较,“正经师生,学生会邀请老师上|床、想亲老师的嘴、抱着老师不松、对着老师的身子摸来摸去舍不得放手吗?若非你没了力气,恐怕咱家的裤子都要被你脱了吧?”
说得他像个色|情狂!
李霁一面嘀咕一面打量梅易,从前觉得梅易笑容吝啬,如今的梅易面上带笑,却仍让他看不懂那皮囊下的深意。
“所以老师是想和我秋后算账吗?”
梅易思考,“唔?”
“我敢做敢认,但我是邀请而非强求,况且以老师的力气,应该不会阻拦不了吧?所以,咱们之间没有这笔账,算不了。当然,”李霁爬到梅易面前,期待地说,“老师若想要个名分,自无不可。”
少年脸小,下巴俏,这样凑过来仰视他时,眼睛比平时圆,有点像抱雪团子。梅易伸手挠李霁的下巴,意兴阑珊,“你给我什么名分?”
李霁痒得缩了缩脖子,挑衅道:“我说了,我予取予求。”
梅易一把捏住李霁的脸,笑着说:“九皇子妃,行不行?”
李霁含糊地笑出了声,高兴地说:“紫要父皇点头,窝八抬大轿、丝泥红妆迎劳斯入府。”
梅易也笑,晃了晃李霁的脸,“记住你的话。”
甜言蜜语谁记得住?李霁乖乖点头,“好。”
梅易松开手,施施然地下了榻,“来啊。”
金错很快带着两个人进来,一个端着青釉折沿洗,一个端着摆放巾帕、瓷杯、牙粉等的盥洗托盘,梅易洗漱擦了手,便又进来两个人替他更衣。
李霁盘腿坐在床沿欣赏美人打扮,终于明白为何人家说美人梳妆乃闺房雅趣之一了。
长随替梅易穿上一件紫罗织金蟒袍,轻轻地将梅易肩前的头发放回身后。那头青丝比寻常男子长,墨锦似的贴在梅易背后。
李霁手痒,想伸手摸一把。
头发被勾住的时候,梅易抬眼看向面前的铜镜,“手痒就摊开,咱家帮你治治。”
“我没犯错,老师不能打我。”李霁夺过长随手中的半月形玉梳帮梅易梳发,“昨夜都睡一个被窝了,摸摸头发怎么了?”
金错眉心抽动。
梅易笑了笑,瞧着李霁的动作,“殿下倒是熟练。”
镜子照出李霁微垂的眼,“从前帮祖母梳过。”
李霁熟练地帮梅易扎了个低丸子头。
“……”梅易面无表情,冷冰冰地说:“太后也梳这个发式?”
“没,是李霁同款。”李霁戳戳梅易后脑勺那颗懒散的丸子,俯身瞧瞧镜子,颇为满意,“不好看吗?”
李霁被梅易抄起手边的腰带撵了出去。
“不懂欣赏!”李霁摸着不慎被抽中一下的屁股,脸都红了,站在园子里嚷,“老古董,没眼光!”
“把他给咱家丢井里埋了!”
屋里传来梅易的冷喝,和从前那个端庄自持、沉静如水的他相比,简直堪称泼辣。李霁觉得新奇,甚至想进屋欣赏欣赏梅易此时的神态,却见廊后蹿出来一队穿黑色直身的护卫,一股脑冲过来,竟然是要玩真的!
“疯子吧!”李霁一面躲闪一面喊,“我是病人!”
花窗打开,梅易坐在妆台后欣赏园子里的闹剧,笑意嫣然,“那巧了,给你发发汗。”
浮菱在膳房哄谷草给自家殿下做好吃的,听见动静立马跑出去,见自家殿下猴儿似的被撵得蹿梁爬顶的,好不狼狈,正要去救,就被谷草拉住了。
谷草一手抄着笊篱,一手握着浮菱的胳膊,笑呵呵地说:“师生之间的事,咱们外人就不要插手了。”
浮菱惊讶这老人力气不小,“可是……”
“别可是了。”谷草拉着浮菱往回走,“你的殿下你自然该了解,我们掌印真动怒绝不是这个样子,这个就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浮菱似懂非懂,让谷草拉回灶台时恍然大悟,对了,这难不成就是殿下说的“调|情”!
两刻钟后,金装玉裹的梅易和简单一收拾的李霁同桌用膳。
李霁嚼着酱菜,瞅着花枝招展的梅易,心说幸好这妖精没有上妆的爱好,否则打扮起来不得一个时辰起步?
已经是午膳的时辰了,但碍于他们才醒,李霁又是病人,主食便做的粥。如今是吃栗子的好时候,浮菱请谷草给李霁做栗子粥,谷草深知梅易的口味,他不讨厌栗子,平常对粥品也没什么挑剔的,于是给梅易的那份也是栗子粥。
梅易果然没说什么,谷草便先出去了。
浮菱和姚竹影被李霁支去值房用饭了,现下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李霁胳膊撑桌,双手捧着粥碗,嘴上抿着软烂清甜的粥米,眼神全落在对面了。
梅易虽说性情大变,气质也跟着变了,但用饭时仍是慢条斯理,优雅得很,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仪态,把他和老八放在一块儿,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
“盯着我能下饭?”梅易抬眼,看向被粥碗遮住下半张脸的李霁,那双眼睛水亮亮的,闻言弯了弯,“秀色可餐。”
梅易轻哼一声,撵人,“早上睡得像头死猪,叫都叫不醒,待会儿自己回宫去。”
“何必对病人如此苛责?”李霁夹了只素包,“我不回,昨日和倚风约了跑马。”
一见如故,气性相投,他们现下是恨不得日日凑在一块儿。梅易说:“一夜大雨,外头的路能凫水了,跑什么马?”
“那就去楼里听曲去。总归宫里不好玩,也就在笼鹤馆里有意思些。”
“哪有意思,我怎么不知道?”
“有意思的是馆里的人,老师自然不知道。”
撩拨人的话张口就来,梅易看了眼李霁,“那就哪儿也别去了,留下来陪咱家。”
李霁欣然答应,唤了廊下的长随进来,“麻烦你去找我那个小内侍,叫袁宝的,让他去知会两位小侯爷一声,说我今日没力气,就先不去找他们了,改日再请他们。”
长随闻言看向梅易,见对方没说什么,便捧手应下,转身去了。
梅易颇惊奇,“你还差遣上了?”
“唉,谁让我为了替老师保守秘密,把他们都支开了,没个人差遣呢。”李霁无奈。
梅易轻笑,“话说得好听,你是怕他们知道了我的秘密,被我抹了脖子。”
李霁眨眼,“我保护自己的人,理所应当呀。”
梅易不搭理。
用了早膳,梅易要消食,李霁跟在旁边,顺廊溜达。昨日来的时候没细看,现下才发觉这园子很清雅,不同于元春来华美精致的品味。
路上依稀遇见几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青贴里,举止轻盈恭谨。李霁好奇地问:“他们是别庄的人,还是老师的人?”
梅易摇着把雀羽团扇,“你猜。”
“那我猜是老师的人。”李霁说,“在自家别庄给老师单独设园子,还让老师用自己的人伺候,元督公和老师感情真好。”
“嗯哼。”
“可你们同在御前,不需要演一演吗?”
“演什么?兄弟反目,各自为阵么?”梅易悠悠地说,“你不了解陛下,在他跟前啊,不演才是演。”
李霁说:“我和父皇素未谋面,自然不如与父皇日夜相伴的老师了解他。”
梅易闻言偏头看向李霁,似笑非笑地说:“你若想在御前得宠,可以好好求求咱家,说不定咱家一高兴,就许你张登天梯。”
“比起在御前得宠,我更想在老师跟前得宠,这个成不成?”
“咱家还不够宠你?”
“不够。”
梅易轻笑,扇柄抵住李霁微微抬起的下巴,警告般地蹭了蹭,“小馋猫,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小、小馋猫?
李霁嘴角抽搐,叫梅易瞧见了,这人登时长眉一飞,不悦道:“嘴巴抽筋了?”
说着就要抬扇掌嘴。
李霁连忙捂嘴,一个“秦王绕柱”绕着梅易闪避了一圈,笑着说:“老师今日好凶。”
不是老师今日凶,是今日的老师凶。
梅易了然,嗤道:“咱家以为你比外头那些蠢货精,瞧瞧,也是个被哄骗的傻子。”
他抬了抬扇子,将小傻子重新哄回面前,拿雀羽挠了挠李霁半仰的脸,笑着说:“笑得这么漂亮……咱家便好心提醒你一句。他这个人啊,最喜欢装出一副君子如水的模样,端庄是假的,冷静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对你不如我对你凶,也是假的。”
羽毛蹭得脸上的肉肉痒痒,李霁歪头缩了缩,说:“你就是他,除非你早上是骗我的,你不是梅易。”
“我是梅易,”梅易说,“但我不是他。”
他说这句话时很平静,没有宣之于口的厌恶和抵触,却无比笃定,李霁想,这或许才是厌恶抵触到了极点的反应。
“你们是一体双魂吗?”他问。
梅易说:“谁晓得呢。”
“老师,”李霁认真地说,“有病就去治。”
梅易抬手要打,被李霁眼疾手快地抓住。
李霁握着比自己粗些的手腕,像握着一截雪缎,仍看着梅易,说:“你对他的做派嗤之以鼻,可你承认自己是梅易,但他也是梅易,所以你们都是梅易,那样的他是梅易,这样的你也是梅易。”
或许梅易排斥的不是“他”,是“他”那样的自己,反之亦然。
梅易居高临下地端详李霁片刻,见他神情认真,好似一个奉劝病人的大夫,但又很平静,更似个见多识广、丝毫不将他看做妖孽的大夫,不由笑出了声,“你把我绕晕了。”
“老师平日看的是奏疏,想的是朝政大事,不会被我的话绕晕,你只是不赞同,不愿听。”李霁直白地拆穿梅易,又体贴地安抚他,“但没关系,只要不伤害身体,老师这样也很好。对了,你们之间有什么转换规律吗?”
“怎么?”梅易说,“想他了?”
梅易比梅易蛮不讲理,但李霁乐在其中,笑着说:“哪有?我问问嘛。”
梅易轻哼,“咱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哦,那就是没规律?李霁将信将疑地松开梅易的手腕,挠了挠那雀羽,睨着梅易不说话。
梅易说:“笑得蔫儿坏,打什么主意?”
“昨夜我和老师同床共枕,相拥而眠,老师大方不与我计较,我却是个不能被人家占便宜的。”李霁上前半步,和梅易抵着鞋尖,仰头和他商量,“老师,你得对我负责吧。”
这便是觉得他比那个梅易好哄,趁机讹诈。梅易笑着说:“我们什么都没做呢,可我任劳任怨给你当了一夜的抱枕,又帮你盖被子又帮你理枕头的,还差点叫你轻薄了,说来需要说法的是我才对啊。”
“能反抗却没反抗,便是顺水推舟,哪怕我真对老师做什么了,也得算合|奸。”李霁的手背在身后,做出一副小媳妇儿样,“老师,给我个说法吧。”
梅易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只作死的小东西,“想要什么?”
“你。”李霁理所当然地说,“同床共枕便是定了关系,以后你不仅是我的老师了,还是我的男……嗯,情郎。”
“同床共枕便是定了关系,”梅易惊叹,“没想到殿下如此单纯讲究。”
“殿下”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阴阳怪气呢?李霁微笑,说:“当然,我在感情上一片空白,也从没和谁乱玩儿过呢。”
“嗯,你是小雏儿嘛,得意个什么劲儿。”梅易不答应,“可咱家有什么好处?”
“我这张脸,我这个人,算不算好处?”李霁叹气,“老师,错过了我,你可找不到我这般养眼听话懂事孝顺允文允武多才多艺的情郎了。”
“虽说六个形容里大半都不符实,但,”梅易笑着说,“动动嘴就想把咱家哄到手……”
话语戛然而止,梅易看着突然亲上来的李霁,眨了眨眼。
两片软肉单纯地贴在一块儿,李霁也眨眼,随后微微离开一张纸的距离,轻声说:“老师年年日日见到的都是京城的大人物,各有各的长处,又在御前奉职,眼光自然刁。但金陵是个好地方,风水养人,我未必比不上他们。老师,你疼疼我,点点头,便知我的好处。”
他们贴得如此近,梅易好似屏息,但那双漆黑到妖异的眼睛像夜一样压下来,压乱了李霁的呼吸。他想到初次踏入宫门门槛那一瞬的窒息感,心跳陡然更快,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却被梅易按住了后颈。
那双大手用力,叫李霁动弹不得。
“真是……不乖啊。”梅易静静地看着李霁,黑瞳沉静,好似又变成了先前那个梅易。
李霁一时恍惚,想要辨认清楚,可眨眼的瞬间,面前这张风华绝代的脸已经转阴为晴,笑了起来,像个满肚子坏水的妖孽。
“好啊,”梅易手上微松,揉了揉李霁的后颈,“咱家应你。”
李霁莫名觉得自己掉坑里了,但这一步都跨出去了,再收回来岂不很怂?不是他的作风。
他想了想,谨慎地说:“可以立字据吗,万一你……他不认账怎么办?”
“对啊,”梅易好似也忧心起来,思忖着说,“你伸手。”
难不成要拉钩上吊一百年,李霁茫然地伸手,被梅易握住,拉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
“?”
“好了。”梅易恩恕般地松开他的手,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转身施施然地走了,步伐也散漫,像只骄矜的孔雀。
“……”李霁无语,但看着那牙印,伸手摸了摸,突然又觉得挺乐呵。
回到院里,姚竹影候在桌旁,桌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李霁面色瞬变,扭头就跑,被梅易眼疾手快地握住后颈。
“跑哪儿去?”
“我好了!不用喝了!”
“好了?”梅易将李霁转过来,摁到自己面前,打量一眼,“脸还是白,想来是没好。”
李霁反驳,“哪有那么快恢复如常?”
“是啊,哪有那么快?所以药还得喝。”梅易微微一笑,指腹微微用力,捏了捏手下的皮|肉,“老实喝了。”
李霁殊死挣扎,“我活蹦乱跳……”
梅易不耐地打断,“咱家数三声,再不喝,咱家就找人‘喂’你喝,一,三——”
李霁一饮而尽。
梅易满意地笑了笑,说:“糖。”
长随端着一盏小碟进来,里面摆了一小摞桂花糖。李霁麻木的神情微微一动,伸手拿起一块放在嘴里,桂糖凝香,嘴里的药味却更苦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隐隐发红,梅易微微挑眉,晃着扇子走过去,说:“难吃哭了?”
李霁没说话,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梅易垂首,雀羽从李霁的下巴滑上去,戳了戳那鼓起的腮帮子。李霁抬起微红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说:“我想吃南桂局的桂花糖。”
原是想家了,梅易收回扇子,说:“从京城到江南再回来,快马日夜不停也得二十日,到时候还想吃吗?”
李霁认真地想了想,说:“想。”
梅易说:“好。”
雨淅淅沥沥的下,元春来回来的时候,李霁正裹着件素罗氅衣在廊下盯着狗儿吃饭。他一眼认出那氅衣是梅易的,眉梢微挑,“殿下。”
李霁暂停撸狗,起身转头说:“元……”
他看见站在元三九身旁的人,微微一愣。
在看见李霁的那一瞬间,裴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捧手请安,“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
李霁客气地笑笑,“今日喝了药,好多了,多亏元督公容我借地避雨,又费心照料。”
元三九多精的眼睛,一眼辨出两人的态度,笑着说:“裴少卿担忧贵体康健,特意来问候殿下呢。”
李霁以为裴度是来和元三九谈事的,闻言静了静,说:“多谢子和牵挂,我没事。”
裴度不知为何有些脸热,温声说:“听说殿下一夜未归,家弟心中记挂,今日小朝臣便问元督公询问情况,这才知道殿下病了,不得已登门叨扰。得知殿下没有大碍,臣和家弟都可安心了。”
无法宣之于口的是,比起生病,裴度更怕李霁被元三九欺负,兔子落入豺狼窝,谁不惊心?
