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谈当年一梦春中醒:少年慕艾
立花道雪离开都城前日。
毛利元就破天荒地来找了立花道雪。
他没忘记离开出云的时候,缘一拜托他的事情,从容貌上来看,继国严胜绝对就是缘一口中的兄长,但继国严胜的身份也实在是太尊贵了。
难道真是兄弟阋墙?毛利元就心中迟疑,也不敢去问上田家主,更不可能去问今川兄弟或是京极光继,最后他决定去问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虽然跳脱,但这位可是实打实在都城长大的,和继国严胜又关系匪浅,一定知道点什么。
“你可知道,主君有什么兄弟吗?”毛利元就斟酌着语气问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正奇怪为什么毛利元就要私底下拉着他说话,听到这话,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全然没有平时散漫的样子。
他看了看毛利元就,问:“你怎么会问这个?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毛利元就表情也一凝,果真是有个兄弟?
立花道雪起身左右看了看,走出门,让外面的下人守着院门,谁来都要通报,然后才回到室内,再次坐在了毛利元就对面。
“严胜他,确实有个弟弟。”立花道雪的语气很慎重。
毛利元就瞳孔微缩,当猜测被证实的那一刻,他仍然感觉到了自己狂跳的心脏,忍不住紧紧地盯着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表情却有恍惚,似乎在回忆什么。
“大概是严胜七八岁的时候,他爹发了失心疯,把他弟弟扶持成了少主,还把严胜赶去下人的房间。”少年说起这个的时候,眼中的嫌弃几乎要化为实质。
毛利元就也震惊地瞪大眼。
谁?谁被扶持成少主了?缘一那家伙——?!
为了不认错人,毛利元就甚至问了一句:“他弟弟叫什么名字?”
立花道雪想着说都说了,也不在乎说多少,干脆答道:“继国缘一。”
毛利元就:“……”
他骤然想象出缘一成为少主,不,成为他主君的画面,他和缘一谈兵策,缘一就用那双眼睛呆呆地看着他……毛利元就整个人打了个寒颤,虽然对缘一有点不公平,但还是算了吧。
立花道雪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缘一?不,缘一是不是没死?”
他说出这句话时候,自己都探着身子,盯着毛利元就的眼睛,四目相对,意识到什么后,立花道雪重新坐直了身体,难以置信:“缘一居然真的活着?”
那颠倒的生活其实也不过一年左右,对于继国都城的贵族来说,那实在是印象深刻,讳莫如深的一年。
在立花道雪口中,毛利元就得知了一个荒诞的故事。
他的嘴巴半天没合上。
立花道雪挠了挠头,有些烦躁:“大概的过程就是这样了,因为这件事情,那死老头觉得严胜的地位不够正统,就决定和我们家联姻,我家妹妹也是这么嫁给他的。”
毛利元就语气有些小心:“我看主君和夫人的感情很不错。”
接收到立花道雪的怒目而视,毛利元就轻咳两声,假装自己什么也没说过。
“你也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前几年跟着那死老头手下,你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立花道雪冷哼。
毛利元就虚心地低下头。
“当年要不是朱乃夫人骤然去世,元信老头就要领着今川军杀了死老头,后来就是缘一突然离开,死老头找了几天还是没找到,宿老们又向他发难,他只能把严胜放出来,重新立为少主。”
少年的语气有些冷,他把严胜的父亲称为“死老头”的语气,显然是没少这么骂。
直到继国前代家主死的时候,都是不甘心的。
立花道雪听说那死老头闭目前还对着严胜念叨缘一,缘一小时候干嘛去了,现在老了开始发失心疯呢。
“你既然认识缘一,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可警告你,别打着什么扶持缘一的心思。”立花道雪一改此前的少年意气,面容冷凝,已经有了家主的气势。
毛利元就一噎,也没有生气,反而是表情复杂:“这倒是不会,缘一他现在是一名猎户的养子。”
立花道雪:“哦?”
“我走之前,他在市上卖死鹿,卖了许多天也没卖出去。”毛利元就挑拣着话语,决定略过那些怪物的事情。
立花道雪皱眉:“他和你说了以前的事情吗?”
“他只跟我说,听说主君大婚,拜托我来看看。”毛利元就说道。
缘一竟然还在继国内,立花道雪沉眉,他明天就会出发前往出云,毛利元就出身出云,既然认识缘一,那缘一肯定是在出云那片地方,届时候再派人去找吧。
“缘一当主君……还是算了吧。”毛利元就忍不住吐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连字都不识。”
说起这个,立花道雪来劲了,两掌一拍:“可不是嘛!他之前当少主时候就不想读书,天天问严胜去哪里了,别人又打不过他,死老头就把他关了起来,丢了一堆书进去。”
立花道雪这个倒霉蛋当年还被继国前家主命令去给继国缘一当伴读。
小道雪正因为严胜的事情迁怒呢,和缘一打架,被人家一拳撂倒了,嚎得撕心裂肺。
因为新少主把立花少主打得一个月下不来床,立花道雪逃脱了给继国缘一当伴读的命运。
当年听说缘一出走,立花道雪第一反应就是,今川元信出手了。现在听毛利元就说起来,似乎真是缘一自己跑了。
继国缘一应该是识字的,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早该忘记了。
立花道雪打定主意去会会这个当初做了一年少主的继国缘一。
毛利元就给缘一说了一通好话,立花道雪不为所动,而是说道:“他是个好人,这不影响我想揍他。”
“你打不过。”毛利元就毫不客气地指出。
立花道雪涨红了脸:“那又怎么样!”
难道这些年他会因为打不过严胜就放弃和严胜发起战斗邀请吗?!
但毛利元就的一句话也让立花道雪心头一动。
继国缘一的武学天赋,确实恐怖。
算了算了,严胜还在呢,他要做的是让继国缘一永远消失在严胜的视野中。
送走毛利元就后,立花道雪马不停蹄地往继国府去。
见到妹妹后,屏退下人,他开门见山:“缘一还活着,就在出云。”
立花晴表情一变,掌心狠狠攥起,半月形的指甲刺入肉里,面色阴晴不定。
立花道雪说道:“我这次去出云会去找他,他现在境况不怎么样,只要他的身份保密,不会出什么事情。”
“那就拜托哥哥了……务必不许他人知道。”立花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顿了顿后,她继续说道:“这件事情,不必告诉严胜。”
她其实还想说,如果有必要的话,直接杀了缘一。一个当今领主的嫡系兄弟出现,对于日后的局势影响不可谓不大。
但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说。
“我知道。”立花道雪点头,答应了妹妹。
翌日,立花道雪离开都城。
毛利元就依旧操练他的北门兵,他借来了不少周防及其周边地区的舆图和地方志,研究周防的地形。
继国严胜每日处理公务,剩余的时间除去和家臣议事,就是练武,有时候会去找立花晴下棋。
立花晴在整理账目,他就坐在旁边自己和自己下。
某日,有个管事和立花晴汇报,提了一嘴那仲绣娘工作勤恳,立花晴笑了下,说给她多提些月钱好了。
立花晴赏罚分明,管事都说到跟前了,她不会不为所动。
旁边自顾自下棋的继国严胜却是捏着黑子迟迟未落。
他蓦地想起来,数日前听到的那番话。
耳边是立花晴和管事说话的声音,来汇报的不止一人,他一侧目就能看见自己夫人垂着眼,捻着朱笔,声音不大,轻言慢语,但说出的从来不是商量的话,而是一条条清晰的命令。
再过半个时辰就临近傍晚,立花晴在院子周围种了许多花,和过去继国府中那干枯枝丫与嶙峋怪石的院景截然不同。
春天的时候,这些移植过来的花开得正好。
一眨眼,已经春天了吗?
继国严胜慢吞吞地落下一子,半晌后,他把一塌糊涂的棋盘打乱,将黑白子一颗颗重新放回棋盅。
外侧的谈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继国严胜还在挑着黑白子的时候,棋盘上多了一只手。
立花晴坐在对面,帮他把黑白子放回相应的棋盅,嘴上说道:“我看你刚才下得好好的,怎么重新打乱了?”
继国严胜沉默了一下,才慢吞吞说道:“想起了一个新的棋谱。”
他看向对面垂眸的少女,问:“要来下棋吗?”
立花晴把最后三枚白子放入棋盅内,“嗯”了一声,忽而抱怨道:“我可不和你下那些高深的,刚看完军中后勤的账目,我脑袋疼着呢。”
话音落下,继国严胜就紧张说道:“那不下了。”
立花晴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这样紧张,眨了一下眼睛,起身凑到了他身边,笑吟吟道:“我脑袋疼,夫君给我按按吧。”
继国严胜当了真,表情严肃起来,立花晴指哪里他就按哪里,还担心自己用力过重,力度一轻再轻。
他观察着立花晴的表情,对上一双含满笑意的眼眸时候,心跳乱了一拍,好半晌,才后知后觉,手上的动作也迟缓了下来。
立花晴催促他继续。
两个人相对坐着,她眉眼弯弯说话的时候,眼尾的促狭都明显得过分。
继国严胜默默收回了手,轻咳一声:“快到晚膳时间了。”
立花晴也没有继续逗他,站起身,脑袋被按了一通,确实没那么难受了。
她去看花瓶里的花,过了一整日,插好的花都有些蔫吧了。
平静的一日在夕阳中沉没,立花晴看了半日的账本,又听了半日下面管事的汇报,早早就睡下了。
继国严胜原本想着看会儿书再睡,可就着烛火,怎么也看不下去,脑海中时不时闪过白天时候,那张笑颜如花的脸庞,耳畔又是那几句话回荡,眼前的文字都变成了小人,自顾自地跑走,回过神来的时候,停留在那一页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他默默放下书,躺在了立花晴身侧。
姿势仍然是端端正正的,好似回到了新婚的第一个晚上。
他闭着眼,鼻尖飘着一丝浅淡的香气,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温度,哪怕只是感受一次,就难以割舍。
继国严胜在恍惚中入睡。
他做了梦。
白日下,和室内的光线很好,他看见立花晴跪坐着,对着铜镜描眉。
她的眉毛生得很好,不需要特意描色都无可挑剔。
白皙的肌肤在光线中几近透明,可是她眼尾的一点痣,那样小,却又好似燃烧起来,让他挪不开眼。
她的红痣,她的长眉,她被挽起的头发下,没入紫色和服的脖颈。
继国严胜一惊神,发现她穿着的,是自己的衣裳。
她终于发现了他。
那双眼眸转过,望着他。
满地春花开得灿烂,庄严的白日下,不可侵犯的白日下,她垂着的眼眸下,长睫毛的阴影下,一颗红痣如此显眼。
……
继国家主醒来的时候,前所未有的冷静,他默默起身,蹑手蹑脚离开了房间,看见外面昏沉的天光时候,紧绷的后背才稍微松懈。
还好,还很早。
他想道。
第32章 道雪遇鬼再见缘一:缘一:ovo
严胜最近有些奇怪。
但是立花晴也说不上哪里奇怪,似乎是越来越爱往后院跑了。
算了,上班累了扭头一看一张大帅脸,谁会拒绝。
转眼四月份,南部地区愈发躁动,继国严胜终于发出了第一份文书,斥责大内氏,直言如若大内氏执迷不悟,继国必将收回大内的旗主资格。
大内氏,十五世纪末时候,一代雄主大内政宏去世,大内义兴继任家督。
原本历史上,大内义兴会插手幕府将军的争斗,在京都大放异彩,取得大内家前所未有的荣誉。
但如今,中部的霸主是继国,十多年前的将军争斗,继国派出数次军队,捞了莫大的好处,后来因为先代家主调换少主的事情,继国军队退回中部,京畿地区的局势发生了进一步的改变。
当年在京畿地区的继国军队中也有大内的兵卒,大内义兴想要在京都施展拳脚,最后却被继国前代家主紧急召回,退守继国北部,不到一个月,又遣返回周防,从此埋下了怨恨的种子。
继国严胜继位的时候,他没有作乱,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有前代宿老今川元信镇压,今川元信在继国军队中威望很高,在其他旗主心目中的地位也非常超然,如今今川元信病重,毛利家跋扈,立花少主年仅十六岁,立花家虽然和继国联姻,但立花家主连新年都只出席了一次,估计也就是一两年的事情了。
就是上田家还需要忌惮。
所以大内义兴派人去说服了安芸的贺茂氏。
有了大内氏在前面引人注目,安芸贺茂氏的小动作就没那么明显了。
大内义兴也派遣使者前往长门和石见,但那边两家的态度十分暧昧,让大内义兴恼火不已。
他认为自己有莫大的才能,当年没能在京都有所作为,全是继国家的错。
如今少主即位,后继无人,根基不稳,先代家主留下来的人手陆续去世,正是他的大好时机。
接到继国的文书后,大内义兴冷笑一声,随手扔去烧掉了。
“山口氏和那贺氏还是不肯松口吗?”
他问身边的家臣。
家臣垂着脑袋回答:“大人,山口氏说要提防对岸的大友氏,分身乏术,那贺氏则说……”
他的语气有些为难。
大内义兴皱眉:“说什么?”
家臣:“他们说,担心北部的出云起兵讨伐,毕竟出云是上田的领土。”
大内义兴表情冷下,一拍桌案,已经将近五十岁的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有些狰狞,他喘了口气,虽然在意料之内,但也为那贺氏的胆小如鼠感到恼怒和荒谬。
罢了,他还有别的同盟。
山口氏说要提防大友氏,殊不知,他已经和大友氏达成协议,大友氏正准备拨兵渡海,顶多六月,他就能拿出四万的兵力。
大内义兴自信,至少可以打下继国一半的土地。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继国家出了个能以七百人大败八千人的帅才又怎么样,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水分?
而且短短三个月内,即便继国严胜把新北门兵交给了那个人,但他可不信继国严胜会把讨伐大内的军队交给那个年轻人,顶多是让那个年轻人当个副将。
届时那叫毛利元就的人果真南下,他一定会派人在半路截杀这人。
大内义兴抬手:“让都城的探子继续打听。”
都城内商业发达,来往的人鱼龙混杂,倒是便宜了他。
四月份,立花道雪抵达出云。
出云作为上田氏的主场,虽然有其他家族的资产在这里,但上田氏仍然对出云有绝对的掌控权。
立花道雪带来的五千余人,在出云月山富田城外的山林中安营扎寨,这里靠近富田城,运送物资很方便。
此次真正的目的是收拾立花领土上的那些吃里扒外的宗族,立花道雪只会在出云逗留三日,然后秘密离开。
上田家主的长子接待了立花少主,大摆宴席。
那长子也只是比立花道雪大了几岁,名叫义久,喝了一通酒后,立花道雪大着舌头,拉着他问起去年矿场野兽伤人的事情。
上田义久冥思苦想了半天,才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那几个地方。都是挺偏僻的地方,有野兽出没不奇怪。”
立花道雪拍着他的肩膀:“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外头已经天黑,上田义久被立花道雪一拍,也上了头,推开桌案起身,吆喝着人备马,他要和立花少主去西北角矿场。
旁人劝了两句没劝住,只好安排人下去准备马匹。
作为立花道雪的随从,斋藤道三在这种场合滴酒不沾,他坐在角落的位置,头上包着布巾,遮挡了大光头,半点也不起眼。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面前闹哄哄的一幕,无奈起身,跟在了走路摇摇晃晃的上田义久和立花道雪身后。
其他随从或多或少都喝了酒,好在还没到醉醺醺的地步,等上田府的下人备好马,一行人就这么浑身酒气地出发了。
西北角矿场确实要远一些,走出城门没多久,凉风一吹,一行人的酒醒了大半,立花道雪仍然兴致勃勃,拉着上田义久问矿场的事情。
上田义久一一回答了,立花道雪生的讨喜,有时候倨傲了些,但对于上田义久来说,立花道雪这个年纪倨傲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他们几乎是翻了一座小山岭,才看见西北角矿场的轮廓。
西北角矿场很大,上田义久来的消息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和立花道雪也不过是来转转,没必要让矿场的工人们提心吊胆。
担心立花道雪生气,他还细细解释了一番。
立花道雪摆摆手:“我可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我们到处看看,一会儿就回去。”
他只带了五六个随从,上田家的下人倒是有三十余人,都是护卫。
上田义久来了西北角矿场不知道多少次,干脆呆在显眼的位置,让立花道雪自个儿去转,大少爷估计是没见过矿场,现在夜色深沉,他应该很快就没了兴致。
那三十余人的护卫,分了两半,一半保护立花道雪,一半保护上田义久。
立花道雪就继续往前去了,斋藤道三跟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微微皱着眉,扫过周围的环境。
不知为何,总感觉这边太安静了一点,是因为工人没有聚集在这边休息吗?
只是四月份的夜里,怎么连虫鸣鸟叫也无。
立花道雪倒是在和旁边的人说话,领路的人也会回应他,一行人没注意到环境的诡异。
一行人不知不觉到了一处略偏僻的地方,领头的人想着要不要劝立花道雪回去,就猛地看见前方站着一个影子。
他勒住了马,立花道雪回头,也看见了前方不同寻常的影子。
那影子是直立的,但是块头太大了些。
立花道雪眯起眼。
斋藤道三的视力很好,在夜间也没有什么阻碍,他只落后立花道雪一个身位,看清那影子的时候,他脸色巨变,和立花道雪急声道:“少主,我们先跑吧。这东西有些不同寻常!”
要劝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转瞬之间,斋藤道三已经做好劝说第二次的准备。
然而立花道雪丝毫没有犹豫,高声大喝:“所有人全速后撤,不许回头!”
斋藤道三甚至有刹那间的愣神,看向已经把手按在刀柄上的立花道雪。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位立花少主的了解,实在是太浅薄了。
后面的人还算训练有素,短暂的骚动后,很快,马蹄声不断响起,矿场的场地很大,他们调转方向十分迅速。
领头人打定主意要断后,正和立花道雪说让他赶紧走,怎知一侧头,胸口传来剧痛,低头一看,一条灰绿色的粗大手臂贯穿了他的胸口。
“唰”一下,立花道雪抽出了佩刀,斋藤道三神色一变:“少主!”
那是很近的距离,立花道雪还骑在马上,横刀一扫,竟然生生地砍下了那条粗壮的灰绿色手臂。
领头人却因为这样的伤口,栽倒在地上。
斋藤道三不得不抽出了自己的长刀,这样近的距离,他们都看清了那怪物的模样,心中俱是一沉。
立花道雪迅速下马,手上握着刀,他身上是常服,刚才怪物瞬间贯穿人体的速度,只要他闪避不及,就是第二个倒在地上的领头人。
但此时的少年,面目沉静,面对足足有两米多高的怪物,也只是脸色苍白了一瞬。
斋藤道三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也下了马,在立花道雪的身侧,看见了那怪物浑浊眼珠子中,清晰的欲望——
那怪物没有急着攻击两人,而是抄起地上痛呼的领头人,要塞进嘴里。
立花道雪的身形动了,斋藤道三在犹豫要不要让立花道雪快走,如果这个怪物是奔着吃人来的,现在已经有一个负伤濒死的人,那样的伤口不可能愈合,让这个人拖延时间,立花道雪有很大的概率能成功逃走。
“少主!”
立花道雪的身形往前,斋藤道三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别忘了夫人的话!”
