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重返都城:文盲缘一
尾高城对接的是因幡国智头郡。
因幡国的守护代居城是鸟取城,距离智头郡颇为遥远,世代由山名氏掌控。
已经出发离开尾高的驻军,没有折返,而是继续往前奔赴边境。
去年时候,继国严胜率兵给了因幡边境狠狠一次教训,但因幡很快卷土重来,和本土境内的丰饶脱不了干系。
立花道雪在满地尸体中等待自己的兵卒,等他手下匆匆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将军的神色难看到了极点。
立花道雪没有说什么,率军继续前行。
尾高边境线有几处被破,因幡军能放进来三千多人,事情已经是非常紧急的了。
到底是在战场上历练了几年,立花道雪很快就统筹好手下军队,对在尾高边境线上的因幡军进行了残忍的围杀。
比起去年时候继国严胜的那一次对战,那时候尚且有俘虏和重新编入己方的足轻,这一次立花道雪显然是发了狠。
悔恨和怒火没有击垮他的神智,反而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静,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日后或许也会有人诟病,但是他现在只有这样做,才可以稍微抚慰一下自己的心神。
自那日后,接下来的大半的北巡时日里,立花道雪再没有和立花晴见面。
他在紧急调动立花军,对因幡边境线进行清扫和反攻。
立花晴也没有急着离开尾高城,而是授予斋藤道三一定权力,让他拿着自己的令牌去找伯耆的旗主南条氏,清理伯耆境内的僧兵。
斋藤道三原本是追随立花道雪的,他很明白这位年少将军身上的致命缺点。
太顺利了,立花道雪的人生实在是太顺利了。
他总要在志得意满的某日吃一个大亏,让他肝胆俱裂,才会把那些骄傲自满到连他都没察觉的想法,杀个烟消云散。
当年在出云碰见的食人鬼没有对立花道雪造成多大的伤害,而后在周防一带,有斋藤道三的辅佐,立花道雪也是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和海对岸的大友氏打一架。
十八九岁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更何况立花道雪从小到大都是万众瞩目,受尽宠爱的存在。继国的安稳,让他无视了潜藏在平和日子下的暗潮涌动,因幡的小打小闹,也让他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因幡边境线还有他的叔叔伯伯看着,总不会出什么事情。
即便如此,斋藤道三犹豫之后,还是为曾经赏识自己提拔了自己的立花道雪求情,他跪在和室外,低声说着自己对立花道雪的看法,请求夫人不要因此耗损身体。
立花晴坐在和室内,捏着毛笔的手一顿,头也不抬:“他总得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少主了,斋藤,他已经是立花的家主。”
“家主胡闹,底下人也跟着一起胡闹,连我都瞒着。”她放下笔,声音冷下,“这些年来我常常盯着其他三家,无论是我的外祖家还是上田氏今川氏,他们都是恭恭敬敬的,不敢有半分怠惰。我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出问题的竟然是立花家。”
斋藤道三的脑袋埋得很低,额头贴在了地板上,冷汗涔涔。
“你去告诉他,没想好自己的过错前,不必回都城了。父亲母亲那边自有我去说。”
“是。”斋藤道三恭敬答道,缓缓起身,退后,迈步离开了院子。
待走出院子,几乎是到了城主府门口处,几个家臣迎上来,焦急询问夫人的态度。
斋藤道三的表情有些不好看,微微皱着眉,说道:“告诉立花将军,在做出一定的功绩前,都不必回都城了。”
家臣们脸色微变,却也只敢叹气,这事情还是他们家主的错,能怪谁?
六月有雨,立花晴在尾高逗留了三日才继续启程。
立花道雪送回来一卷厚厚的文书,在文书中陈情过错,请求妹妹原谅。
立花晴不置可否,搁在一边,让下人收了起来。
在北有立花道雪发了狠地对因幡以攻代防,伯耆境内有斋藤道三联合旗主南条氏清扫僧兵神人势力,虽然不是短时间可以见效的,但也算是亡羊补牢了。
立花晴北巡不只是查看边境线驻军情况,她还要收集伯耆境内的民生情况,巡视土地,对于这片土地,她还是了解太少了。
她还会亲自到田野中,观察平民们的田地,过问税收和当地治安,如有不妥,一定严厉处置。
在立花晴北巡的时候,鬼杀队中。
产屋敷主公并没有拒绝接收继国严胜的权利。
他只能苦笑,上天给鬼杀队带来了日柱,却也将鬼杀队暴露在了他无法对抗的人面前。
先是立花道雪,而后是继国严胜。
希望不会再有其他人了吧。产屋敷主公客气地接待继国严胜,心中无奈。
在得知那无与伦比的剑法创始人确实是缘一后,继国严胜的心沉下,面上还能保持着平静如水。
产屋敷主公给继国严胜安排了鬼杀队内规格最高的房间,和最好的待遇。
继国严胜接受了产屋敷主公的示好,昨夜遭遇食人鬼时候,他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
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缘一,提出学习呼吸剑法的请求。
缘一十分高兴地应下了,然后说了一通继国严胜难以理解的话。
他还用自己的日轮刀做了示范,然而继国严胜实在看不明白为什么那把刀会在缘一手上发挥出如此可怕的威力。
在一番思想斗争后,继国严胜决定还是先跟着鬼杀队的队员一起训练,然后询问鬼杀队内另一位柱炼狱麟次郎,呼吸剑法的修行事宜。
鬼杀队的队员不知道继国严胜的身份,这些人大多数是贫苦出身,但发现继国严胜和他们话不投机后,就不怎么和他接触了。
炼狱麟次郎是个很热心的人,他把自己当年修行的细节一一说了一遍,有不少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看立花道雪训练时候悟到的。
继国严胜不是蠢人,在炼狱麟次郎的讲解中,他再去询问缘一时候,隐约触碰到了什么。
久违的刻苦练刀挤占了他大部分的时间。
这个时代的食人鬼还不是很多,往往继国缘一出去一趟,就能安稳好一段日子,给鬼杀队的队员带来了宝贵的修行时间。
立花道雪匆匆离开后,队员们基本上全是去询问炼狱麟次郎的,继国缘一那边无人问津。
作为新加入的队员,继国严胜不需要出任务。
他知道立花道雪离开了,在训练的空暇,还会想立花道雪什么时候回来,他想知道阿晴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是一切顺利的吧。
回忆了一会儿过去的时光,继国严胜感觉自己的疲惫散去不少,又握着木刀起身。
继国缘一抱着自己的日轮刀坐在檐下看着不远处训练的队员们。
在发现很难理解继国缘一口中的呼吸法后,继国严胜就很少来询问他了。
虽然要修炼到最厉害的呼吸剑法,必然还是要向缘一求学,但总不能连入门的门槛都摸不到吧,他还不如先练习最基础的呼吸法。
在过去,缘一在这样的日子里往往是看着紫藤花发呆,然后一整天就过去了。
有时候立花道雪会来问他剑法的事情,他就把自己的感觉说了,然后立花道雪会拉着他抛出几十个问题,他每次都要思考半天才能回答。
不过结果是好的,立花道雪回去后就能把其他队员教会。
好像……这样下去不行。继国缘一抿唇,他觉得自己说的非常明白了,但是其他人还是无法理解自己的意思,这是为什么呢?
放在上个月,有如此疑问的继国缘一肯定要去询问产屋敷主公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毫不犹豫地无视了主公,选择询问自己的兄长。
继国严胜皱眉,对于弟弟的疑惑,他也觉得无奈,他想了想,问缘一:“道雪没和你说过这个问题吗?”
缘一点头:“有。”
严胜:“道雪怎么说的?”
缘一抱着自己的刀,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带着些许委屈地说道:“他让我多读书。”
一时间,兄弟俩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路过的炼狱麟次郎和他们打招呼:“你们在干什么?”
继国严胜训练了一天,并不是很想理会弟弟的忧愁,他按了按太阳穴,和炼狱麟次郎简单说了下情况。
炼狱麟次郎睁大眼,说道:“立花阁下确实是这么说的呢。”
跟在炼狱麟次郎屁股后面,立花道雪的继子小声告状:“他还说继国家出了个文盲真是笑死他了。”
继国严胜:“……”
“啪”,继国缘一的日轮刀掉在了地上。
继子见状不妙,撒腿就跑,和立花道雪学了个十成十。
事情到最后发展成了继国严胜和炼狱麟次郎轮流安慰伤心的日柱大人,虽然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但是周身的低气压完全是第一次见。
安慰弟弟的继国严胜,却微妙地感觉到了一丝放松。
鬼杀队的日常又变成了,队员在一边刻苦训练,炼狱麟次郎身边围着一群人,继国缘一坐在檐下,膝盖上摊着一本启蒙读物,虽然是低头看着,但眼神肉眼可见的涣散。
时间匆匆而去,有一天,炼狱麟次郎拿回来一封信。
是毛利元就寄来的。
继国严胜想起了自己手下的得力主将,忍不住问了一句。
炼狱麟次郎毫不顾忌地把信递给了继国严胜,脸上十分高兴,继国严胜迟疑了一下才接过,囫囵看了起来。
信的前半段说的是炼狱小姐和女儿非常健康,让炼狱麟次郎不必担心,但是信的后半段却是……
继国严胜瞳孔微缩。
毛利元就最近才得知炼狱家搬到了伯耆的事情,他询问炼狱麟次郎有没有见过他的朋友缘一。
缘一?
毛利元就?
他们怎么认识的?
继国严胜想不明白。
炼狱麟次郎也出现了茫然的表情。
他们把和启蒙书本做艰难斗争的缘一叫了过来,缘一听完了以后,老实说了和毛利元就认识的过程。
不过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在听见缘一十三四岁就能手刃食人鬼时候,继国严胜的眼眸一暗,手指也微微蜷起……不愧是缘一么?
旁边的炼狱麟次郎倒是很高兴,说他知道给毛利元就的回信写什么了。
半个月后,继国都城。
毛利元就收到了炼狱麟次郎的信,干脆在妻子身边念了起来。
妻子在喝补身体的药汤,毛利元就念道:“缘一现在和我效忠同一位主公不必忧心……”
炼狱小姐一口药汤直接喷了出来。
然后疯狂咳嗽,毛利元就从震惊中回神,忙给妻子顺气。
炼狱小姐从毛利元就那里知道了缘一的身份,在听见缘一呆在鬼杀队后,只觉得眼前一黑,缘一可是主君的弟弟啊!
毛利元就也十分惊恐,缘一可是主君的亲弟弟,怎么可以效忠他人,哪怕缘一已经是弃子,也不是能让人随便指使的啊。
要是被主君知道,那炼狱二哥效忠的主公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毛利元就并不知道鬼杀队的事情。
他还算稳得住,继续往下看了,一看到后面,他恨不得自己当场晕厥了过去。
——怎么主君也在那个地方!?
一定是开玩笑的吧!!
主君也加入了那个组织??
毛利元就双手颤抖,把信递给妻子,妻子看完“啊呀”一声,把汤碗放在一边,难以置信地看着信上内容。
“夫人明日就到都城,我先去拜见夫人。”毛利元就在沉默半晌后,沉声说道。
一个扣留了主君,主君弟弟的组织,他很难不怀疑,这个组织到底是想做什么。
是旗主的势力操纵,还是别的阴谋。
毛利元就的眼眸沉下,这其中还牵扯到了他的妻子,实在不能轻轻放过。
难道是针对他和主君的阴谋?很有可能。
如有必要,他会带兵赶往伯耆,带回被扣留的主君。
炼狱小姐深吸了一口气,在都城这段时间,她已经不是初来乍到的武士姑娘了,她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鬼杀队……自求多福吧。
除非夫人出手,不然菩萨来了也保不住鬼杀队。
七月上,原定半个月的北巡持续了一个月,都城内仍旧是风平浪静。
队伍抵达都城外,前来迎接的,负责留守都城的家臣们发现了不对劲——他们主君呢?怎么只有夫人回来?