今早裴昭是要过来接人的,但裴度怕他言行莽撞得罪元三九,便决定自己过来探明情况。裴昭拍拍他的肩膀说他有义气,靠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来这一趟,不只是为了安裴昭的心。
怕元三九看出端倪,裴度温和而客气,仿佛真是为弟弟跑一趟的好兄长,但那双眼里泄出了担忧,真心实意。
这是个好人,李霁想。
好人确认了李霁的安危,却没有立场提出将人接走,只得暂时离去。元三九派人送走裴度,对李霁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裴少卿对殿下很挂心呢。”
李霁假笑。
二楼窗户推开,金错在上面说:“殿下,该写课业了。”
啥!
李霁叉腰仰头,“昨晚不是说好免我三日课业吗!”
金错说:“大声喧嚷不成体统,请殿下上来。”
李霁噔噔噔冲上去了,大声喧嚷:“出尔反尔,为人不耻!”
“咱家何时出尔反尔?”梅易倚躺在软榻上翻书,懒散地反驳,“答应你的是他,又不是我。”
“答应我的是我的老师,”李霁眨眼,“你是我的老师吧?”
梅易笑着说:“可以不是。”
“你必须是!”李霁大步冲到软榻前,一个飞扑扑到梅易身上,蛮横地说,“师生之礼,不由你玩笑。”
梅易被压得啧了一声,作势要把人掀飞,但李霁蜘蛛精似得扒在他身上,他便放弃了,说:“说这句话的也不是我。”
“但说的很有道理。”李霁手脚并用地缠住梅易,“我不管,我不要写。”
梅易啧啧,“咱家可是一字千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倒得了便宜还卖乖。”
“老师的字确实一绝。”李霁说,“但我的字也漂亮吧?咱俩真是天生一对。”
如此直白简单到有些憨傻的调|情方式,梅易着实大开眼界,笑着说:“再好的字配上你那策论,都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了了。”
李霁不认同此等打击教育手段,“你说反了,应该是再烂的策论配上我那笔字,都是镶了金,熠熠生辉。”
“可不嘛,简直闪瞎咱家的眼。”梅易说。
说起闪瞎眼,李霁突然伸出指头,在梅易眼下摸了摸,“老师,你的眼睛能治吗?”
他仿佛不知“忌讳”俩字怎么写,睁着双漂亮眼睛为自己保驾护航,显得很无辜很让人不忍苛责似的。
梅易在那把略细的腰上拍了一巴掌,不轻不重,“啪”的一声。李霁浑身一颤,嘴里溢出令人愉悦的哼声,他笑了笑,说:“这么会叫?”
李霁不语,凑到梅易耳旁张嘴就要真的叫一叫,被梅易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巴,堵了回去。
“本来就眼瞎,再被你叫聋了怎么好?”梅易轻易捂住李霁那大半张脸,脸上始终挂着笑。
李霁觉得他笑容中的变|态和美丽是成正比的,忍不住贪看。梅易没阻拦,重新拿起书翻开,期间李霁撇了一眼,那书上的字不是人能看的,密密麻麻,晦涩得很。
“什么书啊?”李霁问。
梅易没说话,只是翻了一页,页面上赫然是张插画,笔触细腻,连男女交|合处都栩栩如生。
李霁嘴角抽动,“我以为是什么古籍呢!竟然是小黄|书!”
“只许你看,不许我看?”
李霁哼哼,“我也要看!”
他在梅易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躺姿,和梅易一起精读小黄|文。
但是!
“雅,太雅了,我等凡俗读起来很是费力,老师,”李霁请求,“能用通俗点的文字和我叙述一遍吗?”
“唔……”梅易说,“这一话讲的是小贼深夜入院,戳破窗纱,放入迷香,将正在沐浴的小少爷奸了。”
“哦……诶,不是男女吗?”
“那是上一话的图。”
“哦,这密密麻麻一大页,就讲了这么一件事啊?”
“嗯哼。”
“换成别的书,这么多篇幅都够写好几个花样了。”
“嫌弃就别看。”
李霁哼哼唧唧翻了个身,不看了,把脸贴在梅易颈窝闭眼养神。喝了药容易犯困,再加上梅易今日换成了笃耨香,香气清馥,也很适合安眠,于是很快就睡着了。
生了病,呼吸比平日重,像小猫呼噜,梅易微微垂眼看着自己颈窝里的那张小脸,颇纳闷,“真不怕咱家把你吃了啊?”
他继续翻书,怀里窝着个小暖炉,倒是舒坦。
期间金错轻步进来,没多看一眼,轻声说:“陛下听说您今日旷朝,送了安神镇静的药来。”
“这是怕我发疯,还是想让我发疯啊?”梅易曼声说,“扔了……”
怀正的人扭了扭,嘟囔说了句“别吵”,梅易静了静,伸手在李霁的脸颊掐了一下。
李霁拧眉,“嘛呀,困!”
“困就回你窝去。”
李霁嘀嘀咕咕地骂了句,翻身滚到榻里面,收拾收拾又睡了,还把梅易身上的裘毯全卷走了。
梅易身上一冷,乐了。
翌日,李霁独自在榻上醒来,打呵欠伸懒腰,下床后在屋里一转,梅易不在。
“殿下醒了。”穿青贴里的长随闻声进来,吩咐门外的人将洗漱物件端进来。
李霁站在窗旁洗漱,雨停了,风尚冷,突然,窗户一关,青贴里轻声说:“殿下还未痊愈,不能再受凉。”
李霁指桑骂槐,“管人精。”
青贴里腼腆地笑了笑,等李霁洗漱完便伺候他穿衣,是姚竹影回宫里取出来的一件罗袍,春波绿,合衬李霁的清俊。
李霁把头发梳顺,随手拿木簪弄了个丸子头,下楼去用膳。见金错站在廊下,他愣了愣,进屋一瞧,梅易正在喝粥。
“老师没去文书房?”
“旷了。”
连续旷朝两日,李霁伸手比了个大拇指,在梅易对面落座,随口说:“父皇不会说你吗?”
“小事。”
“哇。”
梅易抬眼,“大清早的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儿?”
李霁没说话,夹起一只蒸饺放醋碟里蘸了一圈,一口塞进嘴里。
梅易啧声嫌弃,“八百年没进食了?喉咙眼都瞧见了。”
李霁把饺子吃了,又塞了个更大的蟹包,鼓着腮帮子对梅易摇头晃脑了两下,突然眼睛一亮,伸手指了指那笼蟹包,连连点图比大拇指。
梅易说:“喜欢就多吃,每日起来吃个十七八笼,长肉。”
李霁吃了包子,抿了口清粥,说:“你当喂猪啊?”
“猪可没有这待遇。”
梅易先一步搁筷,端起长随递来的白釉碗漱口,拿出一方金丝帕擦拭嘴唇,施施然地起身出去了。
他在廊下站定,金错为他穿戴披风,显然是要出门。
现下是文书房议事的时辰,梅易既然旷了,应该不是去文书房的,这一大早的难不成是去衙门?可他穿的是私服啊。
李霁收回目光,拿勺子挖着碗里的粥,有点好奇,但也没打算问。他放下筷子,追出去说:“我要回宫了,老师等我一道出府吧。”
梅易在阶上停步,说:“备车。”
俄顷,两人一道从后门出去,门外道路上静悄悄的,无人来往。
李霁笑着说:“像偷|情。”
梅易睨他一眼,“这条路更近。”
“好吧。”李霁背着手,一步跳到梅易面前,仰头对他笑,“我要走了,你不送送我?”
梅易说:“送你入宫?不是不行。”
关键时刻怎么这么不上道呢,李霁叹气,微微偏脸,鼓了鼓脸腮,撇眼看着梅易,暗示得很明显。
梅易笑了,光华万千的眼睛凑上来,和他对视了一下,垂眼盯住他脸腮的位置。好奇怪,梅易最精彩的便是那双眼睛,可他垂眼落睫挡住眼睛的时候,仍然让李霁有种被摄住的感觉。
李霁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觉温热的气息落在自己面颊,轻得像秋日的絮,拂面一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睁开眼,竟不确定梅易有没有亲他。
雀羽挠过下巴,梅易朝他笑,“回吧。”
“宫里无聊,”李霁小声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宫住呀?”
“等你及冠或是娶妻,若是担了差遣,要经常进出衙门,也可以在外面置办别庄,只是不算正经皇子府。”梅易说。
李霁撇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啊……我要撸你的猫,你不陪我,那就让它陪我。”
梅易说:“在府里呢。”
李霁顿时把嘴撅得老高。
梅易很好说话地松口,“去府里撸吧,用了晚膳再让人送你回宫。秀明,你陪殿下。”
先前伺候李霁洗漱的那个青贴里从长随队伍里走出来,颔首应声。
李霁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进入梅易的老窝,十分惊喜,用脑袋蹭了蹭梅易的下巴和脸,笑着说:“那我去了!”
掉入陷阱还朝陷阱外的人撒娇摇尾巴,梅易暗自啧声,笑意轻柔地说:“嗯,去吧。”
第24章 入室
马车停在后门,明秀请李霁下车,“时机未至,此时暴露殿下与掌印的关系对殿下不利,委屈殿下了。”
高门大院的正门在平日里都是关着的,只有迎接贵客或是有大事时才会打开,寻常时候进出都是从东西角门,但李霁身为皇子,按礼来说是不该走后门的。
“无妨,我不在意这个。”李霁跳下车,拍拍手随口说,“何况我听说父皇从前来梅府都是走角门呢,我走正门岂不叫人说三道四?”
传闻皇帝从前微服出宫来到梅府,梅府竟不开大门、铺喜毯隆重迎接,皇帝多数走角门进入,可见这对君臣关系匪浅,私下何等亲密。
明秀并不知晓李霁是存心试探,有一说一,“从前圣体康健时驾临的次数不少,陛下私下并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因此才走角门,就图一个省事儿。”
是私下不在意,还是和梅易私下时不在意,谁知道呢。李霁负手,笑着说:“原来如此。”
说话间,后门已经开了,明秀侧身请李霁入内。
后院宽敞,假山嶙峋,盘槐苍青,芙蓉傲霜,是清幽雅致的调调。左廊下有一间廊亭,墙脚摆着兵器架,应该是守夜人的居室。李霁顺着右方的小径往里走,径侧扎着花篱笆,隔开了院墙边的野菊花圃。
一路行去,九曲回廊,庭院深深,梅府不似传闻中的“小行宫”,没有李霁想象的那般金碧辉煌闪瞎狗眼,许是直接从梅氏旧宅的地皮上改建的,那种古朴清幽之气好似刻在了这宅子底下。
主院坐北朝南,院门口挂着一方黑漆行书素匾,上书“鹤邻”两字,铁画银钩,显然是梅易的字。
李霁驻足欣赏,说:“鹤邻,贺临,这名字倒有趣。”
“主院后面是鹤园,用天然石洞打造的,最益天性,殿下待会儿上二楼就能瞧见。”明秀说,“它们灵性得很,有时掌印在院里抚琴拨弦,它们还要过来跳舞呢。”
李霁踩着涩浪台阶入廊,笑着说:“会伴舞的鹤,从前我在金陵的园林里也见过,的确喜人。”
左右游廊都可以通向主院,正前方是一方碧绿浅池,秋风拂面,波光潋滟。
李霁往前两步,踩上廊下的汀步,汀步路径弧度微曲,右侧有菖蒲、野菊、青草簇拥的太湖石假山一尊,左手边是一张天然的石台,类似花瓣,上面立着一杆荷花伞,伞下摆着椅子案几。
走到最后一张汀步上,前方没路了,横亘着一座石桥,石桥对面是另一半浅池。李霁甩了甩袖,凌空翻上桥,再撑桥栏一跃,稳稳落在池岸。
明秀可不敢在这里翻来翻去的,带着其余人从游廊下来,走到李霁身旁继续为他引路。
现下玉兰凋零,梅花紫藤未开,院里只有茶树,白的似雪,红的似血,还在交缠着浓烈绽放。
一个穿白贴里的长随拿着双新的锦布靸鞋放在廊上,李霁换了鞋,轻步入内。
和素馨亭的布局一样,右侧是书架,中间是小的议事厅,左侧是书房。李霁不见外地从书架后的楼梯上楼,二楼是寝室,外间陈设桌椅靠榻,里间是妆台床具和打通的衣橱间,里外用博古架屏风隔断,上下两层都是孔雀蓝和墨绿的色调,乍一眼古朴而华美。
但这里太安静了,让李霁幻视自己正在某座博物馆里观赏某座古代旧居,它们沉淀着岁月的色泽,华美煊赫却又幽寂冷清,一个人置身其间久了,竟觉得有些瘆得慌。
落地长窗突然推开小半,秋光金线般切进来,秋风微寒,窗旁和屋中的淡青纱帘轻轻晃动,那种阴冷的瘆凉感一瞬清空,好似错觉。
李霁回神,偏头瞧见明秀在绾窗纱。他走出卍字纹长窗,站在回廊栏杆边眺望,瞧见了皇宫。
梅氏百年望族,府邸自然位置极好,可这座地皮下压着数百亡魂,从意头来说实在不好。况且两代主人同是姓梅,梅氏当年何其风光,下场何其惨败,梅易如今何其风光,下场又该如何?皇帝当初把此处选做敕造梅府的地址,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其中是否藏着警告和威慑的意思。
梅易住在这里,又是什么滋味?
“殿下走了半天,累了吧?要不要用点什么?”明秀问。
“不必了,我还不饿。”李霁揉了揉眼睛,“就是有点困。”
“殿下这两日都在喝药,难免犯懒。”明秀说,“我叫人端水进来,殿下简单洗漱一下,换上寝衣打个盹儿?”
李霁颔首,在罗汉床上坐下,打了个呵欠。明秀很快带人进来,他净面洗手,美美地泡了个脚,就往榻上趴下了。
明秀见状说:“这里睡着不舒坦呀,又容易着凉,殿下去里间睡吧。”
“睡老师的床吗?”李霁说罢就瞧见明秀掩唇轻笑,好似在说您又不是没和咱们掌印同床共枕过,还突然客气起来了呀!
李霁爬起来,跃跃欲试,“老师回来不会揍我吧?”
明秀是个机灵鬼,把话说得很全面,“若是因为睡床,不会,但若是殿下做了别的惹掌印生气,那就是您二位之间的另外一笔账,咱们就不敢保证了。”
话音刚落,李霁就靸着鞋哒哒哒地进入里间了,明秀跟进去,说:“殿下薰什么香?”
李霁往那大大的架子床上一趴,摸着柔软的床面说:“老师薰什么香?”
“这几日是笃耨香。”
“那就熏这个吧,不必换了。”李霁在床上打了个滚,把银白梅枝锦被拉到自己身上,双手揪着被角往脸上一拉,深深地吸了口气,“好香,是老师的味道。”
这种调|情的话,明秀可不敢接茬。他把香点好,走到床边说:“要放帐子吗?”
李霁沉浸在床间的香气中,熏熏然地摇头。
明秀不知该说什么,道了句“殿下好梦”,便先轻步退下去了。
姚竹影和浮菱德等候在廊下,明秀上前说:“殿下困倦,在楼上睡下了,两位不必站在这里,可先去廊停休息,等殿下醒了再来伺候。”
“那就烦劳你照顾殿下了。”姚竹影捧手。
明秀摇头,叫人带两人去西廊。
两人坐了小会儿,有人端着托盘进来,放了两份茶点在桌上。姚竹影道谢,一口没动,眉心微微蹙着,浮菱见状不由小声说:“你在担心殿下吗?”