被少年握在手里的佩刀,是一把举世无双的名刀,锋利无比。
少年扎着高高的马尾,眼中沉静,双手握着名刀,在都城繁华中长大的他,第一次直面危险,就是和常理全然不同的怪物。
在斋藤道三震惊的眼神中,立花道雪的身体一跃,竟然在怪物低头的瞬间,月光下寒芒乍现,砍下了怪物的头颅。
怪物想要进食的动作顿住了。
那真是一把举世无双的名刀,锋利的程度已经达到了这个时代所能抵达的巅峰。
斋藤道三的呼吸几乎屏住了——就这样,就这样瞬间结束了吗?
一秒的流逝,好似过去了十年之久。
立花道雪握着刀柄的手爆出青筋,余光一扫,脸色扭曲起来,斋藤道三还在呆愣中的时候,他全没了刚才的气势,扭头冲着马跑去,嘴上大喊:“快跑啊斋藤!!”
斋藤道三:“!!”
那个怪物的脑袋,明明已经被砍下,竟然在月光下,缓慢地重新生出来。
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刚才那个领头人已然断气。
立花道雪的一刀,激怒了怪物,他们不知道马匹能不能跑过怪物。
夜空中,有三两黑影飞过,似乎是乌鸦。
不远处的山上,正趴在树枝上,想要掏鸟窝的继国缘一,忽然直起身,看到山下的一幕。
头发乱糟糟,还插着几片树叶的少年表情一紧,跳下树,拎起立在树下的柴刀,不过是瞬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山林小路中。
那个怪物又出现了……上次他没追到它,没想到它竟然跑来了矿场,还杀死了人。
继国缘一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烫,刮过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他很快看见了矿场,也看见了和怪物缠斗的少年。
少年的旁边,还有倒下的马匹。
另一个青年,举着刀,随时准备刺上怪物一刀。
但是这样是不够的,继国缘一太明白该怎么对付这个怪物。
斋藤道三率先发现了少年的身影,他脸色难看,怎么又来了一个人,这样立花道雪很容易束手束脚。
但上一秒还在远处的少年,下一秒冲到了眼前。
斋藤道三:“?”他眼花了吗?
柴刀的刀锋很钝,比不上立花道雪手上名刀的锋利。
但名刀在砍下第三个头颅时候,也开始有些力不从心,立花道雪脸上血迹斑斑,表情冷凝,他的眼中只剩下战斗,他不知道这个怪物要长出几个脑袋才会善罢甘休。
他只能拖到救援到来。
事变发生得太快,估计那些人才和上田义久会合。
手臂的肌肉已经出现不堪重负的痛楚,立花道雪的速度没有丝毫的削弱。
当一把柴刀出现时候,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柴刀收割了第四个头颅,立花道雪睁大眼,看见一个形容邋遢的少年,从背后突刺,然后横着一劈,那把灰扑扑的柴刀,就这样——剁下了那颗怪物的脑袋!
少年没有停下动作,而是拔出柴刀,动作迅速地剁下了怪物的四肢,表情淡漠,似乎做了这种事情上百次。
怪物短暂地失去了行动能力。
斋藤道三眼眸颤抖了一下,把刀一丢,冲过去扶住了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的身体确实消耗得厉害,他被斋藤道三扶着,勉强站住,看着那个少年,准确来说,他的眼眸钉死在了少年耳朵下的日纹耳坠上。
这个人!
少年也转过头,因为怪物血液的飞溅,他脸上有些脏污,但是那双眼睛竟然和十年前如出一辙。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立花道雪的大脑上。
立花道雪面部肌肉抽搐。
又来了,又来了,这样的感觉。
继国缘一!!
谁看人第一反应是看人家脑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人家脑子有疾呢!
五秒钟后,继国缘一的嘴巴微微张大,他眨了眨眼。
然后说道:“啊……是你。”
斋藤道三奇怪,他看了看立花道雪扭曲的表情,心中一凛,难道二人认识?
因为继国缘一脸上的脏污,加上谁能想到继国严胜还会有个双胞胎弟弟,所以斋藤道三没有想过面前的少年会和继国严胜有关系。
立花道雪正要开口,继国缘一的眼眸忽然亮起,问:“兄长大人也来了这边吗?”
虽然当少主的日子很短暂,继国缘一也没记住什么,但他依稀记得这个人和兄长关系不错,还会当着他的面问下人兄长过得好不好。
立花道雪盯着那双眼睛,那实在是一双很好懂的眼睛,但他心中的提防不会因此落下,不过因为继国缘一确实救了他,立花道雪还是说道:“主君没有过来,我只是来这边巡视。”
继国缘一的眼眸瞬间暗淡了些。
旁边的斋藤道三表情空白。主君?兄长?这个少年难道是继国前代家主的孩子?还有这个称呼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些……
啊……穿成这样,是被流放的庶子吗?
继国缘一抿唇,抬起柴刀,又狠狠剁下了食人鬼刚刚长出来的四肢。
立花道雪皱眉,又说道:“严胜已经继位家主,我劝你不要有别的心思。”
缘一没听懂立花道雪的言外之意,他十分高兴地回答:“我也知道兄长大人当家主了!”
立花道雪:“……”
缘一是不是自动把他的后半句当耳旁风,还是在装傻充愣?
对于这种会动摇严胜地位的事情,立花道雪不得不十万分慎重,多考虑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询问起被缘一反复剁去四肢的怪物事情。
缘一说道:“出太阳就好了。”
立花道雪皱眉,这个怪物是惧怕太阳吗?如果此前的矿场野兽也是这个怪物,那么也能解释,为什么几次伤人都是在夜里了。
“你家在哪里?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立花道雪露出了一个纯良的笑容,他得知道继国缘一的住址,这样才好谋划。
继国缘一扭头指了个方向:“我家在附近。”
在附近?立花道雪心中记下,他在出云不会待太久,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缘一,回头派人去找找缘一,最好能把缘一看管起来。
此时的立花道雪没有想过,缘一口中的“在附近”,会是几十公里开外。
继国缘一看着立花道雪,眼中藏着期待,希望立花道雪和他多说些兄长的事情。
然而从继国缘一那张脏污的脸上看出这样的表情,实在是有些困难,更别说除了一开始的高兴,继国缘一的眼里几乎是毫无波动。
立花道雪想了想,把自己手上的名刀递给了继国缘一,上面有立花家的家徽,他说:“你可以拿着这把刀去上田府,他们会好好招待你的。”
上田氏的忠心是值得相信的,看见继国缘一的脸庞,上田义久这个同样经历过少主之变的人,又看见自己的佩刀,肯定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立花道雪总要多做些准备。
继国缘一很是感动——脸上依旧是没有什么波澜。
立花道雪还在思考他是不是伪装的时候,斋藤道三疑惑,他总感觉这位疑似继国庶子的少年,貌似……不太通人性。
活像个山林中的野孩子。
继国缘一拿过那把名刀,还没说什么,忽然转头看了一眼,两秒后,拉起地上的怪物,拖着一溜烟跑了。
立花道雪:“?!”
斋藤道三险些以为这少年是骗了立花道雪的刀迫不及待跑了。
立花道雪也有瞬间的怀疑,但是他隐约觉得,缘一是看见了什么,才走的。
不过,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愣神的工夫,面前空空如也。
继国缘一甚至把柴刀捅在怪物身上,一起带走了。
“斋藤。”立花道雪回过神,他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忽然压低声音,和斋藤道三说道,“刚才的事,务必烂在肚子里,那个人的身份决不允许泄露!”
斋藤道三表情一凝,垂首答是。
地上还有未消散的怪物残肢,是刚才缘一砍下的,立花道雪看了看,和斋藤道三对视一眼,斋藤道三再次点头。
立花道雪很满意斋藤道三的上道。
匆匆带着一大群人赶来的上田义久要吓死了,他没想到带去的下人居然敢丢下立花道雪跑了,立花道雪的随从被这些人裹挟在其中,连调转马头都不行。
那些随从也要吓死了,要是少主遇难,他们必须切腹谢罪啊!
有何颜面再活在世上!
然而立花道雪很平静,看见上田义久后,只是说怪物被他杀死了,可惜死了个上田家的护卫。
上田义久愧疚难安,立花道雪还反过来安慰了他几句。
接下来两天,立花道雪都在自己营帐中养伤,暗中让人去找缘一的住所,却是一无所获。
立花道雪有些奇怪,甚至把搜查范围扩大到方圆十里,仍然是杳无音信。
时间到了,他只能在临走之前,给妹妹写了一封信。
四月上旬,立花领土即将迎来未来的立花家主。
从出云送信回都城要一段日子,等立花晴收到信后,已经是中旬。
主母院子的屋子众多,立花晴坐在自己的书房中,独自一人,拆开了有些厚的信封。
拆开前,她还在嘀咕哥哥是不是话太多了,怎么写了这么多。
当看完信的前半段,立花晴的脸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她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白。
那所谓的怪物,定然是食人鬼。
继国缘一知道如何杀死食人鬼。
既然食人鬼出现在了出云,那个鬼杀队一定也在出云一带附近。
鬼杀队,顾名思义,就是灭杀恶鬼的组织。
继国缘一是鬼杀队的人。
哪怕现在不是,未来也一定会是。
立花晴的脑海中转瞬间就跳出了一堆信息。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把信看完后,她把信丢入提前准备好的火盆中,火苗跳跃着,烧得她的脸颊有些发热。
她看着火盆发呆,眼神虚虚地落在跃动的火苗上,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个梦境中。
主君巡视出云,并不奇怪,如果阻止严胜前往出云,是否会改变命运呢?
立花晴闭上眼,心中好似有一股郁气,团着不能散去。
半晌,她睁开眼睛,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下午,继国严胜雷打不动回到院子。
立花晴在花圃旁边剪花枝,看见继国严胜后就把剪子丢在一边,迎了过去。
她笑盈盈地抱着继国严胜的手臂,问他今天公务是不是很少。
继国严胜老实地说挺多的。他已经在调动军中物资,刚刚才和毛利元就谈论完北门兵的事情。
立花晴笑脸一收,继国严胜马上挨了一巴掌,立花晴拍着他的手臂:“事忙还往我这里跑,你真是闲的。”
继国严胜仍旧是没生气,他被立花晴推着往院子外走,走了两步,就定在原地,立花晴推不动了。
她抬头看了看严胜的身高。
严胜是不是又长高了?
继国严胜也低头看着她。
“我想和阿晴呆在一起。”他低声说。
立花晴的心头一跳,对上那张俊秀的脸庞,沉默两秒后,绷着脸转身,企图让自己硬下心肠:“你总不能老是往我这里跑,现在还早着呢。”
继国严胜凑到她身侧:“我都把事情处理好了,你可以看看。”
立花晴才不想给自己增加工作量,迈步往里走,哼道:“别想骗我给你干活。”
她一走,继国严胜马上就跟上了,他想着立花晴软化的态度,抬起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脸庞,若有所思。
第33章 南北开战严胜领军:晴子第一次登上继国政治舞台
往屋子里走的时候,立花晴确实想起了一件事情。
她回头拉起继国严胜的手往屋内走着,说道:“都城最近有个事情,我猜你应该不知道。”
继国严胜被她拉着,十分顺从地跟着她的步伐,问:“什么事?”
“其他家的夫人在打听毛利的婚配情况,你知道是哪个毛利的。”
拉着人到了里间,立花晴示意下人上茶,然后在榻榻米一侧落座,继国严胜坐在了她对面。
毛利元就日后的成就不会差,他的妻子自然也要仔细挑选。不过这个是人家的家事,立花晴原本是不打算理会的,但今日有几个夫人来拜访,说起了这件事情。
不少人家递出了橄榄枝,甚至毛利大族内也蠢蠢欲动,但摸不清毛利元就的态度。
说来也奇怪,在这个许多人早早成婚的时代,毛利元就貌似还没有结婚。
继国严胜不知道都城女眷们之间的事情,但是他知道别的事情。
“元就有婚约。”他言简意赅。
立花晴睁大眼:“原来是这样吗?”
继国严胜点头,这个是上田家主说的,毕竟是要引荐给他的人,上田家主早就把毛利元就调查了个干干净净。
他回忆了一下,说:“是出云的人,似乎是姓炼狱,家里也是武士世家,元就小时候曾经在他们家学艺,后来缔结婚约,几年前的时候,因为那女子的父亲过世,守丧,不料刚刚出丧,长兄过世。”
立花晴微张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半晌,下人奉茶过来,她捧起茶盏,叹了一声:“既然是这样,还是让他早些打算吧,总不能让人家一直待在出云。”
至于毛利元就的那些哥哥嫂嫂侄子什么的,按照毛利元就那个性格,估计只是给一笔钱,不会想着接到都城。
女方在出云,都城的人就算想要打听,来回也要一段时间,至于问本人,毛利元就天天泡在兵营,想见到他都困难。
不过既然说起这个,继国严胜看着立花晴,她正在喝茶,外头的阳光落进来,她垂下眼的姿态十分好看。
他问:“你家里对道雪有做打算吗?”
立花晴搁下茶盏,语气微妙:“家里倒是不着急,毕竟哥哥那样子……”
她没说完,但继国严胜也默默地看了眼门外。
“父亲的意思是,日后上洛,需要联盟的话,哥哥的婚事是很好的条件。”
上洛,即入主京都。
京都,又有别称洛阳。
继国严胜是真的惊讶了,立花晴摇了摇头,“哥哥没有什么意见,不过也不知道日后是什么境况,他要是有心仪的人,这条作罢就是了。”
立花道雪的同龄人都陆陆续续成婚生子了,不过前头有个毛利元就,加上妹妹已经成婚,立花道雪一点也不着急。
贵族的婚配,往往是带有政治性质的,立花道雪就没有想过遇到什么真爱。
过了两日,从继国严胜那处得知都城贵族在盘算自己妻子位置的毛利元就沉默了片刻,才说:“是我考虑不周了,我会派人去接她们家人到都城的。”
继国严胜把话带到后点点头,转身就去找立花晴了,他今天是来视察北门兵营的,立花晴也陪着他一起。
自从第一次陪着他视察后,立花晴时不时也会跟着他到各兵营视察。
立花晴估计着立花道雪快要回来了。
毕竟她拿到信的时候,立花道雪早就到了立花领地。
但四月下旬,立花道雪送信回来,说他不打算返回都城,立花领地在毛利元就南下的必经之路,等毛利元就的北门兵南下,他会加入北门兵的。
大内也在四月下旬,正式公开背叛继国。
消息传回继国都城的三日后,即五月的第一天,毛利元就挥兵南下。
第三天,立花道雪率五千人和毛利元就会合,两万五千人的军队继续南下。
五月五日,浦上村宗派三万大军,直逼继国北部重镇。
和继国严胜估计的一样,浦上村宗最多忍耐到五月,就会出兵讨伐继国。
毛利军接壤播磨国,但驻守在北部边境的人数也才三万人,这三万人还是普通的足轻,浦上村宗此次压境,派遣的都是素质不错的精兵。
拨出继国精兵是板上钉钉的,就是不知道主君会任命谁为大将。
家臣会议上,所有人看着上首的继国严胜。
继国严胜却不着急,只是让人安排本次北上抵抗浦上村宗大军所需要的装备,京畿地区的人都知道继国的实力不错,但是继国的储备究竟有多少,继国严胜才是最了解的那个。
他有条不紊地把事情分派给对应的家臣后,就宣布会议结束。
几位核心家臣照例留下来,前往书房议事。
但是他们在书房看见了继国夫人。
桌案被搬走,书房内的布置和议事广间相似,继国严胜坐在上首,只是身侧多了一个席位。
能混到核心家臣的位置,几人心中一跳,面上还能保持着不动声色。
“此次北上,我将领兵。”继国严胜待众人坐下,平静说道。
几人脸色巨变,又听见继国严胜说道:“都城南北,一应事宜,交由夫人权衡处置。”
除了毛利庆次,其他人听到这句,面上的震惊少了些,今川兄弟对视一眼,竟然觉得一点也不奇怪。
京极光继沉声道:“浦上村宗来势汹汹,万望主君三思。”
领主亲临军中,定然士气大涨,对付浦上村宗不成问题,但如今继国严胜无子,万一出点什么问题,都城必定大乱。
立花晴看着座下几人的神情,葱白的指尖抵着膝盖,这样的场合,无论她是支持还是反对,都不妥当,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表态。
军报是昨夜传回的,继国严胜想要亲自出征,她没有任何异议。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今川兄弟意思意思劝了两句就开始换了副嘴脸,甚至劝的两句都很不走心。
上田家主看了看嘴角抽搐的京极光继,又看了看神游天外的毛利庆次,有些犹豫。
他和京极光继的观点是一样的,但今川兄弟力挺主君,他要不要跟上呢?
好吧,其实他也不是很坚定。
继国严胜抬手,室内安静下来,他说道:“此次大胜,至少两年内,北部不会轻易起战事。”
浦上村宗的三万大军,能杀三分之一,就能够重创浦上村宗。
细川高国还要借浦上村宗的势力,浦上村宗的势力一旦削弱,京畿地区的局势也会变化。
任何一个经历过兵乱的人,都会明白安稳是如何的弥足珍贵。
京极光继沉默,片刻后,他叩首。
毛利庆次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立花晴,立花晴的神色很平静,表情和身边的继国严胜如出一辙,他收回视线,也跟着表态。
五月十二日,继国领主率由四大军组成的继国军队,奔赴播磨赤穗郡,都城内事宜,包括南部兵事皆由继国夫人定夺。
这是立花晴第一次登上继国的政治舞台。
家臣会议上,立花家主破天荒地出席,年仅四十多岁的立花家主,看着却和五十多六十岁的人差不多,身体清瘦,眉眼间还能看出些许年轻时候的风流。
坐在旁侧的人都闻到了立花家主身上那浓郁的药味。
四大军的家主基本都在这里了。
其他家臣中虽有对立花晴不满的,但有这四人在场,谁也不敢造次。
家臣会议的流程和往日一般无二,家臣们依次禀明事宜,然后由主君定夺。
有需要商量的,会当场表决,得出结果。
立花晴不是第一次处理这些事务,继国严胜总是给她看这些文书,什么公文都能看,包括他亲笔写下的批复,他都会说上几句为什么要这么处理。
耳濡目染下,立花晴不能做个十成十,也能保证自己不会出错。
但她仍然紧张,面上保持着波澜不惊,语调缓慢,每一句都暗自斟酌过才说出口。
原本一旬一次的会议,变成了每日都要举行。
南北的军报不断传来。
大内氏看不起毛利元就这个初出茅庐的新将,第一次交战时候,他们的主力军直接对上了立花道雪领着的左军,想要一举杀死立花家未来的家主。
立花道雪率领的左军是他带来的五千余人,对上大内氏主力后丝毫不畏惧,高举长刀冲锋,一马当先,整个左军士气高涨。
大内氏主力也不是吃素的,毛利元就在察觉战况后迅速调整作战方针,分派了一批兵力援助立花道雪,然后命剩余主力直接攻打大内军的薄弱处。
立花道雪抵挡住了大内氏的主力,为毛利元就突破大内氏另一侧战线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在大内氏一万七人主力的混战中,立花道雪连斩两位大内氏副将。
少年将军如此勇武,支援而来的队伍见状,也毫不犹豫冲入了战场。
大内义兴眺望战场,发现战况急速恶化后,面色难看,宣布后撤。
主力军留下一部分拖住立花道雪,剩余的兵力全部补在另一侧战线,毛利元就的推进速度已经是恐怖的程度了,大内义兴在短短的几分钟内,不得不带领一干下属,丢弃了面对继国军的第一座城,往周防腹地逃去。
大内的四万军队,此次出战三万人,伤亡一万二人,撤回一万六人,还有一些人不知所踪,很有可能是见局势不对,弃军逃跑。
首战伤亡惨重!