但是随行前往的同僚们一脸正常,家臣们心中疑惑,不过还是按照流程迎接夫人进入都城。
立花晴把北巡的部分事情封锁了。
回到继国府上,立花晴立即让人召开了家臣会议。
广间内,家臣们在下人的指引下陆续入座,还有一些人没赶到,立花晴也没有出来,这些已经坐在位置上的家臣忍不住向其他人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
能随行北巡的自然是继国严胜的心腹,他们只拢着手,低声说道:“接下来这段时间夫人会暂代主君处理国内大小事务,诸位不必担心。”
其他人:“……?”
这是什么意思?
那些心腹看着他们古怪的表情,眉头一皱,直言道:“怎么,诸君是在质疑我等对主君的忠诚吗?”
“我们家世代追随继国一族,对主君的忠心难道也要被尔等怀疑?”
“主君既然把继国托付给了夫人,诸位是想要质疑主君的决定吗?”
“难道诸位以为夫人能收买我们所有人?”
接二连三的话语让原本留守在都城的家臣们讪讪一笑,忙安抚几句,便不敢再吭声。见了鬼了,怎么这些人变得如此急躁?
毛利庆次是留守都城的家臣之一,他坐在前头,眉头蹙起,继国严胜去哪里了,要把继国事务交给晴子?
难道是要留在伯耆,一举灭了因幡?这倒是有可能。
今川兄弟是最后一批过来的,刚坐下,旁边的人就简单说了情况,今川家主脸色微变。
他仔细观察了那些随行而去的心腹家臣,发现他们脸上都没有任何的异样,便把那无端的猜测压到心底里。
京极光继作为核心家臣,并没有跟着去北巡,而是留在都城处理事务。
此时,他坐在最前头的一列,垂眼沉思。
毛利元就今日也在场,他坐在京极光继稍后的一列,指尖敲着膝盖,抿唇不语,眉眼间却有怒气——果然是那个该死的组织把主君扣留了,等会议散了他就去找夫人进言,带兵荡平了那个组织!
今川兄弟虽然是最后一批到来,却不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踏入广间的家臣,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浓重的药味。
下人小心翼翼把他搀扶到了京极光继的身边,让他稳稳坐下后才退到一侧。
京极光继侧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脸色苍白的立花家主,如今继国夫人的亲生父亲。
竟然连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也出动了,看来都城的形势确实要大变了。
还有,家臣的座次变了。
哪怕有继国严胜的家臣为夫人背书站台,但其他曾经跟随过继国的家族,恐怕很难服从夫人。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思考一会儿该如何行事,是向夫人投诚,还是向那些家族示好。
不过……主君还没死呢,只是暂时离开而已。
京极光继眯起眼眸,决定先看看情况,北巡队伍中早有信件送回,说实话,过去一个月了,他都没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正思忖着,室内安静下来,原属于继国严胜身边的属官(类似于秘书)走了出来,朝诸位家臣笑了下,然后便是一些场面话。
场面话说完,从内室中,走出一个华服女子。
立花晴的身高在一米七以上,在这个时代,她其实比不少家臣还要高,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和过去一样,她坐在了属于主君的位置。
和过去一样,但也有很大的不一样。
她的腰间,悬挂着独属于主君的家主令牌。
众家臣叩首,下人们也跟着跪在地上,额头贴紧地面,等待夫人的指示。
广间外,继国的死士身披铠甲,手握长枪,分布在廊下,神情肃穆。
立花晴淡声喊了起。
一干家臣,年纪在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间,无论他们身上有怎么样的荣耀,曾经家族有怎么样的辉煌,甚至日后会在史书有怎么样的赞誉,此刻他们都必须为主位上的立花晴俯首。
那是权力的代表,那是他们宣誓效忠的存在。
立花晴平静的声音在广间内响起。
她宣布了接下来她将行使主君权力的事实。
却没有说期限。
家臣们中不免还有些许躁动,立花晴停顿了片刻,看着坐在后排的家臣们神色有些不安,或者是难以掩藏的愤怒。
前几年,她还会为这一天而辗转反侧,不断质问自己能否扛下压力。
但是如今,立花晴的心情很平静,她再次开口,将接下来国内的大致政策安排了下去,和过去的变化不大,只是从随时出战状态,变得更倾向于发展民生,注重经济。
北边,西边,以及南部的边境仍然不可松懈。
家臣们仍然有躁动,甚至坐在前排的家臣们脸上都出现了微微的变化。
说完了国内政策的事情,立花晴才慢悠悠地谈起他们最关心的事情:“主君在伯耆境内偶遇隐世武士,故决心留在伯耆,拜师学艺。”
隐世武士?拜师学艺?
有一半的家臣脸上都露出了扭曲的表情,这真的不是搪塞他们的话吗伯耆那是什么地方,旗主南条氏,立花家驻军边境的地方!主君该不会真被那个啥了吧……
坐在京极光继身边的立花家主仍旧是八风不动,虽然家主之位已经交给了立花道雪,但是都城内所有人还是习惯称他为立花家主,然后称立花道雪为立花将军。
京极光继都忍不住思考是不是外戚夺权了。
立花晴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容,继续说道:“主君只是暂时离开,且我已有一个半月身孕,诸位可要好好辅佐未来的少主。”
这场会议最重要的信息放出,如同一道惊雷。
原本岿然不动的立花家主瞪大了刚才的眯眯眼,京极光继瞳孔一颤,瞬间做出了决定。
今川家主阴晴不定的表情霎时间放晴,眼中甚至带出了点笑意,上田家主还在犹豫要不要派人去伯耆找一找主君,听了这话心中倒吸一口气。
稍微知道多了一点的毛利元就眉头皱得更紧……这,夫人不会是想去父留子吧?那他效忠谁比较好?现在坐在都城中的是夫人,那还是效忠未来的小主君吧!
要是主君可以回来,那他做的也没错,主君不在,效忠主君的后代,这有什么问题?
另一端的毛利庆次却是猛然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华服女子。
刚才还有些躁动的家臣们,此时却像是哑巴了一样,室内安静无比。
立花晴的眼眸扫过广间中众人,施施然道:“这一个月来,都城的大小事务,请一一呈递至书房,我将过目。若无其他事情,诸位可离开了。”
京极光继回过神,迟疑了瞬间,还是开口:“夫人,京畿来使,称如若夫人愿意支持足利义维,必将迎继国家上洛。”
足利义维,那就是三好家了。
和此前许诺的任何条件都不一样,上洛代表什么,那就是三好家承诺如果继国扶持足利义维上位,就追随继国家,而继国家就是下一个细川氏山名氏。
立花晴挑眉,只说:“他们家该不会以为,我们没有上洛的实力吧?”
京极光继眼眸闪烁,拱手:“夫人的意思是……”
“等着吧,京都这场戏码还有得演。”立花晴抚平衣袖上的褶皱,语气平静。京都的事情还要磨上几年,这么早站队是吃饱了撑的。
她起身,宣布了会议解散。
几位心腹家臣默默跟着去了内间的书房。
立花晴不是第一次接触政务了,他们这些家臣也不是第一次向夫人禀告,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而在处理政务的时候,立花晴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格外的清晰活跃,几乎是在听见回禀的下一秒,就能做出足够正确的判断。
车架回到都城时候已经是午后,而书房中的会议,直到入夜才告一段落。
其他家臣陆续离开,立花家主留了下来。
待书房内只剩下父女两人,立花家主那张病殃殃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但想到女儿还在跟前,又勉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问:“晴子身体可有不适,我听说你在尾高时候很是不顺。”
立花晴想起当时的事情,摇了摇头,她身体倒是什么问题都没有,不过想起哥哥,她就来气,对着父亲抱怨哥哥的玩忽职守。
立花家主一拍大腿,忍不住对着女儿痛骂自己的混账儿子。
他在听见女儿怀孕的消息起就在默默推算过去一个月北巡发生的事情了。
立花晴看他骂得激动,还是劝了几句,她担心老父亲撅了过去。
“我让他没想好自己的过错前就别回都城了。”立花晴说道。
立花家主冷笑:“把他丢去伯耆呆个三年反省也不为过!”
说着说着,他想起来没有跟着回来的继国严胜,忍不住问:“那严胜是怎么回事?”
立花晴随便找了个话题敷衍了过去,立花家主见状,也不再问。
他提起立花晴接下来的打算。
立花晴抬眼,和父亲对视,坚定说道:“我打算北伐播磨,东征讃岐和阿波。”
立花家主瞳孔一缩。
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道:“你可有确切的章程?”
立花晴答:“我会徐徐图之。”
立花家主颔首,带着病容的脸上露出个笑容:“放手去做吧,晴子。”
临走前,他忍不住又问了几句女儿的身体,得到一切都好的回复,他心中仍然放不下。
回到府上,他和立花夫人说了今日家臣会议的事情,立花夫人眼前晕眩,被下人搀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形。
先不谈立花府上的乌云密布,继国府中,主母院子。
仲绣娘带日吉丸来问候立花晴。
日吉丸也会走路了,身体健康,对立花晴十分亲近,按他的话来说,看见夫人就觉得很满心欢喜。
木下弥右卫门已经搬离继国府,在都城中做些小生意,也能谋生。
日吉丸没有怎么修剪头发,是可爱的妹妹头发型,跟着母亲正儿八经地给立花晴叩首请安后,才眼睛亮亮地看向立花晴。
他的眼睛滴溜圆,抿嘴笑起来时候嘴角还有对梨涡,很难想象这个可爱的小孩子会是日后一统全国的丰臣秀吉。
立花晴眉眼柔和下来,招招手,日吉丸膝行凑到了她身边,她摸了摸日吉丸的脸颊,和仲绣娘笑道:“日吉丸看着又长大许多呢。”
仲绣娘也抿唇笑着:“日吉丸总问我什么时候去拜见夫人,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看着自己孩子如此健康,其中少不了继国夫人的帮助,仲绣娘只觉得心中有数不清的感激。
立花晴想到自己肚子里已经揣了一个,便问起仲绣娘怀孕初期的事情,仲绣娘听闻夫人已经怀孕当即大惊失色。
却是为夫人担忧的,她忍不住说道:“夫人日夜操劳,身体怎么能吃得消?就是身体康健的妇人,在这十个月来也要受罪,夫人应当好好休息才是。”
立花晴摸着日吉丸毛茸茸的小脑袋,摇头笑道:“仲子,继国如今压在我身上,我怎么能丢下一切呢?不过这个孩子确实是没怎么闹我,我现在连反胃都不曾有,若非有数位医师确定,我都怀疑是不是误诊了。”
仲绣娘一怔,肩膀松懈不少,她没有想那么多,而是真心实意地高兴道:“想来,应该是小少主在庇佑夫人,恭喜夫人。”
日吉丸抬头:“夫人要有小宝宝了吗?”
仲绣娘朝着日吉丸招手,“日吉丸,别冲撞到了夫人,快过来。”等日吉丸恋恋不舍地回到母亲身侧时候,仲绣娘拉着他的手说道:“日吉丸,你日后可要好好侍奉夫人的孩子,那是你未来的主君。”
日吉丸尚且不能理解主君是什么意思,但在他这个年纪能口齿清晰说这么多话,就足以证明这小孩的不凡,他点点头,露出笑颜:“我明白的。”
仲绣娘担心打扰立花晴休息,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告辞了。
奔波了一日,又要召开会议,立花晴也觉得自己精神有些疲惫。
洗漱后歇下,她很快进入了沉睡。
她又做梦了。
但是和过去的梦境都不一样。
她看见了一个小孩子。
在空荡荡的宅邸中,她还在奇怪严胜怎么会在这里,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孩子就扑进了她怀里。
她低下头,心中有一个强烈的感应,那就是她的孩子。
立花晴眼眸一利,首先把小孩的脑袋掰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
很好,继承了他父母五官的所有优点,非常好看!
立花晴顿觉轻松。
第42章 他的儿子:相依为命的父子
“呜呜……”被立花晴捏着脸颊的小男孩忍不住发出动静,却不敢挣扎,只能用和立花晴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眸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
立花晴松开了手,脸上却没有他想象中欣喜若狂的表情,而是若有所思。
小男孩有些不安起来,他背着手小心翼翼地看自己的母亲,身上的衣服十分惹眼。
立花晴看了一眼,就认出这衣服实在是有点超规格了。
无他,小男孩身上的和服颜色是“黄丹”,除此外就是深紫色,花纹倒是她熟悉的继国家纹,衣服的质量极好,继国家里有这样质量的布料,但价格也十分昂贵。
“黄丹”,是公家皇太子的用色……
发觉母亲的眼神落在了自己的衣裳上,小男孩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这是父亲大人允准我穿的,公家那边也没什么话说嘛……”
立花晴眉头一皱,父亲大人?这里难道是她现实世界的未来?