姚竹影说:“殿下一个人在楼上……这里毕竟不是清风殿。”
浮菱心说清风殿也不是他家殿下的安心之所啊,一面端起茶杯暖手,一面说:“那明秀是梅相的亲随,我看他对殿下十分恭敬呢。”
一路走来,这府中的人言行恭谨有礼,显然梅易管家有道。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难怪梅易年纪轻轻能坐如此高位,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的确。但……”姚竹影犹疑着说,“梅相是司礼监掌印,寝居中必定有许多不可为外人探查的东西,我总觉得殿下进入此地,不甚稳妥。”
万一梅易心存试探,姚竹影怕李霁年轻,着了道。在京城,若要找麻烦,得罪十七八个勋贵都不如得罪一个梅易。
浮菱面色微变,说:“梅相许可,又有明秀在一旁伺候,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殿下的心是面团捏的,大的时候大,小的时候小,不会胡来的……且殿下这两日困倦,估计现下都会上周公了。”
天渐渐阴沉,有落雨的征兆,猫在外面野够了,溜溜达达地回了窝。
明秀眼疾手快地将猫逮住,按在怀里收拾干净了才松开要炸毛的猫主子,放它上楼。
里间有别人的气味,猫脚步轻巧地进入,跳到床沿一瞧,人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恬淡的脸。
它凑上去,嗅嗅那张脸,人被他闹醒,含糊说:“别蹭,痒……”
猫不听,继续蹭,李霁勉强睁开眼,对上一张放大的猫脸,“哟,浪回来啦?”
猫叫唤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李霁胸口,李霁伸手撸了两把,迷瞪瞪地说:“别闹,困呢。”
那只手在猫身上摸了两下,又不动了,猫没再闹,在人身上寻了个好位置趴下了。
许是托它的福,李霁梦到了明光寺的黑猫,黑猫在山上溜达,让他看见明光寺的秋天仍然那般漂亮。先生远道而来,在廊下摸李霁的脑袋,问他近来课业如何,有没有调皮捣蛋惹祖母生气,浮菱和锦池拉着阿生七嘴八舌地问他今年又陪着先生去了何处游玩,有什么趣事趣闻,所知所见。李霁听见祖母在禅房内和嬷嬷说话,笑着推门入内,嬷嬷面前却没有人。
祖母仍不入他梦。
李霁睁开眼睛,胸口沉甸甸的,有些喘不上气。他盯着雕花床顶发呆,直到猫毯子似的扑到眼前,才回过神来,恍然大悟般,“原来是你压着我。”
猫含冤,在李霁胸口踩了几脚,李霁笑着撑床坐起来,有湿淋淋的水珠从面颊滑落,他伸手一摸,才发觉自己又哭了。
他是胎穿到这里的,做小孩子时也不会哭,祖母从前说没见过他这般的孩子,仿佛天生不会掉眼泪似的。可若祖母肯入梦见见他,才能知道他如今很爱哭。
猫见李霁醒了,便跳到地毯上,迈着优雅的猫步溜达出去了。
李霁发了会儿神,翻身下床,没有敲响床头的小玉磬叫人进来,随手拿下屏风前衣架上的玄罗外衫穿上。他在里间溜达着醒神,顺便这里瞧瞧那里摸摸。
里间是半窗,窗前摆着长案,放文房用具和白瓷花瓶,左侧的妆架上摆着各种匣子、多宝阁,妆台上摆着各式梳子和一盘样式简单的木簪,应该是梅易平日在家所用。
铜镜圆大,李霁俯身,从里面看见自己微红的眼睛。他看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开,目光移动时却突然被一物吸引。
这梳妆镜无疑是极为华贵的,镜框和底座是剔红缠枝纹,镜柄用的是鎏金,上中下镶嵌三颗红玉,分明是同样的玉石雕琢而成,中间那颗较之上下两颗却更为温润有光泽。
这面镜子平日应该只有负责清洁打理的人会碰,但他显然是不敢随便盘着玩的,难道是……李霁伸手抚摸中间那颗玉珠,指腹触感冰凉,竟有心悸之感。
他下意识地收回手,盯着那玉,越看越觉得它们红得像血,艳得煞人。
李霁眨眨眼,伸手提了下铜镜,竟纹丝不动,它被定死在妆台上,下方是台柜,柜子紧挨着地面。他小心摩挲那三颗红玉,发现上下两颗是绞紧而且转不动的,只有中间那颗可以扭动。
好奇害死猫好奇害死猫好奇害死——李霁手指一动,把那玉珠转了半圈,身后“啪嗒”一声。
他猛地转身看向床尾,靠墙的紫檀木柜从中间打开了一扇门。
门里的暗室不知通向何处,漆黑一片。
第25章 恶罚
能进入梅易寝室的人屈指可数,寝室之内再藏暗室,里面藏的要么是机密,要么是秘密。
主动窥探无异于探骊,获珠的可能性很小,被骊龙一口咬掉爪子的概率很大。别说他和梅易的师生、恋爱关系十分不纯粹,哪怕是真爱,进去看了估计都免不了什么好下场吧?可是,李霁转念一想,梅易明知他是个不安分不老实的,却轻易让他进入自己的寝室,或许根本不怕他发现这间暗室呢……不对不对,还有个可能,说不定这其实是梅易的试探和考验,它本来就是个陷阱!
天人交战,脚步来回,李霁纠结得头都痛了。
他想窥探梅易的秘密,但他怕,他不是一个人入京的,他要尽量对锦池和浮菱负责。
李霁下定决心,转身将那颗玉珠扭回原位,但屋子里静悄悄的,转身一看,暗门并没有关上,它敞着,似乎在欢迎他的进入。
“……”
难不成关门的机关在里面?
李霁走到暗门前,先试探性地将右脚的靸鞋甩进去,见没有冒出来什么机关陷阱,这才迈腿踩了踩,没动静,于是将两只脚都踩了进去。他穿好靸鞋,谨慎地走了两步,身后的暗门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合,与此同时,前方突然大亮,两侧的壁灯“歘”地全亮了。
“……”
回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四周墙壁光滑也没有什么机关,李霁不由叹气。
得。
只得继续往里走了。
长廊很干净,壁灯是莲花灯,里面的蜡烛还剩一半,拐角处坐立花几,上头放着一盏瓷花盆,李霁走过去瞧了瞧,白宝珠茶和芭蕉等都是新鲜的,显然才换上不久,这意味着梅易可能经常来这里,并且才进出过这里。
拐角后走了几步,前面是一扇宝相莲纹雕花门,李霁伸手推开,一大座紫檀木雕神龛压入眼帘。
几乎有两丈宽,半丈多高,正中央摆放一座灵牌,素面无字,孤零零的。
家族里摆放神龛是平常事,但特意打造暗室来摆放,还是座无字灵牌,实在奇怪。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看久了的缘故,李霁总觉得这神龛很违和,太空了,仿佛缺了很多东西,若是底下再摆上几排密密麻麻的灵牌才适宜。
这想法太缺德了!
李霁连忙闭眼,双手合十朝灵牌拜了拜。
睁眼时,他看了眼脚边的银绣梅枝方垫,脑海中鬼使神差地浮现出梅易跪在此地面向神龛的样子,但想象不出梅易的神情。
神龛右侧有一条通道,李霁折身进去,墙边有花几和新鲜盆景,拐角处放着一只梅花枝样式的立式香炉,枝上挂着红木雕刻的香囊球,燃的是檀香。
李霁站在它面前,一直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本来以为这里头藏着什么恐怖危险的东西,但如此纤尘不染,装潢精致典雅,应该只是梅易用来祭奠的暗室。
他折身继续顺着短廊往前走,又是一扇雕花门,走近了隐约能听见落雨的声音,想来这便是出口了。
李霁呼了口气,伸手推开,一具骷髅出现在他面前。
无臂无足,肩膀和膝盖断裂处参差不平,肩胛骨有两个大窟窿,可见死前受过何等非人的折磨。
李霁想起一种刑罚,人|彘。
他僵硬地撇开眼神,往前两步,端详四周。
水台长两丈有余,宽一丈,铺着宝相莲纹织锦毯,左墙上钉着锁链铁索,下方还有三具这样的骷髅,同样只剩下半具身子的长短,像是跪在墙边向谁认罪或是忏悔一样。右侧摆着一张紫檀案几,一把紫檀靠背,若没有那几具瘆人的骷髅,以及这边靠墙紫檀木架上的各种小刀、钉锤、铁针、钓鱼线等刑具,这里还真像是一处普通的闲家之所。
这时,屋檐上“啪嗒”一声,李霁心中惊跳,后背一下就凉透了。
“天冷,出来也不把衣裳穿好,又想喝药了?”
男声从背后响起,轻柔的,带着淡淡的不满,真像操心他身体的情郎。
李霁僵硬地转身,梅易倚着门框,对他笑,“过来。”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发髻解了,长发披散在玄色外衫上,艳昳的脸白到几乎森冷,像悄然出现的某类诡谲妖物。李霁齿关紧咬,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梅易耐心地说:“要我过去?”
李霁挪动发麻的脚跟走到梅易面前,一只冰冷的手落到他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梅易说:“脸好白,冷着了?”
“嗯……我不知道门开了就关不上,进来了就出不去。”李霁抬眼看着梅易,解释或者说辩解道,“以前见过的密室,要么是同一个开关,要么门里面就有机关,可以原地进出。”
梅易屈指敲了敲他的额头,“那便是你没见识。”
李霁伸手握住脸边的手,发觉他们的手都很凉。他扯唇作笑,“我自小在山上长大,没怎么见过世面,还得老师多教我。”
梅易捏了捏他紧绷的脸颊,笑着说:“这么乖?”
李霁偏头蹭了蹭他的手,小声说:“我什么都听老师的。”
“是吗?”梅易手掌往前,擦过李霁柔软的耳朵,握住侧颈,俯身靠近那张苍白的脸。
他靠近时,李霁睫毛颤了颤,嘴唇也抿紧了,不是羞的,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怕的。梅易啧声,嗅了嗅李霁的唇,笑着问:“那今日的药喝了吗?”
“还没喝,”李霁说,“才睡醒。”
梅易“哦”了一声,含着笑,像是打趣。那张脸离得这么近,若是平日,李霁恨不得直接亲上去,现下却实在受不了,“你若生气,直接收拾我吧。”
“我没生气。”梅易用指腹摩挲着李霁脖颈上的血管,觉得它很漂亮,像一缕细长的碧水。他力道轻柔,语气也是,“我看着像生气了吗?”
“不像,”李霁实诚地说,“所以更吓人。能别这样吗,我害怕。”
“你怕我啊?”梅易不赞同,“我不是你的情郎吗?你怕我作甚?”
怕不怕梅易,李霁想,是怕的,只他就是这么个德行,再怕也抵不住想要。他小声说:“谁让我们是师生恋呢。”
梅易失笑,问他:“那此时此刻,你到底要我做你的老师,还是做你的情郎?”
惩罚不乖的学生,和惩罚不乖的情人,哪能一样呢。
李霁挣扎,“可以不选吗?”
梅易好商量,“那就两个都选。”
李霁抬眼和梅易对视,权衡纠结再三,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放在自己脸旁的那只手。
梅易直起腰身,期间,那含笑的眼神没有从他脸上挪开分毫,像是在替他遗憾,选错了答案。
被放下来压在床褥上的时候,李霁才发现隔壁还有一间密室,到底哪来那么多密室?
“眼睛滴溜溜转,怎么,”压在他身上的男人说,“想去外面?”
李霁不明白两者的关联在哪里,但没顶嘴,摇头的时候伸手圈住了梅易的脖子。他用这样一个近乎于拥抱的姿势和梅易紧紧地贴在一起,仰头亲了亲梅易的唇,说:“好凉。”
梅易垂眼看着他们相贴的唇,轻声说:“刚从外面回来就来逮你了,可不凉吗?”
李霁没说话,又亲了两下,轻轻的,像触碰一片粉白的花瓣。梅易身上的香气远比花香诱人,他不由启唇,生疏地试探,小心地撬开梅易的齿|关。
柔软的舌互相触碰,各自身躯一颤,李霁手臂微微用力,莽撞地缠着梅易。梅易的舌像人一样坏,好整以暇,不动如山,李霁微微退出来一些,可怜地说:“我不会,你教我。”
梅易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颠倒了位置,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他们重新亲在了一起,李霁觉得梅易像是在吸果冻。他没有经验,无法判定梅易的技术好不好,只觉得吸果冻应该是正确的吻法,因为他的确如果冻般融化、淌出甜蜜的果汁。
被抱坐起来的时候,李霁迷糊地“唔”了一声,睁眼看向梅易。
梅易冷白的脸红润了些,少了森寒鬼气,绯红薄唇轻启,“给我根带子。”
他们都只穿着外衫,没有带子,李霁伸手解下发带,长发如瀑,散了一背。
真乖,梅易喜爱地亲了亲李霁的唇,接过发带绕着李霁的手腕比了比,说:“有点短了,绑着会疼。”
原来是要绑他,李霁有点踌躇,商量说:“可以不绑吗,我很听话的。”
“嗯……”梅易沉吟,伸手握住他的腰侧,笑着说,“脱下来。”
李霁是喜欢疯闹的赌徒,在不确定对手到底要对自己如何折磨时顺从地解下外衫,将纯白柔软的织金裤带抽了出来,亲手送到梅易手里。
梅易将他的手反绑在腰后,灵活地打了个死结,温柔地问:“疼吗?”
“不疼。”李霁讨好地亲亲梅易的脸,梅易笑着偏偏脸,再次与他接|吻。
话本上老是写主角们亲嘴的时候会七荤八素飘飘欲|仙,仿佛嘴巴一亲,舌头一嗦,把对方的神志都抽出体外了。从前李霁不懂,今日才恍然大悟,话本不是骗人的,亲嘴真的跟被下降头差不多。
若是仇人和仇人愿意下去这个嘴,那就可以兵不血刃、悄无声息地解决对方了吧。
李霁飘飘然地想,直到微热的大掌不轻不重地捏上来,才惊觉自己的中裤已经被拽下去了一半。他睁眼对上梅易的眼睛,那里面有他和欲,却没有情。
哪怕方才他们吻得那般动情。
该是这样的,他和梅易之间本就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图谋和利用。
梅易看着那双眨巴眨巴的大眼睛,笑着说:“人瘦了,这里倒是还有肉。”
紧致的软肉陷入掌心,从指缝溢出,被揉|捏得逐渐变热。李霁蹭了蹭梅易的腿,说:“做吗?”
“为何要做?”
李霁目光茫然,那脱|裤子做什么呀?梅易打趣道:“从前和孔经混迹馆阁,真是去听曲儿赏舞的啊,怎半点都不懂?”
虽然说出去很难让人相信,但李霁从前去楼里真是去听曲赏舞喝茶嗑瓜子儿的,哪怕和那些伶官待在一室,也从没出格过。倒不是他真把自己当成要守清规戒律的和尚,而是的确没遇见喜欢的,年轻气盛来感觉了可以依靠双手自力更生,没必要和谁硬来一段。
梅易是唯一一个让他动|情的人。
别的都可以自欺欺人,但欲|望不行。他对梅易有欲|望,所以才和他各取所需,所以今日坐在了梅易的身上。
巴掌扇下来的时候,李霁叫了一声,下意识就要跑,但梅易把他按在怀里,不许他动弹分毫。
梅易手劲大,没留情,一巴掌下来,李霁半边都麻了,他趴在梅易肩上喊疼,“这是罚小孩子的,我不是小孩子!”
“擅自闯入别人的暗室,擅自窥探别人的秘密,不是不懂事没分寸的孩子,就是活腻歪了赶着找死的傻子,我家小殿下当然是前者了。”梅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哄着李霁偏头,亲了亲那张柔软的嘴,笑着说,“打你也能起劲?”
少年脸红了,嘴巴却硬,说:“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起劲了。”
梅易面上的笑容未变,但李霁莫名觉得浑身凉了凉,他来不及思考自己说错了什么,梅易又请他吃了一巴掌。这次没让他喊疼,因为紧接着又是三下甩下来,他痛得只顾着呜咽了。
“不许哭。”梅易蹭他的脸,哄着说,“早点挨完罚,早点出去吃饭,我让谷草给你准备了锅子,待会儿嗓子哭坏了,可就没法吃了。”
李霁咬着他肩上的布料,小声说了句什么。
梅易说:“没听清。”
李霁含糊地说:“可以换一边打吗?”
“好宝贝,这样说不对,你应该说……”梅易附耳教李霁说狎|昵的话,这样游刃有余,不知从前和皇帝是如何恩爱亲昵呢,李霁吸了吸鼻子,突然有点倒胃口。
身体里的火好像瞬间凉了下来,那种感觉如鲠在喉,让李霁很不舒坦。他不舒坦,便叫别人不舒坦,哪怕那样会让自己更不舒坦。
“老师也有不敢宣之于口的仇人吗?”