毛利元就首战告捷,此战最大的功臣莫过于立花道雪,立花道雪在首战中受伤,接下来的对战大概是不能上场了。
在漫长的清扫战场统计后,毛利元就附上一封信,直言他们驻扎在安芸的边境,安芸贺茂氏有不轨之心。
如若安芸贺茂氏和大内氏里应外合,他们很容易被夹在其中。
在场的家臣闻言,纷纷色变。
继国都城是不能再发兵的了,不然很容易造成都城空虚,人心浮动。
立花晴按下文书,声音平缓:“北门军中粮草充足,即使围困,也能拖延至少两个月,只要保证好后勤,大军向前推进,不必贺茂氏谋反,大内氏已死。”
如何保证后勤,那就是毛利元就要考虑的事情了。
立花晴需要做的,就是给毛利元就一个保障。
周防距离都城遥远,她不确定信使能否把公文送到毛利元就手上,但是当着所有家臣的面,她也需要表态。
允许毛利元就在贺茂氏谋反时,直接讨伐贺茂氏。
信使日夜兼程,好在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安芸贺茂氏虽然已经决定跟着大内,但是大内氏首战惨败,他们也有些举棋不定。
不过一日,来自都城的文书出现在毛利元就的桌子上。
年轻的主将大笑,眼中却是寒意。
他笑完,和手下说道:“拨出十三支小队,抢占佐伯郡的所有城隘,务必保证安芸有异动,第一时间禀告军中。”
在周防的首战告捷,北门军往前推进,毛利元就的大营在安芸和周防的交界处。
都城文书送到的当夜,立花道雪的随从斋藤道三请求面见毛利元就,二人私底下交谈了一个时辰,翌日,斋藤道三领着一支小队,前往安芸郡。
五月二十日。
毛利元就和大内氏第二次交手。
继国严胜率军和浦上村宗首次交战。
斋藤道三抵达安芸郡,他丢掉头上的布巾,摇身一变,成了年纪轻轻的得道高僧,在寺庙中“偶遇”了贺茂家主夫人。
五月二十五日。
来自北方的第一封军报。
继国严胜占领赤穗郡全境,浦上村宗弃白旗城逃跑。
三万精兵,杀七千余人,收编两千人,逃走两万人。
比起毛利元就年纪轻轻的首战告捷,继国严胜五日占领赤穗郡,震惊京畿。
继国严胜今年,将将十八岁啊!
第34章 少年神将南北大捷: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
五日的时间,占领一个郡,且是全境,放在这个时代也算是首屈一指的了。
最重要的,赤穗郡的白旗城,是赤松氏的都城。
整个赤穗郡的守卫军备都是播磨国一等一的。
浦上村宗逃跑的时候,只来得及带上赤松氏的年幼家主,其余人还在等待南方战报时候,浦上村宗就跑了个没影。
白旗城被破,也只是一个多时辰的事情。
继国严胜有一支核心骑兵部队,装备精良,突破浦上村宗大军中心防线后,反包围起右翼,里应外合,在主将焦头烂额调动军队的时候,率人折返,直接冲到了主将的大营。
从小培养的继承人,哪怕中间有些许的插曲,但继国严胜的个人素质无疑是这个时代的巅峰。
骑术武艺才智胆略,正因为才十七八岁,即便已经成为家主几年,心底里的少年意气仍然存在。
浦上村宗曾经和阿波多年交战,他的军队也算是作战经验丰富了,怎么想也不会输得太惨。
更何况继国严胜此前从没有领军出战过。
但事实就是如此叫人目眦欲裂。
十八岁的少年抓着缰绳,手上把着长刀,锋利的刀锋带去一大片血腥,直接冲入大将营帐,速度如若雷霆,砍下的长刀好似万钧坠落,在满帐裨将惊愕之时,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斩下了主将的头颅。
随行的一干骑兵吓坏了,但他们能做的就是射杀放哨的兵卒,控制整个大营,不让大营出现喧哗。
马蹄声原本是很大的,地面也会震颤,但是,继国严胜来得太快,他的出现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到,有人注意到马蹄声的时候,还以为营内有人惊马,思忖着会议结束去训斥一番。
当主将的脑袋落下时候,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
继国严胜的战马一脚踩碎了桌案,他也跳下马,战马乖顺地待在原地,他就一个人握着长刀,和一干裨将打了起来。
很快有手下赶到,发现主君一个人对上了八九人,忍不住发出尖锐暴鸣,然后抄起佩刀加入。
发现手下来了以后,继国严胜再次砍下一个脑袋,俊秀的半张脸上满是血气,他已经连斩四人,剩下几人不足为惧。
很快,浦上村宗的核心将领全部被斩杀。
兵变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继国严胜让其余人呆在前线,继续和浦上村宗的军队交战,然后自己领着骑兵,继续朝着白旗城去。
此次出战的继国军队是精兵,那么这一队骑兵,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有探子发现不对劲,上马狂奔,一路直上白旗城外十几里的小镇,浦上村宗贪生怕死,所以待在这小镇中,等待前线军报。
探子到了浦上村宗跟前,声嘶力竭:“大人快走吧!将军已经被继国家主斩死,其余副将十不存一,前线糜烂,继国家主领着部队,正往白旗城赶来!”
浦上村宗脸色剧变,他甚至顾不上自己的三万部队,把兵符扔给了心腹,让他去收回军队,然后头也不回,独自一人,骑上马就走。
他想直接逃跑,但想到赤松氏家主,咬咬牙,还是去了白旗城,带上了那年幼稚童。
浦上村宗前脚刚刚离开小镇,心腹带着兵符绕道前往前线,不到一刻钟的工夫,继国严胜的骑兵部队抵达小镇。
数百人的骑兵冲锋,小镇的矮城郭根本抵挡不住,浦上村宗带来的人全部被俘虏。
继国严胜继续前往白旗城。
一个时辰后,继国严胜抵达白旗城南城门。
作为都城,白旗城戒备森严,继国严胜没有贸然冲锋,远远看了一眼后,就率兵折返。
他再次回到了前线,此时局势已经是一面倒的架势,在前线指挥的将领迟迟没有等来主将的命令,一个小足轻狂奔而来,直言后营帐被继国家主大破,主将被斩,浦上村宗军人心瞬间涣散。
逃跑者数万。
继国严胜回来时候,已经摸出了一条大道,他又领了一万人,全军前往白旗城。
沿途看见仓皇逃跑的浦上军足轻,继国严胜下了命令,逃跑者全部放走,如果有冒犯军队者,就地斩杀。
抵达白旗城时候,将近黄昏,白旗城内已经有奔跑回来的足轻到处喊着大军被破,浦上大人北逃的消息,整个白旗城内人心惶惶。
守城的将领还是有素质的,大喊誓死捍卫白旗城。
口号刚刚喊完,继国严胜拈弓搭箭,一箭射穿了他的脑袋。
至此,南城门大破。
继国严胜严令所有兵卒不许烧杀劫掠,作为继国家的掌权者,继国领土上实际意义上的帝王,继国严胜具有其他将领无法比拟的威严,一万人的军队格外的听话。
白旗城的民众已经做好了身死的准备,发现继国军队纪律严明,只是清剿了浦上村宗的府邸和赤松氏的府邸,纷纷松了一口气。
城中没来得及逃走的,浦上村宗的家臣们,被绑起来关进牢狱中,浦上村宗走得仓促,还有不少心腹留在了白旗城。
能够成为播磨国的实际掌权者,浦上村宗手下当然也有得力之人。
继国严胜挑了几人杀鸡儆猴,就不再管这些人,他的大军已经进入赤穗郡。
接下来的几天,继国军队分拨成数支,占领了赤穗郡全境。
浦上村宗原本只是逃到赤穗郡隔壁的揖西郡,发现赤穗郡短短几日被占领全境后,再次出逃,直接前往京畿,请求细川高国的支援。
细川高国不会坐视播磨被继国占领的。
事实也如此,细川高国又惊又怕,还是拨兵南下,前往播磨。
继国严胜占领了赤穗郡隔壁的佐用郡后,就不再扩张,开始收编两郡的足轻,占领了一个地方,需要做的事情很多。
不过那是手下该忙碌的事情。
此次北上作战,继国严胜还带了一个人,年仅十二岁的上田经久。
战后的大部分事宜,上田经久都参与其中,十二岁的孩子一开始还会被人质疑,但很快,大家就没空想这想那了。
继国上一次占领新的地盘已经是很多年前了,他们忙得团团转,继国严胜则是带着部队,巡视北边新边境。
细川高国的援兵赶到的时候,使者还企图让继国严胜撤兵,看见继国严胜举起弓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南部的军报也送到了继国严胜手上。
六月初,天气逐渐燥热。
斋藤道三潜入贺茂氏,挑动贺茂内部的争斗,在内部争斗正酣的时候,暗杀了贺茂氏少主。
贺茂家主只有两个嫡子,其余都是庶子,长子一死,次子大喜过望,以为自己有继位的可能。
隔日,次子被妾室杀死于房中,妾室出逃,竟然无人找得到。
贺茂氏震动,哪里顾得上和大内氏的口头联盟。
斋藤道三在一个夜里,离开安芸都城,回到军中,直言安芸之危已解。
六月上旬,继国严胜和细川高国军队首次作战,告捷。
双方都很克制,细川高国试探出继国军队大概的实力后,就不愿意出兵了。
京畿局势因为浦上村宗大败而紧张不已,他不能再折损实力。
双方互通文书后,细川高国默认了继国严胜占领播磨二郡的事情,对于浦上村宗的三万大军闭口不提。
甚至有示好的意思。
原本留在继国北部边境的今川军和毛利军,往北推进,驻扎在了佐用赤穗边境。
周防战事倒是要慢一些,大内义兴比浦上村宗强了不是一点半点,毛利元就也不着急。
六月中,夏日来临,继国严胜返回都城。
和浦上村宗的一战,继国严胜的威望达到了继位以来的第一次巅峰。
收到来自北部的信,得知继国严胜已经在返程,立花晴怔了许久,才把有些皱巴巴的信纸放在桌案上。
白皙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一个半月的时间里,立花晴行使主君权力,召开家臣会议,处理公务接见家臣私下商讨是最基础的,她还要巡视都城兵营和公学。
兵卒多有看不起她的,在今川兵营中时候,她还碰到了言语中多有讥讽的裨将。
她让裨将取大弓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弓弦撑满,五箭齐发,百米外的靶心被挤的满满当当,箭簇刺出靶心,围观的兵卒眼神震撼。
至此所有兵营无一人敢置喙。
当日,今川兄弟来向立花晴赔礼道歉,立花晴没有轻轻放过他们,但也只是小惩大诫。
除了兵营,公学中还是有人上蹿下跳。
立花晴的处置方式也很简单,把人赶出去。
公学接纳天下向往学识之人,但别忘记了,公学是谁建的,这群人白吃白喝,还敢对她指手画脚。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把年纪了还不懂的话,就不要待在继国了。
立花晴的赶出去,是驱逐出境。
雷霆手段,霎时间,都城内再也没有半点其他声音。
继国严胜知道后,送回来的文书,处置更严厉。
对夫人有所不满者,当斩。
一轮灼热的太阳悬挂于天穹之上,继国严胜领三万多人的军队抵达都城郊外五里地。
这三万多人,归属于四大军的自然是返回四大军,还有一部分投奔或者是新收编的,继国严胜让人带去了北门新兵营处。
军队休整时候,立花晴出城迎接继国严胜。
继国严胜还站在阳光下,看着军队被分流,听见身后的动静时候,他还没多在意。
身边的上田经久回头看了一眼,惊声道:“夫人来了!”
继国严胜浑身一震,回过身去,只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朝思暮想的人影,阳光太亮眼了,把她的脸庞都晒得有些潮红。
他们的视线接触。
立花晴刚刚走下马车,一身披甲的继国严胜就大踏步朝她走来了。
不远处的兵卒们好奇地观望。
经历过战场厮杀的少年家主身上,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
看他一步步到了近前,立花晴还没说话,下一秒就落入了一个大力的怀抱中。
隔着甲胄,她好似感觉到了那具身体里,剧烈跳动的心脏。
第35章 初次会晤未来炎柱:人群中的金色猫头鹰
阳光灼热滚烫,今天是个大晴天。
他身上的轻甲也有些发烫,硌得皮肤很不舒服。
放在以往,立花晴肯定会挣脱的。
更何况是众目睽睽之下。
但是在感受到少年拥抱的力度后,她险些也红了眼眶,被拥抱的时候,她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只能感受到脸颊贴着的,属于少年的炽烈心跳。
继国严胜很克制,只是几秒,他就松开了手。
他主动握住了立花晴的掌心,一双深红的眼眸注视着眼前人,要把这一刻烙印在心底里。
立花晴回过神,抬眸看他,微微笑了下,温声道:“回家吧。”
不是回城,也不是回府。
他们该回家了。
那双深红的眼眸,因为她轻柔的一句话,出现了波澜。
他有刹那间的恍惚。
城主出行的马车规格无疑是最顶尖的,马车内很宽敞,继国严胜脱去了身上的轻甲,里衣是简单的素白色,外头只披了一件深色的外衣。
立花晴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庞,说道:“晒黑了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脸庞还是白净的。
继国严胜握着她的手,低声说道:“阿晴清减许多。”
南北军报,都城事宜,还有上一季度的税赋,种种公务,堆积在一起,如何不叫人殚精竭虑。
这一个多月来,继国内部仍然稳如泰山。
立花晴点着他的胳膊,哼道:“知道就好,明天你就回府所去,我总算能多睡会了。”
继国严胜定定地看着她,眼中似有愧疚,下一秒,眼前一黑,立花晴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靠在他的身边,轻声,却平静地说道:“不用这样看着我,严胜。”
“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永远站在你身后。”
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只要他想要,就去做。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继国严胜呼吸一窒。
移开手掌的时候,立花晴眼中的情绪已经散尽。
她眉眼弯弯,说起北部军报传回的时候,她有多高兴。
“他们听说你单枪匹马冲入主将营帐都吓坏了,我知道,这一仗,一定会赢。”
“那些庸才,怎么比得上你,你闯进去的时候,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吧?”
“我们严胜真是厉害,浦上村宗一定后悔死了。”
“后悔也没用,谁让他想趁火打劫。”
立花晴握着他的手,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继国严胜有些不自在地碰了碰鼻尖,如此直白的赞美……他从没有听过。
在过去,他做得永远不够好,父亲也极少夸赞他。
他只能拼命去练习,无论是典籍还是武艺,通读经书倒背如流,四季习武风雨无阻。
至于母亲……那个身影在记忆中也模糊了。
他垂下眼,看着交叠的手,敛去眼中的遗憾。
无论怎么样,现在他过得很好。
继国严胜回到都城后,日子也恢复了从前的模式,只是因为少了立花道雪这个闹腾的,还有些许不习惯。
立花晴把公务丢给他,扭头就去处理别的事情。
非常重要的事情。
五月份,毛利元就出征时候,曾经派人前往出云接未婚妻到都城,这个事情而后拜托给了上田家主,毕竟上田家主是举荐他的人,两个人交情也不错。
原本上田家主也要回一趟出云,前些年的话,他会在出云呆在过年才回都城,但是今年主君出征,只有夫人坐镇都城,他决定回出云巡查完当地豪族后就重新返回都城。
五月中下旬的时候,上田家主从出云回来,却没带回来毛利元就的未婚妻。
他找到立花晴,说那姑娘还没准备好,他已经安排了上田家的护卫,估计那姑娘要六月才来。
炼狱小姐前往都城,只有另一位兄长随行,且这位兄长还要回到出云继承家业。
也就是说,此后多年,炼狱小姐是要一个人在都城生活的。
如此,前往都城的事情倒是不着急,毕竟毛利元就还在周防,按照继国严胜先前的安排,毛利元就还要呆上差不多一年呢。
让炼狱小姐去面对毛利大族?那更不行。
继国严胜返回都城后没多久,立花晴就接到了炼狱小姐的车队已经从出云出发的消息。
想着日后大概率要重用毛利元就,立花晴干脆亲自安排了。
她找来上田家主,打听了一下那位炼狱小姐的性情。
上田家主的表情有些古怪,语气委婉:“是位性格活泼的姑娘。”
性格活泼?那不是很好吗?立花晴没明白上田家主古怪的表情。
她把毛利元就那座新府邸重新布置了一下,给人家姑娘整理出新的院子,毛利元就府里一个下人都没有,据说前几个月呆在府邸里的时候,下人是借上田家的,离开都城后就还回去了。
立花晴表情扭曲了一下,还是从继国府中拉来一批下人,打算先把毛利元就府邸布置起来,至于新的下人,等那位炼狱小姐到了,再慢慢挑吧。
晚间,立花晴回到继国府,严胜已经在院子中等着了。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拉着继国严胜问:“你是没给毛利发俸禄吗?他府上的下人都是借上田府的,如今人走了,下人都没一个呆在府里。”
继国严胜表示自己很冤枉:“我是按标准军团长的俸禄给他发的,还有别的赏赐。”
立花晴凝眉沉思,然后说道:“他这是光棍惯了,这可不行。”
继国严胜在旁边附和地点头。
立花晴拧了他一下:“你点什么头,我没来的时候,你连饭都不会按时吃,你还好意思点头。”
那点力道和挠痒痒差不多,继国严胜还是迅速地说了抱歉。
毛利元就这个举措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既然他未婚妻即将来到都城,总不能坐视不管。
翌日,护送炼狱小姐的车队进入都城。
都城内仍然热闹,因为前不久继国家主的大胜,前来投奔继国的人更多了。
不少人有了一种微妙的想法:也许继国家,可以取代已经统治幕府数百年的足利家。
但这个想法还是少许人的,大部分人都没有想那么长远。
护送炼狱小姐上都城的上田家随从,按照家主的吩咐,把车队带到了恢弘大气的继国府附近。
上田家主早在一处地方等候,继国府附近除了主君的马车,其余的马车停放位置都有严格的划分。
炼狱小姐的二哥,炼狱麟次郎,有着一头让无数人侧目的金红色头发。
他的眉毛也是和发色一致的金色,形状飞扬,看着精神奕奕。
“嗨!好久不见,上田阁下!”他和上田家主打招呼。
上田家主露出客气的笑容,直言可以前往继国府了。
倒不是他慢待炼狱兄妹,在出云和炼狱家接触的那点时间里,他已经摸清这家人的相处模式了。
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人家根本就不听。
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吧。上田家主心累。
炼狱小姐掀开马车帘子,一张和哥哥相似的脸庞出现,两个人的神情都十分相似,炼狱家基因强大得可怕,炼狱小姐也有一头金红色的头发。
她看见了继国府,震惊得瞪大眼,这样大的宅邸,她还是第一次见呢。
上田家主带着他们往继国府的侧门走,他们今天要拜见的是继国夫人,所以不必走正门。
当然,拜见继国家主走的也不会是正门。
炼狱麟次郎还算沉稳,炼狱小姐不住地张望,进入继国府后,她眼中的光芒就愈发盛。
一路到了一个格外大的院子,走入院子,绵延的建筑几乎看不见尽头,来往的下人低眉顺眼,步履匆匆却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
一个下人上前,和上田家主行了一礼,然后把他们带上回廊。
链接左侧屋子的回廊一侧,又做了一个水池假山,栽了不少竹子,夏日炎炎,水声不断,竹影摇晃着,回廊下悬挂着风铃,时不时发出悦耳的声音。
黑木的地面没有上漆,不会太滑,走在这样清幽的环境中,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一些。
回廊的尽头,对着一间屋子,屋门敞开,有下人端着托盘走出。
屋子面积不小,里面只端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炼狱小姐的呼吸忍不住再度放轻,即便是侧对着,那年轻少女的容貌仍然让人忍不住心头一跳,似乎是发觉了他们的到来,少女侧头,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庞,衬得一路来的清幽园景暗淡无色。
而端坐在屋内,已经准备好小心翼翼和那位身世颇为凄凉的炼狱小姐交谈的立花晴,远远看见两个金色的脑袋,瞳孔地震。
……此为何物?