她俯身把小男孩抱了起来,小男孩的眼睛霎时间瞪圆,忙不迭死死搂住了她的脖子,脸颊贴上了她的脖颈,生怕她松手似的。
“现在是什么年间?”立花晴问他。
小男孩其实不过三四岁大,他把脑袋贴在立花晴脑袋旁,说道:“没有时间哦,母亲,因为现实世界里的我还没有成型,所以只好用未来的模样来见母亲了。”
他眯起眼眸,忍不住抿嘴笑起来,只觉得母亲身上香香的,抱着他的时候,怀里好温暖好温暖。
立花晴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抬头看了看四周,现在是夜晚,一轮弯月挂在天上,隐约有虫鸣声,周围可以看清是一座宅邸,还是装修得不错的宅邸。
她把小男孩的话记在心里,又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鬼杀队的世界。”小男孩小声说,“因为和现实世界很不一样,所以食人鬼会多一点点,母亲不必担心,我……”他扭捏了一下,眼睛亮亮地看着立花晴,“我也会月之呼吸。”
立花晴无视了他的后半句话,才到她大腿高的小孩子还想着保护她呢。
她拍了拍小男孩的后脑勺,动作很轻,低声说了句:“怕什么?”便迈步朝着宅邸外走去。
小男孩抓着她的衣袍,整个人好似进入了微醺状态,脸颊就没离开过她的脖颈,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不过因为角度问题,立花晴并没有看见,只觉得自己儿子还挺乖……算了,就他连皇太子颜色的衣服都敢穿,怎么看都不是乖巧的模样。
话说历史上有这么放肆的事情吗?
但比起这个,立花晴心中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她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个聪明孩子,但不希望孩子如此生而知之,那样一点养成的快乐都没有!
唉,还不如他爹呢。
心不在焉地想着,她快走到宅邸院子门口的时候,却骤然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她听得很清楚,甚至可以判断出那些人距离她有多远。
小男孩从想象的幸福中回过神,搂着母亲脖子的手更紧了,贴在她耳边说道:“他来了。”
他?是谁?
立花晴顿住脚步,心中有了猜测,她听见了说话的声音。
“月柱大人,附近只有这一处宅邸了,今夜遭遇袭击,我们还是暂做休整吧……”
“日柱大人去追击食人鬼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附近没有人家,这处宅邸是不是奇怪了些?”
“左右我们几个人都在,怕什么?”
几道年轻的声音传来,很快,院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立花晴皱眉,上前去开门,小男孩却扭过了脑袋,只留着个后脑勺对着门口。
门被打开,屋檐下原本是昏暗的,但是这样朦胧的黑暗中,依稀可以看见宅邸主人的纤细身影,还有她怀里安静的孩子。
这样奇怪的组合顿时让其他几位柱心生警惕。
立花晴退后几步,又站在了月光下,看向站在几位年轻人中的继国严胜。
对方也愣住了。
“阿晴?”
他喃喃。
其他几位柱怔愣,纷纷扭头看向素来沉默寡言的月柱大人,月柱大人认识这位年轻的夫人?
这时候,安分待在立花晴怀里的孩子忽地扭过头来,那张和继国严胜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暴露在众人眼前。
其他几柱:?!
继国严胜也惊愕地睁大眼。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愤怒阿晴有那个世界自己的孩子,还是该震惊这孩子身上的衣服。
哪怕离开继国数年,但是某些根植于骨子里的观念还是让继国严胜的心头狠狠一颤。
同时,他忍不住攥紧了手上的日轮刀,手心粗糙的茧子,血痕,摩擦着坚硬的刀身,些许疼痛刺激着他的大脑。
“请进来吧。”立花晴露出了礼貌的笑容,抱着小孩转身往宅邸里面走去。
几位柱回过神,忍不住又扭头去看月柱大人的表情,发现月柱大人的表情颇为难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
这里不会是食人鬼的血鬼术吧?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感觉到。
他们还在纠结的时候,继国严胜已经越过他们,跟上了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
甚至忍不住快步走到了她的身侧。
几位柱对视一眼,风柱沉声说道:“我觉得我们不用跟上去。”
鸣柱非常赞同地点头。
水柱疑惑:“为什么不跟上去,万一月柱大人有危险呢?”
风柱给了他一拳:“你有危险月柱大人都不会有危险。”
水柱闭嘴了。
他们又抬头往前方看去,结果发现那位年轻的夫人把孩子塞到了月柱怀里,日轮刀被无情丢在地上,月柱大人表情慌乱,动作生疏地抱住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脸上露出了失落的神情,却也很给面子地乖乖被月柱大人抱着。
“阿晴……他是……”继国严胜踌躇着开口,其实看见那张脸时候他心中就确定了大半,但他还是想听到立花晴的答案。
立花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宅邸深处走,那屋子里都点了灯,看着并不算阴森,她说道:“你儿子。”
继国严胜闭上了嘴巴。
他的眼眸落在小男孩的衣服上,眸中色彩黯淡许多,这衣服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那是如今的他,一位流落在外的剑士,绝无可能给予阿晴的荣耀。
那个世界的自己,应该是已经功成名就了吧?
立花晴对于未来的儿子和另一个世界的老公同时出现这个事情有些难以接受,而这份难以接受的根源在于——她手腕笼在宽大的衣袖下,掌心不着痕迹地拂过小腹。
为什么身体还是怀孕状态!?她不明白!
有儿子在,她也不好意思和严胜动手动脚了啊,结果还要加上个怀孕状态。
立花晴心中遗憾。
她身后,继国严胜抱着同样不敢说话的儿子亦步亦趋,心情七上八下。
到了一处僻静的,敞开门的和室内,立花晴才停下脚步,在和室内坐了下来。继国严胜见状也十分乖顺地坐在了她对面。
“你在鬼杀队呆了多久?”
继国严胜一顿,开口:“今年是第四年。”
立花晴的心情更不妙了,至少四年吗?
不过她脸上反而露出了个浅浅的笑容,轻声说道:“跟我说说,你在鬼杀队都做些什么吧?”
“练刀,执行任务。”继国严胜低声答道。他的生活确实如此匮乏,或许还有些别的事情,但他认为那些事情不值一提。
坐在他怀里的小男孩疯狂点头,增加他话语里的可信度。
立花晴其实在犹豫要不要去一趟鬼杀队,但是她又觉得没有必要。
她隐约意识到,那是严胜的必经之路,是他必须经历的苦难,命运如此,却也并非完全如此。
面前人注视着她,那双眼眸中蕴藏着浓烈的情绪,又被主人悄然掩埋。
立花晴忍不住说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严胜顿了顿,犹豫着,却还是鼓起勇气问:“阿晴的世界,过去了很多年么……”
“没有。”立花晴很干脆利落地否认了。
她指了指他怀里满脸无辜的小男孩:“你儿子,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
继国严胜脸上出现了空白。
他还没想明白立花晴话语中的意思,脚步声响起,立花晴侧头看向外面,说道:“你去安置一下他们吧。”
是不放心继国严胜,前来查看情况的几位柱。
继国严胜只好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把小男孩抱起。
立花晴看着他离开,等身影消失后才收回了视线。
她在思考一个事情。
过去每一次进入梦境和另一个世界的严胜相遇,很有可能和自己肚子里那个崽子有关。
她……怀疑那个孩子有术式在身。
但是咒术界已知的所有术式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这个世界究竟是幻梦还是真实?
立花晴忍不住疑惑,按照她所熟知的咒术界战力体系,这个梦境世界是伪造的可能性很大,但是她的直觉又告诉她不是这样。
难道不是术式?那会是什么?
立花晴想不明白,毕竟她确实没有感觉到咒力的存在。
她沉思着,而屋子的拐角处。
一起找来的,还有独自去追杀食人鬼,刚刚返回的继国缘一。
缘一混在几个柱中,看见兄长从屋子一侧转出来,怀里还有个孩子的时候,实打实地愣在了原地。
太像了。
和严胜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
但更让缘一呆愣的是,通透世界对于这个孩子,没有用。
继国严胜无视了弟弟的视线,和其他几位同伴说道:“你们可以各自找地方休息,刚才作战,身上还有伤口……”
他还没说完,怀里的小孩忽然嘴巴一撇,眼里蓄起了眼泪,大声哭起来了。
在场所有人,哄小孩经验约等于零。
继国缘一还在纠结为什么通透世界对这个疑似是兄长血脉的孩子没有用。
小男孩抽噎着,扯着月柱大人的衣领,说:“母亲走了……”
月柱大人的表情再度变化,抱着孩子扭头就朝刚才的和室跑去。
但是那屋子里已然空空如也。
继国严胜的身体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这一次,他们甚至没说上几句话。
巨大的失落充盈在他的内心中,连怀里孩子还存在的事情都忽略了。
等身后的同伴们跟过来,他才如梦初醒。
鸣柱小心翼翼开口:“月柱大人,这个孩子怎么办?”
继国严胜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怀里还在扯着自己衣襟擦眼泪的孩子:“你怎么——”
小男孩哭着:“父亲大人不能再抛下我了呜呜呜。”
风&鸣&水:果然是月柱大人的孩子!
继国缘一:为什么通透世界失灵了……好神奇……
是夜,二十四岁的月柱大人,将自己的儿子带回鬼杀队。
他已经无暇顾及其他,甚至对弟弟的关注度都断崖式下跌,作为已经开斑纹的柱,鬼杀队不会怎么分派任务给他了。
而他第一次养孩子,孩子又闹腾,每天都叫他焦头烂额。
而斑纹的诅咒也让他陷入比以往更甚的焦虑和慌乱。
如果他死了,孩子怎么办?
被他取了小名“月千代”的小男孩,还没有他大腿高,却能握着小木刀挥出雏形的月之呼吸。
继国严胜很是惊讶。
月千代说是看他每日练剑学会的。
但继国严胜惊讶过后就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日复一日,忧愁地对着月千代发问:“阿晴还会来见我吗?”