漂亮的嘴巴突然吐出扫兴的话,伴溢湿|热气息,简直让人又爱又恨。梅易亵|玩的手停下,定定地看了李霁两眼,说:“小殿下。”
“老师权倾朝野,却要在自己的寝室打造暗室供奉神龛,神龛竟然还是素面无字,老师是不敢让人知道你在供奉谁吗?”李霁疑惑地蹙眉,“神龛外面的骷髅们是惨死于老师手下吧,他们是老师的仇人,瞧着有些年头了,可老师好似仇恨未消啊,是仇人们还没死绝吗?”
他在梅易令人惊怖的目光中脸色愈发苍白,却笑得愈发漂亮,像是非要出一口郁气。
“老师如今的位置,仍然无法报仇,想来仇人很不一般,是勋贵或者哪位娘娘?不对,以老师的恩宠,他们算什么?难不成,”他亲亲梅易的唇,紧咬着梅易的眼睛,呵气如兰,“我父皇?”
梅易把李霁从身上掀下去,一手掐住李霁的脖子,笑着说:“小殿下是真想死在我床上啊。”
“美人身|下死,做鬼也风流。”李霁脸色涨红,嘶声讥讽,“提起父皇便这般激动,不会被我猜着了吧?那你大可弄死我,父债子偿嘛。”
“哪怕父债真能子偿,也得等你哥哥们都死绝了,才能轮到你。何况,我哪舍得杀你?”梅易突然松手,摸着李霁脖子上的一圈红痕,力道怜惜,却让李霁在他手下发颤,他因此愉悦地笑起来,“我啊,就盼着你惹我生气呢。”
李霁呐呐,“什么……”
梅易松开手,抱娃娃似的把李霁抱起来,坐在床边。他替李霁整理头发,讲故事般,“宫中最会虐|待人的一类人便是阉人,你知道为何吗?”
李霁蜷在他怀里,没说话。
“因为他们不健全,不男不女,不人不畜,这样活久了,心也跟着残缺了。他们需要倾泻,尤其在他们最脆弱、最无力、最引人嘲讽的地方。”梅易的手顺着李霁起伏的胸膛滑下去,没入凌乱的衣摆,轻轻一握。
李霁浑身紧绷,随即细密地颤抖起来,像个破碎的水人。梅易惊讶他竟受不住这么一碰,安抚般地晃了晃他。
“阉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稍微有点地位的会找些宫女、小内侍或者是乐伶妓子到跟前来泻火,若是有权有势的,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少爷,夫人老爷,那也不无不可。他们做不了那档子事,便只能借助外物,那就多啦,比如说,”梅易抱着李霁起身,并不在意自己的衣裳被他弄脏,闲庭信步般在室内逛了起来,“桌上这些毛笔,花瓶里这根花枝,架子二层这只长颈瓷瓶,旁边的莲花灯柄,或者……”
他在桌角停步,笑着说:“一切冷硬尖锐的东西。”
“我只要你。”李霁说。
梅易笑道:“现在可不是深情的时候。”
“我只要你。”李霁贴着梅易的脸,眼睛红红的,漂亮得好凄婉,“我错了,你罚我,我认,但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
他便是这样的人,把哄人的模样扮作十分,好似心里真的装着梅易这么个人似的。梅易嗅着那面上梨花带雨的香气,端详那双被水雾遮掩的眼睛,静了片刻,没有把李霁放下,转身回到床边。
李霁松了口气,正要亲他,却听男人悠悠地说:“还没说完呢。所谓外物,不分品类,自然也不分死活。”
他没有被哄好,李霁反应过来,他更生气了。
嘶嘶的声响从身后响起,李霁想要转头,却被梅易吻|住。呼吸和视线都被堵住,其余感官则变得更加敏感,冰凉柔软的东西绕上脚腕,隔着绸裤爬上来的时候,李霁眼眶猛地瞪大,他想说话,但梅易的舌堵在他喉口,也像一条蛇,紧紧纠缠他。
不过几息的时间,蛇从痉|挛的肚子爬上去,顺着凌乱的衣襟出去,用头撞了撞李霁湿红的脸。梅易擦掉李霁唇角的银丝,笑着说:“一碰就受不了,我们怎么继续?”
李霁失神地看着他,浑身都在抖。
蛇没有做什么,只是拿他当了回蛇爬架,但那种刺激无法形容。
他滞缓地转动瞳孔,看清了蛇的模样,是条红玛瑙小蛇,很漂亮,正好奇地用脑袋蹭他的脸。他有点负罪感,小声祈求:“不要让它在这里。”
“那让它去这里好不好?”梅易的手落在一处,“去年便有个小内侍死于这种玩法,肠子流了一地。”
他面上含笑,竟让李霁分不清是吓唬还是要来真的,见他伸手握住蛇,李霁不敢再陪他玩,猛地直身一头撞上他的头,“砰”的一声,两人都晕了个七荤八素。
“混账东西!”
梅易咬牙切齿,李霁从他怀里摔在地上,就地打了个滚,刚起来又被滑落到脚腕的裤子绊了一跤,索性左脚并右脚地将裤子甩了出去,爬起来就要跑。
“你要以这副模样出去见人?”
“那也比被你弄坏了强……”李霁失声,猛地转身看向床边。
梅易坐在那里,仪容凌乱,额头红红的,但眼神却沉静如水。
水起涟漪,带着他看不懂的意思,但他能分辨,这种目光的主人是谁。
眼泪从李霁眼眶里落下来,啪嗒啪嗒,要和外头的雨分个高低似的。他怯怯地看着梅易,像是看到了救赎,“老师……是你吗?”
梅易没有说话,眼神清明,脸上却还带着属于“梅易”的迷离欲|色,这让他看起来混沌而割裂,有种平静而癫狂地扭曲感。
他定定地看着李霁,漆黑的眼像夜幕,压乱了李霁的呼吸和思绪,一息,两息……俄顷,那张脸彻底变回沉静疏冷的模样,秀长的眉微微蹙起,像是懊恼自己的所作所为。
李霁脊背一松,从地上挪蹭起来,跌跌撞撞扑进梅易怀里,哽咽道:“老师……吓死我了!”
梅易没有安抚般地抱他,也没有避嫌地推开他,完全没有任何情感倾向的举动和反应,便是这般不动如山,让李霁拿捏不准、捉摸不清。他把脸埋在梅易平直的肩上,眼中掠过一丝阴翳。
随后微微偏头,用带着泪水的睫毛蹭了蹭梅易的侧颈,小声说:“老师,你抱抱我。”
第26章 颊吻
带着薄茧的指腹蘸着药膏抹在身上,李霁不禁抖了抖,“好冰。”
他抱着枕头,把脸埋在上面,用才哭过的嗓音说话,显得尤为可怜。
梅易仔细将药膏抹在又红又烫的肌肤上,颇有章法的揉按药效,手下的皮|肉在哆嗦,像是吃疼。他没停下,也没安抚,说:“白玉膏,消肿有奇效,要抹开。”
白玉膏是好药,也是贵药,一金一袖珍罐,估计勉强够抹一次的,李霁说:“我就挨了几下巴掌,拿热帕子敷一会儿就成,哪里用得着这么贵的药?”
梅易说:“殿下金贵。”
李霁吸了吸鼻子,小声问:“是不是很丑?”
桃瓣红得糜艳,像是想引人咬上一口。梅易垂眼将空药罐搁在小几上,起身说:“不丑,何况你也不拿它见人。”
“不是正在见你吗?”李霁偏头看向站在床旁擦手的男人,目光警惕,“你是不是想赖账?”
梅易偏头,垂眼看向他,没有说话。
李霁半坐起来,伸出右手,指着虎口的位置,那里一片白皙,但曾经有一圈牙痕。
“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你可别拿什么理由来搪塞我,我一概不听。”他跪着膝行两步,伸手点了点梅易的心脏,咄咄道,“睡了不认账这等无耻行径,老师应该是不屑为之吧?”
梅易微微垂眼与他对视,说:“没睡。”
李霁叉腰,气势很足,“睡了大半也是睡!”
“好。”梅易不与他做过多的争辩,转而问,“饿了吗?”
“……”
梅易的反应让李霁有点措手不及,他以为梅易会拿那套“我是梅易但我不是他,你自己去找他算账”的论调来抹掉他们的关系,都已经打好辩论的草稿了呢,但梅易这是……默认了?
“饿呀。”李霁扭头瞥了瞥自己红红的屁股蛋,语调懒叽叽的,“但我这样怎么坐嘛。”
梅易敲了敲小几上的玉磬,很快明秀便再次端着托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长随。
明秀伺候李霁洗漱,清秀可人的小脸面色如常,不像是受了责罚的样子。也是,恐怕当他拧开那血玉珠的时候,该知道的人就知道了,只是不阻拦而已。
“我啊,就盼着你惹我生气呢。”
男人幽幽的笑语在耳旁回响,盼着他犯错,再趁机收拾欺负他,李霁撇嘴,简直是恶趣味!
简单收拾了一下,李霁跟着梅易出门,冷冽的秋风扑面扇来,他浑身跟着一凛,精神了。
两人顺着游廊走到头,梅易伸手打开花架铁门,拐弯再走到头,赫然是鹤邻的正院。
也就是说,只要打开那扇花架铁门,就能进入所谓的暗室。
李霁深吸一口气,“老师,您家的暗室会不会太不严密了?”
梅易说:“你是头一个擅自闯入的人。”
能悄无声息闯入梅府的人,梅府中敢擅自偷入那扇花架铁门的人,都还没有出现,而能正大光明进入鹤邻的人也是屈指可数,其中唯独李霁好奇心旺盛、狗胆大得令人钦佩。
李霁微笑着接受“表扬”,想到一茬,又忍不住哼哼,“那父皇呢。”
梅易说:“陛下不会乱走。”
李霁听出一股老夫老妻的调子,撇了撇嘴,暗骂这对狗男男从前不知私下幽会了多少次。
“那边,”梅易停步,指了指侧对面的一间屋子,“殿下自去膳厅用饭吧。”
李霁邀请,“老师不用吗?”
“我先去洗漱,不必等我。用了膳,我叫人送你回宫。”
梅易说罢便走,李霁则去了膳厅,浮菱和姚竹影正候在那里。
两人还不知道李霁招惹了麻烦,挨了顿收拾,但看见李霁微红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浮菱立马上前,“殿下……”
“没事,睡迷糊了。”李霁笑笑,示意他们放心。
晚膳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锅子,熟悉的香气。主座的椅子上垫着两层褥子,李霁掀袍落座,触感柔软。
“你们用了吗?”
“已经在值房用了。”姚竹影上前下菜。
李霁颔首,埋头自行用饭,他特意吃得慢,可大半个时辰后,梅易仍然没有过来。
搁筷,漱口,净手,李霁起身出了膳厅,从廊上避雨到寝屋门前,朝里头张望,“老师呢?”
“在书房,殿下请。”长随侧手示意。
李霁靸着鞋进屋,闻到了兰膏的香气,他打帘进入书房,梅易正坐在窗前的榻上翻折子,纯白外衫,颈如一折雪枝,披发微润,洇着清馥兰香,明秀在一旁替他梳发抹膏。此情此景,看著像一幅冷调插画。
人怎么能长成这副模样呢?李霁感慨,站在原地欣赏了两眼,才过去说:“我要回宫了。”
“嗯。”梅易抬眼看他,“去吧。”
李霁不满意,“老师没有别的话交代我吗?”
梅易执笔蘸墨,垂眼批红,说:“路上若有尾巴,不必管,我会处理。”
李霁咧嘴一笑,俯身趴到炕桌上,对梅易说:“还有吗?”
梅易不语,他便伸手挡住梅易的眼睛,不许梅易看折子。
明秀目不直视,听见掌印用温温淡淡的语气说:“别闹了,快些回去,晚些宫门该下钥了。”
蒙在眼睛上的手乖乖地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记轻快的吻,李霁在他脸颊亲了一口,明亮的大眼睛近在咫尺,笑盈盈的。
“好嘛,不闹了。老师,记得想我。”李霁转身离开。
俄顷,梅易垂首,继续批红。
驾车的是元三九别庄的人,回宫的路上一片平顺,之后两三日也没什么风声,但梅易没回笼鹤馆,李霁听说他又连续旷朝了四日。
朝臣不参与朝会是需要向相关衙门上书告假的,无故旷朝挨骂罚俸是轻,挨板子都是常情。梅易却没这个烦恼,他是司礼监的老大,只需要向皇帝告假,反过来说,他告假与否,只有皇帝知道。
“老师每年这个时候都告假吗?”
姚竹影将茶盏放在炕桌上,闻言说:“千岁每年都有告假的时候,但日子不定,说不上什么规律。只是今年是最久的。”
李霁翻书,“六日就算久?”
“对千岁来说,算的。”姚竹影说,“司礼监内涉宫务,外涉朝政,还要顾着各方州府,最是繁忙。每月的旬假,每年的节假、年假,千岁都不怎么休息的。您刚入宫那会儿,千岁眼疾复发,不也仍然在司礼监忙着?”
可梅易却连续旷朝了六日。
李霁摩挲着书页,觉得其中一定有事,或许梅易突然变成“梅易”的原因也在此处。
“对了,有个消息……”姚竹影看向李霁。
李霁抬眼朝他笑,“直说无妨。”
姚竹影凑近,俯身耳语,“今早小朝时分,八皇子带了个人从北门入宫。那人作随从打扮,但举手投足一股乡野之气,绝非受过调|教的随从。”
既然是消息,便是从别处听来的,姚竹影没提,李霁也没追问,只说:“父皇是不是有进丹的习惯?”
外面没有风声,姚竹影若直接回答有或者没有,便说明他在御前有人脉,李霁若透风,他便危险了。这个道理,他们心照不宣。
姚竹影直身垂首,说:“是。”
李霁端详着姚竹影恭谨温和的神态,没有立刻言语。
上次万宝楼那件事后,他们心照不宣,他不多问,姚竹影不多说,今日姚竹影多说了,他便也多问,“竹影,为什么跟我?”
姚竹影说:“入了宫,便多是身不由己的日子,有可以自己选一选的机会,奴婢当然要自己选。”
“你也在我身旁有一段时间了,应该对我有一些了解。我这个人,心小,睚眦必较,又心大,那股气上来的时候就不管不顾了,总之很容易闯祸出事。我回京的时候想把浮菱和锦池赶走,就是怕连累他们和我一块儿死在京城,可他们不走,愿意和我一块儿死。他们的命是我救的,我对他们有恩,有情,他们愿意为我卖命,可你不同,你有更好的去处。”李霁推心置腹,“你若想青云直上,做老师和元督公那等人物,跟着我走,不是条好路。”
“谁不想往上爬,奴婢说无欲无求,那是骗人的。既然要往上爬,自然要选一条路,什么路都是走,只是怎么走、跟着谁走罢了。”姚竹影轻声说,“这些日子,殿下在观察奴婢,奴婢也在观察殿下。若殿下不嫌弃奴婢愚笨,奴婢就想跟着殿下走,哪怕赌错了,也是奴婢自己的选择,慷慨赴死而已。”
“既然如此,”李霁莞尔,“那就一道走吧,多个伴儿。”
姚竹影撩袍跪地,双手扶额,行了跪拜礼。
李霁起身,俯身将人扶了起来,继续先前的话说:“那人多半是老八引荐到御前的术士。”
“丹药这东西玄得很,是不敢随便往御前送的,何况陛下进丹是个秘密,除了御前的人不该知道,八皇子是怎么……”姚竹影一顿,福至心灵,“元督公——那个乐伶叛向了八皇子!”
“不错。”李霁落座,思忖道,“但到底是他叛向了老八,还是他本就是老八的人,答案值得商榷。”
“不论如何,元督公和八皇子的仇是结下了。”姚竹影说,“八皇子才然进丹,顾忌着陛下的态度,元督公此时不会动他,但元督公虎狼之辈,不好相与,殿下可静心等待,从旁看戏,坐收渔翁之利。”
李霁撑腮,“他们闹不闹,何时闹,我说了不算,但我得先闹闹我的。”
姚竹影想了想,明白李霁说的是花瑜。
李霁危险的不是他尊贵得没分量的皇子身份,而是他的天性,他并非年少天真,也并非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是天性凶悍,有撕咬一切的胆量。
梅易与皇帝的传闻一直不消,许多人都已默认传闻是真,这般情形下,李霁竟敢和梅易私相授受,可见他心底并不怎么尊敬自己的君父。君父尚且如此,何况兄弟?何况其他人?