即便是禅院家那位鼻子朝天的大少爷,也不曾有如此夺目耀眼的发色啊!
等上田家主带着人到了屋子前,立花晴已经能保持完美的微笑了。
仔细看的话,能看出她的眼底有些恍惚。
她看了上田家主一眼:你也没说人家是这个模样啊!
上田家主奇妙地理解了家主夫人的意思,眉头抽搐了一下。
作为平民,哪怕是武士,在遇见了继国夫人时候,都是要行礼的。
立花晴被兄妹俩的声音又震了一下。
好,好中气十足。
虽然内心震撼,但是流程还是要走的,立花晴含笑让二人起身,温声询问了他们家中的情况,然后又是一阵关怀,最后是安排他们住进毛利元就的府邸。
毛利元就没意见,还拜托夫人多照顾一下他的未婚妻。
信还是昨天送到的。
立花晴没有去毛利元就的府邸,只是点了身边的两个管事去看顾着,场面话说完了,上田家主领着兄妹二人告退。
目送两个金色脑袋远去,立花晴捂着胸口,表情扭曲。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完全不是咒术界那些人可以比拟的,人家可是金红相间的头发!
甚至眉毛也是这样!
立花晴长出一口气,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很正常的黑色。
傍晚,继国严胜回到院子,天气炎热,立花晴常常呆在对着水池假山那侧的屋子,水汽环绕,总要凉爽一些。
他过去时候,立花晴正托腮看着竹子发呆。
见他来了,立花晴直起身,朝他招招手。
严胜的脚步加快,很快到了她面前,跪坐下来。
立花晴按着他的肩膀仔细观察了半天,看得严胜的耳尖有些发红,才松开。
“怎么了?”严胜忍不住问。
他知道今天是立花晴接见炼狱兄妹的日子,难道是那兄妹有什么不妥吗?
立花晴退后了一些,想起了下午的场景,表情非常古怪。
她没有直接说,而是问:“你会接见炼狱家那个次子吗?”
继国严胜想了想,只说道:“不知道,有时间会见一下吧。”
立花晴拍了拍他的手,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倒是引起了继国严胜的好奇心,炼狱兄妹到底怎么了,能让阿晴表情这样的古怪。
他想起来,貌似上田家主提起炼狱兄妹时候,表情也有些奇怪。
过了几日,继国严胜在公学遇到了炼狱麟次郎。
随行的还有上田经久,经久没见过炼狱家的人,在看见人群中的那个金色大脑袋时候,他的表情和继国严胜的表情几乎同时呆滞了一下。
上田经久:“……哇。”
继国严胜:“……嚯。”
第36章 天高远马踏秋风散:日常part:同乘一骑
炼狱麟次郎是个热情的人,在这个大家都十分内敛的时代,他如同一辆大卡车闯入了公学之中。
继国严胜和上田经久在回廊中看了片刻后,默契地转身快步离开。
和这样热情的人打交道,对于他们这种从小接受贵族教育的人来说,实在是可怕。
他们站得远,都能听见炼狱麟次郎的声音。
不是说炼狱麟次郎这样不好,只是他们真的招架不住。
继国严胜微微吸了一口气,想着还好炼狱麟次郎过段时间就会回出云,他不会总看见炼狱麟次郎。
这几天,立花晴也时不时让炼狱小姐到府中来叙话,炼狱小姐今年十七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算守礼稳重,见了几次后,炼狱小姐完全暴露了本性。
和上田家主说的一样,非常活泼的性格。
继国都城很大,来自各地的商人往来,商业发展很好,立花晴就带她出去逛街。
都城内的正经娱乐场所也有很多,书斋小吃摊成衣店脂粉店,每个区都有各自的商业街,市场也十分发达,城内街道划分明确,摆摊的街道严禁车马疾驰。
连续几个中午独自一人吃饭的继国严胜终于意识到这样不行了。
晚上,披着一件单衣的立花晴趴在床上翻看今天刚买的书,黑色的长发垂落,小腿翘着,白皙的皮肤没入青色的布料中,她一手撑着腮,有些艰难地辨认着书页上古怪的分行。
发觉严胜进来的时候,她从书中抬头,侧过脑袋去看门口处,未施粉黛的脸被屋内的灯摇晃出漂亮的绮影。夏日天热,继国严胜身上也只是简单的白色和服,和新年时候相比,他的身高估计已经有一米八八了。
他走进来,坐在立花晴身边,表情严肃:“你明日还出去么?”
立花晴觑着他,笑了下:“怎么了?”
她没有再看书,合起来丢在一边,翻了个身,仰着脸看他。
“你已经四天没在府中了。”继国严胜伸手把她因为翻滚而有些散乱的衣襟合拢,低声说道。
立花晴思考了片刻,说:“但是炼狱小姐还约我明天出去呢。”
“炼狱小姐很喜欢和我玩。”
继国严胜:“……”
都城到底哪里好玩了?
立花晴掰着手指,还在说着:“因为这几天在外面玩,碰见了好多以前的朋友,她们都问我明天,后天,还有接下来好几天,出不出去玩,像是表姐那些,约我去赏荷宴。”
自从嫁给继国严胜,立花晴可不是以前那位贵族小姐那么简单了,其他家族的女眷想要见她,是要呈递拜帖的,如果要邀请她赴宴,请帖更是得严格按照规格来写。
像是拉着她去都城闲逛,那更不可能。
而且都城那些女眷和立花晴的关系还没好到这样的地步。
因为这几天频频和炼狱小姐在外面,立花晴碰到了许多以前认识的女眷,她们也趁机试探立花晴要不要去她们府上玩,随便什么宴会都行。
继国严胜听着听着,嘴角抿得厉害。
立花晴说完了,看着他笑。
他闷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那你晌午还回来吗?”
“家主大人是要我陪您午睡吗?”
她抓住了他的手,像是把玩着什么玩具一样,把手举起,比对着他们的手指长度。
继国严胜轻声应了一句。
比起去年的腼腆,他现在倒是要自然许多。
他对着亲近之人抱怨:“你应该多陪我的。”
立花晴的眼神从他们交叠的手掌上挪开,看向他的脸庞,没怎么犹豫就说道:“好了好了,接下来几天我都不会出去的,现在天气这么热,毛利府里也布置得差不多了。”
继国严胜终于满意了,他握了一下立花晴的手指,然后起身去吹熄灯盏。
夏日干燥,月光也好,晚上不用点灯,室内也蒙着一层盈盈的光。
继国严胜的睡姿很端正,原本他的睡姿被立花晴带着已经开始放松,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又开始规规矩矩地睡觉了。
卧室内角落有冰鉴,室内的温度还不算太热。
但继国严胜的睡姿端正,不代表立花晴的睡姿会端正。
冬天的时候她就经常贴近身边那个大火炉似的的身体,夏日到来,她倒是没这么放肆了,可还是会把一条手臂搭过来。
渐渐的,他半夜起身的次数变多了。
下人都在最外面,卧室旁的几个屋子都是没有人的,包括水房。
模糊的月光落在门上,继国严胜洗干净手,站着发了一会儿呆,才转过身。
却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紫眸。
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从五月到八月,整整三个月,周防终于传来全境大捷的消息。
期间还有大友氏支援的事情,不过都被毛利元就打了回去。
大内氏全部处死,以震慑其他旗主。
继国严胜任命毛利元就为周防的地方代,却没有任命其为新的旗主。
周防被大内氏治理得不错,境内还有面积不小的平原,大内氏能支撑三个月,境内的经济支持必不可少。
毛利元就仍然留在周防,处理接下来的战后重建事务,预计九月才能返回都城。
虽然是周防的地方代,但他没打算留在周防太久,他手上的北门兵得遣返回都城,继国严胜不可能让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在南部。
如果他还想要他的北门兵,就得留在都城,如果他想去周防就地长居,就得放弃手上的兵权。
傻子也知道选哪个。
毛利元就返回都城,刚刚战后的周防还需要有人坐镇,立花道雪就是那个坐镇的人。
首战受伤后,他养了半个月的伤,又提着刀上了战场,立下了不少功劳。
毛利元就也知道继国严胜的打算,立花道雪武艺高强,但处理公务的能力相对薄弱,所以周防的大多事务,立花道雪都要参与其中。
结果立花道雪又把这些事情外包给了斋藤道三。
毛利元就原本不太信得过斋藤道三,但自从立花道雪从立花领地回来后,斋藤道三就变得死心塌地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九月末,天气渐冷,秋风落叶。
毛利元就率一万余人返回都城。
高高的城墙上,立花晴带着兴奋的炼狱小姐往远处眺望,北门兵黑压压的队伍已经出现。
作为主将,毛利元就的视力本就不错。
他远远地,隔着数百米,就看见城墙上有个熟悉的脑袋。
年轻的主将眉头一跳,看了半晌,收回目光。
远处城门前,上田家主和今川兄弟正等着他。
等整理好军队,就是去拜见主君。继国府邸一如既往的恢弘,毛利元就穿戴着属于军团长的服制,抬头看见继国府的大门,还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进入了熟悉的书房后,他脸上的神色严肃起来。
他还在周防和大内氏僵持的时候,继国严胜只用五日的时间就夺得了播磨赤穗郡和佐用郡,对于这个主君,他是打心底里敬佩的。
真正见到继国严胜后,对方身上的气势果真比以前更威严,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毛利元就将周防的情况一一汇报完毕,继国严胜又问了些别的事情,然后才点头:“你行军劳累,这几日在府邸中休息吧。”
元就刚点头,然后又听见继国严胜略带谴责的话:“让你未婚妻不要老是叫我夫人出去。”
年轻人的脸上呆滞了一瞬,想到了什么,微微叹了一口气,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理解了继国严胜的意思,答道:“我知道了。”
自从炼狱麟次郎回出云后,炼狱小姐就隔三差五来找立花晴。
都城那些贵族小姐听见她是一个小武士家的女儿后,都不免露出异样的神色。
立花晴从来不会这样,炼狱小姐性子纯挚,但还是可以看出些什么的。
夫人看见她第一眼的时候,眼里明明只有惊叹!
还非常照顾她!
“夫人给我的感觉,就如同母亲一样温暖。”
毛利元就听见未婚妻振振有词的话后,脸上表情破裂。
他拉着未婚妻:“你可千万别和夫人这么说。”
炼狱小姐点头,又说道:“我们还常常一起练武,夫人的箭术非常高超,就是刀法略……”
毛利元就又扯了她一把,语气中带着绝望:“你带着夫人去习武……?”
炼狱小姐重重点头:“夫人和我,如同知己一般!”
继国夫人善射,曾经以五箭齐发震惊今川兵营,这个事情倒不是什么秘密。
但怎么还有刀法的事情了?
毛利元就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虚浮:“夫人没有说什么吗?”
炼狱小姐迟疑了一下:“她说她玩得挺开心的,有什么要说的话,等你回来会和我说的。”
毛利元就:“……”
另一边,继国府中。
立花晴在看几件衣服,神情非常认真,这几件衣服都是改良过的乘马袴,大小正合适她穿。
因为过分认真,她的表情甚至出现了几分凝重。
严胜坐在她身侧不远,看着她的表情,便说道:“挑选的马匹都是很温驯的小马,阿晴不用担心。”
立花晴头也不回,回道:“我才没有怕。”
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一定要学会骑马。
等那天真正到来,她骑上最快的马,就不信追不上这厮。
等她追上去,是先骂一顿还是先打一顿好呢?
立花晴忽地扭头,眯眼看着继国严胜。
继国严胜沉默了两秒,谨慎说道:“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已经很会看立花晴的表情了。
——对此立花晴不置可否。
善良的家主夫人没有和他一般计较。
翌日,继国严胜带着立花晴去了继国家的马场。继国家的私人马场很大,得到继国严胜允许的话,其他人可以借用,但一般情况下,马场是不允许其他人使用的。
立花晴不是第一次骑马,但距离上一次骑马也有将近二十年了——在她前世的时候。
咒力强化后的身体非常灵活,这个时代的马具没有后世丰富安全,立花晴骑在马上,被继国严胜牵着走了一圈后,渐渐熟悉起来。
又尝试了几回,她已经可以骑着马小跑了,继国严胜在旁边看着紧张不已,又忍不住高兴。
马场内只有侍奉的下人和打理马匹的人,在继国严胜看来,就是他教会了立花晴,还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
骑了半个小时,立花晴不再满足这匹温驯的小马,和继国严胜说道:“我想看你的那匹马,你不是说它冲锋很厉害吗?”
继国严胜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下人去牵他的马过来了。
比起立花晴骑着的那匹小马,作为主君的战马,当然要高大许多,每一步踩在草地上,都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
已经翻身下马,站在继国严胜旁边的立花晴眼睛马上变成了星星眼:“我也要骑这个!”
继国严胜不想拒绝,也不敢让她一个人骑战马,于是变成了两个人同乘一骑。
少年人总是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自己的,继国严胜的骑术自然也是登峰造极,马场不比战场,需要注意的没那么多,战马很快开始狂奔起来。
立花晴的惊呼响起。
为了方便,她把头发绑了起来,垂在背后。
有些许碎发飘起,继国严胜的双臂穿过她的身侧,鼻尖全是她身上的清淡香气。
这样快的速度,立花晴自从出生以来就没有体会过,肾上腺素的飙升让她的脸庞绯红,眼中跃动着兴奋,有一瞬间,她理解了为什么现代人喜欢飙车。
当大风和景色化作幻影穿梭而去的时候,不变的只有灰蓝色的远大天穹,还有马场内属于草木的清新气味。
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紧,两颗心脏似乎在同时剧烈地跳动着。
跑了一大圈下来,继国严胜的呼吸也仅仅是稍微急促了一些。
立花晴还有些回不过神。
严胜下马,向她伸出手,她也下意识搭上了他的手掌。
然后整个人被轻而易举地抱了下来。
严胜握了握她的手,皱眉:“回去休息一下吧,你的手有些凉。”
他很担心立花晴吹风后身子不适。
马场有休息的屋舍,下人们端来准备好的热茶,立花晴捧着有些烫的茶盏,雾气氤氲,她终于回过神来。
咒术师的体质想要感冒都困难,但立花晴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只默默地抿着热茶。
她听着外头继国严胜和马场下人说话的声音,严胜打算给她换一匹稍微厉害点的马,刚才那匹小马速度还是太慢了。
温热的液体滚过喉咙,大风刮过脸颊的感觉似乎还有残余。
算了,立花晴想道,比起那些有的没的,还是给他准备好钱吧,别到了新的地方连饭都吃不饱。
那个鬼杀队里面肯定也有别人,也不知道需不需要上下打点。
他从来没做过下位者,不过和别人好好相处应该不是问题,他性格这么好。
第37章 瑞雪至匆匆又一年:他们迟来的新婚之夜
秋天的天气凉爽,立花晴在马术上下了苦功夫,不过半个月,就能驾着继国严胜的战马满场狂奔了。
如果是骑一般的马,她还能一边骑马一边射箭,十发九中。
学会骑马后,她就不怎么去马场了,天气渐冷,继国严胜还要巡视都城周边地区,她又出现在了继国府所议事的广间。
这半年来,府所来了不少新人,听闻今天主事的是继国夫人,心中不免有些异样,但看周围的老一辈继国家臣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便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上司都没有意见,他们敢跳出来,那真是活腻了。
主君爱重夫人,夫人的能力也十分不俗,日后这样的时候还多得是呢。
继国的家臣们无论新旧,都潜移默化地默认了这个事情。
毛利元就和炼狱小姐的婚事定在了来年春天,刚好给了他们时间筹备。
为此毛利大哥二哥都赶来了都城,为弟弟准备婚礼。
毛利元就的大嫂二嫂以前是不怎么安分的,但如今毛利元就的官位高到让她们无法想象,所以帮着筹谋时候十分殷勤,还会四处打听都城人家结婚时候的习惯。
十月末,仲绣娘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木下弥右卫门为幼子取名为木下藤吉郎,小名日吉丸。
立花晴还特地去看了,大概是因为这近一年来,仲绣娘休养得不错,日后的丰臣秀吉并没有历史上所记载的如同瘦猴子一样,和正常的婴儿差不多。
温暖的卧室内,立花晴特地调了两位下人过来,侍女抱着小小的日吉丸给立花晴看,刚刚出生没几天的小婴儿眼睛惺忪,攥着小拳头,皮肤微微泛红。
立花晴亲自抱了一下襁褓中的孩子,日吉丸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眸看见眼前模糊的人影。
小孩子的眼睛还未能看清楚人,但他嗅到了清浅的香气,还有女子和身侧人温柔的谈话声。
日吉丸露出了个笑容,看得立花晴也忍不住笑了笑,抬手点了下他的鼻子,然后把孩子还给了侍女。
她前世看大河剧时候,总觉得丰臣秀吉那个演员虽然演的是老头,但是莫名的好看,很难想象形容一个老头会是好看,然而事实确实如此。
丰臣秀吉估计只是身材矮小了些,容貌应该是过关的。
这一年的冬天过得很快,临近新年的时候,立花晴写信送去周防,询问立花道雪是否返回都城。
从九月到十二月,立花道雪也没闲着,除了管辖周防内大小事务外,就是阴恻恻盯着隔壁的安芸,毕竟安芸贺茂氏当初可是想要联合大内氏一起反叛的。
作为周防的守护代,毛利元就已经在都城了,所以新年的例行拜会并不包括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最后也没有回都城过年。
新年前,他抓到了贺茂氏的马脚,正和贺茂氏掰扯。
没了立花道雪,立花府过年实在冷清了点,今年不比去年那般紧张,所以继国严胜和立花晴在接待完嫡系谱代家臣后,就住在了立花府。
立花夫人很高兴,立花家主躺了半年,身子好了些,经常和继国严胜一起下棋。
外面大雪纷飞,屋内炭火很足,温暖如春。
立花夫人拉着立花晴看最近都城时兴的布料花样,继国严胜和立花家主坐在旁边的榻榻米上下棋,小火炉上,茶水滚烫后发出咕噜的声音,雾气升起,茶的气味混合着桌案上果盘的清香。
有下人端来刚煮好的甜汤,都是立花晴还在家时候研究的,立花晴走后,立花夫人偶尔还会吃上几回。
风轻拍着门户,立花家主捻着白子眯眼看了半天,才落下。
继国严胜原本还想着要让着老丈人,结果发现立花家主的棋艺很不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旁边说话的声音压低了许多,听不清是在说什么。
一盘棋下了半天,在继国严胜迟疑地落下黑子后,立花家主觑了一眼,露出个笑容,抚掌叹气:“我输了。”
继国严胜正要说什么,就被他抬手制止:“不必谦虚,我的棋艺是跟着大师学习过的,这些年无所事事,钻研棋谱许久,没想到居然输在你手里。”
立花晴扭头,眉眼弯弯:“我就说父亲赢不了他吧,父亲还不信。”
“你父亲还说自己是继国第一棋王呢,我看这棋王也该退位让贤了。”立花夫人倒了一盏茶,脸上的笑容十分显眼。
被妻子女儿一通说,立花家主也没有生气,反而跟着笑起来,回头看见继国严胜脸上不易察觉的紧张,笑意一顿,抬手把棋盘上的黑白子打乱。
“再来再来,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还没彻底输呢。”立花家主摆手,“你就是被你爹那个老匹夫吓的,年轻人有本领是好事啊,啧,道雪那混账别说下棋,能有严胜一半看得进书,我就要去拜拜寺庙了。”
继国严胜表情一怔。
立花家主嘴上还在滔滔不绝,立花夫人见他没个顾忌,丢了个橘子过去,把立花家主砸得诶哟一声,总算是收敛了。
他把橘子捡起来,正想问继国严胜要不要吃橘子,结果看见自家女儿递给继国严胜一碟剥得漂漂亮亮的橘子。
立花家主沉默了两秒,把橘子丢在了旁边,继国严胜把那碟橘子推过来,他扭头一看,自家女儿幽幽地看着自己。
“晴子被道雪带坏了。”立花家主抱怨,也没看那碟橘子,拉着继国严胜开始了新一轮的棋局。
继国严胜重新集中精神,把注意力放在了棋盘上。
立花家主的棋艺的确是精湛无比,立花晴只能看点浅显的,看了会儿觉得没趣,还不如立花夫人和她说的都城贵族八卦。
新年头几天接见嫡系谱代家臣,最后一天时候,立花晴需要接待他们的女眷。
自然也包括元就的未婚妻炼狱小姐。
作为继国的嫡系家臣,其他女眷当然不会给炼狱小姐脸色看,还有不少人奉承起来,倒是弄得炼狱小姐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这样一来,炼狱小姐倒是和这些平日里很难见到的夫人们熟悉起来了,夫人们看她年纪小,只把她当女儿辈看待。
都是嫡系家臣的家眷,她们不熟还能和什么人熟。
立花夫人想起那日在主母院子的场景,忽而又记起来什么,问:“我听说你去年救回来的那位绣娘生了?”