月千代叹气,一大一小坐在一起,他说:“母亲肯定还会来的,可是父亲大人身上的诅咒不一定可以等到母亲。”
继国严胜的脸色骤然苍白。
负面的情绪堆积上来,他忍不住按着额角,努力压下身体的不适。
儿子很是贴心地拍着他的后背。
父子俩待在属于月柱的宅子中,很有相依为命的凄凉感觉。
哪怕惶恐生命终结的那一日,哪怕死亡的诅咒如影随形,但无可否认,在继国严胜所认为的最后作为人类的日子里,因为有月千代的存在,他多了许多聊以慰藉的时光。
他希望在鬼杀队中找到可以托付月千代的人,但是又觉得月千代不应该在鬼杀队磋磨。
他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把月千代送回继国家,他只是离开了几年,继国内乱,总还有过去的忠臣,他们大概会好好抚养月千代。
可怎么想,都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计划,于是便一拖再拖。
月千代知道不少有关于立花晴的事情,父子俩光是说这些就能说上个三天三夜。
继国严胜不再练刀,只听着儿子说话,日子平静如水地流淌着。
直到某日,产屋敷主公来信,说发现了鬼王鬼舞辻无惨的踪迹,希望能请日月二位柱出手追杀。
纵然鬼杀队中多了不少修行出自己呼吸法的柱,继国严胜在鬼杀队内的地位仍然不可动摇。
继国严胜看了一眼那信纸,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如果没有月千代的出现,他或许会去。
但是,他只想陪着月千代,而且让月千代一个人待在宅子里,他哪能放心。
月柱回信,说陈年旧伤发作,恐辜负主公期望。
过了两日,产屋敷主公请他到鬼杀队总部一叙,继国严胜看着天色,还是去了。
大抵是他和产屋敷主公的最后一面,他已经时日无多了。
柱会议是在商讨杀死鬼舞辻无惨的事情,继国严胜在想着月千代有没有好好待在家里,继国缘一仍然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因为走神,继国严胜没注意到其他柱商量了什么,等会议结束后,天已经渐渐黄昏,他皱起眉,大踏步朝着自己宅子赶去。
“兄长大人,我听说您在寻找可以抚养月千代的人,我……”继国缘一跟了出来,叫住他,可是话还没说完。
继国严胜打断了他:“绝无可能。”
月柱的表情冷下,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紫藤花林中。
他的宅子周围种了比起以前多了数倍的紫藤花,食人鬼应该不会找上门的。
即便如此,继国严胜还是忍不住加快了速度。
黄昏和夜晚一线之际。
距离他的宅子只剩下不到两百米。
他遭遇了始祖鬼,鬼舞辻无惨。
立花晴醒来后,只记得自己似乎做了梦,但是想不起来梦中细节。
倒是记得梦到了肚子里的孩子,嗯,长得很好看,她非常满意。
记不住的梦境,立花晴全当哄自己高兴。
外头的天色和平时起床的时候差不多,立花晴心情颇好地叫人进来伺候。
都城中积压的公务不少,不过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都不是什么难处理的事情。今日除了召开家臣会议外,就是接待其他家臣议事,然后才是处理堆积的公务。
梳洗的时候,立花晴在心中默默规划好了一天的行程。
如今严胜不在,其他旗主有异动是正常的,更要紧的是继国外的其他势力。
立花晴选取的应对方案是:以战代守。
第43章 月之呼吸:严胜返回都城
逼近人体极限甚至超过某种限度的训练,无异是痛苦的。
驱使鬼杀队剑士如此拼命去训练的大多数是他们的过往,家人被鬼所杀害的过往。
对于炼狱麟次郎来说,这是祖祖辈辈的规训。
对于已经离开的立花道雪来说,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挑战很有意思,能做到什么程度,他或许会努努力,真让他拼命去做,不可能。
然而仅仅是努力去做,立花道雪就修炼出了岩之呼吸,比炼狱麟次郎还要早。
立花道雪的天赋毋庸置疑,而还要在他天赋之上的继国严胜,却付出了比他还要多数倍的努力。
曾经他以为缘一已死,那样强悍的剑道天赋再没有重现世间的可能性。
可偏偏缘一没有死,还将那卓越的剑道天赋修炼成了无与伦比的呼吸剑法——可供他人修习的呼吸剑法。
呼吸剑法各有体系,都还在摸索之中,继国严胜不免想到,他的呼吸剑法,或许有战胜日之呼吸的可能性。
日出的时候,他站在空地上挥刀,等手臂沉重到再也无法抬起,他就和那些队员们一起绕着山跑,待手臂恢复了力气,腿部彻底迈不动,他又继续站在空地上挥刀。
脑海中浮现的是日之呼吸那灼烈的剑势,或者是炼狱麟次郎所展示过的炎之呼吸。
手掌上的茧子越来越厚,又被磨出血迹,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在他亲政后,确实懈怠了练武,多年来的锦衣玉食,或许也降低了他身体的适应能力。
他咬牙一一坚持了下来。
他只想,看看自己是否能触碰到那个可能,那个儿时就许下的志向——成为世间最强大的武士。
日落,金光遍洒天穹,染红的云端渐渐消散,远山被暗蓝勾勒,夜幕即将降临。
空地上,继国严胜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当他抬头看见已经悬挂于天边的月影时候,脑海中突兀想起来的,再不是日之呼吸或者是炎之呼吸。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策马于月下的妻子。
那道影子在月下渐行渐远,他的心好似也被掐紧了一样,一双大手把他整个人撕裂成两半。
他的手臂举起,日轮刀似乎染上了月色朦胧的火焰,冰冷地蔓延着,那双平静的眼眸,很适合黑夜,漫长无际而始终寂寥的黑夜。
当月之呼吸第一型挥出的时候,不远处坐在檐下的继国缘一猛地站了起来
他膝盖上的书本掉在一边,年轻的日柱看着前方的空地,表情怔愣。
鬼杀队队员们喧闹的声音似乎也在这一刻沉静了下来,夏日的夜晚,蝉鸣偶尔响起,而华美的月之呼吸落下之时,万籁俱寂。
凉风卷起严胜的发尾,他的表情很平静,好似和过去一样只是挥出了普通的一刀。
但他没有了下一步动作,而是缓缓直起身,看着眼前被破坏的地面。
此剑濯濯,如月之恒,此刀漫卷,万古长夜。
立花道雪成为岩柱花了三个月。
炼狱麟次郎是八个月。
继国严胜只用了一个半月。
一处还未被发掘的世界,为他打开了大门,长夜漫漫,如同他的剑途。
在片刻的沉默后,继国严胜再次握住刀,眉眼压下。
只是一之型,还不够。
从小练剑的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其他剑士还在纠结剑型是什么的时候,继国严胜挥出了贰之型,并且在前两型的基础上,不断挥出新的剑型。
面前这片空地被摧残得惨不忍睹。
当他再也无法挥出下一型的时候,日轮刀也随之刺入地面,因为力竭,他抓着日轮刀,半跪在月下,影子拓印在地面,汗珠一滴滴坠落,消失在泥土中。
泥土弄脏了他的衣服,这对于曾经的他来说是难以忍受的,但是如今他已经习惯了这些,比起这些繁文缛节,他还有更急切的事情想要完成。
他听见身后有焦急的脚步声,也感觉到汗珠流过眼眶时候的刺痛。
但是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可以……先回去看看了。
因为透支严重,继国严胜昏迷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拜访了产屋敷主公,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鬼杀队。
他在附近的镇上买了最好的马,马具粗糙,但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身上只有一点干粮,以及一把日轮刀。
连夜奔出伯耆,直赴都城。
都城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城墙高耸,城门的卫兵在检查路引,见有人骑马而来,不由得皱起眉,抬头定睛一看,却差点吓得跪倒在地。
主君!?
继国严胜只是扫了一眼城门的卫兵,就径直进入了都城内。
他连夜赶路,抵达都城的时候,马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能缓步在都城中行走。
继国严胜干脆找了个店把马卖掉,然后匆匆朝着继国府奔去。
时间还很早,都城的街道上人并不算多,但是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人口密集了。
继国府的占地面积很大,早上的时候,家臣们的车架停在指定的位置,三两家臣凑在一起打招呼,准备进入府所。
门口也有人检查他们的身份令牌。
继国严胜没有去继国府的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守门的卫兵的瞳孔紧缩,呆愣地看着穿着一身平民衣裳的主君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是他昨晚没睡好出现幻觉了吗?
修行呼吸法后,继国严胜的速度已经不是过去可以比拟的了,过路的仆人只觉得影子一闪,旋即是一阵风刮过,茫然抬头时候却已经看不见人了。
怎么还有人在府中乱跑?为首的管事回过神,马上震怒,定睛一看,那影子消失的方向还是主母院子,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他撒腿就跟了上去。
沉稳的继国家主,运筹帷幄的继国家主,如今像是个毛头小子一样,径直冲着主母院子而去。
立花晴执政后,就把家臣会议的时间往后挪了,早起一次两次就算了,真要天天早起那还是杀了她吧。
彼时她站在屋内整理衣袖,侍女端着一碗汤,立花夫人苦口婆心劝着:“这是安胎药,你每日操劳,还是喝点吧……”
“不好了夫人!有人闯入府中!”管事的声音远远传来。
立花晴若有所觉,侧过头去,却看见院子中站了一个人。
他风尘仆仆,发丝凌乱,乘马袴也只是平民样式,腰间佩带着一把刀,两手空空,和擅闯继国府的浪人武士没有丝毫区别,只是他的表情如遭雷击。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那张熟悉俊美的脸庞经历了一个多月的磨砺,仍然没有丝毫的折损,他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睛。
呼吸剑士的听力也比过去要厉害,他把刚才立花夫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安胎药?
立花晴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她直接略过了身边人,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她的长眉蹙起,不过几步之间,就把他的模样看了个清楚,她的眼眸中升起怒火,继国严胜刚开口,她拉起了他的手。
那双手掌,曾经写下了无数决定继国命运的公文,曾经策马挥刀攻城略地,如今遍布茧子伤痕,十分丑陋。
“阿晴,抱歉,我不知道……”继国严胜回过神,语无伦次,那彻夜奔走被风卷红了不知道几次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你是不是一整晚都没睡?”立花晴打断他。
她迟疑了瞬间,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温和说道:“我一点事情都没有,你先去洗漱,我现在要去书房那边,你等等我。”
“把手上的伤口包扎起来吧,严胜。”
她轻声叹息。
家臣会议那边不好迟到,立花晴很快带着随侍的下人离开了,直到那身影消失,继国严胜才收回视线。
屋内,立花夫人看着这一幕,原本有些愠怒的眉眼,最后还是归为了无奈。
她也算是看着继国严胜长大的,虽然不能理解继国严胜的举动,但是她还是没有为难这个唯一的女婿。
“好了好了,快去洗漱吧,晴子没事,有事的是道雪。”立花夫人摆摆手,侧头和那端着汤碗的侍女道,“把药倒了。”
继国严胜心情沉重无比,只能垂下脑袋称是。
迅速打理好自己后,下人又端来膳食,继国严胜心不在焉,却也只能在立花夫人的注视下照做。
立花夫人没有说什么,到底不是亲历者,她说再多也不如晴子来说。
家臣会议很快就结束,立花晴这次没有留人开会,而是直接往后院去了。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严胜一年半载不回来的准备。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立花晴思忖着,还没走到后院,就看见在路上等她的继国严胜,她忍不住一愣,然后露出个笑容上前。
重新换上家主衣服的继国严胜,总算是没有一早时候的狼狈了,但是脸庞还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
他手足无措,眼中暗淡,如同被雨淋湿的小狗,只能反反复复地说那几句话,说抱歉说对不起说他不该离开家里的话。
立花晴拉着他往院子走,一路走到了书房,也没有回话。
她的书房如今堆积了不少文书,分门别类,继国严胜看见时候,声音又低了下去。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个月前的阿晴是经历了怎么样的压力,他骤然离开,继国的大小事务被她接下,她又是第一次怀孕,作为丈夫的他却不在身边……
那张脸庞更苍白了几分。
立花晴一转身,被他吓了一跳,心中那点微末的不舒服顿时烟消云散,拉着他坐下,无奈说道:“我真的没事,你别这样。”
一个多月前,继国严胜踏着月色离开时候,流了一次泪。
如今坐在妻子面前,他又忍不住红了眼圈,抓着立花晴的手说道:“我不走了。”
立花晴抬起纤细修长的手指擦去他眼角的水渍,眉眼一如既往的温和,她没有在意严胜的这一句话,只是说道:“这孩子和寻常孩子不一样,你不用担心。”
继国严胜还想说什么,比如北巡路途辛苦,他罪该万死的话,但是立花晴温和的笑意忽然微妙起来,多年来和阿晴相处的经验让继国严胜张了张嘴,还是没说那些话。
他感觉他说出口,阿晴肯定会不高兴。
青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安,立花晴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书说:“好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既然回来赶紧把这些东西看了,明天你自己去前边开会。”
“是。”继国严胜眼巴巴看着她起身出去,才扭头看向桌子上的文书。
给他一日时间,已经足够了。
立花晴让下人端来一盘水果,坐在旁边看他,又问:“你手上的伤口真的没事吗?”
继国严胜摇头:“无碍。”
有人来接替自己上班了,虽然还有些公务没处理完,但立花晴也不着急,她去把继国严胜带回来的日轮刀拿了过来。
继国严胜万分紧张,生怕她伤到自己。
立花晴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端详这把日轮刀,刀身还是崭新的,但是刀柄处倒是磨损明显,显然是主人经常练习。
看不出来日轮刀和普通的刀有什么区别,立花晴掂了掂重量,不过确实比普通的刀要重一些,质量很不错的样子。
满足好奇心后,立花晴就把日轮刀放在了一边,总注意着她这处的继国严胜也总算可以安心看文书了。
很快,他就发现了些什么,抬起头,和立花晴对上视线,迟疑了一下才问:“阿晴是想继续攻打播磨吗?”
立花晴手里的竹签插着一块果子,闻言点头:“我想打到丹波去。”
严胜小心翼翼道:“细川晴元恐怕会出手。”
立花晴瞪了他一眼:“你是练刀把脑子练坏了吗?我这是为了谁!”