花瑜对李霁用心龌龊险恶,常人况且不能忍受,何况李霁。
旧怨新仇一起算,“我要花七好看。”李霁支腮垂眼,有点小苦恼,“他个酒囊饭袋,私下解决他倒也简单,但……不够解气。”
姚竹影说:“报复一个人,最简单解气的莫过于四个字。”
“以牙还牙。”李霁唇角弯弯,“都沦为京城笑柄了,还活着做什么呢。”
翌日早膳后,李霁出宫去教皇长孙雕木头。皇长孙看见他便问:“九叔的身子好了吗?”
“多谢阿崇关心,都大好了。”李霁一把抱起皇长孙,在空中颠了两下,炫耀自己的孔武有力。
皇家人端方持重,自从皇长孙到了读书的年纪,二皇子便很少再这么抱儿子了。他在李霁怀里红了小脸,李霁看得直乐呵,把他放下来,一道进了小书房。
二皇子从宫中回来,先过来瞧瞧儿子,在窗外见叔侄俩坐在一块儿上课,大的小的都一派认真模样,不由欣慰地笑了笑。
他没进去打扰,在正厅喝了半盏茶,叔侄俩便一道出来了。
“父亲。”皇长孙上前见礼,二皇子摸摸儿子的头,对上前来的李霁说,“九弟,辛苦了。”
“二哥言重,这有什么辛苦的?况且阿崇懂事聪明,好教得很,我教他也高兴。”李霁捧手,“那我便先告辞了。”
“诶,急什么,留下来一道用午膳吧。”二皇子挽留。
李霁正要说话,二皇子府的亲卫跑了进来,说:“殿下,出事了。”
“何事?”
亲卫看了眼皇长孙,皇长孙很懂事,立马向父亲和叔叔行礼,转身回小书房了。
等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二皇子才看向亲卫,“说吧,什么事?”
“是花七公子。”亲卫压低声音说,“他在鸳鸯楼寻欢作乐,一夜不休,今儿晌午突然在小倌儿身上抽过去了,好像是……伤了元气。”
二皇子一惊,“现下如何了?”
“被抬回府中救治了,现在花家闹得很,大夫进进出出,宫中的御医也请了好几位,情况不妙。”亲卫说,“三殿下和八殿下都去了。”
寻欢作乐伤了根,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
二皇子虽不耻花瑜,但也不免唏嘘,这简直是让花瑜比死了还要难受啊。他摇头侧目,李霁一片愕然,想来也是长见识了。
“罢了,继续留意着。”
二皇子打发了亲卫,掉头去叫儿子,没发现他那单纯没见识的弟弟轻轻勾了下唇角。
第27章 夜妒
花瑜废了。
俗话说一滴精十滴血,纵欲无度导致元气大伤古来有之,但在本朝有头有脸的显贵人家里,这还是头一桩。
“花家想要瞒,但他们瞒得住吗,这可是京城的大笑料!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知晓,谁不偷偷笑一笑?”裴昭幸灾乐祸,“哎呀,一想到花瑜以后就是花公公了,我这心里啊,就跟着吃了蜜一样甜!”
游曳对花瑜的事情不感兴趣,但想到花瑜先前对李霁心存不轨,如今正好栽在这房中之事上,多少觉得活该。他见裴昭脸都要笑烂了,不由故意逗他,“纵|欲是大忌,你可引此为戒吧。”
裴昭白了游曳一眼,说:“我和他不一样,我可不用吃慎恤胶,听说嗑了小半瓶!一颗一个来回,那个倌儿都被弄烂了。”
李霁窝在榻上嗦桂花乳酪,嘴上黏着桂花酱,模样有点憨。游曳收回目光,瞪了裴昭一眼,示意他别在李霁面前说这些污言秽语。
“怕什么?”裴昭盯着李霁坏笑,“人总是要长大的嘛。”
李霁不搭腔。
游曳摇头,倒是有点疑惑,“花瑜怎么突然开始嗑|药了?从前都没听说。”
“你瞧他那肾|虚样,就知道他必定得嗑!至于为什么这次直接把自己嗑坏了嘛,”裴昭无所谓地耸肩,“许是兴致太高,停不下来呗。”
游曳说:“这次得料理不少人。”
花瑜出事,是日跟着伺候的人全部以家法处置,三十鞭子下去,非死即残。这件事其实怪不得他们,花瑜做事哪里是他们能从旁阻拦劝说的?但谁叫他们跟了这么个不靠谱的主子?平日跟着主子耀武扬威、欺男霸女,如今因为护主不力受家法处置,也不算冤枉。
三皇子站在窗后,漠然地听着窗外的惨叫声逐渐消失。
“殿下,药瓶查验过了,是普通的慎恤胶。”亲卫进来回禀,“倒是同花七公子彻夜厮混的那个柳风絮,他的香囊里残留了媚|药的痕迹。”
“什么?”八皇子拧眉。
柳风絮是鸳鸯楼的掌事之一,平日很少陪客,主要还是为花瑜“进贡”妖童媛女。因此八皇子得知同花瑜整夜厮混的人是柳风絮时,还很惊讶,如今得知柳风絮袖中藏药,更觉得纳闷。
“柳风絮跟了表弟几年,从来没有做不该做的事。”八皇子脸色阴沉,“表弟在他房中出事,他必定难逃一死,他没理由这么做啊。”
亲卫说:“柳风絮坚称自己没有给花七公子下|药,且并不知晓媚|药的存在,勉强一轮刑下来就咽气了。”
三皇子蹙眉。
亲卫浑身一震,立马说:“掌刑的是侯府的人。”
花瑜出事,长宁侯夫人当场哭晕了去,长宁侯也暴怒三丈,哪里还会顾忌一个小倌的死活?只恨不得将这同儿子厮混的狐狸精剐了。
三皇子对花家人的莽撞感到不悦,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若柳风絮没有撒谎,此事便没那么简单,他死了,便从他房中的小丫头小厮们身上查,问问有没有线索。”
他顿了顿,提醒道:“告诉侯爷,不要再死人了,否则京兆府和大理寺也会介入进来。”
亲卫应声,下去传话了。
兄弟俩一道离开侯府入宫,丽妃还在等消息。亲侄儿废了,丽妃哪里能接受,他们要在旁边安抚着才成。
从北门入宫,途经笼鹤馆和清风殿一带,三皇子未曾驻足,八皇子却在清风殿门口停了停。
自从李霁回京,花瑜好似就格外不顺啊。
三皇子掉头,见八皇子盯着清风殿的金漆红门,目光不善,不由提醒说:“没凭没据的事情,不要瞎想,走了。”
八皇子没吭声,跟着离开了。
“两位皇子在清风殿门前停留了几息便离开了。”金错奉茶时说。
梅易拨盖,说:“他们是怀疑上你了。”
“没凭没据的事情,爱怀疑就怀疑呗。”李霁没什么坐相地趴在小桌上,笔耕不辍,语气懒散。
梅易不置一词,并不在意他如何闹腾,只说:“柳风絮死了。”
“莫非老师觉得我牵连无辜了?”李霁笑道,“一个没少逼良为娼帮花瑜拉皮|条的鸨子算什么无辜?因他而死的人可不少吧?”
梅易说:“你对此人有怨。”
不是疑问,是陈述,李霁惊叹,“老师真是精怪呢,什么都瞒不过你。”
梅易看着他,没有说话,是等着他自己交代的意思,不是命令胜似命令,李霁还真是挺吃这一套的。
“好吧。”他笑了笑,将长亭的事说了,“自从得知此事后我就着手在查,当初将长亭诱骗到花瑜房中并给他下|药的人正是这个柳风絮。”
一石二鸟,借刀杀人,倒是爽利。梅易放下茶杯,说:“京城里,可有人知道你与长亭有旧?”
“只有倚风。”李霁用笔绳蹭了蹭脸,“我明白老师的意思。倚风不会主动提起这茬,何况就算他们知晓我与长亭是旧识,也不会认为我是在帮长亭报仇,毕竟在他们眼里,长亭命如蝼蚁,不值一提。”
“殿下与他们不同。”梅易说。
在李霁眼里,尊卑高低远没有他的喜恶亲疏之分要紧。
不同,这是比“好”还要好的夸赞,李霁冷不丁地被喂了口糖,但他胃口大,不满足,支腮笑道:“在老师眼里,我还有什么不同?”
梅易用眼神敲打他的头,淡声说:“继续写。”
李霁耸肩,也不勉强,埋头苦干了一阵,捧着答卷走到书桌后,站在梅易身旁等待。
笔架是檀木梅花树的样式,瞧着和暗室里的梅花香树是一个款,李霁站着站着就不老实了,趴桌上伸手摸摸戳戳,随口说:“老师今晚值夜吗?”
“不。”
“那老师要出宫吗?”
“不。”
“那我今夜能歇在这儿吗?”
“不。”
“为什么不?”李霁伸手搂住梅易的脖子,压在他身上,伸头去瞧梅易的脸,“为什么不?”
温热的呼吸洒在面颊耳旁,有些痒,梅易却没动,也没推开李霁,只说:“为什么要?”
“我想和自己的情郎睡一个被窝,还需要原因吗?”李霁皱皱鼻尖,语气幽怨,“其实老师就是想赖账吧?”
梅易说:“赖得掉吗?”
“除非我死了,”李霁说,“否则不会让你赖掉。”
梅易一面批阅一面说:“殿下年纪尚轻,要学会避谶,不要轻易将不吉的话挂在嘴边。”
“我不信这个。”李霁拿脸挤压梅易的脸,闷声威胁,“你就说,要不要陪我睡吧!”
小孩子的招数,梅易微微摇头,在李霁瞪眼的那一瞬说:“陪你便是。”
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就舒展了,盈着笑,波光潋滟。
“那我先回去沐浴洗漱啦!”李霁蹭蹭梅易的脸,边走边恐吓,“夜里不许关门,否则我直接翻墙进来!”
他蹦跳着蹿出门,一把捞起才溜达回来的抱雪团子亲了一口,顺手把猫往胳膊肘一摁,走了。
梅易收回目光,继续做手头的事情。
夜里李霁再过来的时候,梅易靠在床头翻书,寝衣披发,好似在等他。李霁脚步顿了顿,轻巧地爬上床,钻进被窝。
“老师好香啊,”他在梅易胸膛、脖颈处嗅嗅,喜欢地说,“好好闻。”
梅易将他圈在怀里,不许他乱动,说:“这么精神,便把策论改了,口述便可。”
美人在怀,李霁格外听话,靠在梅易怀里翻阅答卷,整理思绪,很快便滔滔不绝起来,梅易静静地聆听,偶尔点拨一句,言简意赅,便能拨云见雾,直击重点。
他当初若没有入宫挨那一刀,科举入仕,年轻有为,未来拜入内阁也不是没有可能,李霁突然有些遗憾,也有些怜悯。
“在想什么?”梅易突然问。
李霁抬眼和梅易对视,那双眼睛沉静如水,仿佛梅易这个人,沉静如渊,喜怒不惊,难以掀起波澜。如果没有“梅易”的存在,梅易还真像个无懈可击的人……梅易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在想老师。”
“心不在焉。”
李霁微微扭腰,伸手抱住梅易的腰,仰头亲亲对方的下巴,纠正,“是心猿意马。”
梅易不语,将答卷放在床头的紫檀小几上,说:“就寝吧。”
李霁“哦”了一声,乖乖跟着梅易躺下,仍然赖在梅易身上,梅易的胸膛温热宽敞,平稳的心跳和呼吸像毛茸茸的笼子,紧紧地烘绕着他。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一盏夜灯,帐内有昏黄朦胧的弱光。
“老师,”李霁趴在梅易的颈窝,小声说话,“我今天在外面玩,看见街上好些商铺在糊窗纱,是要下雪了吗?”
梅易闭着眼睛,说:“京城每年十月前后便会落雪。”
“我还没见过京城的雪呢。”李霁边说话边拿脚去蹭贴梅易的脚,这样暖和。
梅易任李霁把脚蹭进自己双脚间,说:“等再冷些,夜里要穿袜子。”
“穿着睡不舒服呀,以前祖母也让我穿,我半夜迷迷糊糊就给蹭下来了,睡醒了都找不到袜子裹哪儿去了。”李霁抱怨嘀咕,转而说,“老师怕我冻着,就多陪陪我。”
“然后让你冰凉凉的脚丫子来冻我吗?”
“老师……”
梅易没说什么,抬手拍了拍李霁的脸,顺道掖了掖被角,那是让他乖乖睡觉的意思。李霁便不说话了,闭上眼睛睡觉。
他是认床的,这夜却很快有了睡意,许是那安眠香的作用。迷迷糊糊间,帐外有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凑到外面说话,李霁隐约听到“紫微宫”三个字。
梅易微微侧身,抬手托着他的脑袋放平在枕上,抽身起床出了帐子。
李霁听到细碎的动静,是来人在替梅易更衣,很快,两人一道出去。
秋冬房门都闭着,还没开始烧炭,帐子开合一瞬,那暖意也留不住多久。
李霁伸手拢了拢盖得好好的被子,睁眼盯着床顶,心中一片冷意。
皇帝好没礼貌,大半夜还跟他抢人,都是半截入土的身子了,难不成这个时候还要找梅易侍寝吗?
老畜生。
李霁揪着锦被,有些咬牙切齿,但什么都做不了,这让他觉得挫败。
安眠香失去了药效,李霁辗转反侧,好半夜都没睡着。
梅易进来的时候听到帐子里有翻身的动静,上前打帘说:“醒了?”
李霁翻身看向床边的人,梅易披着外衫,脸上一片薄红,很有颜色,难不成真在紫微宫和皇帝干柴烈火了?
“睡到一半做了个噩梦,惊醒了,正睡不着呢。”李霁撒谎,疑道,“老师去哪儿了?”
梅易说:“紫微宫。”
李霁掀开被角,示意梅易进来,随口说:“这么晚了,父皇还找老师啊。”
“陛下梦魇。”梅易没说太多。
梦魇的时候紫微宫一圈人都不够使,非要把梅易叫到身旁来,多恩爱啊。李霁抵腮,转身埋回梅易颈窝,小声说:“老师不在,我睡不着。”
梅易掖了掖被子,看着怀中的人,轻声说:“继续睡吧,明早不吵你。”
李霁乖乖应声,伸手揪住了梅易的衣领。
梅易只睡了半个多时辰便又睁开眼,要主持小朝,早早就得起。李霁睡相不老实,原本窝在他怀里,如今敞开手脚正呼呼酣眠,他收回目光,轻悄起身。
明秀在外间等着伺候,梅易将手浸入热水,说:“要入冬了,殿下脚凉,让府里开服驱寒的药包。”
“诶。”明秀应声,抬眼看向博古架屏风的位置,李霁睡眼惺忪地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梅易的腰,整张脸都埋在梅易背上。
梅易微微侧头,“吵醒你了?”