立花晴点头:“是个男孩。”
“那你和严胜打算什么时候……”她稍微压低了声音。
立花晴脸上有些发烫,含糊道:“这两年吧。”
她说得更小声。
但因为她们坐着的位置离继国严胜要近一些,继国严胜听了个大概。
立花家主的白子被围剿得厉害,正皱眉思索,压根没理会妻子女儿在说什么。
他举棋不定,继国严胜的眼神有些许涣散。
等立花家主终于落下一子,继国严胜回过神,看了一眼,没怎么犹豫跟下一子。
立花家主定睛一看,只觉得年轻时候的脾气都要上来,他额头跳了跳,把手上的白子丢回了棋盅:“不下了不下了,淑子,是不是该布置晚膳了?”
立花夫人侧头看了一眼门,很快有一个下人在外面小声回禀了时间。
竟然不知不觉,一个下午过去了。
她把晚膳布置下去,继国严胜在收拾棋盘,立花家主问他刚才下棋时候的思路,他温声回答着。
立花家主顺便把立花晴刚才递过来的橘子全部笑纳了。
等到了晚膳时候,立花家也没在意食不言的规矩,这次轮到继国严胜碗里全是菜了,立花晴坐在旁边看他招架不住的模样笑得开心。
然后也跟着给他夹菜。
夜晚,因为风雪大了,他们留宿在了立花府。
住的是立花晴未出嫁前的房间,房间是六叠大小,屋内柜台上小物件很多,肉眼可见的温馨。
立花晴和母亲说了会儿话才回来,走入卧室的时候,继国严胜正看着她屋内摆设发呆,眉眼柔和。
她脱去带着冷意的外衣,朝他走过去:“那个是父亲母亲送我的十二岁生辰礼物呢,旁边那个丑死了的布娃娃是哥哥自己缝的,是不是很难看。”
继国严胜看着,没有说难看,只是和她说:“都很好。”
被褥已经铺好,立花晴坐在他旁边,探手去拉开了柜台的门,里面的东西显露人前。
继国严胜愣住了,虽然屋内光线不太好,但他也瞬间分辨出来,那是过去数年里,他遣送到立花府上,给立花晴的礼物。
都用珍贵的琉璃盒子装了起来,有一些大件的东西,只放在最底下。
立花晴抱怨:“你送的东西都这么贵,我都不敢随便摆在柜子上。”
什么好几百年前的古董,她真怕一个不小心摔碎了。
更何况继国严胜送的还不止一件,往往是送一堆。
继国严胜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说道:“碎了就碎了,我还会送你更多更好的。”
立花晴扯了扯他的脸庞,低声说了句:“败家子。”但眼中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等终于躺下,立花晴只冒出个脑袋,和严胜说道:“哥哥不在家,夫君有时间多陪我回府看看父亲母亲吧。”
严胜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
他……很喜欢立花家。
原来别人家里,是这样相处的吗?
继国严胜对他人的情绪感知很敏锐,他可以感觉到,立花夫妇是真心喜爱他。
比起过去,他们现在相处起来就如同真正的家人一样。
他睁着眼睛,难以控制地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曾经的家人。
过往的一切如同梦魇一样,一旦裂开一个口子,就是惊涛骇浪,让他的脸庞微微发白。
那些幻影一样的日子从记忆深处爬出来,轻而易举将他这些年竖起的屏障撕裂得粉碎,他的身体不住地微微颤抖。
好在身边人已经睡熟,只有门外的风声呼啸不断。
他攥紧了被子,闭了闭眼,半晌后,把手放回了被子下,很快触碰到了身边人的手。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他握住了立花晴的手。
都过去了——
他不会再见到他们,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以及幼弟。
新年过去,继国夫妇常常到立花府中,立花家主除了一开始还能赢继国严胜一两次,而后无一全败。
立花夫人看热闹看得高兴,说他们父子俩都是一个样。
立花家主觉得他还是比道雪厉害的,他好歹赢过,道雪就从来没打赢过继国严胜。
春天,炼狱家再次来人,还是炼狱麟次郎,他这次来是参加妹妹的婚礼的。
他年纪和毛利元就相仿,两个人关系还不错,不过据毛利元就说,和炼狱麟次郎这样的人相处很难搞坏关系。
而立花道雪,也终于回到了都城。
比起离开都城时候,他身上肉眼可见的成长,脸上多了几分沉稳。
和立花晴见面的时候还是企图抱着妹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在周防有多么想念家人,然后被继国严胜无情丢开了。
回家后发现继国严胜已经成为父母心头宝的立花道雪难以置信。
并且在时隔一年后再次挑战继国严胜中落败。
立花家主披着斗篷在旁边大肆嘲笑儿子。
隔天从母亲那听说父亲棋盘上一塌糊涂的战绩后,立花道雪趴在老父亲门上大肆嘲笑父亲。
非常的父慈子孝。
毛利元就的婚礼很隆重,曾经的都城第一孩子王立花道雪的回归,让一众年轻贵族子弟不敢轻举妄动,婚礼进行得十分顺利。
继国夫妇的出席,也让小毛利家的请柬变得炙手可热。
毛利元就正式成为了大毛利家外的小毛利家,他对此十分不满,不过他不会摆在明面上,至少现在,小毛利家和大毛利家的关系还不错。
立花道雪在都城呆了半个月后,再次返回周防,他说大友氏欠抽,他要把大友氏打一顿才能安心回到都城。
五月份,日吉丸七个月大的时候,立花晴看他可爱好动,就常让仲绣娘带日吉丸到主母院子里玩。
这时候,木下弥右卫门请求返回家乡一趟,处理后事,而后在继国定居。
一年多以来,他攒了不少钱,在都城中买个小家是足够的了。
他腿部有疾,虽然恢复得还不错,但走路还是会一瘸一拐,仲绣娘便也打算跟着一起离开。
他们原本打算请个仆妇看顾年幼的日吉丸,立花晴干脆让他们把孩子抱来院子里,主母院子里下人众多,看个小孩不成问题。
也许这夫妇俩有自己的小心思,但立花晴觉得,自己的心思也不纯不是吗?
七个月到一岁时候,小孩子刚刚会爬没多久,正在往站立走路的方向发展,日吉丸是个见人就笑的讨喜孩子,眼睛遗传了仲绣娘,大眼睛双眼皮,很是可爱。
日吉丸尤其喜欢往立花晴身上凑,放在隔壁的屋子里,都可以爬出来,一股脑往立花晴的书房钻。
看顾的下人都啧啧称奇。
晚间,日吉丸是不会在主母院子住的,他被抱回仲绣娘的小屋,这孩子很少哭闹,看顾的下人也松了一口气。
六月份,立花道雪领一支几千人的小队,和大友氏来回打了几次,确定大友氏至少五年内掀不起风浪,才打算回都城。
又是一年夏天。
夜晚来得迟,晚膳过后还可以坐在池子边的小亭子中中吹会儿风。
周围悬挂着驱赶蚊虫的香包,周围也烧着驱除蚊子的药草,围了薄纱帐,基本上是没有什么蚊虫的。
继国严胜来的时候,立花晴正在作画。
她的画技一般,只能说尚可,但她已经很满意了。
披着单衣的严胜朝着亭子走来时候,只能看见薄纱帐后绰约的身影。
等他掀起纱帐,立花晴落下最后一笔。
严胜站在她身后,垂眸看了一眼,立花晴侧头,问他有没有学画。
他点了点头:“没怎么仔细学过。”
立花晴来了兴致,把一张纸翻出来,然后把笔塞给他。
“就画……我新种的芍药吧。”
她弯起眉眼,坐在旁边撑腮看他。
没怎么学,严胜的画技应该一般,没准比她画得还差呢。
十几分钟后,立花晴笑意收回。
“你不是没怎么学吗?”
继国严胜看着纸上,老实说道:“只是学了几个月,不算精心。”
立花晴已经不想和这位神奇的天才说话了。
继国严胜却不想纠缠画画的事情,他把笔放下,拉起立花晴的手,说:“回去吧,外面天都黑了。”
笔墨放在这里,自会有下人过来收拾。
木质的屋子避免不了闷热,冰鉴放了许多,才有些许凉意。立花晴睡不着,也不打算这么早入睡,现在估计才八九点呢。
严胜刚躺下,她就支起了脑袋,随便找了个话题和他聊天。
他合着眼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睁开眼,立花晴无辜地回望他,他的呼吸有些不稳,去抓立花晴的手腕:“该休息了。”
立花晴这次却完全直起身了,她弯腰凑近了他,在他耳边低语:“没关系的,很快的。”
那双深红的眼眸颤抖了一下。
握着立花晴那细白手腕的掌心,几乎可以感觉到那薄薄皮肉下跳动的脉搏,渐渐地,他松了手。
很快,两个人位置对调过来。
立花晴看着眼前那张已经散去稚气的俊美脸庞,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连大脑都在欢呼着什么,胸膛的起伏开始颤抖,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手指交错,掌心相贴。
“不要放开我的手,严胜。”近乎叹息的允准后,她抬了抬脑袋,吻上他的唇角。
七月份。
立花道雪返回都城,正式成为立花家的家主,前代家主不再过问都城和宗族事宜,安心养病。
立花家主的病不是什么严重的大病,就是身子虚,天气不好就会出现各种小毛病,但他对外宣称从来都是病重。
日吉丸在一个阳光正好的清晨,拉着立花晴的衣角软软地喊着“夫人”。
喊得立花晴眉开眼笑。
八月份时候,炼狱小姐有孕。
同月,伯耆接壤的但马国和因幡国冒犯边境,继国严胜再度领兵出征。
这次出征,继国严胜直到十一月才回来。
他在返回途中,又把播磨国打了一顿,播磨国彻底没了动静,赤松氏被播磨内豪族瓦解取代。
在播磨国南境,他对上了阿波国的军队,把阿波军队驱赶海上,才返回都城。
秋天时候,木下弥右卫门和仲绣娘回到都城。
日吉丸已经会行走了,对父母还有些印象,脆生生地喊着父亲母亲。
十二月,大雪纷飞,主君回到都城。
立花晴披着大氅,和去年一样,在城门外很远的地方迎接。
继国严胜此次清扫北部,从西到东,整个边境线几乎被血洗了一遍,短时间内京畿地区不会再有动作。
细川高国呆了这么些年,也该下台了。
青年将军还是披着铠甲,大踏步朝立花晴走去,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抱入怀中。
“我回来了。”
他说。
第38章 旖旎新梦:残月败寺,肌肤相亲,第五次梦
继国的家臣们已经习惯夫人主事的日子,比起主君,夫人的手腕要更加的果决些。
继国严胜回来后,立花晴马上就把政务丢给了他,大冬天的,她写字都觉得手冰冷得很。
有时候天难得放晴,立花晴还会去毛利元就家里看望一下炼狱小姐。
炼狱小姐和她说家人搬家了,搬去了伯耆那边。
立花晴很是惊讶,出云地方矿场不少,经济发展得也不错,怎么看都是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炼狱家应该是世代在出云才对,怎么会想着搬家?
炼狱小姐有些苦恼,犹豫了一下才说道:“这是哥哥的决定,他忠心的主家搬去了伯耆,所以他也跟着走了……诶呀,我们家也没多少人,不碍事的。”
立花晴很想说这不是碍不碍事的问题,但思索片刻,还是没说出口。
她怀疑出云是食人鬼出没的地方,既然炼狱家搬走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这倒是一件好事情。
“伯耆……倒是离都城近了一些,”立花晴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左右北边的因幡国现在被收拾了一顿,估计不会和以前一样嚣张了,你家人也可以安心生活。”
炼狱小姐笑了,笑容有些心虚。鬼杀队的事情不能和普通人说,尤其是夫人这样的身份,更加要守口如瓶了,她还是第一次对夫人撒谎。
要不是在伯耆发现了鬼王的踪迹,鬼杀队也不会大举搬迁至伯耆一带。
炼狱小姐眼中闪过担忧。哥哥在信中说现在鬼杀队迎来了一位很厉害的人物,如果能学会那个人的剑法,那么对付食人鬼的胜率会大大提高。
她的父亲,大哥,都已经死在和食人鬼的对决中了。如果真有那么一位人,希望二哥可以活久一点……
伯耆在出云的北边,而伯耆再往北就不是继国领土了。
外头阳光很好,积雪开始融化,立花晴捧着茶盏,侧头看向屋外时候,忽然一怔。
距离上一次做梦……已经过去两年了。
这两年过得匆匆,她有时候都想不起来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葱白纤长的指尖摩挲着温润的茶盏身,炼狱小姐给她看准备好的孩子小衣服,眉眼间满是雀跃。
等快到了晌午,立花晴才和炼狱小姐告别,炼狱小姐还有些落寞,不死心地问她不留下用膳吗?
立花晴婉拒了热情的炼狱小姐,她瞧着天有些变了,担心晚点回去又要刮风下雪。
回继国府的路上,马车轻微的颠簸在堆满柔软织物的车厢座位中消弭得无影无踪,立花晴支着手臂,撑着太阳穴假寐,脑海中属于两年前的记忆渐渐复苏。
她的神情却很平静。
等马车停下来,她睁开眼,在下人的搀扶下离开马车,走入继国府。
有三两眼熟的家臣结伴出来,看见她的身影后纷纷躬身行礼问好,立花晴颔首,驻足问:“家主大人还在书房吗?”
“家主大人正和上田家主说话,估计着快结束了。”其中一个家臣回答。
立花晴点头,转身朝里面走去。
继国府的一切在这两年来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主要还是她自己的院子,不少地方做了改动,把那些原本看着十分凄凉的园景重新修了一遍,看着总算不是那么哀戚了。
石子路配枯树假山,虽然是这个时代流行的乃至在后世都非常受欢迎,但立花晴看着就觉得压抑,天天对着这些荒凉的景物,人都要抑郁了。
立花晴去了书房,今川兄弟中的哥哥当上了家主,今川安信跟随今川家主,兄弟俩的感情一向不错,立花晴过去的时候,俩兄弟和上田家主刚刚出来,正说着什么。
看见立花晴后也纷纷问好,上田家主主动说道:“主君打算明年再巡视一次西北边境,夫人要随行吗?”
立花晴目露迟疑,以往继国严胜离开都城,她都会在都城坐镇,总不能两个人都离开都城吧?
上田家主意识到什么,忙摆手说道:“就是伯耆那边,很近的,来回一两日就足够了,夫人当然也可以随行。”
要巡视的区域并非是到西北边境的终点,而是伯耆北部边境线的一半。
立花晴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只是笑着说:“这还是要看家主的意思。”
三人见状,也没有说什么,瞧着时间不早了,又纷纷告辞。
书房很大,光是隔间就有好几个,刚才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没有刻意控制,但继国严胜在最里面那间书房,估计是没听到,等立花晴进来时候,他才从文书中抬起头。
然后当即把文书搁下,起身和立花晴一起往外走。
临近新年,夫妻俩忙的自然也是那些已经熟悉的事情。
立花晴还没问,继国严胜就主动说起了来年巡查的事情,不过他只是说,阿晴可以出去走走看看。
去一趟顶多半个月,快的话就几天,确实不影响什么。
立花晴没有拒绝,眉目含笑,似乎很高兴,只是笼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陷入掌心,直到感觉到一丝刺痛,才若无其事地松开。
嫁给严胜两年,她也能极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了。
新年过得比去年要热闹,立花道雪回都城了,立花家也多了不少人气,虽然在外历练一年之久,立花道雪看着还是有些不着调。
照例也是回立花府上,立花家主还是拉着继国严胜下棋,立花道雪被立花夫人拧着耳朵教训,立花晴含笑坐在一侧,忽而侧头看向门外。
门外雪花纷飞,屋内的茶炉发出咕噜的声音,好似一切都没有改变。
立花夫人终于放开了儿子,立花道雪捂着耳朵,马上凑到了妹妹身边,笑嘻嘻说:“妹妹,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立花晴奇怪,不过也顺从地起身跟着立花道雪离开了屋内。
穿过回廊,立花道雪转入一处空旷的和室,立花晴跟着他走进去,只看见里面摆着一把长刀。
她以为哥哥要给她看新得的名刀。
立花道雪吩咐了一句下人守在屋外,然后拉上门,不着调的表情收起,目光担忧地看着立花晴:“晴子,你怎么了?”