青年脸上一怔,数秒后,他惭愧地低下头。
“不过我也没打算这么快起兵,因幡的事情还没完呢。”立花晴把果子塞进嘴里,果子是纯甜的,没有半点酸味,她很是满意。
继国严胜皱眉,因幡怎么了,虽然因幡不安分,但那边不是还有道雪看着吗?他去鬼杀队,也只在第一天见过立花道雪。
立花晴冷哼:“他半年来不见人影,伯耆的守军都松懈成什么样子了,他现在为了赎罪,已经把因幡的智头郡打下来了。”
看这架势,估计是要把因幡灭了。
立花晴撇嘴,见继国严胜发愣,便督促他赶紧看文书。
还有很多没看完的呢。
继国严胜只好压下心中的疑虑和隐约不祥的预感,继续低头看起了文书。
立花晴把碟子里的水果留了一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值盛夏,早上还好,等到午后就会热起来了。
于是起身走了出去,吩咐下人准备午膳,正说完,一个侍女过来,说仲绣娘带日吉丸来了,问夫人今日有没有空闲。
左右现在严胜回来了,立花晴干脆让人去把日吉丸带来。
上次见日吉丸还是妹妹头,结果半个月没见,日吉丸变成了个小光头。
立花晴摸着那光溜溜的脑袋,仲绣娘解释:“天气热了,日吉丸总闷一身汗,头上也会生跳蚤,干脆把头发剪了。”
平民家的小孩经常这么做,因为物资的匮乏,很多中下层的武士乃至北边的众多武士家族都有这样的习惯,把一部分头发剃去。
发型不能说人模人样,只能说奇丑无比。
立花晴的眼皮子一跳,低头看了看日吉丸,好在小孩子剃个光头,也还是可爱的。
说了一会儿话,得知家主回来了的仲绣娘毫不掩饰地松了一口气,不无担忧道:“夫人的确该好好休息。”
立花晴现在已经懒得解释肚子的崽不对劲这些话了,只是含笑点头。
其实她半点不舒服都没有,如果现在给她一支兵,她还能骑马出征。
仲绣娘走的时候,日吉丸还是端端正正地给立花晴行礼,不过他在拜别立花晴的下一句,又说了一句,拜别少主。
立花晴失笑,却在下一秒感觉到小腹传来暖洋洋的感觉,似乎肚子里的孩子也兴奋起来。
她脸上的笑意敛起,仲绣娘带着日吉丸离开后,她微微皱起眉,指尖拂过小腹,很快又起身朝着隔壁的书房去。
看严胜那脸庞瘦的样子,她严重怀疑这人在那个鬼杀队不按时吃饭。
第44章 因幡战事:新地图纳入中loading
夫妻俩久违地坐在一起用膳。
看着碗里越来越多的菜,立花晴无奈叹气,不过她没有和以前一样推拒,而是默默吃了起来。
虽然身体无恙,不过她的胃口确实比以前好了许多。
继国严胜看着她,回忆起以前的画面,默默在心底记下了她现在用餐的不同。
等立花晴放下筷子,继国严胜才把心思放回自己的碗里,时不时看一眼对面的妻子。他一向不多话,回来了之后似乎也没有改变,只是眼里的情绪更浓烈了几分。
立花夫人回府上去了,但是侍女还是端来了安胎药,立花晴皱起眉,抬手让侍女下去。
黑色的药汁再怎么样也是苦的,她才不想喝呢。
侍女纠结了一下,还是端着药离开了。
反正老夫人在的时候,夫人也没喝过几次。
午膳后照例是午睡。
屋内摆上了冰鉴,立花晴坐在榻榻米上,拿着一卷地图在看,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衣,外头温度在急剧升高,虽然有冰鉴,但还是有一种闷热的感觉。
继国严胜进来的时候,忍不住担心,冰鉴太多会不会着凉。
他走过去,视线不自觉落在了妻子的腰间,那里还看不出什么变化,妻子的腰身一如既往的纤细。
立花晴抬头,注意到他的视线,忽然想到了什么,扬起笑朝他招招手。
严胜加快了速度,很快就跪坐在了她面前,榻榻米上的被褥已经铺好,是薄薄的毯子。
“我想摸摸可以吗?”青年看着她,眼中带着希冀。
“你摸吧,本来要三个月才显怀,不过他……挺厉害的。”立花晴迟疑了一下,才说出一个词。
布满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伸过来,夏日炎炎,加上在卧室内,立花晴本就穿得单薄,继国严胜很快就感觉到了她肌肤的温度,平坦的小腹和过去所感受的似乎没有任何区别,他很熟悉。
但下一秒,他在那片隔着布料的肌肤上,骤然感觉到了一小块温度的变化。
继国严胜的表情瞬间空白,而那变化的温度还会挪移位置,他原本只是放了半边手掌,后来不知不觉整个手掌都覆盖了上去。
哪怕他对妇人怀孕的事情一窍不通,但这种情况也是超出常理的吧?
他弓着身,此时忍不住抬头,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妻子。
立花晴耸肩:“我说了吧,他厉害得很呢。”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眸眯起,问:“严胜,你不会信什么祥瑞不祥的鬼话吧?”
继国严胜想也不想就疯狂摇头。
“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好好珍重的。”他严肃说道。
当年继国家的惨剧……他不可能重蹈覆辙。
他的手掌灼热,眼中的情感更为灼热,立花晴没说好不好,只是把他的手掌从自己小腹上丢开,嘟囔:“热死了,快午休吧。”
两个人躺在一起,立花晴很想远离这个温度过高的火炉,但是她一挪,严胜也跟着挪,索性放弃了。
她闭着眼,忽地开口说道:“严胜,如果这个孩子很聪明呢?”
严胜一愣,这……是好事吧?
“你不喜欢吗?”他问。
立花晴其实对那次梦境中的事情基本上是毫无印象,只记得孩子长得好看,以及脑子挺好使的样子。
“挺好的。”她闭着眼回答。
但立花晴总感觉没那么简单。
说完这句话后,她就昏昏沉沉进入了睡梦中,身侧的严胜难得没有规规矩矩地躺着,而是侧着身,小心搂着睡熟的妻子,鼻尖隐约嗅到熟悉的气息后,他才闭上眼。
午休是雷打不动的一个小时,立花晴有时候会睡久一点,取决于当日的温度如何。
但今天很明显是没办法睡久一点的了。
身边有个行走版火炉。
大概是连夜奔赴都城,继国严胜闭着眼沉睡着,眼底还有些许青黑,立花晴怀疑他其实一个多月来都没休息好。
皮肤也黑了一些,看来平时没少出去晒太阳。
五官还是和过去一样,鼻梁直挺,睫毛很长,无论是闭着眼还是平日里,都是一副稳重的贵族模样。
立花晴小心翼翼起身的时候,他也没有苏醒。
思考了片刻,立花晴干脆让人把桌案搬到了卧室,处理昨天没处理完的公务。
有下人小心走来,低声说道:“夫人,有伯耆战报传来。”
立花晴微微皱起眉,让人把战报也一起放在了桌案上。
卧室内有屏风,立花晴就坐在屏风后办公。
她首先翻阅了伯耆传回的战报。
因幡国一整个郡都被打下来,山名氏岂会善罢甘休,正紧急调动国内军队奔赴伯耆边境。
立花道雪已经把因幡国南部的地形摸了个大概,手下兵卒的训练度或许比不上毛利元就的北门兵,但胜在是立花家的嫡系军队,对立花道雪言听计从。
智头郡被攻下,下一步就是智头郡的邻居八上郡了。
但立花道雪选择暂时的休整,他需要把智头郡内的粮食收集起来,为立花军补充后勤。
战国时代打仗,后勤其实是很薄弱的,原本历史上五十多年后,即十六世纪末,织田军队入因幡时候,后勤粮草其实也没多少,这片战场上有不少粮食商人出没,加上因幡丰饶,比起运送粮草,在当地直接收割粮食更为普遍。
如果是自己的领地,那收割粮食顺理成章,如果是敌方的领地,那更不能把粮草留给敌人了。
丰臣秀吉进入因幡后,把沿途的粮草全部收割走,城里仓库的粮食也没放过。所以等因幡境内暗戳戳想要反织田信长的势力一举兵,却发现根本没有粮食供给,可不傻眼了。
虽然时隔五十年,但立花道雪做出了相似的选择,比起丰臣秀吉,他倒是要心软,只是收走了一部分粮食,仍然给智头郡内的农民留有过冬的粮食。
立花军占领智头郡,鸟取那边自然不可能过来收税,没了缴税的压力,立花道雪本就没收割多少,其实足够让智头郡的农民活到来年开春。
但面对智头郡城池内的储备粮食,立花道雪就是毫不手软了。
因幡丰饶,一旦打入因幡,立花道雪就敢陪山名氏耗。
他打算把这片土地攻下的时候,也彻底把这片土地驯化成继国(其实是妹妹)的领土。
其实他不太敢回都城,只会隔三差五写信求原谅。他觉得回到都城,少不了老父亲的一顿棍棒加身。
战报上,他的计划说得很清楚,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和过去略显激进的风格全然不同。
立花晴看着卷轴上的文字,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因幡一带的地图。因幡的东北角是播磨国,北上是但马国,而丹波却在播磨和但马之上。
播磨国,丹波国,毗邻京都。
攻下因幡,再拿下播磨国至少一半的土地,便可直接对上但马国,还能开辟直接前往丹波国的道路。
修长的指尖拂过干涸的字迹,立花晴的眼中闪过微光。
……就定一年之期吧。
攻城略地后的休养生息很重要,继国军队也需要补给。
她提起笔,思忖片刻,在空白的纸张上写下了回复。
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立花晴的手腕也没有丝毫的停顿,身后的动静略大了一些,然后是脚步声,踩在地面上,在安静的室内有些突兀。
“这是因幡的战报。”立花晴头也不抬,和身侧默默坐下的严胜说道,“你先看看吧。”
继国严胜乖乖照做,看了片刻后,他忍不住沉思起来,默默推算了一下时间,他发现立花道雪大概率不会回都城过新年。
又想起来今早上立花夫人那句“有事的是道雪”,继国严胜愈发感到不妙,那日立花道雪匆匆离开,他再也没有听说过立花道雪的消息,立花道雪这是闯祸了吗?
他不由得小声问了句:“道雪不回来过新年吗?”
立花晴的手腕一顿,说道:“他不敢回来。”
继国严胜更觉不妙,什么事情让立花道雪这个常惦记着家里的人连都城都不敢回了?