“没,刚好醒了。”李霁脑袋昏沉,闷声说,“去哪里啊。”
这是睡迷糊了,梅易放下擦脸的帕子,说:“小朝。”
李霁“哦”了一声,梅易侧身看见他迷瞪瞪的脸,正要说话,目光往下,又看见一双赤脚,白白的,踩在地上。
李霁耷拉着脑袋打呵欠呢,突然脚下一轻,被抱了起来。他茫然抬眼,对上梅易素净沉静的脸。
梅易将人抱回床畔,说:“天冷,下地要穿鞋。”
李霁双手撑床,小声说:“睡懵了嘛……我见老师不在,就出来找你。”
梅易闻言没有说话,吩咐明秀拿了张热帕子来,俯身握住李霁的脚踝,替他擦拭脚心。那只脚生得骨肉匀称,圆润白皙的脚趾不知因何蜷缩,伶仃漂亮的脚腕也有后缩逃离的架势。
梅易微微用力,李霁脚腕一紧,便不敢试图往外抽了,小声说:“痒。”
“擦干净才许往床上爬。”梅易将帕子放回托盘,拍拍李霁的小腿肚,“继续睡吧。”
他直身看了李霁一眼,转身出去了。
李霁坐在床畔,好一会儿才爬回被窝,里面已经凉了,被热帕子捂过的脚也凉了,只剩下一缕浅淡的胜茉莉香,还萦绕着温热的气息。
梅易竟然会帮他擦脚,拿他当小孩子吗,自五岁后,他就没让谁帮他擦脚了呢。可梅易好似并不觉得帮他擦脚是件很怪的事情,李霁揪了揪脸下的枕头,是因为梅易平日也会帮皇帝擦脚吗?在龙床边伏屈下那张挺拔的背,伸出那双漂亮的手……幻想中的画面让李霁蹙眉,不知是厌恶还是不适,也不知是在厌恶谁,不适什么。
他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再无睡意,起身下地时看见窗外一片寂黑,突然觉得皇帝一定不爱梅易,否则怎么忍心半夜叫梅易在这样凛冽寒冷的夜里来回受冻?
第28章 争锋
梅易打了个喷嚏,文书房倏忽一静,议事的众人莫名其妙、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他便是这样的人物,但有半点动静就叫人无法忽视。
梅易拿巾帕捂了捂鼻,说:“抱歉,诸位继续。”
结束后,五皇子走到首座前,关心道:“天愈发冷了,梅相最是操劳,千万保重身子。”
梅易用目光吩咐长随将案几上的奏疏抱走,起身说:“多谢殿下关心,没什么事。”
五皇子也不废话耽搁,开门见山道:“十月中旬是我生辰,届时府中设宴,若梅相有空,还请来尝尝今年的梅花早酿。”
梅易颔首,“若当日能去,我一定登门叨扰。”
五皇子笑着颔首,转身离去,四皇子等在门外,两人一道走了。
梅易最后出文书房,冷风扑面,令人心神清冽。金错上前为他披上斗篷,轻声说:“殿下回清风殿用了早膳便出宫去了。”
李霁如今和裴昭游曳他们玩疯了,有时连字也不练,说什么写策论辞赋也等同于练字,梅易询问那为何总是心浮气躁、书面不佳时,他又不吭声了,背着手抿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
五皇子生辰宴的请帖很快便送到李霁手上,他向游曳打听了一下寿星的喜好,五皇子文武双全,是个棋篓子。
既然送礼,自然该投其所好。
“这是竹隐居士所铸的玉棋一副,一白玉,一碧玉,冬暖夏凉,玉质光华,愚弟投兄所好,以玉颂吉,祝五哥福泽绵长。”五皇子府门前,李霁捧着剔红锦盒,腼腆地说,“聊表心意,望兄长莫要嫌弃。”
玉棋饱满莹润,可见品相,更要紧的是铸棋的人。
五皇子颇为惊喜,“竹隐居士是棋中圣手,为人高傲,莫说富商官府,便是皇亲国戚的账都不买,能拿到他亲手所铸的玉棋,九弟实在有心了。”
“从前在金陵,皇祖母与居士有手谈坐隐之谊,都是我在旁侍棋。”李霁垂眼看着盒中玉子,轻声说,“我回京前,居士以此棋相赠,却不是要给我这么个坐不住的人用,他说天下弈者,少有不仰慕他的,他的棋万金难求,可换人情。今日我借花献佛,不为换人情,一是效仿五哥当日投其所好,赠我小梢,二是想替好棋选个好主人,三……五哥就当是皇祖母在天之灵,为你贺生吧。”
“九弟的心意,愚兄明白,多谢九弟。”五皇子扣下锦盒盖子,示意亲卫拿去主院,抬手拍拍李霁的肩膀,“我要迎客,不能抽身,九弟先进府去,就当自己家里,不必拘谨,有什么尽管吩咐府中随从。”
李霁颔首,跟着上来引路的随从进府。
宾客盈门,管弦丝竹,五皇子府好不热闹。李霁且走且停,听得前方亭中传来一阵琴曲,声声曼妙,意境清冽,不由驻足。
余音绕梁,李霁踩着小径继续前行,亭中突然飘出来一张巾帕,他伸手,巾帕撞在胳膊上,再轻轻一拂,巾帕便落回追出来的侍女怀中。
“多谢公……”侍女匆忙接住巾帕,抬头看清李霁的模样,不由怔神。
她没见过九皇子,却能一眼辨认,只需要看一眼李霁的脸。
“青花。”亭中的女子快步出来,唤醒失态的侍女,示意她退后,上前朝李霁行礼,“侍女无状,是小女管教不严,万请殿下宽恕。”
“无妨。”李霁客气道,“小姐是?”
“小女承恩伯府长房次女,温家蕖兰。”
“原是温二小姐。”李霁说,“听闻小姐擅琴,方才一曲《时秋》,名副其实。”
温蕖兰柳眉弯弯,惊讶道:“《时秋》是散谱所记,少有人知,殿下见识不凡。”
李霁笑道:“见识也就长在这些闲事上了。”
温蕖兰说:“曲中自有天地,殿下何必自谦?”
两人寒暄两句,李霁便被特意来寻的裴昭和游曳逮住了。
“哟,温二妹妹,”裴昭和温蕖兰打招呼,“外头风冷,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方才我六妹还在找你呢。”
“厅中人多,我出来吹吹风,这就回去。”温蕖兰福身,转身离去。
三人跟在后面,游曳说:“听说殿下到了,子照立马就从宴厅跑出来找你了。”
李霁朝裴昭捧手,笑着耍宝,“多谢多谢。”
“客气客气。”裴昭捧手回礼,纳闷道,“怎么走这边?绕路了。”
替李霁引路的随从走在侧前方,闻言背影一僵,一瞬间的异样没逃过李霁的眼睛。他若有所思,说:“走哪边有什么打紧,头一回来,就当参观参观。”
“倒也是,这边的确清静些。”裴昭没深究,“我们远远瞧见殿下和蓝衣丽人在风中笑谈,还以为是殿下的桃花来了,走近一瞧,原来是温二妹妹。说来你们两位都好曲乐,同道中人,的确有的聊。”
李霁看着前方的蓝色淑影,笑着说:“巧遇嘛。”
只是这出“巧遇”的目的何在呢?
三人说笑着进入宴厅,天气冷,坐席都在室内,以屏风珠帘相隔。五皇子性子随和,不以身份定坐席,大家都是自己择座,如此下来,派系亲疏一览无余。
“殿下与我同席吧。”游曳率先邀请。
裴昭吓唬李霁,“他和寿星同席,就是和四皇子同席。”
李霁果然露出“我怕了”的表情,笑着说:“那我和子照同席。”
裴昭得意挑眉,朝游曳做鬼脸。
游曳不搭理,颔首说好,孤零零地回了坐席,叹气。
坐在主位旁的四皇子抿了口酒,撇眼。
“表哥,您就不能多笑笑吗?”游曳嘀咕,“天天摆着张脸,不知道的以为全天下都欠你钱,多吓人。”
“从前怎么没这么多事?”四皇子不阴不阳地往李霁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显然清楚游曳为何这般说,懒得给人好脸,“看不惯就滚蛋。”
游曳跃跃欲试,“我倒是想滚,您别打断我的腿就成。”
四皇子勾唇,“你试试。”
“……”游曳叹气,给自己倒了杯酒,认命地坐稳了。
裴家的坐席上,裴昭向李霁引荐了赴宴的三位姊妹,姑娘们继承爹娘的风采,姝美各异,光容鉴物,其中一位眉眼和裴度分外相似,想来是裴度的亲妹,裴六姑娘。
两方寒暄一句,李霁率先落座,姑娘们也纷纷坐下,自以为不引人注目的对着李霁的脸窃窃私语。
裴六姑娘最先抽离话题,美目流转,不经意地往左前的一桌瞧,李霁打眼,目光所及是六皇子。他突然想起,那日煌山中秋宴上老二提过一嘴,老六和裴六姑娘有好事将近的苗头。
看来老六拿的是兄妹替身剧本。
正想着呢,正主便到了,裴度穿着身海蓝罗袍翩然进门,一路寒暄笑谈而来,见李霁与自家同席,面上笑意更深,当即加快脚步上来行礼。
“殿下。”
“子和不必多礼。”李霁笑笑,“请坐。我来蹭桌,子和请别见怪。”
“殿下哪里话,与殿下同席,是我等的殊荣。”裴度在李霁另一旁的空位坐下,关心道,“殿下可痊愈了?”
“都好了。哎呀,”李霁说,“先前一直忌口,今儿我可得好好犒劳五脏庙。”
裴度察觉李霁对他的态度好似有所变化,从前总觉得李霁有意疏远,后来也只是客气待他,今日李霁身上的那层隔膜却似消散了,他想了想,觉得许是李霁终于确认他对自己没有恶意的缘故。
一旁的裴昭听见,立马说:“我陪殿下喝个痛快!”
裴昭酒量一般,喝多了闹腾,裴度收敛暗喜,提醒说:“饮酒可以,不要吃醉,今日是五殿下寿宴,不要撒酒疯。”
裴昭“啧”了一声,不搭理,拉着李霁碰杯,裴度无奈地摇头,没再讨弟弟的嫌。
宴席尚未开始,游曳坐不住,端着酒杯凑过来和两人说话。期间三、八两位皇子一道入席,后面却没跟着花瑜,裴昭明知故问:“哟,今儿跟屁虫没跟着啊?”
花瑜伤了根,花家这些天一直在四处求访名医术士,寻求转圜的办法。花瑜一直在府里发疯,他如今是京城笑柄,今日又是五皇子的主场,他哪里有脸出来赴宴?
宾客们到的差不多了,五皇子在迎客堂等了等,心说梅易估计不会来了。他起身要回宴厅,府门外一声唱喏,一道淡紫色的高挑身影稳步走入眼帘。
五皇子扬起一抹笑,出门迎接,“梅相。”
“我来迟了,殿下莫怪。”梅易捧手行礼,微微侧身,明秀便奉上一只四方木盒,上面还放着一只剔红匣,“方盒中是一张玉桌,厚度一寸不到,轻薄便携,落子时声音清悦,颇有雅趣。而这匣中是宫中宝库的黑白玉棋,乃陛下钦点的生辰礼,愿殿下温润圆满。”
陛下没有这份心,所谓“钦点”便是吩咐梅易择礼罢了。五皇子心知肚明,面上却做出感动的样子,捧手向皇宫方向遥遥拜谢。
他亲手接过两份贺礼交给亲卫,命其放入书房,向梅易做了个“请”的手势。
梅易侧手,“殿下请。”
两人一道去了宴厅,入厅后一路寒暄,五皇子请梅易在主桌入席,简单地说了几句话,便拍拍手,吩咐开席。
李霁和裴昭谈笑风生,席间裴度微微凑近,提醒说:“几位殿下都去主桌敬酒了。”
李霁把脸从山药排骨汤碗里抬起来,朝主桌看了一眼,皇子们果真都凑在了一块儿。他忙向裴度道谢,快速整理仪态,起身端着酒杯过去。
“哟,”八皇子笑得不阴不阳,“九弟可算舍得过来了。”
李霁懒得搭理,倒酒碰杯,扬眉轻笑,“敬寿星大人。”
他面颊微红,眼睛亮亮的,必定是吃美了,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也觉得格外喜人。五皇子笑着和李霁碰杯,说:“敬九弟。”
两人将酒一饮而尽,二皇子端着酒杯碰碰李霁,笑着说:“二哥也和你喝一杯。”
“好。”李霁爽快地倒满一杯,和二皇子碰杯。
八皇子见状说:“九弟酒量不浅啊,别走了,留下来和哥哥们痛饮如何?”
一听就知道老八没憋什么好屁,二皇子劝道:“九弟先前病了一场,今日小酌可以,痛饮恐怕伤身,不如下次。”
“哟,二哥可以和九弟喝,却不许我和九弟喝,也对,”八皇子挑眉,意有所指,“亲疏有别嘛。”
李霁教皇长孙雕刻和骑射的事情不是秘密,他们这样的身份,一举一动都会引起无数猜测,如今不是没有说二、九私下交好的话。
八皇子意有所指,可见其用心。
二皇子微微蹙眉,略有不满,“八弟这话说岔了吧,我们都是兄弟,何来的亲疏有别?”
他无意拉拢李霁,李霁这般境遇,对他没有助益。但李霁尽心教导他儿子,这阵子私下几番相处,李霁乖顺爽朗,也很得他喜欢。老八几次三番故意针对李霁,如今还要拉他下水,他不能坐视不管。
眼看两人有争锋的架势,寿星面带微笑给身旁的四哥斟酒,游曳嘴唇翕动,被身旁的四皇子用眼神按住,六皇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三皇子垂眼抿酒未作阻拦,梅易坐在寿星的另一侧,正慢条斯理地用面前那盏鱼羹。
所有人态度不一,但都沉默不语。
李霁觉得梅易穿淡紫真是好看,又觉得这桌真是热闹,主动开口,“做兄长的哪能不关心弟弟?若今日病体初愈的是八哥,我要找八哥痛饮,二哥必定也是不许的,八哥何必吃醋呢。”
八皇子被“吃醋”的说法恶心得够呛,眉头一拧正要说话,却见李霁偏头对二皇子笑了笑,说:“多谢二哥关心,我身子已经大好了,喝酒不成问题。”
“九弟……”二皇子没想到李霁会开口,他完全可以躲在后面,虽缩头乌龟了点,但他本就是这般处境。
“八哥。”李霁单手举杯,转头朝八皇子笑,“来,弟弟陪你。”
八皇子确信了,李霁根本不怕他!
他冷笑一声,说:“还是九弟爽快,来!”
皇子斗酒,寿星坐视不理,宾客暗自看戏,酒一壶一壶地端上去,裴度眉心的褶皱越打越紧,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别去。”裴昭却拦住他,难得露出不再吊儿郎当的一面,“九殿下若惧怕八皇子,大可以躲在二皇子身后,不必冒这个头。”
他们斗的不是酒,是态度和威势,若李霁今日做了一回缩头乌龟,以后所有人都将视他为缩头乌龟。
“人善被人欺的道理,我不是不懂,但得罪八皇子对九殿下没有任何好处。”裴度说。
“难不成示弱便不算得罪、不会得罪吗?”裴昭冷笑道,“自九殿下回京,老八就看他不顺眼了,哪怕九殿下愿意一直忍耐,他们之间也不可能保持平和,何况九殿下不愿。你瞧,倚风都没动。”
裴度闻言看向游曳,小侯爷坐在四皇子身旁,面色虽沉,却没说话。
“哐啷”一声,老八摔了酒杯,整个人往后仰倒,被侍卫随从们七手八脚地托住。
“扶下去。”三皇子面色不动,抬眼看向李霁。
李霁单手撑桌,面色比平日白了三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丝毫不怵。他晃了晃手中的最后一杯酒,仰头闷了,“啪”的搁杯,对老五掀唇一笑,“五皇子府的梅花早酿,早有耳闻,果然是好酒,多谢五哥款待了。”
“九弟喜欢,明日我便派人送些入宫。瞧你们喝的,”五皇子起身点了点李霁湿漉漉的胸口,温声说,“先去换身干净衣裳再来。”
李霁点头,向桌上众人一捧手,跟着五皇子府的随从从侧门出去,步伐如风,丝毫不坠。
随从将他引到一间斗室,里面没有旁人,桌上放着一尊干净的痰盂,随从退出关门,李霁立刻抱着痰盂吐了个昏天黑地。
胃里翻江倒海,抽搐着疼,李霁撑着桌子缓了会儿,脑海中的眩晕麻痹感渐渐消散。
他粗鲁地抹了把眼睛,说:“来人。”
房门推开,两个随从端着托盘和脸盆入内。李霁端起托盘上的茶盏漱口,拿巾帕擦拭嘴唇,又洗了把脸,将皱巴巴的洗脸巾扔回盆中。
随从恭敬道:“殿下,请到屋内更衣。”
李霁出了斗室,掉头进入客房,今日的寿星正坐在桌旁。
四目相对,五皇子指了指手旁的小碗,“这是蜜水,润嗓暖胃。”
“多谢五哥。”李霁在一旁坐下,将小碗捧入手中。
他因为剧烈地呕吐流了不少眼泪,哪怕擦干净脸,眼睛还是红的,睫毛湿润,瞧着漂亮又可怜。五皇子目光温和,说:“二哥既然出言维护,九弟何必与老八争锋?”