属于双生子之间的感应是很奇妙的,立花晴怔愣了片刻,才拢起手,兄妹俩相对坐下,这屋子里不算温暖,倒也没有太冷。
坐下后,立花道雪再次问了一句:“晴子,你怎么了?我感觉到你似乎很难过。”
立花晴垂着眼眸,她在迟疑,梦中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实在是难说。
立花道雪也没有说话,不过他是在思考谁敢给他妹妹气受,继国严胜吗?还是公学那些嘴皮子犯贱的浪人?亦或是别的什么人,前几天是妹妹接待都城贵族女眷的日子。
过去了好半晌,立花晴才抬眸,立花道雪也正色起来。
“哥哥,如果有一天,严胜会暂时离开都城,你要帮我。”
立花晴抓住了哥哥的手臂,眼眸微微睁大,死死盯着自己血脉相连的兄长,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立花道雪被吓了一跳,明白她话语中的意思后,神色一变,他没有多问别的,而是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我当然会帮你,晴子。”
毫不客气地说,现在晴子说要造继国严胜的反他也会支持。
少主时期父亲对他的那次堪称阴森的嘱咐,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里,在他每一次抉择的时候都会浮现。
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妹妹幸福。
立花晴抓着他手臂的手很用力,也有些颤抖,察觉到这一点后,立花道雪不免有些心疼,他看清了妹妹眼底近乎悲伤的恐惧,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妹妹如此失态。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告诉我。”立花道雪的表情归于冷静,他的眼眸收起了往日的嬉笑和散漫,取而代之的是和妹妹相似的沉静。
立花晴定定地看着兄长,手上力度微微松了一些,低声说道:“严胜会离开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我要保证继国不出乱子。我还不知道会是几年,也许是一年两年,也许是五年十年。”
立花道雪表情有些难看,主君的缺席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极度危险的。
但并非没有解决方法。
他握住妹妹冰冷的手,一字一句说道:“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早在数年前,他就知道,他是为了忠诚于妹妹而生的。
如果他都无法忠于妹妹,那么还有谁来忠于妹妹。
“等年后我要去伯耆一趟,”立花道雪低声说道,“因幡国贼心不死,立花军和因幡接壤,我要去盯着,如果事情有变,我会立刻赶回。”
兄妹俩低声说了一会儿话,就若无其事地回去了,立花家主再次战败,嚷嚷着再来。
立花夫人在煮茶,发现兄妹俩进来时看了一眼,那双因为岁月而变得慈和的眼眸,似乎看见了什么,不过她什么也没有说,招呼两个孩子过来吃点心。
说到底,她的一对儿女也才十八岁。
继国夫妇没有留宿在立花府,傍晚时分,两人回到继国府中。
立花晴今天有些疲惫,很早就睡下了,继国严胜还在旁边看书。
他很享受这种时刻,门外风雪吹落枯枝残叶,月色迷糊不清,温暖的室内,妻子已经酣睡,沉静如水的时间在缓慢流淌,冬夜漫长,几乎没有休止的时候。
看了一会儿书,他才起身熄灯睡觉。
严胜进入沉睡时候,立花晴却久违地,踏入了梦境。
这一次,她身上却不是当日穿着的厚厚冬装,而是一身青蓝色的和服,看着像是春末穿的,不厚,也不会太轻薄。
周围的空气带着潮湿,她站在野外,转过身去,看见一破败的寺庙,寺庙的建筑不小,有近三层楼高,漆黑的断木在月色泛着哀戚的冷光,树影映在残败的石面上。
细碎的芒芒雨丝落在身上,风卷起她鬓角的碎发,越来越多的凉意浸透皮肉,她才惊醒,是下雨了。
夜雨,荒野,败寺,半月。
虽然破败,寺庙中还有些残存的隔间,足以让过路的旅人暂作休整,或者是遮蔽风雨。
立花晴没怎么犹豫就踏入了寺庙中。
断壁残垣之上,一只乌鸦站在一处同样残破的檐下,稍微遮挡了雨水,它盯着那踏入寺庙中的身影,犹豫无比,这是个人类,还是个人类女性,应该对月柱大人……构不成威胁吧?
月柱大人一向持重,应该会妥善安置那位迷路的人类女性的。
鎹鸦不再思考,换了个位置,继续兢兢业业观察着四周,防止有鬼偷袭。
而与此同时,寺庙深处的房间中。
继国严胜将此地打扫干净,端坐在榻榻米上,日轮刀放在腿侧,他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
前半夜,他刚刚杀死一个食人鬼,比起一开始时候的经常受伤,他现在杀死食人鬼要轻松许多。
青年的脸庞仍然俊美,只是额头和颌部位置,多了深色而神秘的纹路。
随着时间流逝,他愈发不想待在鬼杀队了,结束杀鬼任务的后半夜,他宁愿找个什么地方安静呆着,什么也不用想,一切嫉恨厌恶都沉寂下来,寿命和明天,都不必去思考。
在那处多待一秒都叫他心神俱疲。
不过,他或许已经没有来日了。
剑士在斑纹出现的时候,就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呼吸很绵长,在闭上眼睛后,其他感官会更加灵敏,在周遭的雨打残垣的细碎声响中,他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朝着寺庙走来。
继国严胜缓缓睁开了眼。
来者是鬼,还是人?
此地荒僻,久无人烟,只有一处破败寺庙,周围野草深深,但外头下着雨,路过的旅人想要避雨的话,也愿意穿过深深的野草丛,进入寺庙中。
寺庙的大殿中有一尊同样残缺不全的佛像,很是巨大,但因为身体的残缺,多了几分邪性。
在凄风苦雨的深夜,有些瘆人。
继国严胜长出一口气,抓起日轮刀,起身穿戴整齐。无论是什么人,总得出去看看,告知此处并非无人之地,免得失礼……
布满蜘蛛网的大殿中,少了好几块身体的佛像缺口也有蜘蛛网的痕迹,一看就是许久不曾有人来过。
外头的风雨渐渐大了,有破碎的月光落在大殿中,但仅仅限于未被遮挡的地面。
立花晴在抬头望着那尊残缺的佛像。
她忽然听见了寺庙深处的动静。
心中早有预料,她侧过脑袋去,看向寺庙深处,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清晰,此地很有阴森的气息,如此高大的影子,好似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般,原本轻缓的步伐,在意识到什么后,骤然加速。
外头穿入的光线暗淡,呼吸剑士在开启斑纹后,视力已经不是一般剑士可以匹敌的了,他在黑暗中看清了那站在残缺佛像前的身影后,呼吸就久违地急促起来。
但他最终停在了朦胧的黑暗中。
白色的羽织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卷动。
经年未见,她好奇地看着自己。
她变了许多,如若说过去记忆中还是少女的青春蓬勃,如今站在月光与雨声中的她,端方美丽,眉眼沉静。
夫人这一词,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
立花晴见他忽然停下,有些疑惑,她看了一眼,沉默两秒后,便不再犹豫,朝着他走去。
越走近,他脸上的斑纹就愈发显眼。
那是……什么?
不是伤痕,不是简单的图案,继国严胜也没必要往脸上画这些。
“阿晴……”
他定定地看着朝他走来的女子,启唇叹息,整夜未曾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暗哑。
心头有千言万语,到了她的面前,却保持着一言不发。
立花晴早已经发觉梦中严胜似乎有些拧巴,所以她没有多在意严胜的按兵不动,而是抓住了他白色羽织的袖子。
“我被淋湿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衣衫。
果然,原本还目光寂寞的剑士脸色微变,拉着她的手往寺庙深处带,仓皇的脚步却越走越稳,那孕育未知黑暗的寺庙深处,似乎在向他打开一扇窄门。
他呆着的那间屋子是唯一一间被清扫过的,在打开门的时候,他的手腕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拉开了门。
周围很黑,但是他可以看清她的模样。
她却因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有些无措地死死抓住他的手。
如此卑鄙……他想起了自己放在角落的烛台和火石。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点亮烛火,然后查看阿晴身上被雨水浸湿的衣服,总不能穿着这些衣服。但是,感觉着她无助攀着自己手臂的时候,继国严胜承认,自己无视了角落的烛台。
周围漆黑,那烛台火石隐蔽,她不会看见。
“把衣服脱了,不要穿淋湿的衣服。”
他跪在女子的跟前,语气温和,言语关切,仍旧是过去那位光风霁月的继国家主,月柱大人。
立花晴抓着他的手臂,睫毛颤抖,似乎在挣扎。
不过她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觉得这里没有换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这里很阴冷,周围的黑暗让她脑海中闪过前世看过的恐怖电影。
心脏逐渐加速,立花晴感觉到自己的肌肤发冷,估计是刚才淋雨,又被风吹,再被寺庙中的冷意一激。
不知道在梦中感冒会不会带到现实,立花晴还是很关心自己身体健康的,所以她踟蹰了一下,抬手解开了和服的系带。
只是脱下半湿的外衣而已,立花晴的动作很利落,很快身上只剩下两件贴身的单衣,室内的阴冷似乎更甚,她不得不再次抓住了眼前高大的身影,声线有些颤抖:“这里……怎么这么冷?”
她抓住了严胜的肩膀,对方躯体的温度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她有些不平,怎么这人还是跟个大火炉一样?
“抱着我吧,严胜。”
剑士的眼眸微缩,但很快,他来到了榻榻米上,日轮刀被随意丢在一边。
他把人抱紧,眼眸垂下,却看见她纤长的脖颈下,接近于锁骨的位置,有一抹痕迹。
立花晴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修行呼吸剑法后,严胜身体的温度比以前高了不少。
简直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在这样的温暖中。
她还是想起了正事,伸出手,摸索着什么,很快触碰到了对方的脸庞,轻声问:“你脸上的印记是怎么回事?”
继国严胜垂眼看着她,因为黑暗,她的动作好似成了盲者,视线往自己看来,却是飘忽的。
“是斑纹。”他低声回答,手掌把着她的肩膀,只有两件单衣隔着,他一只手就能握住那纤细的肩头。
“斑纹?”立花晴疑惑。
继国严胜“嗯”了一声,声音很平静,手却不太老实,渐渐往下:“生出斑纹后,杀鬼会容易许多。”
他没有说斑纹剑士活不过二十五岁,难得见面,何必说那些扫兴的话。
也许下一次见面他已经死了,她找不到人,应该会自行离开。
他的手掌攀上了她的腰身。
她没有拒绝。
这就足够了。
白色的羽织垫在身下,她有些发冷的身体再度回暖,立花晴稍微推拒了一下就躺平了,只抓着继国严胜的肩膀,感受那具完美身体的生命力,不然她总有一种和鬼相处的潮湿感。
她可以隐约感觉到自己能逗留的时间,也非常诚实地告诉了严胜,不过对方听完后,反应更剧烈了,朦胧的黑暗中,他的眼眸好似被额头的斑纹所燃烧。
外头的雨声变大了,把夜晚的一切不合理的声音掩盖得无影无踪。
立花晴的眼眸有些涣散,但她还是开口:“这里是哪里?严胜。”
月柱大人答道:“伯耆。”
他重新和她抵着额头,呼吸交错,他说:“你在我这里得知的消息,是想去告诉他,阻止他,是吗?”
立花晴眨了一下眼睛,抬起手,因为靠得近,她准确无误地碰到了继国严胜的脸庞:“我想过阻止你。”
“但是我更希望你可以做你所想做的事情。”
目光沉沉的月柱大人身体一僵。
半晌,他垂下脑袋,埋在她带着清浅香气的脖颈和发丝间。
恍惚间,立花晴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有湿意滑过,滚烫地落下,又迅速冷却。
她抬起手,只轻轻地抚着他的脊背,黑暗中看不清什么,却能感觉到他的肌肉,还有一层叠着一层的旧伤疤。
第一缕晨曦落在草木上时候,一切回到正轨。
不,似乎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立花晴动了动身体,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又背过身去,看了眼自己的手臂,那处出现了一层很淡的红痕,一看就是很快能消除那种。
默默把手缩了回去,严胜已经起身,大概是去洗漱了,她听见水房那边有动静。
假装赖床吧……立花晴头疼地闭上眼,今天没什么事,她平时也会睡久一些。
嘶。
下次见一定要狠狠地打他巴掌!
立花晴闭上眼睛,咬牙切齿。
第39章 你是严胜:回收文案
立花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夜生活貌似有点太充足了。
哪怕是咒术师的身体也有些扛不住啊。
立花晴痛定思痛,婉拒了老公的帅脸。
新年的尾声,立花道雪离开都城,前往伯耆。
立花晴想起来了梦境中严胜和她说的事情,不免有些紧张,先前哥哥在出云遭遇了食人鬼,现在他要去伯耆,严胜又说鬼杀队在伯耆。
鬼杀队莫非是在伯耆和出云的边界?
临行前,立花晴颇为紧张地叮嘱道雪晚上不要出去乱跑,他上次遇到鬼就是晚上乱跑去矿场。
立花道雪倒是无所谓,既然食人鬼是在夜晚出没,他又能躲去哪里。
再说了,哪有那么倒霉,他出去一次就碰上一次。
立花道雪非常自信。
立花晴欲言又止,总感觉哥哥在立什么不得了的flag。
事实证明,立花道雪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
进入伯耆当晚,他的几百人小队遭遇了食人鬼的袭击,那食人鬼的实力要比他第一次遇到的那个鬼强,倒下十几个人后,立花道雪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抽出了自己的佩刀,在众兵卒震惊的眼神中,干脆利落砍下了食人鬼的脑袋,然后迅速斩下食人鬼的四肢。
然而食人鬼恢复的速度比先前那鬼更快,甚至出现了分裂。
食人鬼何尝不震惊,这个人类的力气是不是太大了点?它吃了不少人,脖子的坚硬程度可不是一般小鬼可以比拟的,但这个人类却没有丝毫凝滞就砍断了它的脖子。
立花道雪,一款从小就展现出天生神力的武学天才。
但是食人鬼越砍越多,距离天亮还有至少三个时辰,立花道雪的神色愈发凝重。
食人鬼的心情却愈发惊恐。
分裂的食人鬼冲入兵卒中,抓起刚才死去兵卒的肢体塞入口中补充能量。
这样的僵持实在是不妙。
立花道雪让其他兵卒后撤,直接前往最近的立花军驻扎点寻求支援,他一个人可以拖住三个分裂的食人鬼。
渐渐地,他也感觉到自己的体力逐渐耗尽,但立花道雪耳尖地听见了乌鸦的叫声。
旋即,华丽的剑影突兀落下,身侧要偷袭来的食人鬼被卷走脑袋,立花道雪的身体反应快于大脑,他马上斩下了面前食人鬼的脑袋。
“很好!”
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这片草地。
立花道雪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他还没想起来,那华丽的剑影再次挥展,食人鬼这次再也没有分裂,而是被来人斩杀,身体化成了灰烬。
看清来人后,立花道雪睁大眼。
金红色的脑袋在黑夜中过分地惹眼,青年转过身,瞧见立花道雪后,眉头扬起的弧度似乎更大了,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再度响彻四周:“是你!好久不见!立花阁下!”
立花道雪从震惊中回神,侧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剑痕,全然不像是普通人类可以挥出的,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在轰然倒塌。
等他再回过头的时候,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非常热情地拉着炼狱麟次郎,说道:“原来是表嫂的哥哥,炼狱阁下救了我,也当得起我一声‘哥哥’!”
炼狱麟次郎刚想摆手,立花道雪就死死拉住了他,面上忧愁不似作伪:“实不相瞒,早在两年前我在出云时候,就碰见过这些怪物了,当然侥幸被人救下,如今又碰上了这些东西,我心中实在恐惧。”
听完立花道雪的话,炼狱麟次郎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眼眸认真起来。
他觉得两年前救下立花道雪的人也是鬼杀队的人,于是他询问了一句。
立花道雪笑眯眯道:“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人,耳朵上有一对日纹耳坠,其余我就不知道了。”
炼狱麟次郎浑身一震,难道是日柱大人?
他正色起来,说道:“原来如此,如果食人鬼还来纠缠立花阁下,我会来帮助立花阁下的。”
立花道雪脸上的笑意更深,他抓住炼狱麟次郎,道:“炼狱哥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啊,你觉得我修行你那个剑法怎么样?”
炼狱麟次郎非常坚定地拒绝了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的身份太高,违背了鬼杀队的原则,而且没有请示过主公,他是不可能把立花道雪带回去的。
被拒绝的立花道雪没有气馁,还要再接再厉时候,头顶上一只鎹鸦盘旋,炼狱麟次郎抬头,听见鎹鸦大喊:“日柱大人来了——”
立花道雪治军严明,他想要封锁消息是轻而易举的,所以传回都城的文书也只是说立花将军在伯耆边境线巡视,一切安好。
比起立花道雪巡视伯耆,都城内还有别的事情忙碌。
年后,继国严胜开始向寺社开刀,严格规定了不同寺社所拥有的土地数量,僧兵神人的数量,还派人严查寺社中的不良行为。
他大力抑制民间不食荤肉的风气,鼓励生产和农耕。
这个事情他早些年就在做了,如今小有成效,各地每年统计上来的户口也逐渐增加。
继国领土内有不少一家独大的寺庙,见主君施压,就想反抗,但他们那点几千人的僧兵,在继国军队面前根本不够看。
这时候,那些僧人才惊觉继国军队已经发展到了不可对抗的地步。
一些乖觉的,选择遣散了僧兵,想要保留自己的寺庙基业。削减的土地收归继国,也不再在外面大肆传教,把寺庙中那些大家心知肚明的不当的戒律划个干干净净。
不乖觉的,整个寺庙都被继国家拿走了。
三月份,京都再次生乱。
细川高国的堂弟和高国的家臣发生内讧,阿波的细川晴元、三好元长等人发起反击,渡海进入和泉,细川高国因为失去家臣的支持,加上播磨势力倒台,抛弃京都东逃。
晴元军进入京都后,三好元长和细川晴元发生矛盾。
细川晴元认可足利义晴幕府将军的正统性,三好元长支持足利义维登上将军之位。
继国仍然保持着以往的政策,筑牢北部防线,大力发展国内经济。
继国严胜没有表露出对任何一派的支持,却有源源不断的,来自于京都的使者来游说继国严胜,希望得到这位中部庞然大物的政治支持。
只要继国严胜点头,足利幕府则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然而无一不铩羽而归。
寺社和贵族之间的利益牵扯很深,继国严胜出动国家机器,这些牵扯再深的关系,也要傻眼。
而在他狠厉斩断寺社和贵族之间联系之后,就由上田经久来处理后事。
五月份,寺社的势力大大削弱,各地旗主也没有不顺服的。
毕竟寺社和当地豪族勾结起来,旗主们可是头痛得要命。
继国领土上最后一座大寺鹿山寺的轰然倒塌,宣告了这次抑佛运动的全面胜利。
僧兵们或是遣返归乡,或是送往北部充入边境军队,能够长期镇守北部的将领对于继国家自然忠心耿耿,面对这些僧兵来者不拒,他们如果不能把这些僧兵转变成自己的足轻,那也不配呆在北部了。
继国的家臣们私底下庆祝,是不会舞到主君面前去的。
不过近日继国严胜的心情确实很不错,晚间用膳时候还端来清酒,立花晴看他高兴,也去取了自己去年酿的酒来。
小夫妻俩都是可以喝酒的,来往宴会这么多,要是连酒都喝不了也太可笑了。
继国严胜注视着眼前人给他倒酒,忽然问:“阿晴信佛吗?”
立花晴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凝滞,没怎么犹豫就回答:“还好。”
这片土地上佛教盛行,她小时候也没少去寺庙,就连几年前他们成婚的时候,也有寺社的使者过来。
她把酒壶放好,抬眼看他,笑了下:“不管是什么教,只不过是我们手上的工具而已,不是吗?”