立花晴知道他想问什么,笑了笑,却只说道:“你看完后就把东西拿去你自己的书房,一会儿那几位家臣会过来,你先去接待他们吧。”
她的回复也写好了,等继国严胜换好衣服回来,墨迹干透,她将回信一起压在了那厚厚的战报上。
继国严胜刚问了几句她身体,就被赶出去了。
只能抱着那叠文书往前院书房走去。
立花晴早上只告诉了几位核心家臣,下午到府上来,没有说是什么事情。
所以几人在书房外看见抱着文书走来的,其实也没消失多久时间的继国严胜时候,先是一愣,然后就神色无异地问好了。
不过今日拜访的还有毛利元就,他是有事情要说,所以混在了其他家臣这。
他原本想着,今天,一定要向夫人进言扫平那个该死的扣留了主君以及主君弟弟的浪人组织——当然也好试探一下夫人的态度。
到底是不是去父留子,也好让他心里有个底吧。
结果看见了久日未见的主君,毛利元就的表情在一干家臣中不算惹眼。
只是心里略有失望。
因为要商讨的事情不同,毛利元就还是没掺和去,而是默默离开了继国府。
书房中,继国严胜坐下后对着家臣们的第一句话就是:“北巡途中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和我禀告。”
在场的有常驻家臣今川兄弟,上田家主,京极光继,也有几位跟着去北巡的家臣。
还有一位他以前并没有十分器重的斋藤道三。
但是此时,那几位跟着去了北巡的家臣们对视一眼,选择推出斋藤道三。
斋藤道三心中一沉,抬头对上继国严胜那双罕见凌厉的眼眸,定了定心神,还是将北巡的大小事情说了出来。
当他说夫人在尾高遇刺的时候,继国严胜手里的笔生生被捏断了。
一张俊脸难看至极。
然而,更让他惊怒和后怕的还在后头。
尽管斋藤道三早在立花晴的授意下,努力弱化了当夜情形的紧急,但继国严胜又不是蠢货,一瞬间就想到了当时的情景。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候,眼底冷寒一片,斋藤道三又一次感觉到了压力如同排山倒海袭来,声音不由得有几分干涩。
除去那惊险的一夜,其实接下来的一路都尚算顺利,斋藤道三领命去清剿僧兵余孽,也没有辜负立花晴所托。
曾经寺庙出身的斋藤道三,最了解这些僧兵的习惯了。
继国严胜听完,抬了抬手,斋藤道三忙不迭退回了原本的位置,背上已经被汗浸透。
青年家主的脸庞有些苍白,但更多的,是眼底挥之不散的狠厉。
因幡国仰仗的是山名氏这个名门望族。
山名氏,也没有继续存续的必要了。
第45章 明智光秀:宠臣佞将
山名氏在南北朝时期还是势力很大的,但“应仁之乱”以后,山名家便开始四分五裂,到了丰臣秀吉时期,山名氏已然是日薄西山。
如今是“应仁之乱”后几十年,山名氏早已经不复南北朝时期的辉煌,但马山名氏和因幡山名氏虽然同属于山名,但两方摩擦已久,但马山名氏是主家,因幡山名氏只能算是旁支。
如今因幡山名氏被立花军讨伐,但马山名氏是坐山观虎斗还是派出援军,以维持曾经山名氏可怜的荣耀呢?
唇寒齿亡的道理三岁小儿都明白。
因幡能跳这么久,仰赖的可不是但马山名氏的支持,而是国内的国人,以及京畿方面,细川晴元的暗地资助。
但马山名想要统一山名氏很久了,所以对因幡山名氏十分仇视,但是,眼睁睁看着因幡山名氏灭亡,他们估计也不乐意。
所以接下来,他们很有可能拧成一股绳,应对立花军,应对立花道雪压在心底的怒火。
比起丰饶的因幡,但马的山名氏势力更强,根基稳固,不是一朝一夕能夺取的。
但马在因幡的北部,和继国之间还有播磨的阻挡。
继国严胜须臾之间就在心中下了决定。
播磨国即便有京畿方面的援助,国内势力也希望增强实力,抵御中部庞然大物继国的入侵,但当年继国严胜征战播磨,又在京都多有调略,怎么可能让它如此轻松又站了起来?
他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把战报递给身侧随从,随从又将战报先递给了京极光继。
“传令赤穗佐用驻军,即刻备战。”
还没有拿到战报的其他家臣,神色一凛,心中却没有多少意外。
因为立花晴早在半个月前就提出了征战播磨的想法,这十几天来,赤穗佐用的驻军也是日益戒严,城内的粮草调度在加急运作。
继国严胜的即刻备战,也只不过是比立花晴提前一段时间出兵而已。
上田家主拱手:“主君可想好主将人选了?”
他小心翼翼瞥着继国严胜,要是继国严胜又想亲自出征,那他肯定得拦着的。
好在继国严胜没有说什么亲征的话,而是道:“这两日我会选出主将。”
确定了北征播磨,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此前立花晴早有打算,如今加快了速度,继国严胜把原定的两万五千人扩充至三万五千人。
这是实际的,有作战能力的兵卒,如果算上后勤那些,本次出兵人数还要翻上一番,即六万军势。
赤穗郡白旗城曾经是赤松氏的居城,经济发展不错,整个赤穗郡和佐用郡,都能给予军队至少一半的粮草支持。
与此同时,继国严胜还做了一个事情。
他派人去了一趟京都,宣扬了本次继国出兵攻打播磨的动机。
你们那该死的因幡山名氏居然敢趁着我不在派刺客刺杀我的夫人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子,你们因幡山名氏完蛋了,还有那个但马山名氏也别想跑,都是姓山名的你们俩一起给我夫人以死谢罪!
因为但马和继国之间隔着播磨,为了围剿山名氏,播磨的部分土地只好笑纳了。
没想着灭播磨,别多想!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继国严胜还亲自写了文书呈递给足利义晴这位幕府将军。
当然只是通知,足利义晴什么反应他不管。
京都内不免引发了讨论。
京都多酒屋,酒屋内,一群人聚在一起,谈起了南方的事情。
大部分人都认同继国严胜这是借题发挥,目的只是为了攻打因幡和但马,顺路吞下播磨,直接威胁京都这个说法。
他们说得热火朝天,忽然发现坐在他们之中的一个年轻人不言不语,便拉着他问有什么看法。
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扫过这些狐朋狗友,他们都是京畿各大家族的子弟,虽然不是核心成员,但日后也是各大家族的家臣。
其中还有细川家的子弟。
但这些人却更好奇年轻人的看法,无他,这个年轻人曾经到过继国的都城。
其实京畿的人不认可继国都城这个说法,民间却将那座商人云集,无数人向往的豪华城池称为“中都”。
“继国家主对其夫人一往情深。”年轻人叹息,“他初阵的年纪虽然不算大,但初阵就夺取了白旗城,大小战功事迹,咱们听的还少吗?”
“他正是年轻,爱重继国夫人,和其夫人是从小相识的情分,成婚三年了才有第一个孩子,我听说当时伯耆的情况十分紧急,继国夫人竟然领着继国死士,以百人斩三千因幡先行军。”
年轻人的声音在原本热闹的酒屋中响起,酒屋中莫名安静了许多。
其他人一惊,有人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哼,继国夫人的祖父是谁,你们不会不知道吧?”年轻人冷哼一声。
酒屋内又是一静,有人小声说道:“立花道丰,当年京都生乱的时候,他放言说,立花再次踏入京都的时候,必定血洗沿途,为立花武士打出一条血路……”
这些年轻人对于当年京都的混乱只是耳闻,到底没有亲身经历过,可只听这番话,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立花道丰的嫡系孙子,立花道雪,你们可知道他围杀因幡军队的事情?”年轻人又说,他在将军府中当值,消息十分灵通。
见其余人呆愣,他继续说:“这和立花道雪此前的作战风格十分不符,立花道雪年轻,对人命到底心存怜悯,和大友氏隔海对望的时候,他俘虏大友兵卒,也没有杀死的。但是如今他在因幡一带作战,和当日刺客有关的国人,全部被他处死了。”
酒屋内不知道是谁轻吸一口冷气。
“不仅如此,他是亲自处死的。”
年轻人拿起酒碗,抿了口酒液,烈酒入喉,他眼眸微眯。
酒屋内已经是一片安静。
他没有继续说立花家的事情,而是把话题转回了继国:“你们单知道继国家主勇武,却不知道他夫人也是能力不俗,他此次出兵的理由是为报复山名氏,大概率是真的。”
“年少继位,而后一战成名,少年夫妻伉俪情深,那还是他们第一个孩子,继国家未来的希望。”年轻人把酒液饮尽,马上又有人给他倒满。
他摆摆手,不打算继续喝了,而是扫过酒屋内神色各异的年轻人。
“借口嘛,也可以这么说。”他回忆起当年前往继国都城参加继国家主婚礼的事情,“不过继国家主一定是动怒了,播磨国的领土至少要被他吞吃大半。”
其余人面色一变。
年轻人看向了细川家的那个子弟,说道:“京畿的人要么轻蔑继国家主年少,要么将继国家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因幡但马一旦被攻下,下一步恐怕会轮到丹波。”
“将军岂会坐视不管?”有人皱眉说道。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摇头轻笑,屋外有他的仆人告知三好大人有请,他便站起身,朝这些狐朋狗友拱手,转而离开了酒屋。
管?要怎么管?
年轻人回忆起继国都城的繁华,回忆起他那些隐姓埋名投奔继国的旧友,最后想起的,是春夏时候,继国领土内大规模的清剿僧兵运动。
寺社势力和贵族之间的来往由来已久,甚至立花家的传字“道”,也足以看出他们家其实是和寺社有关系的。
继国严胜这样的举措,第一关就是他夫人吧?
从结果来看,立花家是支持的。
打击寺社,削弱继国十旗,加强作为领主的集权,对外宣战,无视幕府将军。
按理来说,其他守护代会齐心协力对付继国。
只要足利义晴一声令下。
年轻人想起来会议上的暗潮涌动,摇了摇头,继国严胜的势力都渗透到幕府了,细川家还在和三好家明争暗斗。
马车中,他敲着自己的膝盖,眉头紧蹙,思考要不要随便弄个什么意外,也隐姓埋名去投奔继国。
足利义晴不着急,那是他想着哪怕继国严胜上洛,也得扶持一个幕府将军。
那他继续当听话的傀儡咯,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可,继国严胜的野心仅仅如此吗?
“大人,三好家到了。”
马车外仆人提醒。
年轻人从思考中回过神,脸上挂起完美无瑕的笑容,心中下了决定。
投奔继国吧。
反正脚下这片土地早晚会是继国的,他早晚会回来,与其等未来作为前代幕府将军的家臣被清算,他更希望亲手缔造家族的荣耀。
不过一时半会确实离不开京都……先把儿子送去继国都城吧,他还有几个旧友在继国都城,他们会妥善照顾他的儿子的。
“明智君,请往这边走。”三好家的下人给他引路。
数日后,继国都城。
斋藤道三接到了一封密信,还有一个三岁大的小孩。
拆信一看,他险些气笑了。
三岁大的小孩只留着头顶的一片头发,扎起个小揪揪,大概是第一次离开家,神色有些不安,抬头看着斋藤道三。
护送他前往继国都城的十名护卫站在他身后。
明智光安真是心大,其余任何家人都没有跟随,只送了个儿子过来。
斋藤道三看着三岁的明智光秀,只觉得太阳穴一阵抽痛。
他是没有权力私底下接收幕府将军家臣的儿子的,明智光安也恬不知耻地表示让他带儿子去继国夫人面前刷刷脸,说他儿子打小嘴甜,一定能讨继国夫人欢心。
只要过了夫人那条路,继国家主那边肯定不会有问题。
斋藤道三又看了看那小孩,明智光安说这是他生的最好看的小孩了,仔细端详眉眼,确实是个讨喜的面貌。
算了算了,明智光安在幕府当值数年,还和公家有关系,对于继国来说,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毕竟可以从明智光安那里直接获取京都情报。
斋藤道三想着,吩咐手下去给夫人递拜帖。
明智光秀在斋藤道三府上暂时住了下来,这小孩子确实听话,也聪明伶俐,估计是出发前父亲已经和他说过了,在斋藤道三府上不哭不闹,还会鼓起勇气询问斋藤道三,那位继国夫人是怎么样的人。
斋藤道三摸了摸他的脑袋,小揪揪有点硌手,干脆摸起了他光溜溜的后脑勺,说道:“夫人不会为难你的,你大可放心。”
三岁小孩点头,选择相信了斋藤道三的话。
继国府中,立花晴接到了斋藤道三的拜帖,有些奇怪。
斋藤道三说明日领故人之子拜访夫人。
什么故人之子?
正想着,又进来一个侍女,说明日仲绣娘带日吉丸来请安。
立花晴点点头,算是允许了,想了想,给斋藤道三的拜帖上也按了印,继国严胜回来后她确实闲了许多。
还有一个原因。
她很难不怀疑自己儿子认识丰臣秀吉,每次看见丰臣秀吉都会有很明显的反应。
难道是因为当时日吉丸喊了句少主,给他美的?
晚间饭后,立花晴和继国严胜说起这个事情,继国严胜有些紧张:“要不我去查探一番,你再接待他们?”
立花晴摆手:“城门的属官说,那孩子是今日下午才到都城的,斋藤是接到那孩子后就迫不及待给我递拜帖了。”
“如此着急,那孩子的身份应该不寻常。”
继国严胜皱着眉,正是如此,他才更不放心。
他说:“阿晴把护卫调到待客的屋子外吧。”
顿了顿,他补充:“不如我明日和你一起接待?”