“就是因为二哥出言维护,所以我才更要站出来。”李霁说。
五皇子说:“九弟至情至性,殊不知今日这么一遭,八弟会彻底记恨上你。”
李霁似乎听到什么笑话,“自我入京,他何曾给过我好脸色?”
五皇子不语。
“哥哥们面和心不和,自有缘故,可我与他无冤无仇,也不曾挡他的路,他为何从一开始就对我这般处处紧逼?不就是柿子挑软的捏,想欺负我罢了!”李霁讥笑,“既然如此,我还怕他记恨我吗?”
五皇子摇头,似安抚,又似提醒,话里带着几分叹息,“九弟莫要逞性,京城不似明光寺,这里命如草贱,哪怕你我贵为皇子,他日天要收我们,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是实话,可不该说出来,五皇子这是要和李霁交心的意思。
“可他不是天。”李霁直视那双朦胧漂亮的桃花眼,倏忽莞尔,“他轻贱我生母是女官出身,可我们都姓李啊,同样是龙种,他比我高贵到哪里去?他如此自大傲慢,不就是仗着三哥和花家吗?可花家和丽妃看好的是三哥,要仰仗的也是三哥,来日他若牵连三哥、阻碍了三哥的路,花家和丽妃一定会立刻舍弃他。以他的德性,我相信会有这一天的。”
他抿了口蜜水,神情和语气都平静下来,透着股难以言喻的疯狂。
“哪怕我没能活着等到这一天,也不要紧。五哥你问我怕不怕,我怕,但也不怕,自祖母离开那日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京城,皇宫,于我来说不过牢笼。”
“牢笼。”五皇子呢喃失神,随后笑着说,“同样是笼中之物,有人做猫,有人做鼠,九弟分明是鼠,却想做猫吗?”
李霁不答反问:“寿星大人不在宴厅,却来这里与我谈心,有何指教?”
“九弟是个聪明孩子,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省事。”五皇子说,“你要自保,要反击,都少不了一样东西,便是权力。若九弟有意,愚兄愿助你一臂之力。”
“为何助我?”李霁眉梢微挑,做出不解的表情。
五皇子笑了笑,不做遮掩,“你我各有所求,互惠互利。”
李霁摩挲着碗沿,说:“权柄何在?”
五皇子说:“锦衣卫。”
“可至今还没有皇子担任掌锦衣卫事的先例呢,”李霁已然明白了温蕖兰是哪步棋,却好似不懂,“我生母是女官出身,我背后没有什么勋戚,更无朝臣支持。”
“九弟是可以说亲的年纪,”五皇子看向李霁,“你觉得承恩伯府的温二小姐如何?”
“我先前入府时……”李霁稍顿,像是才反应过来的样子,“原来五哥在这儿等着我呢。”
五皇子笑道:“也要看九弟是否愿意。”
李霁放下不再暖和的小碗,说:“到底是婚姻大事,容弟弟考虑一二。”
第29章 糖哄
李霁换了身衣裳,再次回到宴厅,意味不明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瞄过来,他恍若不察,目不斜视地回了坐席。
“殿下,没事儿吧?”裴昭立马询问,裴度也看向他,眼底满是担忧。
李霁摇头笑笑,小声得意,“我的酒量虽然称不上千杯不倒,但对付八哥,绰绰有余!”
裴昭与有荣焉,立刻孝敬李霁一杯蜜水,说:“五殿下派人把您的酒杯酒壶收走了,接下来您就喝这个吧。”
李霁也确实喝不下酒了,接过玉杯和裴昭碰了一杯,“诶,是桂花蜜味的。”
他突然想起“梅易”答应他的桂花糖,算算日子,这几日就可以吃到,如果当时的“梅易”不是玩笑、如今的梅易仍然记得的话。
宴席到黄昏才结束,宾客们都没走,要一一再贺寿星大人,梅易却没有这份心,只走到皇子堆里与寿星说了句话,与众皇子一捧手,便率先离去了。
李霁收回余光,走到五皇子面前说:“五哥,再晚宫门要下钥了,我便也先告辞了。”
五皇子说:“何必折腾?在我府中留宿一夜,明日再回宫也可。”
“多谢五哥好意,”李霁不好意思地挠头,“但我认床,还是回宫好些。”
五皇子闻言不再挽留,派亲卫送李霁出府。
李霁出门的时候正好瞧见梅易弯腰进入马车,他示意亲卫不必送了,快步流星地钻入自己的马车。
夕阳西下,霞光万道,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向宫众驶去。
夜里,李霁熟门熟路地进入素馨亭,明秀上前为他脱下氅衣。他哼着曲溜达上楼,却在雕花罩外停步。
里间不知何时铺了张大大的素面织锦毯,一直延伸到雕花罩面前,梅易的靸鞋正端正地摆在毯旁。
李霁走到那双纯白靸鞋旁,轻轻地把双脚从靸鞋抽出来,踩上毯子后转身低头把两双靸鞋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来,只伸脚把自己的一只靸鞋理了理,让两双鞋紧密地挨在一块儿。
他兀自乐呵一笑,转身进入里间。
梅易靠坐在床头翻书,李霁从他腿上爬到里侧,钻进被窝后熟练地往他怀里一躺,瞄了眼书页,是一本乐谱。
看到这个,他想起一件正经事。
“老师知道承恩伯府的温二小姐吗?”
“温二小姐擅琴,曾在皇后寿辰谱曲献寿,技惊全场,素有美名。”梅易说。
李霁说:“今日在五哥府中听温二小姐一曲《时秋》,的确名副其实。”
今日是五皇子寿宴,没有闺阁女子献曲的环节,梅易不愧是狐狸,一下便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他说:“五皇子有心促成一段姻缘。”
李霁请教,“老师怎么想?”
“承恩伯承袭爵位,却能力不及,如今只是富贵闲人,偏偏府中人丁凋零,男丁也没有出众的,这些年是愈发落魄。”梅易说,“温家声势颓废,无人掌权,否则以温二小姐的资质,娘娘们自然喜欢。”
娘娘们看得上温蕖兰,却看不上承恩伯府。
“落魄伯女和皇家弃子,倒是相配呢。”李霁笑了笑,转而又说,“只是不知五哥选择温家与我联姻,是看中温家好掌控,还是温家不甘再落魄,暗自投效五哥,想要借机一搏?”
“要紧的是你的态度。”梅易说,“诸皇子中,五皇子心思较细,在他面前,你要稍加小心。”
“的确,见他第一面我便知道了,是头笑面虎。至于我今日的表现嘛,”李霁挑眉,“对老八不满,想要雪耻但没有力量,有胆量有脾性但城府不够喜恶分明,如何?”
便是扮作了个心机不深的李霁,梅易颔首翻页,说:“可。”
“老师都点头,便是没问题,只是,”李霁仰头看着梅易,“老师觉得,我该不该答应此事?”
梅易替他分析利弊,“至今没有皇子担任掌锦衣卫事的先例,你想要握住锦衣卫的权柄,只能借勋戚朝臣之手,联姻的确不失为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五皇子主动提出与你合作,你乘势而为,坐收渔利,也可省力。”
“这些我都懂,我问的是,”李霁亲亲梅易的唇,小声说,“老师觉得,我该不该和温二小姐联姻?”
梅易垂眼与李霁对视,少年眼睛明润,在朦胧夜光下像一对圆滚滚的小玉珠。他伸手,指腹点在李霁的左眼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说:“若要联姻,温家是上乘之选。”
的确,温家势颓,老五觉得温家好拿捏,李霁亦然。他和老五合作的确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但往后的路也要走,因此这把权柄必须真正握在他自己手里,而非温家,更非老五。
“可我只想和老师好,与温二小姐联姻,是否对她不甚公平?”李霁说句真心话,“我的确想要权力,但也无意利用她。”
“互惠互利的合作罢了。”梅易淡声说,“权力场上,百桩姻缘恐怕只有一桩是落花有意流水有情,得月老玉成。”
“的确,可女儿家的婚事,哪里是自己能做主的?若温二小姐是受家中强令,我也不愿强求。”李霁想了想,“等我找个机会与温二小姐谈一谈吧。”
梅易说:“随你。”
李霁蹭着梅易的胸膛滑下去躺好,手臂还圈着那截劲瘦的腰身,梅易位高权重却不养尊处优,浑身上下一点赘肉也无。被窝里暖呼呼的,他呼了口气,闭上眼睛。
梅易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带着点调侃的意思,“今日倒是不闹腾、乖乖睡觉了。”
李霁嘿嘿一笑,“喝多了,没力气闹。”
梅易伸手摸了摸李霁的额头,没什么异样,“叫个御医来看看?”
“大晚上的,别折腾了。我没什么事,就是喝多了身上软,脑子也软,没劲了。”李霁在梅易腰上蹭了蹭,小声撒娇,“不过要是老师肯帮我揉揉肚子,我说不定就会舒服些了。”
梅易没说话,李霁等了等,对方仍然没反应,不禁撇撇嘴,准备睡了。
突然,温热的指腹蹭过下巴,有清甜的桂花味渗入鼻间,伴随着男人桂花茶汤一般的嗓音,“张嘴。”
“……”李霁迟钝地张开嘴巴,咬住那指尖喂来的小块方糖,熟悉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缓缓溢满口齿,从喉咙滑进五脏六腑,甜得他整个人都齁住了。
梅易将糖纸放在小几上,收手躺下,右手替李霁掖了掖后背的被子,然后顺着那单薄的肩背往下,落在平坦的腰|腹上,轻轻揉了两下。
李霁微微一抖,整个人都埋在梅易怀里,嘴唇翕动,却像是被糖齁住了嗓子眼,突然说不出话来。
梅易也没说话,只是替他揉着肚子,修长宽大的手隔着寝衣,掌心带着属于梅易的温度,比汤婆子还要暖和。
“……不难受了。”糖块全部化掉的时候,李霁才小声开口。
梅易收回手,说:“漱口。”
李霁不语,耍赖地躲在他怀里不出来,把那甜味挽留到了梦里。
“今儿南桂局开始卖一种桂花糖,有桂花蜜和桂花乳蜜两种,清甜幽香,全然不腻,好吃得很!”李霁捧着糖盒子进屋,放在琴几上,“阿经孝敬了我一大盒,我借花献佛,来孝敬祖母了!”
太后素衫素髻,坐在琴后瞧着那一盒子桂花糖,目光复杂,有些感慨,“糖纸描了桂花,精致俏皮,让我想起以前在京城吃的石榴糖了。”
“不难。”李霁跪坐在软垫上,拿起一块糖剥了纸,塞进嘴里,口齿含糊地说,“我立马叫人去京城买。祖母这般喜欢,我直接叫老板来金陵发财,若他不肯来,我就重金买他的方子。”
“哟,真真儿是个有家底的大富人,但老板已经离世,他家早就关门不做啦。”太后回忆往事,“我未出阁时最喜欢西平巷的石榴糖,后来入了宫,却是很少吃到了。”
李霁蹙眉,“宫里不许祖母吃糖?”
太后摇头,“倒是没有这般规矩,只是一入宫门,就少有能出宫的机会了,身旁的亲随女官亦是如此。叫宫人出门采买倒是不难,只是作为皇后,饮食上不好有偏私喜好,轻则为人攻击,重则遭人利用毒害,总归不好。”
吃颗糖尚且如此顾虑,莫说其他,李霁又是心疼又是愤懑,拍桌道:“破皇宫,规矩真多!”
太后看着小孙儿,笑容慈爱,“我们般般不在皇宫长大,自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但也有顾忌,便是吃多了要坏牙。你瞧瞧你,今日买的糖,这么一盒子,现下就只剩一半了。”
“好吃嘛!”李霁左腮被糖顶着,笑得眼睛不见眼睛,“之前吃的要么太甜太腻,要么就是桂花味不够,糖霜味喧宾夺主了,但南桂局这次的新品真是完美无缺。”
他双手合十,“它家可千万不能倒闭关门,我要吃一辈子呢。”
太后凝着他,闻言眸光微黯,彼时李霁看不懂,后来才明白,是因为他说了很天真的话。他注定要离开明光寺,离开金陵,届时山高水远,吃一颗糖都变得很难。
李霁睁开眼睛,看着床顶,目光怔怔,为终于肯入梦的祖母,为那颗熟悉的桂花糖。
“做噩梦了?”
耳边响起男人微哑的声音,许是也才醒来。李霁回神,偏头对上梅易的眼睛,梅易抬手擦拭他的眼角,抹了一指腹的水光。
“我梦到祖母了。”李霁吸了吸鼻子,“自她走,这是我头一回梦到她呢。”
他眼睛红红的,却高兴地笑,不知怎么,看着更显得可怜。梅易捂着那半张小脸和耳朵、后脑勺,轻轻地抚摸,没有说话,直到那张脸上的水越来越多,似有汹涌磅礴无法阻拦之势。
“……”
梅易看着咬着嘴巴哭的李霁,轻声说:“哭便哭,咬着嘴巴作甚?”
李霁不语,猛地翻身把湿淋淋的脸和呜咽声都埋进他怀里。他觉得李霁的哭声像某种孤苦的小兽,于是伸手圈住趴在身上的人,在这夜晚做无声的笼。
李霁哭了许久,许是要把这段时日的悲痛、不安、委屈和孤独都从体内倾泻出来,它们淋湿了梅易的寝衣,压麻了梅易的身体,直到李霁猛地转身,只拿一面不好意思的背影面对他。
李霁的脸皮便是如此富有弹性,捉摸不透。
梅易失笑,没有说什么,掀开被角起身下床。
李霁抓着枕头,抽噎着偷听床边的动静,恨恨地瞪着里侧的墙,若不是梅易哄他,他不会哭得像坏了的水龙头,若不是梅易抱他,他不会差点在那温暖宽阔的怀抱里背过气去。难道梅易不知道人哭的时候最怕有人哄吗?
他讨厌梅易。
梅易并不知晓自己被讨厌了,在外间洗漱更衣便下了楼,临出门时吩咐明秀,“早膳留殿下在馆里用。”
梅易要主持小朝,卯初前就得出门,哪怕小厨房半夜烧灶,他也没空闲用饭,小朝后大多是留在文书房处理当日的公务,也没心情再补膳,因此笼鹤馆里的小厨房很少在清晨开火。
明秀聪慧,一听便懂,九殿下昨日多饮,恐怕是逞强伤了身子。
李霁哭完了,恨完了,又囫囵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然亮了,但白蒙蒙的,有簌簌的风声。
下雪了。
他眠了会儿床,试探性地把右腿伸出被窝,很快又缩了回来,决定就这么睡到天荒地——
“唰。”
床帐掀开一角,明秀戴着圈兔毛围脖对他笑,“殿下眠过一轮啦,快请起床用膳吧。”
李霁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秀失笑,搬出大佛开始镇压恐吓,“等掌印回来瞧见您没有用早膳,要罚您抄书了。”
被角蠕动,露出一双略微红肿的大眼睛。
明秀再接再厉,“掌印临走前吩咐小厨房给殿下做了暖胃的早膳呢,都是殿下喜欢吃的食材,您起来用些,肚子里暖洋洋的,岂不舒服?”