继国严胜眉眼柔和,说:“鹿山寺僧兵尽数被杀的那天,他们对我说,因果轮回,我会遭报应……”
“放他们的狗屁。”立花晴止住了他的话头,眉头蹙起,“你少听那些人的胡说八道,什么因果轮回,跟我们的军队说去吧。”
青年呆愣了两秒,才回过神,嗯嗯地应着。
立花晴却真的生气了,还在说着:“怎么没见他们清修苦修呢,都是寻求权势的人,还自诩高贵起来了,这种话骗骗自己就算了,还想诅咒别人。”
她看继国严胜在默默喝酒,正色道:“你别放在心上,你是这片土地的主君。”
女子一向温和的声线中带了几分冷酷:“为你而死,是这片土地所有臣民的荣幸。”
严胜的瞳孔微缩。
立花晴握住他的手,捏起自己的酒杯——和茶杯差不多,和他手上的酒杯轻轻一碰,屋内点着不少灯,如同白昼明亮,他们四目相对,立花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这片土地的一切都是夫君的所有物,夫君愿意陪他们玩闹,是他们的福分。”
那双紫色的眼眸中,似乎跃动着什么奇异的色彩,带着难以忽视的笃定。
立花晴想起了第一次梦到月柱严胜的那次。
他说他有个主公。
既然脚下这片土地还姓继国,严胜就不会拥有主公。
所以立花晴当初才会对严胜说出杀死主公上位的话,她是真的这样想的。
她垂下眼,将酒杯中的酒液饮尽,敛去眼中的冷淡。
如果那个鬼杀队主公敢对严胜颐指气使的话,她不介意建设一下鬼杀队2.0版本,随便扶持个什么上去也行。
足利幕府不就是这样吗?
抬起脸时候,立花晴脸上仍然是笑容。
严胜却没想那么多,他只为妻子这番话感到高兴。
也没察觉到,自己的观念在悄然完成了新的蜕变。
酒过三巡,立花晴主要是陪着严胜喝,自己没喝多少,看严胜眼中似乎有了醉意,就起身让人撤下酒菜,打算消食一会儿然后去洗漱。
把偌大的院子转一圈,都要差不多半个小时。
很快又要夏天了,天气正是舒服的时候,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
天刚擦黑,院子里灯火通明,夫妻俩在院子中散步的时候,有个下人匆匆来报:“小毛利夫人生了,是个女儿。”
立花晴眼中惊喜:“怎么这么快,不是说昨天还好好的吗?”
下人脸上也带着笑,说:“小毛利夫人身体康健,一切都顺利。”
立花晴点头,吩咐人下去准备礼物,等明天再去看望。
这些东西早就安排好了的,只等整理一下就能送出,下人很快领命走了。
立花晴算了一下,炼狱小姐是足月生产的,孩子应该是很健康。
转头一看,发现继国严胜微微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她问。
夕阳的余晖还没散尽,严格来说还算白日。
继国家主大人踟蹰了一下,提起另一件事情:“下个月,阿晴和我一起巡视伯耆吧。”
立花晴没有拒绝,和他走在花圃中,说她也许久没见哥哥了,去伯耆的话还能看望一下哥哥。
继国严胜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傍晚的轻风飞过,他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立花晴看着脚下的石子路,心中却想着,严胜离开估计就是这次了吧。
唉。
总归要到来的。
国内事务告一段落,剩下的事情有其他家臣处理,继国严胜有一段时间的空闲。
自从那晚立花晴说了那番话后,也许还有毛利元就喜得爱女的事情,他的兴致很好。
战国时代的晚上实在没什么娱乐,立花晴在想到严胜离开后的事情,不免有些许焦虑,也陪着他,几乎是千依百顺。
不过也只是十来天的时间,严胜又忙碌起来了。
立花晴也没闲着,她要做好一切准备。
她独自回了一趟立花家,和父亲密谈。立花家主以为她想谋反,略惊讶地看着她,立花晴呆了两秒才领会到父亲的意思,摇摇头否认,但是否认完后发觉自己刚才说的事情也实在很像是谋反……
“总之父亲大人安抚好立花族内各位叔叔伯伯就行了。”立花晴有些心累。
立花家主点头,他不介意在都城众人面前表演一下回光返照,但他还是忍不住说道:“真不想吗?”
立花晴:“……我没有那个想法。”
但是父亲的话让她有些罪恶,她和严胜下个月去伯耆巡视边境,立花军驻扎在伯耆,结果严胜在伯耆内不回来了,她还上位主持继国内大小事务。
怎么看都是谋杀老公然后夺权啊。
都怪严胜!
立花晴当晚拒绝了一米九八块腹肌满分老公的邀请,表示自己今天很累。
因为紧张,她忽略了一些事情,比如说,她的月事没有来。
挨了好几次巴掌的继国严胜却认为阿晴肯定是要来月事了才这么暴躁。
巡查边境的众多事宜安排下来,原本不需要继国严胜盯着的,但这次他要带夫人出巡,所以他格外上心。
出巡前几日,立花晴在侍女的提醒下,才惊觉自己这个月的月事没有来。
但是,也只是这一样,其他什么异样都没有。
请了医师过来,那医师说脉象还不能看出来什么。
立花晴也不想让继国严胜空欢喜一场,干脆没说,但是……她的手掌按在小腹上,一个奇异的感觉浮现心头。
她似乎感受到了,新生命的诞生,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好似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告诉母亲他的到来。
立花晴坐了半晌,抚摸着平坦的小腹,最后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她的紫眸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彩。
主君夫妇出巡边境,来回半个月,声势浩大,沿途的庶民仰望着主君的车架,纷纷跪下叩首。
立花晴就在豪华的主君车架中,这样的豪华车架在历史上不曾出现过,是继国严胜特地为她打造的。
一路上都颇为顺利,即便是巡视边境,那也是继国严胜的事情,立花晴只需要在边境重镇中等候。
行进一日,就抵达伯耆。
六月的夜晚,繁星密布,弯月高悬,队伍在一处小镇停留,打算明日再继续北上。
这处地方有些荒凉,最近的城镇还有十几里路。
然而今夜不太平。
立花晴在听说有一队僧兵企图进入镇中时候,眉眼就冷了下来,然后听见主君领了百人,追杀那队僧兵时候,整个人站了起来。
“去了多久?”她的声音有些严厉。
下属忙回答:“不过两刻钟,家主大人应该快回来了。”
立花晴脸上阴晴不定,思考几秒后,她当即下令,“备马,让斋藤安排十五人,这十五人,要主君的……心腹。”
下属一愣,但还是很快领命离开。
对于夫人的决定,他们是绝无可能置喙的。
刚才愣住的工夫,也不过是在思考哪十五个心腹而已。
立花晴回到屋内,吩咐侍女把乘马袴拿出来,侍女很快捧来准备好的衣服,立花晴迅速换上。
夫人擅长马术,甚至马上箭术也十分了得,这在继国严胜的心腹家臣之间不是秘密。
立花晴面色冷静,在腰间挂了一个锦袋子。
等她再出现,穿着乘马袴,外披是一件紫色的羽织,头发绑在脑后,眉眼冷厉,扫过众人。斋藤道三已经把她要的人安排好了,她再次问过主君离开的方向,利落地翻身上马。
斋藤道三忽然站出来,表情严肃,请求道:“夫人请允准我随行。”
立花晴看了他一眼,颔首。
她带着的都是继国严胜的心腹,这些人的武力值不一定有专门训练的武士高,但是他们的话语权是绝对的。
这些心腹跟着立花晴离开了小镇,往着继国严胜离开的方向去。
立花晴一马当先,这些心腹们很快就不得不提高了速度,不然他们连夫人都快跟不上了。
走出去不过两里路,他们在一处树林中发现了许多尸体,这些尸体身上都是继国武士的甲胄。
除了立花晴,所有人神色巨变。
“继续往前!”立花晴厉声下令,不再给这些人震惊的时间。
斋藤道三收回视线,心脏跳得极快,他看见了那些尸体上残缺的伤口……他似乎还看见了被啃食的痕迹。
他猛地想起来了几年前跟随立花道雪前往出云的那一次。
握着缰绳的手收紧,斋藤道三跟上了队伍。
又疾驰了数百米,立花晴忽然放缓了速度,其余人也跟着放慢了速度。
在一片荒野之上,他们从树林中,看见了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身穿甲胄,不是主君又是谁?
“原地待命。”立花晴的声音有些低,但是在场没有人敢说话,都安静地呆在了原地,看着夫人扯着缰绳,朝着那两个身影而去。
斋藤道三看着夫人骑马走在月光下,单薄的脊背挺直,头发被绑在腰后,方便行动,被改良过的乘马袴让她身上多了前所未有的气度。
马蹄声引起了那两个身影的注意力。
继国严胜的脚步不可抑制地僵硬住。
他呆在原地,冷色的月光落在脸庞上,让他被强烈情感瓦解过的心脏出现了藕断丝连的痕迹,他垂在身侧的手狠狠攥紧,刚才握刀的伤痕深深刺痛着神经,可是他还是没有转过身。
来者是谁?
马蹄声停住了。
继国缘一转过身,眼眸睁大。
来人的衣摆因为动作的急促而划开一片弧度,她快步上前,脸上的碎发有些凌乱,那是在夜风中疾驰被风吹乱的。
只有那双眼眸,死死盯着那背对着她的人。
继国缘一感觉到了危险的意味。
他看着那女子走到了兄长的身后,然后抬起手,隔着甲胄,给了兄长狠狠一巴掌。
那巴掌有多大力度,继国缘一不敢想象,因为哪怕隔着甲胄,兄长也发出了一声闷哼。
立花晴的胸口起伏,开口时候,声线还有些颤抖,却是冷笑:“夫君独自离开家里,是想要去哪里?”
继国严胜:“……”
继国缘一:∑( ̄□ ̄;)
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主人,如今形容狼狈,他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动作,缓慢地转过身去。
荒野上杂草丛生,他的脸上有不少血迹,一双眼眸,深红色的眼眸似乎感染了眼白,连他的眼底都泛着血丝。
他看着眼前的妻子。
妻子的脸上却没有想象中的极度愤怒或者是极度伤心,而是绷着脸,也不甘示弱地盯着他。
相识十五年,夫妻三载。
少年时候,他们就在一把长刀,一张舆图中,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成婚后,他征战播磨,血洗北部边境线,名震天下,而她为他坐镇继国,把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说要上洛,要取而代之,要改天换日。
他只觉得他们心意相通,得此爱侣,此身无憾。
可是。
他还是忘不了年幼时的梦,他还是无法割舍自己最深处的恐惧和渴望。
好似有一只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一切想要解释的话语都吐不出来,脸色煞白,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么的难看。
见识过那样强大不似凡人的剑法,他如何甘心当一名普通的人类武士。
凭什么,天命落在缘一身上——
他真的无法超越吗?
他只是想,试一试,为年幼的自己博取一线解脱的希望。
那些过去的日子,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想起来,可是在看见幼弟的那一刻,那些记忆好似从未离开一样,如同梦魇一样挤压他的肺腑。
僵硬的手指微微蜷缩,继国严胜的嘴唇小幅度的张合,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说话,只觉得脑袋痛得厉害。
要回去吗?他不能抛弃阿晴啊……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短暂的一瞬,也许是他接近崩溃的边缘,他忽然听见了妻子的声音。
她轻声,低低地说了一句:“交给我吧。”
远处的家臣心腹们不会听见她的声音。
她看着继国严胜,眼神坚定,声线也重新归为了平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严胜。”
这一句话却像是刺激了继国严胜,他脸色更苍白了几分,想要摇头,想要伸手,但他的身体好似被灌入了千斤铅一样动弹不得。
“不……”
“严胜。”
“你是严胜。”
立花晴平静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是你的理想,不是吗?”
追求世间最强大的剑道,成为世间最强大的武士,你的灵魂始终因此而燃烧,十年来的意气风发不会磨灭这团燃烧不尽的火焰,只会让它愈演愈烈。
立花晴的心脏在跳动着,她看着那双眼眸,那颗心脏前所未有地,为眼前人,自己日后一生的伴侣而剧烈跳动着。
他有打破一切的勇气和毅然决然的固执。
她何尝不为此心动。
继国严胜怔住。
他们四目相对。
那双眼眸中没有一丝责怪,她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但她眼中的温和让他有了力气去接触。
他微微抬起的手,缓缓地落下。
夜风吹过,他的大脑终于回血,他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妻子只是用一种平和的眼神回望着他。
他把自己的家主令牌解下,和过去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交到妻子手上相似,又十分不同,他把那溅着血迹的令牌放在了妻子掌心中。
立花晴顿时眉开眼笑,她把腰间的锦袋扯下来,塞到了继国严胜手上,一双紫眸含情脉脉:“夫君外出求学,我都明白,这些金子还请带上,不要委屈了自己。”
她将这次事情定义为了外出求学。
然后看向缘一:“这位就是小叔吧,果然是英武不凡。”这次的语气却凉飕飕的。
缘一绷着脸不敢吱声,他小心翼翼瞥了一眼,那隔着甲胄打下的一巴掌,兄长大人的后背好似要发肿了。
他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嫂嫂力气恐怖如斯!
立花晴把家主令牌攥紧,继国严胜却还保持着托着锦袋的姿势,她看着精神已经接近崩溃的丈夫,最后叹了一口气。
她握住了他冰冷的手,低声,而缓慢地说道:“好好照顾自己,严胜。”
“伯耆离都城不远,有空的话,回来看看我吧。”
“继国不会有事的,我们还年轻,等你学成,一切也来得及。”
她想要把那冰冷的手握暖一些,结果自己的手掌也冰得很。
意识到这一点后,立花晴松开了手,退后两步,脸上已经是平日里属于家主夫人的,得体端庄的笑容。
“我会代你北巡伯耆的,你什么都不用想,严胜,你还不相信自己亲自教出来的学生吗?”
继国严胜的瞳孔紧缩,那颗垂死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他狠狠拽紧了手中的锦袋,看着妻子翻身上马——她的马术也是自己教的。是,她是一块璞玉,三年的相伴,她已经成为他的得意门生,处理政务,制衡权贵,筹谋军策,玩弄人心,每一样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月下,美丽的女子骑在马上,风卷起她的鬓发,在她的眉眼上蒙了一层柔和的薄纱。
她和过去一样,对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打马转身,朝着驻扎的小镇方向而去。
纤细的背影渐渐模糊,继国严胜在她转身后不久,也背过身去。
眼前仍然模糊,他抬起手,原来是自己的眼里多了泪水。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语气却和妻子刚才一样平静:“带我去看看,那个鬼杀队吧。”
继国缘一从震惊中回过神,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垂下脑袋,答是。
立花晴回到那小树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抬手给家臣们看过手中的家主令牌,淡淡道:“回去休整,派人来处理林中的尸体,该抚恤的抚恤。家主偶遇隐世武士,决定拜师求学,诸位不必担忧。”
家臣们面面相觑,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他们只有跟随夫人这条路可以走,而且……家臣们表情有些凝重,虽然隔得远没听清说话声,但是主君还活着是肯定的,既然主君把象征权柄的令牌给了夫人,那他们还是老老实实追随夫人吧,而且他们接下来少不了为夫人背书。
看夫人的表情,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继国严胜的表情很麻木,只攥着那锦袋子,继国缘一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此时也不敢说话,默默带着兄长往着鬼杀队总部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继国严胜来到了一处被紫藤花簇拥的地方。
这里便是鬼杀队了。
继国缘一狠狠松了一口气,他这一路上不敢说的话,应该会有人来替他说的。
继国严胜跟着弟弟往那片建筑走去,打量着四周,迅速提取出相关的信息。
这个组织的主公家资颇丰,这里的建筑还不算老旧,紫藤花也像是最近移植而来的,其中需要耗费的钱财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踏入这片建筑中,忽而听见了一阵放肆的笑声。
继国严胜脸色一变,这笑声怎么——如此耳熟?
然后,从某处屋子的拐角处冲出来一个人影,屁股后面还追着个少年,崩溃大喊:“岩柱大人——把我的刀还给我!!”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不给!”
继国严胜停住了脚步,眼前一黑。
手舞足蹈的年轻人看见了门口的两人,也紧急停了下来,屁股后面的继子撞在他身上,他一个没站稳,摔了个狗啃屎。
少年大惊失色:“岩柱大人你没事吧!”
继国严胜表情麻木,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眼时候,视线投向一脸无辜的弟弟。
“道雪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不说?”
没等缘一回答,身后响起了中气十足的声音:“早上好!日柱大人!”
继国严胜转过头,看见了一个金红色的脑袋,表情更难看几分。
立花道雪从地上爬起,把日轮刀丢给自己的继子,一抹脸,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朝着继国严胜跑去:“妹夫你听我解释啊——”
他以为是自己玩忽职守的事情东窗事发被继国严胜找到鬼杀队来了。
第40章 月下行军:马上一箭取敌军主将
“你说什么!!?”
“我妹妹也来了!!”
立花道雪的惨叫响彻清晨的鬼杀队。
屋子那边,不少队员好奇地探出脑袋。
继国严胜的表情少见的冷寒,他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冷眼看着满脸惊恐的立花道雪。
半年前,立花道雪在伯耆边境遇到食人鬼,被炼狱麟次郎所救,而后加入鬼杀队。
此时炼狱麟次郎还不是炎柱,只是练习呼吸剑法略有小成,他们这些剑士和日柱继国缘一之间仍然存在沟通上的壁垒。
但立花道雪死皮赖脸也跟着去了鬼杀队,发现是继国缘一在传授呼吸剑法后,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能肩负起和继国缘一沟通的重任。
立花道雪确实有本事,比起这些普通人家或者是贫寒出身的鬼杀队剑士,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也带过兵指挥战争,在周防整顿的日子里,跟着斋藤道三学习了不少“说话的艺术”。
打小就显露了天生神力天赋的他,在立花军中也是打遍足轻无敌手。
三个月,他从一位他人仰望的贵族将军,晋升为岩柱。
还有了自己的继子,按他的话说就是,呼吸剑法他也就是练到这里了,把下一代培养出来就跑路。
他怕被继国严胜发现自己根本没怎么在伯耆巡视。
比起继子预备役们刻苦的训练,立花道雪其实没怎么用心训练,天赋上的优势让他的修行事半功倍,在其他继子还在苦哈哈推石头跑山路的时候,他就能拎着日轮刀疯狂砍食人鬼了。
他从继国缘一那里学习的也只是在战斗中对呼吸频率的调整。
然后就是把继国缘一的话翻译给其他人听,不能说百分百正确,对一半就很了不起了!
但是现在!一切都毁了——
立花道雪双手颤抖,他的手下们或许敢对继国严胜撒谎,但是对妹妹是绝无可能撒谎的,他上一次传回文书好像是五天前,当时还说就在离都城不远的重镇巡查……
“如果妹妹今日行军,那么傍晚就能到镇上。”立花道雪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幅地图,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他扯着继国严胜的裤脚,哭嚎道:“妹夫你回去吧,你拖住妹妹,我们互相隐瞒,她应该可以被瞒一会儿……”
继国严胜不为所动:“她知道我来这里了。”
“她只是,”严胜的语气很凉,“不知道亲哥哥也在这里。”
立花道雪不死心:“我不信她没对你说什么!”
继国严胜沉默了一会儿,表情稍霁:“她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立花道雪:“?”