立花晴推开他凑过来的身子:“去去去,你明日哪里有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明天要去军营,不会出事的,斋藤那身板,我一巴掌就能把他撂倒了。”
家臣拜见继国夫人的程序非常严格,斋藤道三到了立花晴面前,估计全身上下都要被搜刮一遍,半点利器也不许带。
继国严胜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郁闷地抱着看书的妻子。
立花晴也不管他,自从回来后,严胜似乎就焦虑了许多,就连明日的巡视军营,还是不得不去的,不然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黏在立花晴身边。
热点就热点吧。立花晴看着手上的书,是记录了国内某地风土人情的杂书。
翌日,继国严胜一步三回头,企图打消立花晴的决定。
然而立花晴只是挥挥手,让他赶紧走,家臣会议要迟到了。
斋藤道三拜访的时间是午后,地点是靠前院的一处屋子。
护卫们林立,斋藤道三牵着明智光秀,注意着小孩的神情,发现他在面对这些肃杀的继国护卫时候还能保持镇静,心中暗自点头。
到了院子里,他把明智光秀托付给继国府的下人,先行拜见立花晴。
彼时立花晴正端坐在和室内,和侍女说道:“仲子也到了?让她带日吉丸过来吧。”
斋藤道三在下人的带领下入内,毕恭毕敬地跪下叩首,听到立花晴的声音后才小心翼翼起身。
他将昨日收到的密信直接交给了立花晴。
比起现在文绉绉的书信,这封密信显然随意许多,放眼看去全是大白话。
立花晴看完,表情有些古怪。
她把信放在一边,斋藤道三见状便开口回禀:“夫人,此人是足利幕府中的家臣明智光安,曾经在天皇手下侍奉,他有意投靠继国,故送来了自己的儿子。”
顿了一下,斋藤道三补充:“据在下所知,这孩子是明智君唯一的儿子。”
昨天他还寻思着明智光安生了几个儿子,还挑了个最好看的,结果一问明智光秀和随行来的护卫,才知道明智光安这厮就一根独苗,可不是最好看的儿子吗?因为根本没有其他儿子!
立花晴蹙眉,明智光安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但她把这份耳熟放在了一边,说:“既然他要投靠继国,只是一个孩子,可不算诚意。”
孩子是可以继续生的,哪怕那个孩子是明智光安目前唯一的儿子,但谁知道他未来会不会有其他的儿子?
不过密信中提到的一些条件,确实让立花晴有些震惊。
明智光安会送来足利幕府的成员名单,分属的派系,以及一份京都的布防图。
斋藤道三垂首回答:“明智君许诺的条件会在一个月内送到,他暂时不能脱身,但会向继国传递幕府消息。”
“如果主君有令,他会尽力影响京都格局,他在幕府中,算是中立。”
两方争论不休的时候,一个中立党的倾向很容易影响结局。
明智光安会成为继国埋在幕府最深的钉子。
立花晴不置可否,但她思忖了片刻,问:“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他叫明智光秀。”
斋藤道三回话的时候,是不会抬头直视立花晴的。
所以他没有看见立花晴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
室内沉默了片刻,斋藤道三有些紧张,这时候,屋外传来喧闹声。
似乎是有小孩子的哭声。
立花晴从惊愕中回过神,侧头和身边侍女说:“去看看怎么回事。”
斋藤道三心中一突,整个继国府现在就一个小孩吧,这肯定是光秀,那孩子看着听话,怎么哭了?
但很快,他听见了第二道小孩子的哭声。
嗯?
很快,两个小孩被带了过来。
快两岁的日吉丸,三岁的明智光秀。
仲绣娘在屋外,有些不安地往里看,但是夫人没有召见,她也无法进去。
立花晴看着这两个勉强止住了眼泪水的小孩子,表情有瞬间的诡异。
更让她难绷的是,肚子里那个又兴奋起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都哭起来了?”立花晴温声询问看顾明智光秀的下人。
下人也有些茫然,低声回答了刚才的事情经过。
简单来说,俩小孩大眼瞪小眼,莫名其妙就哭了起来了。
就连日吉丸的母亲仲绣娘也十分茫然。
立花晴没懂小孩子之间的眉眼官司,干脆对稍大的那个孩子说道:“光秀,你过来。”
明智光秀虽然瘪着嘴,但还是十分守礼,低着脑袋,听到那道好听的声音提到自己后,才小心抬起头。
看见了一张美丽温柔的脸庞,女子穿着华服,唇角带笑,对他微微点头。
明智光秀“噌”一下,脑袋就烫了起来。
原本跪坐着的他,手脚并用,爬到了立花晴的跟前。
跪坐在他身侧的日吉丸睁大眼,看着那陌生小孩就这么恬不知耻地讨好夫人去了。
他眼睁睁看着明智光秀小声说:“我也不知道,我看见他,就觉得很生气,就忍不住哭了。”
然后,明智光秀就老老实实给日吉丸弯身道歉。
礼仪周到无比。
立花晴一愣,脸上的笑容忍不住变大了些,摸了摸明智光秀的脑袋。
年幼的日吉丸只觉得,自己今日,输得体无完肤!
第46章 鬼杀队中:两方躁动\/道雪的洗脑包
小孩子都喜欢美好的事物。
明智光秀正儿八经给日吉丸道歉之后,也没有半点挪动屁股的意思。
日吉丸为了挽回一点自以为的尊严,只能绷着小脸说没关系。
立花晴若有所思,难道是这两孩子天生磁场不合,毕竟历史上明智光秀确实是死在了丰臣秀吉手上。
不过她和斋藤道三的谈话还没完,所以只是侧头让侍女把两个孩子带去后院那边玩耍,随便在后院里转转都要半天,让小孩子去玩再合适不过了。
屋内再次剩下立花晴和斋藤道三,以及角落里安静得几乎和环境化为一体的下人。
明智光安的打算很明显,把自己的儿子当质子,希望和继国搭上线。
他送儿子过来的时候,却没有带任何一个亲属。
立花晴捏着手中扇柄,说道:“既然如此,这孩子就住在你府上吧,斋藤。”
斋藤道三眼眸一闪,俯首称是。
“平日无事,叫你夫人带他过来请安,日吉丸也正是喜欢玩闹的年纪,有个同龄人,会高兴许多。”立花晴的语气很温和。
但斋藤道三想起那两个孩子初次见面就是一起大哭,眉头一抽,他总觉得要出事。不过面上,他还是毕恭毕敬地答是。
立花晴又和他谈了些关于明智光安的事情,斋藤道三直言那是他还当和尚时候认识的,明智光安比他年长,出身不错,有幸进入皇宫,后来,细川高国迎足利义晴上洛的时候,他进入了足利幕府当家臣。
明智光安在京都中名声很不错,常和大家族的年轻人结交,那些年轻人也把这位曾经有幸侍奉天皇的家臣认为同龄人中的长者。
斋藤道三进入继国后,基本上没有怀才不遇的阶段,而后跟随立花道雪辗转去了周防,对京都的消息知之甚少。但自从返回都城后,他又很快探听到了京都的消息。
明智光安这个旧友出了不少力气。
“光安希望可以侍奉明主,足利义晴自然不算。”斋藤道三的语气意味深长。
立花晴笑了笑,扇骨轻摇:“明主?难道细川晴元不算明主吗?足利义晴的位置坐不长远了吧?”
“是,到底换了人,比起待在京都,足利义晴现在估计更想投奔细川高国,三好元长很快要说服细川晴元了。”
斋藤道三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平缓,但语速明显缓慢了许多,好似阴暗草丛中蜿蜒前行的长蛇:“细川晴元或许有些聪明,但比起继国,他实在是不自量力。”
立花晴不置可否,摩挲着光滑的扇骨,轻描淡写:“这个年纪入主京都,已经很了不得了。”细川晴元可是不到二十岁啊。
“细川家顺应时势而已,到底是联合了其他人,才有这样的荣耀。”斋藤道三笑了下。细川晴元再厉害,背后少不了比如柳本贤治三好元长这样的势力支持。
“想要击垮细川晴元,只需给细川高国一点甜头,他早已经恨透了细川晴元。”
立花晴挑眉,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道:“明智光安想要什么样的明主?”
斋藤道三沉思了片刻,说道:“他希望家族振兴,千秋万代。”
“世界上不可能有千秋万代的家族,哪怕是继国。”立花晴轻笑。
“不过。”她“唰”一下打开了扇子,垂眼看着扇面上的花纹,语气轻飘飘,“功在当下,还是可以做到的。你写信告诉明智光安,接下来他能给予继国什么,来日他便能得到什么。”
斋藤道三的脑袋更低了些,称是。
立花晴微笑:“继国家给出的第一个承诺是,光秀未来会陪伴继国的少主。”
斋藤道三瞳孔一缩。
从屋内离开,斋藤道三的脸瞬间就难看起来,暗骂明智光安居然捡了这么大的便宜。
他怀疑明智光安本来就是这个打算!
话说他现在努努力生几个还能在未来少主跟前混上号吗?斋藤道三不免沉思,继国家日后肯定会上洛,过上五十年……斋藤道三想到日后自家的荣耀,哪怕还没着落,也忍不住呼吸急促几分。
他去了后院把明智光秀领回家,打量着明智光秀的年纪,又开始思考夫人是希望明智光秀成为什么样的家臣,文臣还是武将?大概率是要二者兼具的。明智光安一时半会没法来到继国,明智光秀马上要启蒙了,他还得仔细瞧着。
一想到自己在继国混了几年才到如今的地位,明智光安竟然一下子就把儿子塞到了未来追随少主,板上钉钉的核心家臣团里,斋藤道三就觉得心肝胆脏都在灼烧,气得不行。
不行,还是得自己生一个。
明智光秀没发现斋藤道三的心理活动,他很高兴,继国的后院是立花晴亲自盯着重新翻修的,和京都的风格很不一样,但是他很喜欢这样的院子。
要是那个小光头不在就好了。
但马国,山名家。
得知京都流言的山名氏家督山名祐丰勃然大怒:“这和我们家有何干系!我们和因幡山名不和,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继国严胜欺人太甚!”
满堂家臣却没有人说话,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是六神无主的表情,坐在靠前的一个家臣嗫嚅着嘴唇,问:“主君,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是和山名诚通联合对付立花家,还是……”
山名祐丰表情难看。
又有一个人鼓起勇气说:“我们不若投奔细川家,晴元如今上洛,正是权势滔天之时,柳本家和三好家又对其忠心,且但马一旦被攻陷,继国军队直接威胁丹波,细川不会坐以待毙的。”
山名祐丰阴恻恻地看着那人:“投靠细川晴元那黄口小儿?那岂不是坐实了因幡山名氏和但马山名氏联合起来刺杀继国夫人了!蠢货!”
“那,和因幡联合……”
山名祐丰一拍大腿:“你以为联合就能打得过吗!”
家臣们默默无语,暗骂主君难伺候,投靠细川晴元不要,联合因幡山名氏也不要,是想自己一个人对上继国严胜吗!
但一时半会确实没有个两全之策,山名祐丰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痛,骂了因幡山名氏不知道多少遍。本来但马和因幡窝里斗,山名诚通那混账有了细川晴元的支持以为自己腰板硬起来了,还连累他们家!
那个继国严胜也是,这事跟他们但马山名有个屁的关系,这都能牵扯到他们身上!
虽然但马山名氏的统治稳固,但是一想到对上那个中部庞然大物,山名祐丰只觉得两眼发黑。
最后只能先观望情况,疯狂派使者前往继国,在乱世示弱是没有用的,但还能有什么办法?如果继国严胜那边油盐不进,那他们也只能选择细川晴元了。
难道细川晴元又是什么好东西吗?