李霁闻言眨巴眼睛,勉强地说了句“好吧”,蜗牛似的爬出了被窝。
下地的时候,他瞧见床头的紫檀小几上多了个小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满登登的桂花糖。
如今是冬日,糖不容易化,这么一盒可以够李霁吃很久了,他如今不比从前,多少懂得并能践行吃糖要克制的道理,不会一颗接着一颗地往嘴里塞。
盯着糖盒子,李霁冷不丁地又想起趴在梅易怀里哭得不能自已的自己,微微抿唇,泄愤般地将盒子盖上了,出去洗漱。
收拾好了,明秀拿来一件狐裘料,“今儿下雪了,殿下把这件大氅穿上,免得着凉。”
李霁被裹得毛茸茸的,下楼用膳。
两个青贴里在屋里布膳,粥是栗子酪粥,搭配羊肉笋儿包、蒸扁食、火腿羊骨羹、枣泥山药糕和清炒冬笋。
李霁搓着手吸吸鼻子,走到门前一看,新雪来势汹汹,琉璃瓦半露半掩,寒梅琼枝,园子终于彻底变成了冬日的颜色。
风忒冷,他转身回到圆桌落座,长随见状上前将门帘拉下,免得风灌进来。
李霁宛如美食点评家,将桌上的早膳一一尝试,酪粥清甜,乳香米香板栗香完美融合,羊肉笋儿包外酥里香不油腻,扁食是火腿羊肉馅,和浓汤咸香的火腿羊骨羹搭配着吃也另有一番风味,枣泥山药发糕软糯清甜,清炒冬笋清淡爽口,不错不错真不错。
李霁很快就吃美了,突然听见门外响起明秀微讶的声音,“您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
梅易在门前净手,“天冷,早早散朝了。”
从前冬日早早散朝后不也一直是在文书房继续处理政务么,明秀正纳闷呢,身后的帘子就被掀起来了。
李霁用筷子夹着半块枣泥山药发糕探头出来朝梅易笑,精巧漂亮的一张脸,是与冬雪温度相反的另一种白。
梅易擦干净手,用温热的指腹在李霁唇角擦了一下,说:“糕吃得满嘴都是。”
李霁反手蹭了蹭脸,笑着说:“老师今日回来得好早,应该没来得及在值房用饭吧?刚好陪我一块儿用。”
梅易已经养成了疏懒于早膳的习惯,闻言说:“还有我的份?”
“当然。”李霁说,“特意给老师留的。”
有些人嘴甜起来都不动脑子,梅易迈步踏入门槛,逼得李霁往后退了一步,“你不是不知我会提前回来么?”
“谁说的?”李霁无辜地眨眼,“我说过吗?”
梅易没说话,伸手捏了捏李霁的耳朵,李霁偏头蹭他的手,眼睛弯弯的。
两人落座,一道用了早膳,过后便去了书房,依旧是各做各的事情。
下雪了,猫不在园子里瞎溜达,躲在屋里犯懒,期间从新做的过冬猫窝里出来,这里巡视那里蹦跶,最终在李霁腿上寻了个好位置趴下了。
李霁一手给猫大爷顺毛,一手写字,一心两用都不耽搁。
明秀进来换茶,顺便将请帖呈给李霁,轻声说:“姚掌事递来的。皇后娘娘派给二皇子妃的差事,在北苑设的赏梅会,受邀的都是各家的公子女眷。”
李霁听懂了,“相看啊?”
明秀笑笑,说:“这是目的之一,每年都能促成一两桩姻缘呢。”
闺阁女子平日也没太多机会见面,这是个和温蕖兰谈话的机会。李霁示意明秀可以下去了,余光往书桌一扫,梅易垂眸批红,并不曾为此事分出半点心神。
也是,他和温家的联姻本就只是一场利益交换,何况梅易没理由芥蒂在意。
李霁垂下眼皮,重新落笔的时候却发觉自己断了思绪。
无法控制思绪代表失控。
他已然掀起波澜,梅易却不动如山,一个乱,一个稳,天平倾斜,高低可见。
失控便会逐渐丧失主动权。
李霁在心里敲响警钟。
第30章 共谋
“阿崇。”
李霁一到北苑就瞧见站在假山旁撸小狐狸的皇长孙,笑着上前打了声招呼。
“九叔。”皇长孙当即抱着狐狸走到他面前,李霁伸手摸摸雪白的小狐狸,“今日不上课啊?”
“我进宫来陪娘亲,顺便来上丹青课。”皇长孙示意怀中的丹青素材,今日老师让他画动物,“对了,我的新任丹青老师——新科探花郎、翰林院学士汪祯是金陵人士,据说是九叔的同窗?”
“是,”李霁澄清,“但汪大人比我大几年呢,我们不熟。”
小少年聪慧,听出李霁对汪祯态度冷淡,便没有再提汪祯,也立刻放弃了要让李霁和汪祯同桌煮茶的计划,正要拉着李霁去别处,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
“微臣见过九殿下,皇长孙殿下。”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今日是小宴,宾客们大多穿的都是私服,走过来的年轻男人蓝袍白氅,君子翩翩。汪祯从前在金陵便有“当世潘安”的美名,如今一举高中成了天子门生,风头养人,自然更加熠熠生辉了。
论脸,这人的确不俗,但他们是互相不待见,脸便不值几个钱了。何况京城有梅易,那张脸可真是把李霁本就挑剔的眼光养得愈发刁钻了。
李霁懒散地瞥了汪祯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撸小狐狸,北苑的小狐狸被精心养着,皮毛顺滑漂亮,也有灵气,十分柔顺地蹭他的手。
这是私下,皇长孙便唤一声:“汪老师。”
汪祯颔首应声,抬眼看向李霁。
李霁从前是金陵的玲珑鸟,皮毛漂亮,叫声清亮,如今变回了京城的天家客,仍然漂亮,但少年的随性活泼被拘进了锦衣之内,多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锋芒,那是属于天潢贵胄的本真。
汪祯垂眼,主动说:“九殿下,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此人自来寡言冷傲,但与三皇子不同,三皇子天潢贵胄,是金石之冷,而他出身书香名门之家,更似冰雪之冽。在初见之前,李霁便听说县学的标榜人物、各位博士的心尖肉、他们的新助教汪祯是如何如何的不近人情、孤傲清高。
但真正见到时他们其实十分的长友弟恭,只是过了个小半年,汪祯不知为何态度突变,此后每次再见都是眼高于顶仿佛装不下李霁这么个人似的。李霁自然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性子,两人本也没有多亲近,便彻底冷淡下来,紧接着很快就流出他二人不合的传言。
现下汪祯难得乐意寒暄,李霁也敷衍客气,“一切都好,还未恭贺汪大人高中。”
汪祯正要言语,便瞧见一小群衣冠赫奕的年轻男女走过来,为首的是裴昭和游曳。
两位小侯爷的确如传闻所说与九殿下一见如故,上来便自然地和李霁站在一块,也不行礼,十分亲昵的样子。
“这位是……”裴昭打量汪祯,见对方相貌出挑,尤其长着双冰棱似的眼睛,便笑道,“汪大探花郎?”
汪祯捧手,一一见礼。
两人寒暄时,李霁俯身和皇长孙说:“我得和他们去溜达了,阿崇和老师去作画吧。”
皇长孙点头,对汪祯说:“汪老师,我们走吧。”
汪祯颔首,向李霁和众人行礼,转身跟着皇长孙离去。
裴昭看着汪祯高挑的背影,又看向没什么表情的李霁,疑道:“殿下和他有嫌隙?”
两人从前同在金陵,又是同窗,怎么瞧着如此冷淡的样子?
李霁说:“只是不熟。”
裴昭率性护短,若知道他们从前有不愉快,说不定要去找人家的麻烦,李霁无意给汪祯的仕途下绊子,且此人非池中物,他也不愿裴昭和汪祯结仇。
“也是,瞧着冷冰冰的,着实无趣。”裴昭没有深究,转而说,“对了,裴子和在来的路上了,他特意带了新得的岩茶,咱们一道尝尝?”
李霁点头,“那咱们先寻个地方坐会儿。”
一行人寻了个空闲的廊亭,四面设屏风,后头都有窗,窗外红雪盘枝,煞是漂亮。
侍女们端着茶点瓜果进来布置,温蕖兰跟在后面进来,和凑在窗前对诗的裴家姑娘们见礼,道:“阿蕙怎么不在?”
裴三起身拉住温蕖兰,小声说:“六妹妹今早吃坏肚子了,便没来。”
温蕖兰小声关心,“没什么大碍吧?”
“没有,就是怕在宫中失仪,因此才不来。”温蕖兰与裴明蕙是闺中密友,裴三知晓她们俩不见外,便又小声说了一句,“六妹妹昨夜选了好一阵子的衣裳首饰,没想到临门一脚踏不出去,心里可遗憾呢。”
这便是因为今日见不到六皇子的缘故,温蕖兰明白,拍拍裴三的手,转身走到李霁跟前,盈盈福身,“九殿下金安。”
“免礼。”李霁笑着说,“我正谱曲呢,今日可否向温二小姐讨教?”
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温蕖兰垂眼,说:“蕖兰才疏学浅,不敢担殿下的‘讨教’二字,若殿下不嫌,只当是同好交流吧。”
李霁起身,侧手说:“廊上请。”
“诶诶诶,去廊上做什么,不嫌冷啊?”裴昭挑眉,“咱们还听不得不成?”
“还真听不得,没谱完就叫你们听了,后面初听就没惊喜了。”李霁笑着说,“我不去外头,难不成把你们都赶出去?”
行倒是行,但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却不太行,廊上四通八达,最好避嫌。裴昭明白了,笑着说:“得得得,那我等就恭候九殿下的大作了。”
李霁拍拍裴昭的脑瓜子,请温蕖兰出门,两人在廊上的圆木桌旁落座。随行的姚竹影和浮菱伴随左右,实则是要时刻观察周围的动静,以防隔墙有耳。
李霁看了眼温蕖兰身后的侍女,温蕖兰便说:“青花是我的贴身侍女,自小就在我身边,最是忠心,此事关乎我温家大计,我自然会谨慎为之,请殿下宽心。”
“姑娘蕙质兰心,我便开门见山了。”李霁说,“我对姑娘只有一问,你我联姻之事,姑娘是否自愿?”
温蕖兰没想到李霁会问这个,怔愣一瞬,点头说:“殿下宽心,此事是我自愿,亦是我主张。”
李霁挑眉,“哦?”
“父亲和兄长皆生性不擅权争,承恩伯府爵位仍在,声势却早已不如当年,如今只是强弩之末罢了。”温蕖兰说,“靠祖荫不是长远之计,温家需要一个机会。”
联姻,自来是高门勋戚维持家族的招数之一。
李霁说:“如此未必不好,不入局,便没有灰飞烟灭的风险。”
“可不入局,亦没有改变的机会,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毫无转圜的余地。”温蕖兰见李霁不为所动,静了静,又坦率道,“温家需要机会,温蕖兰也需要机会。儿女是依附父家藤蔓的花草,父亲失势,姐妹们的婚事也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不知殿下是否听说,前阵子长宁侯府想为嫡次子定亲,长宁侯夫人相中的儿媳正是我。”
花瑜纨绔骄纵,长宁侯夫人有意为他娶一位端庄贤淑的夫人,但同为侯爵,游家结不得亲,和裴家互相看不顺眼,便只能往下放,伯爵府中的女儿,温家与皇子们没有姻亲关系,最干净方便,再者温蕖兰素有美名,是做嫡次子儿媳的不二人选。
“我虽早就不做觅得如意郎君、白首不相离的美梦,但也不愿嫁给花七公子那般男子为妻,哪怕长宁侯府的门楣高温家一截。”温蕖兰叹气,“可花家张扬霸道,温家无力抗衡,我只能寻找外力作为依靠,才有机会避掉这门婚事。为着温家,为着自己,我愿做五殿下的棋子。”
她抬眼直视沉默不语的李霁,“但五殿下与九殿下自有谋算,我亦有谋算。”
李霁侧手,“小姐直言。”
温蕖兰说:“我与五殿下做交易,更想与九殿下做交易。”
李霁说:“这是为何?”
“殿下锋芒内敛,玲珑内秀,绝非池中之物,他日五殿下怕是压不住殿下。”温蕖兰说。
李霁轻笑,“小姐这是改弦易辙,要两边下注?”
他语气随意轻柔,没有半点威压,却叫温蕖兰白了脸。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温蕖兰秀颈绷紧,轻声说,“蕖兰和温家愿与殿下同进退。哪怕殿下此时不信蕖兰,可只要联姻,你我自然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李霁看着温蕖兰,没有立刻说话,他鼻间始终萦绕着一股清幽的红梅香,这般冬日,白雪红梅无处不在。
“盟友可做,”他说,“夫妻,做不得。”
温蕖兰说:“我不求殿下真心,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即可。”
“你我做夫妻,便只有夫妻之名。”李霁看着二八年华的姑娘,语气温和而冷酷,“凡事在开始便说清,免得来日多出事端。婚姻是大事,小姐是否当真愿意拿一生幸福做赌注,还请谨慎思量。”
温蕖兰抱着怀中的汤婆子,脸色愈白。
“你说是自愿,其实还是为花家婚事所逼,不得已为之。”李霁说,“此事,我愿为你转圜。”
温蕖兰美目微瞪,不可思议道:“殿下……这是为何?”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李霁只是突然想起,或许祖母当年也不是自愿入宫为后,天下女子的婚姻他管不了,但这一桩既然撞到眼前,管一管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不愿无声地逼迫小姐,只想让小姐再仔细考虑一番。”李霁说。
“可殿下能为我转圜一次,不能为我转圜一生,只要承恩伯府一直如此,温家女儿的婚姻便一直无法自主。”温蕖兰闭了闭眼,再看向李霁时已然下定决心,“殿下不必觉得逼迫了我,既是合作,便是两相便宜,互惠互利,我是为势所逼,殿下不也一样吗?舍得舍得,先舍再得,我与殿下,只要得偿所愿。”
李霁沉默许久,说:“二小姐,一道用茶吧。”
赏花会未散,九殿下与温二小姐同席品茶,和弦谱曲的事情便传遍了整个北苑。
昌安帝站在窗前观雪,紫微宫建在天阶之上,可以远眺到北苑。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他说:“这是谁动的心思?”
梅易将清茶奉给昌安帝,说:“五殿下。”
昌安帝拿茶杯捂手,“温家,倒是合适。”他八卦,“听说花家也属意这位儿媳。”
“将死之人娶什么妻?”梅易淡声说,“花家寻了不少方子,试图为花瑜的身子转圜,却忘了人虚不受补,这是要把花瑜补没了。”
昌安帝说:“你现下如何看老九?”
“少年天性,不够老成。”梅易说,“做陛下的新刀,倒是合适。”
昌安帝笑了笑,抿了口茶,“看来这桩婚事,朕该成全。”
这便是要赐婚的意思,梅易垂眼想了想,说:“兄长们都没正妃,此时便为九殿下赐婚,难保底下动歪心思,徒生事端。孩子们要做一段落花有意流水有情的佳话,陛下何不做春风,顺势而为,以观后效?”
“好,听你的,此事的确不急……”昌安帝顿了顿,偏头看向梅易,“什么孩子们?多老气,说得你与朕成了同辈似的。”
梅易歉然捧手,随后上前关上了窗,说:“天冷,陛下别受凉。”
昌安帝“哎呀”一声,见梅易淡然垂眼,不容分说的样子,只得叹气,转身慢吞吞地走回寝殿。
梅易服侍他进了丹,轻步退了出去。
金错候在殿外,见梅易出来便跟上,一道回了偏殿值房。
梅易在书桌落座,金错上去伺候笔墨,说:“今日闺阁雅社斗诗,温二小姐夺得魁首,‘私下’将那魁首簪花送给了九殿下。如今形容两人金风玉露一相逢的诗都出来八九首了。”
梅易无动于衷,“九殿下今日可饮酒?”
“九殿下记得您的叮嘱,不曾饮酒,只喝了裴少卿的岩茶。”金错说。
“嗯。”梅易打开奏疏,“叫人回去传话,就说我晚些时候要去司礼监衙门议事,今夜恐要晚归,叫他不必等我,自己先睡。”
金错说:“九殿下随两位小侯爷出宫去了。”
梅易抬眼。
金错下意识地垂眼,解释说:“今夜别玉楼有新曲,谱曲献艺的是那位享有盛名的年轻琴师——云郎,裴小侯爷邀请九殿下去听。云郎压轴,戌时才会登台,殿下应该是不会回宫了。”
“今日北苑美酒许多,他真能忍住一口不碰,我当真是变乖了,原是在外面另有天地。”梅易笑容寡淡,“派双招子去别玉楼,数数殿下今夜喝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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