他敢肯定,妹妹会放过严胜,绝不会放过自己!
在鬼杀队的这半年过得实在是有些得意忘形的立花道雪,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来过年时候,妹妹对他说的话。
妹妹说严胜会离开几年,不会就是呆在鬼杀队吧?
立花道雪眼眸一眯,撒开了手爬起身,拍了拍十分不体面的衣服,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自己的继子:“臭小子你还看什么,还不赶紧去练刀!”
少年继子“喔”了一声,抱着自己的日轮刀跑了。
不过既然严胜呆在鬼杀队在妹妹那里过了明路,岂不是相当于他也可以呆在鬼杀队?立花道雪心中盘算着。
然后面上露出个笑容,搓着手十分不怀好意道:“严胜,我们来切磋吧。”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立花道雪了,他现在是立花岩柱道雪!他这次一定能把严胜打败!
继国严胜抬头看了他一眼,旁边沉默良久的继国缘一瞬间拔刀,皱起眉:“不可对兄长大人无礼!”
这话一出,继国严胜扭头,看向了缘一,立花道雪也难以置信地看向缘一。
继国严胜的表情难看起来,忍住胃里的翻涌,他站起身,扭头朝着这些屋子深处走去,他要去看看鬼杀队的主公是什么人。
立花道雪不敢扒拉拔刀的继国缘一,表情扭曲了几个来回,继国缘一个浓眉大眼的,刚才站在这里的是产屋敷,他撑死只是开口说两句意思意思,换成严胜就拔刀了是吧?
恨恨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立花道雪问继国缘一:“你看过我妹妹了吗?”
缘一把刀收回去,点头,刚才的表情也和归鞘的刀一样恢复了平静。
但很快,他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神情,立花道雪解读出了一种“欲言又止”的意思,便追问:“怎么了?”
缘一很纠结,他不知道兄长是否知道这个事情。
应该是知道的吧?毕竟兄长和嫂嫂日夜相处。
不过……他的大脑开始急速运转,最终得出一个正确率堪忧的结论——兄长大人应该知道这个事情,但是在鬼杀队待了好几个月的立花道雪估计是不知道的。
所以继国缘一微微低头,说道:“嫂嫂有半个月的身孕了。”
立花道雪拍自己衣服上泥土的动作一顿。
他猛地抬头,给了继国缘一一巴掌,然后拔腿就往外跑。
“你不早说!”
立花道雪顾不上想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跑到他在鬼杀队附近的小屋,他的马养在那边,然后骑上马,在妹妹抵达重镇前赶到。
继国缘一摸着自己瞬间红肿起来的手臂,左右看了看,决定去找兄长。
主君的离开,让巡查的方案略有调整,但立花晴行使主君权力,方案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沿途经过的村镇,仍然需要向立花晴禀告村镇的情况,城池同理。
立花道雪原想着今日午后再启程,然后半夜赶回驻地,也来得及。
但严胜离开后,队伍的行进速度更快了不少。
一路上仍然有三两僧兵企图偷袭,但很快被领着巡逻小队的斋藤道三一一捉拿处死。
立花晴听着汇报,眉头紧缩,指尖敲着桌案,声音冷下:“伯耆境内怎么会有这么多流落的僧兵,道雪是干什么吃的?”
斋藤道三的额头渗出冷汗,他也回答不上来,伯耆境内确实乱了些,立花将军不是那种胡来的人啊……
清晨出发,主君的巡查队伍在下午四点多时候抵达伯耆东北部的第一座重镇,位于河村郡内,名为尾高。
说是重镇,也可称城,面积并不大,但城墙修得足够坚固。
接待的人是立花道雪的手下,几个人神色肉眼可见的不安,看见立花晴后纷纷行礼,立花晴没有叫起,而是抬眼看了看。
旋即问:“道雪呢?”
为首的中年男人支支吾吾半天,立花晴的表情愈发难看。
中年男人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啊……将军,快,快到了。”
“那他现在在哪里?”立花晴又问。
几个立花道雪的心腹沉默,然后开始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又有一个人被推出来,他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也不清楚将军的具体位置,只知道,将军去,去修行剑术了。”
立花晴气笑了,她抬眼看着尾高城的城墙,冷声叫了起,“都城的消息早在几日前送到,你们该准备的也应该准备好了,现在全部带去城主府上,我一一过目。”
其他人松了一口气,夫人现在只是要看尾高驻军的情况,他们还能给将军争取点时间。
尾高军队的基本情况,和近半年来的大小事情记录档案,都要整理好,给夫人过目,然后明天就是夫人检阅尾高军队了。
尾高的驻军是两万人,这个数字已经不算小了,不然立花道雪的几个心腹也不会留在尾高城,而尾高城再往北不远就是和因幡的边境线。
城内还算井然有序,但立花晴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消融。
斋藤道三在队伍的靠后位置,他拉住了其中一个立花道雪的手下,都是曾经的同僚,他们几人自然也认识,斋藤道三皱着眉头问:“将军去哪里了?”
那同僚苦着脸,说:“实不相瞒,这半年来将军很少出现,只说去精进武艺了,好在因幡国这半年来没有什么风浪……”
“因幡国没有什么风浪,你们难道不知道伯耆境内僧兵乱窜的事情?”斋藤道三打断,冷笑道。
几个同僚对视一眼,暗道不好,他们知道国内寺社被整顿的事情,也知道僧兵被遣散或者是送往边境,但是立花军并没有接收僧兵。
僧兵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不过伯耆境内的寺社势力要弱许多,是故在主君下令整顿寺社后伯耆要比其他地方顺利不少,但这并不意味着伯耆一点反抗的僧兵都没有。
斋藤道三只略略说了一下进入伯耆后的情况,几个同僚就满脸死相了,其中一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事已至此,将军大难临头了。”
其他人沉痛的表情一顿,忽然,一种诡异的轻松升上心头。是啊,他们前面还有将军顶着呢。
斋藤道三笼了笼袖子,语气凉凉:“我觉得你们最好祈祷,因幡不会偷袭尾高。”
此话一出,其余人脸色变化。
而队伍却已经到了城主府,他们只得分散开去准备尾高驻军的相关文书,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
按照他们的经验,主君夫妇巡视边境,因幡国很难不出动精锐,只要继国夫妇一死,继国必定大乱。
可他们立花军也不是吃素的,因幡精锐能不能冲破第一道防线还不一定呢。
傍晚时分,城主府议事的和室内,一众将领家臣或是侍立在和室外,或是就在立花晴跟前跪坐着回复,院子中十分安静,只有立花晴冷淡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又有端着文书进入院子中的下人,垂着脑袋步履匆匆,从回廊一侧进入和室内。
立花晴刚刚合上一卷文书,见还有下人端着文书进来,皱起眉,起身道:“怎么还有?”
下人在看见立花晴起身后就停下了步履,站在和室内一侧,垂着脑袋,小心翼翼道:“藤木大人说,遗漏了几卷,命我速速送去给夫人过目。”
他说话时候,余光扫过室内其他人,刚才回话的将领正跪坐着,神情有些恍惚。
立花晴还未说话,忽地听见外头有喧哗声,那下人猛地抬头,从文书下抽出一把短刀,冲着立花晴而去。
文书散落满地,时刻注意着和室内情况的斋藤道三霎时间脸色惨白。
此时呆在室内的将领也连滚带爬地想要扑向那行刺的下人。
下人的站位离立花晴不远,只要动作迅疾,只穿着和服的立花晴很可能躲闪不及。
但是,立花晴只冷眼看着下人冲来,抬起手臂,准确无误地拽住了那下人的手腕,然后狠狠一扭,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再狠狠一扯,刺客的表情还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扭曲着,下一秒短刀被夺,那位矜贵的家主夫人手持短刀,在他脸上狠狠扎了两刀,紧接着就是掐着他的脖子,如同拖一块破布一样,拖到了和室的墙壁前。
“咚咚咚”的声音比任何高声制止都有用。
立花晴的表情很冷,昨晚到现在,一肚子火正没处发泄,竟然还有送上门的。
她的力气有多大?前年时候立花道雪和她掰手腕打了平局。
继国严胜没有制止她习武,咒力还在年复一年地强化着她的身体。
满室,满院,噤若寒蝉。
发生什么事情了?刺客掏出刀了,然后被夫人在两步内就反制,毫无还手之力,那扎在脸上的两刀,血液都溅到夫人的衣襟上。
刺客被夫人掐着脖子往墙上生生,生生被撞死了——
他们看着夫人扯着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丢在了他们脚下。
“全城戒严,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要来行刺。”
立花晴一声令下,有人惊醒回神,又连滚带爬冲出了院子。斋藤道三哆嗦着抬头,立花晴也正好看向他,说道:“备马。”
备备备马?夫人要去哪里??
斋藤道三不敢劝,生怕自己也挨上两刀,拱手曲身后,也匆匆离开了这里。
走出去的时候还能听见身后夫人严厉的呵斥声。
有将领上前查看尸体,翻找出了些证据,颤抖着声音回禀:“夫人,这应该是因幡的刺客。”
“刺客?刺客都能混到这里,都能走到我跟前?”立花晴讥讽的声音落下,众人背后已经是大汗淋漓。
“彻查府中所有不干净的人,如果这都办不好的话,你们也不必呆在这里了。”
立花晴一甩袖子,迈步朝着屋内深处走去,有随侍的下人匆匆跟上。
半刻钟后,在城主府门口看见身披轻甲的家主夫人后,斋藤道三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当即跪在了地上。
他不敢去扯夫人的衣服,只膝行上前,苦苦劝告:“夫人三思啊!不过是些宵小,既然他们已经暴露,给我等些许时间,城内必定安全——”
立花晴翻身上马,她的身后,继国家的精兵死士已经整队完毕,五百人的骑兵队伍身披甲胄,腰间挂刀,手上握枪,身侧的马匹安顺地等待命令。
一人出列,回禀:“夫人,方才北边传信回来,因幡派兵骚扰,有几处地方失守,城内还有因幡探子,但有一队人刚才离开了城中,往北边去,我们判断是因幡潜入尾高的人。”
小规模的冲突在边境并不少见,但因幡的军队很少会深入到尾高附近,毕竟尾高附近是有重兵把守的。
这次一旦暴露,很容易就被发觉。
但城内肯定还有因幡的探子,想要伺机而动。
立花晴没有看地上的斋藤道三,而是干脆利落地扯着缰绳,她的马长嘶一声,然后急速往北城门方向冲去。
竟是一马当先!
其余死士也纷纷上马,五百人的队伍,马蹄声响起时候声势浩大,斋藤道三瘫坐在城主府前,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想爬起来去牵马跟上,他的武艺没那么好,但脑子还算好使,如果遇上什么问题,他自信自己可以解决。
但是他半边身体都近乎失去了力气,咬紧了腮帮子,才狼狈爬起来,踉跄了一下,看见旁边也一脸仓皇的昔日同僚,忍不住用嘶哑的声音吼道:“还愣着干嘛!尾高驻军都是摆设吗?还不跟上去,你们指望夫人领继国家死士给你们拼来安稳的日子吗!”
那几个将领好似终于有了主心骨,连忙撒开腿朝着自己手下军营跑去,尾高城不大,军营就在附近,马厩在城门口处,他们只要迅速到军营中调集手下,应该能赶上夫人。
斋藤道三的胸口大幅度起伏着,他狠狠擦了一把脸,扭头朝着一干惶然无措的家臣冷声说道:“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排查城中的奸细,一经发现,立即处死。”
夜幕降临,尾高距离最北驻军,有五里。
立花晴的马术了得,窜逃的因幡探子自然不会全部配备马匹,很快,他们在尾高城北约二里地的位置追上了因幡的探子。
因幡的探子们似乎也不打算还击,只一味的死命往北边跑去。
夜色渐浓,他们不知道为首的人是继国的家主夫人,只见那身披轻甲的人手里握着长刀,马蹄踩过泥土时候,砂石飞扬,其中一人只来得及回头查看,下一秒脑袋就离开了脖子,血液洋洋洒洒落下,头颅飞出去很远。
这队人不到百人,在五百人的精锐骑兵中,且是被主母带领,士气无可匹敌的精锐中,自然很快就被斩首干净。
然而,就在骑兵们清扫探子时候,自北边又出现了一支队伍,立花晴侧头看了一眼那队伍呼啸而来,还有他们的旗帜,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那是因幡的先行军,所有人,杀无赦!”
护卫在立花晴身侧的是此支骑兵小队的队长,接收到立花晴意思后,当即高声喊道。
他的声音传出很远,所有死士在短短半分钟内整理好了队伍。
让因幡的人深入到这个地方。立花晴微微吸了一口气,拉着缰绳,离开了队伍,她在队伍中只会影响死士们冲锋。
此处地势有高有低,是一片不太平坦的荒地。
因幡的先行军不过是步兵足轻,而继国家的骑兵死士个个都是精锐。
但先行军的数量不容小觑,立花晴只粗略一看,就估计出了一个数字:至少三千人。
虽然是步兵,但不是那种充数的足轻,而是经过训练的步兵,还有将领带着冲锋。
他们撤退的话,最多损失十几人,毕竟因幡的人绝不会想到这里的会是继国家精锐。
但,
立花晴从没想过退后。
她策马奔跑着,取下了挂在马上的大弓,拔出箭矢,在马匹高跃着跨过一处土丘时候,她也看清了绝大部分,因幡军的站位。
一轮弯月高悬,群星无言,大弓张满,箭矢飞出,箭矢破空声在密集的马蹄声中不足一提。
在先行军中靠前位置的将领,骑着马,还在高举长刀,喊着冲锋。
声音戛然而止——
在小将身后的足轻们惊恐地看着他们的主将被一箭射下了马。
时刻关注因幡军情况的骑兵队长见状,高声大喊:“敌方主将已死,冲锋!!”
继国家的骑兵精锐,是可以以一当十的,弯月见证着这场还没交手就分出了胜负的战斗,茫茫荒原上,立花晴扯着缰绳,踩在一处土丘上,冷眼看着自己的精锐将因幡军蚕食,有仓皇脱离军队往回跑的因幡足轻,在茫茫的荒原中,好似一个个小点。
那骑兵队长,曾经是和继国严胜一起征战过播磨的,也见过主君一箭射杀白旗城守卫将领的英姿。
但是此时此刻,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一日,那一瞬间。
明明不是攻城,但是最原始的厮杀,飞溅的血液,四散的肢体,盔甲碰撞声,马蹄哒哒声,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主君离开,他们必定誓死效忠主君夫人。
他握紧手上的长枪,狠狠贯穿了敌军的躯体。
单方面的碾压战斗,摧枯拉朽一般,胜利毋庸置疑。
而立花晴领兵离开尾高城不久。
立花道雪骑着马,终于赶回了尾高城。
却看见南城门的军营在点兵,他心中一沉,策马跑去,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手下。
那手下看见了立花道雪,如蒙大赦,立花道雪还没下马,他就冲过来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将军您可算回来了,夫人领着一队骑兵追着因幡的探子往北边去了,北边防线有几处被破,因幡先行军估计已经进入境内了。”
立花道雪脑袋嗡一下,他甚至顾不上搭理那手下了,扯着缰绳就绕着尾高城,朝着北边狂奔而去。
他的双眼赤红,内心一万个后悔,但是后悔也没有任何用处了,他不知道晴子是不是已经和因幡先行军对上了,如果是的话,那他真的是万死难辞其咎!
但他的马在狂奔一天后已然力竭。
他在路上看见了另一个手下领兵匆匆朝着北边去。
立花道雪丢掉了自己的马,拎着日轮刀,速度爆发到了极致,硬生生追到了最前面。
同样在骑马赶路的将领奇怪地扭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立花道雪双目通红,让他滚下马。
周围人放缓了些速度,看着上司被丢下马,然后有段时间不曾见到的将军骑着马,缰绳挥出破空声,朝着北边狂奔。
千万不要出事啊——
立花道雪在内心把高天原八百神,什么佛祖菩萨全求了个遍。
他马上又想起来,妹妹已经怀了小外甥,如此急行军的话。
当即又是脑袋一阵嗡嗡声。
终于,立花道雪隐约看见了前方模糊的黑影。
那影子骑着马,站在一处土丘上,大概是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扯着缰绳,侧过身子。
立花道雪一眼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妹妹。
她的轻甲上血迹斑斑,眉眼在月光下泛着冷意,背脊挺直,腰间悬刀,马上挂弓,风荡起她脸颊旁的碎发。
而她身后,是满地横尸,以及已经差不多收拢好队伍的继国精锐。
看见哥哥后,她的眉眼很平静,见立花道雪到了跟前,不等他说话,就开口:“北边出了什么事情,你自己去处理,我先回去了。”
“妹……”
立花道雪还没说出完整的音节,立花晴就已经拉着缰绳,从他身边过去。
一阵微风拂过,立花道雪的身子凉了半截。
骑兵们见状,也井然有序地跟上了夫人。
经此一战,他们已然对夫人死心塌地。
返回的途中,立花晴看见了匆匆赶来的军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继国精锐们绕道而行。
骑兵队长犹豫了一下,看见立花晴的眼神示意后,定了定心神,过去和领军的将领说明了情况,然后迅速归队。
月下行军,影子交叠。
回到尾高城时候,斋藤道三已经掌控了整个尾高城,一干家臣们在城门口提心吊胆地等待,看见立花晴的身影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眼前晕眩。
还好,还好没出事。
斋藤道三也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上前,恭声回禀着城内的状况,立花晴点点头,往着城主府去。
今天这一遭,她也有些疲惫,既然立花道雪已经回来,剩下的事情就可以交给别人了。
城主府中,她带来的侍女眼眶通红,回到安排好的屋内,侍女小心翼翼给她脱去轻甲,问需不需要请医师过来。
立花晴微微皱眉,还是点头。
侍女表情更悲伤了,以为夫人是受了伤,赶忙匆匆离开。
立花晴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和服,头发仍然挽起,端坐在和室内。
医师赶来,也万分紧张地询问夫人哪里受伤。
立花晴摇了摇头,说道:“给我拿些擦拭外伤的药便可,还有,给我把脉看看。”
她有些不安,今晚怒气上头,忽略了肚子里很有可能已经有了个小生命。
医师按照吩咐照做,很快,他的眉头锁起,旁边的侍女如临大敌,她们这些人是知道夫人情况的,想到什么后,她们脸上煞白。
过去了许久,医师深深吸了一口气,退后叩首:“夫人,恕在下技艺不精,这看着……像是喜脉。”
立花晴略惊讶地看向他:“你有几成把握?”
出发前,继国府的医师可是连喜脉都诊不出来的。
医师小心翼翼回道:“大概……五成。”
侍女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夫人可是觉得哪里不适?”
立花晴皱眉,手掌拂过小腹位置,侧头让医师离开,并叮嘱此事不许声张。
等室内只有她和心腹侍女几人时候,她才不确定说道:“没有任何不适……我的身子很健康。”
甚至在刚才短暂的歇息后,她觉得自己满血复活了。
可她又能清晰地感知,自己体内确实有了新生命。
甚至,甚至她的心头隐约出现一个声音,让她不必担心。
她的孩子很安全。
哪怕立花晴没怀过孕,但她也明白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反常了点。
她敛眉沉思了片刻,吐出一口气,站起身让人安排洗漱。
这个世界都有食人鬼了,她生个厉害的孩子怎么了?
她应得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