山名祐丰表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今天的会议草草结束。
他们还不算太着急,因为真正焦急的,应该是接下来直接对上继国军队的播磨国。
京畿地区和但马的躁动,并不影响鬼杀队。
继国严胜走后,产屋敷主公确实松了一口气。
其实一开始继国严胜并没有亮明身份,是炼狱麟次郎私底下和他说的。
产屋敷主公的脑子不差,他很快就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心头狠狠一颤。
在这个糟糕的时代,继国军队想覆灭鬼杀队跟喝水一样简单。
而一切的开端,是继国缘一把立花道雪带回了鬼杀队……实际上,继国严胜也是继国缘一带回来的。
但他怎么可以去责怪继国缘一,继国缘一可是给鬼杀队带来了能够改变整个鬼杀队命运,注定改写鬼杀队历史的呼吸剑法。
事已至此,产屋敷主公只能祈祷继国严胜走了以后别回来了。
因为心中不安,产屋敷主公再度病倒。
继国缘一意思意思去问候了两句,就继续看着鬼杀队队员们训练发呆。
夜晚发现食人鬼,他也能很快解决。
那本启蒙的书不知道被丢去房间的哪个角落了,继国严胜一走,缘一就不再看那本启蒙读物。
经常关心鬼杀队队员的炼狱麟次郎很快发现了这个事情,一天,他路过抱着日轮刀发呆的继国缘一的时候,忍不住问:“日柱大人不看书了吗?”
继国缘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十分平静,他沉默片刻,才说:“兄长大人走了,不用再看了。”
炼狱麟次郎不解:“严胜阁下是不再回来了吗?日柱大人也可以去都城找他吧?如果日柱大人有所进益,严胜阁下一定会很高兴的。”
继国缘一仍然是目视着前方,慢吞吞说道:“我识字。”
炼狱麟次郎震惊。
什么?
“道雪和我说,如果想回到都城为兄长大人效力的话,就不要说自己识字。”继国缘一的声音带了两分难以察觉的黯然。
“这是为什么?”炼狱麟次郎更为不解。
其实立花道雪还说了一句:不过缘一我看你这样其实说了自己识字也没什么关系。
继国缘一忽略了后半句。
他把那次对话记得一清二楚,所以很快就回答了炼狱麟次郎:“我的存在会威胁到兄长大人。”
那时候他反驳立花道雪,说兄长大人不是那种人。
但是立花道雪看着他笑,语气微妙:“缘一,你要知道,继国都城里不只是有严胜一个人,还有许许多多的家族,虽然严胜如今声望很高,但总有人想要颠覆严胜的统治。这些人,每时每刻都存在。”
“你想为严胜效力吗?”
缘一点头。
他很难理解立花道雪话语里的意思,实际上他只听懂了最后一句问话,但是他隐约有一种感觉,立花道雪说的是正确的。
“你也不希望自己成为指向严胜的,最尖锐的刀吧?”
缘一瞳孔一缩。
他马上流利说道:“我的天资不如兄长,只在剑道上略有小成,不足为道,待人接物也远不及兄长,更别论文采,我只是在幼时认识些字,离家多年,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立花道雪以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他。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称赞:“缘一,你最聪明的一次就是现在。”
缘一皱眉,姑且把这句话当做夸奖了。
立花道雪的担忧不无道理,继国缘一的回归,很容易激起一部分人的野望,想要扶持缘一和继国严胜争权,要知道当年,缘一可是差点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
在鬼杀队的日子,立花道雪见缝插针地给继国缘一灌输“只能效忠继国严胜”的观念,继国缘一表示十分爱听,觉得立花道雪和他志同道合,单方面和立花道雪的关系突飞猛进。
立花道雪说了三条准则,说他记住,大概不会有什么事情。
第一是效忠继国严胜,第二是效忠立花晴,第三是效忠他们的孩子。
继国缘一听着,不住地点头。
立花道雪十分满意。
听完缘一的话,炼狱麟次郎面带微笑,虽然他也没怎么听懂立花道雪话语的意思,但是后面那句他还是明白的,和鬼杀队一样,效忠主公,主公夫人,还有小主公嘛!
“立花阁下说得对!”炼狱麟次郎大声说。
继国缘一眼眸闪过些许亮光,果然,炎柱这样正直的人也认为他应该效忠兄长大人。
头顶忽然有鎹鸦的声音,继国缘一的表情又归为了平静。
发现了新的食人鬼踪迹,他今晚要离开一趟了。
比起杀鬼,他果然还是更愿意想象未来回到都城为兄长大人效力的日子。
可是鬼杀队曾经对他有恩,可以的话,他希望帮助鬼杀队杀死那位始祖鬼再去追随兄长。
继国缘一如是想道。
第47章 出兵播磨:为主母新生儿奉上贺礼
九月风高,出兵播磨。
十六岁的上田经久任主将,此次是他的初阵。
继国严胜给了未来的上田家家督一个大面子,以播磨一战为上田经久扬名。
彼时播磨在这两年间,多有动乱,虽然国内国人想要团结,但是心怀鬼胎的人还是占据了大多数。高国旧部,细川晴元的拥趸,播磨境内的势力,赤松氏的残余家臣,京畿的争斗和国内豪强的割据,便是如今播磨的境况。
这不是上田经久第一次踏上战场,当年继国严胜攻破白旗城,他也在随行的军中。
不过确实是他第一次作为主将,出战播磨。
播磨国原有十八郡,赤穗和佐用归入继国后,剩余十六郡。
这次征战,持续了三个月。
播磨仅剩四郡,其余的印南、加西、多可、饰东、神东、饰西、神西、揖西、揖东、肉粟、贺茂和饰磨十二郡,被上田经久一一攻下。
冬天的到来,拖缓了上田经久进攻的步伐,但是但马边境,继国军队的旗帜随处可见,两军相隔仅仅五里。
京都地区人心惶惶,但马国内风声鹤唳。
因幡国已经有一半沦陷在立花道雪手上。
立花军虽然目前也停下了进攻的步伐,但是两边夹击,悬于脖子上的铡刀早晚会落下,山名氏覆灭似乎已经成了定局。
山名祐丰最后还是决定发信京都,请求细川晴元出手援助,但马一旦被攻下,作为毗邻的丹波,难道就不会重蹈但马覆辙吗?
然而细川晴元也是焦头烂额,无他,幕府将军足利义晴在细川高国的暗中帮助下,带着评定众和奉行众跑路了。
京都内室町幕府运作崩坏,停止了运作。
细川晴元和三好元长打算拥戴足利义植的犹子(相当于养子),足利义晴的兄弟足利义维。
足利义维和细川晴元、三好元长在堺港组成了新的政权。
压根没人理会山名氏的危机。
播磨距离京都这么近,也没见有人管呢,山名氏就更不用说了。
山名祐丰不想死。
他恨死了山名诚通这个蠢货。
上田经久陈兵但马边境,他送往京都的信石沉大海,等年节一过,就是但马山名氏覆灭之时。
继国军队征战播磨的时候,其部队之精锐,已经是世所罕见。
新年,山名祐丰向上田经久投降。
九月份的时候,立花晴的肚子差不多显怀了。
继国严胜除了必要的接待家臣,其余时间全呆在立花晴身边。
书房里的东西也搬了大半过来。
征战播磨开始,北部的战报和因幡的战报接连飞来,继国严胜要处理的事情不少,立花晴坐在他旁边,有时候是看书,有时候是画画,有时候在插花,最顺手的莫过于随便在他的桌子上拿一卷战报过来看。
明智光秀被带来请安的时候,立花晴还会牵着这小孩在院子里走走,一转头却看见继国严胜站在檐下默默看着。
无论是明智光秀还是日吉丸,都很害怕继国严胜,立花晴无法理解。
虽然严胜平时没什么和善的表情,但对着这样一张帅脸,居然也能害怕吗?
立花夫人每天也会来看望女儿,看女儿面色红润,才感到一丝放心。
立花晴没有半点不适,那些前世今生骇人听闻的症状,她没体验过,唯一和过去有区别的,就是嗜睡了一点。
常常严胜在旁边处理政务的时候,她看着书就困了,起身回房间睡觉。
醒来后发现严胜又把桌子搬到了卧室,只隔着个屏风。
九月份和十月份,继国境内稻田丰收,北部捷报频频。
天气稍微凉一会儿,继国严胜就搬来了秋冬的衣服,生怕立花晴着凉。
有时候,炼狱小姐会上门来看望她,很是羡慕她的状态。
因为毛利元就幼女刚刚出生没多久,所以播磨之战没有派毛利元就出去。
一日,炼狱小姐又来看望立花晴,这次,她脸上多了几分喜色。
立花晴便问怎么了。
炼狱小姐笑盈盈说道:“哥哥说年后会来看望我,还准备了给孩子的礼物。”
她看了看立花晴,忽然想起来什么,忍不住问:“夫人和主君想好了给小少主的名字吗?”
按照规矩,继国严胜的嫡系血脉诞生,是要传信到幕府,和皇宫内的。
毕竟继国严胜如今的地位可不是十多年前可以比拟的了。
但是京都那边乱得很,继国严胜压根没想过自己孩子的名字让别人取,立花晴也没那个心思,两个人都忽略了这件事情。
再说了,就是不传信,京都又能把他们怎么样?
立花晴思索了一会儿,便说:“他取了个小名,叫月千代。至于大名,过几年再说吧。”
实际上,等孩子十几岁了才有大名,也是常见的。
她问过严胜为什么会取这个小名。
严胜当时把手掌放在她的小腹上,抬头看着她,那双深红色的眼眸中闪过几丝什么,旋即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月’是很好的寓意。”
顿了顿,他的声音平和:“月是永恒之物,和‘千代’正相合。”
孩子的小名定下来了,其他人基本没什么意见,只是立花家主嘀咕了一句这名字听着像女孩。
比起北部的紧张局势,都城内仍旧是一片祥和繁荣,如今哪怕是京都城内也是行人稀少,而继国都城市集上人声鼎沸,随着播磨战乱,越来越多的人借机进入继国领土。
继国公学进行了第一次扩建。
一封封命令自那座恢弘大气的继国府邸发出,操纵着播磨和因幡的战局。
足利义晴带着幕府家臣流亡的消息传来,已经是初冬了。
立花晴换上了宽大的衣服,屋内把地暖烧了起来,她每日也不算无聊,就是懒得动弹。继国严胜就会给她念着前线战报,然后和她商讨下一步该如何做。
月千代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听了好几个月的战报。
立花晴可以感觉到,这崽子一听战报就兴奋,她有次让严胜去念经籍典故,小崽子就半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还是个好战的性格?
立花晴若有所思,然后和严胜说自己的发现。
严胜一开始还很开心,说他们的孩子要成为最厉害的武士。
说着说着,忽然话语止住了,表情有明显的怔忪。
他沉默地轻轻摩挲着立花晴小腹处的布料,好半晌才说:“他日后是未来的主君,武艺差些也无妨。”
立花晴含笑看他,把他刚才的异样收入眼底,却还是没有收起笑容。
“他父亲如此勤恳习武,他怎么能比父亲差呢?”立花晴慢悠悠说道。
继国严胜回忆了一下自己过去习武的日子,小声说道:“倒也没必要如此,我不会苛责月千代的……”
立花晴睨了他一眼:“你还是个慈父呢。”
严胜点头,垂眼看着那鼓起的弧度,心中有些复杂。
他不希望自己曾经遭遇的一切,再次出现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时至今日,他身居高位,在回忆当年的事情时候,仍然感觉到背脊涌上一股寒意,胃部翻涌,还有太阳穴的一阵阵抽痛。
自从发现了自己这些异样后,继国严胜就不再在立花晴面前想那些过去的事情。
他并非完美无缺,仅仅是回忆过去的事情,都会如此的失态。
继国严胜遮掩住了眼中闪过的暗淡。
因为天冷,立花晴也不再让那两个小孩子到府上了,只是立花夫人仍然会隔三差五到府中看望她。
年末的时候,都城也忙碌起来,播磨打下的土地越来越多,按照过去的习惯,上田经久要任播磨地方的地方代。
但继国严胜还打算继续攻打但马,所以播磨地方需要派遣人过去治理。
继国军队仍然在播磨境内,当地的豪族不敢和继国派来的官员作对。
继国公学开办数年,为继国严胜培养了不少可以外派的人才,说不上是什么惊天大才,但是管辖一处地方是足够的。
虽然忙碌,但继国严胜每天都心情不错,忙前忙后也不觉得累,因为是年末,陆续有其他地方的旗主或者是家眷抵达都城,为新年做准备。
又是新年,继国夫妻接见嫡系谱代家臣。
今年,立花道雪没有回到都城过年,因幡的国人众惶恐不安,从一开始的拼死抵抗,到现在的心理防线摇摇欲坠,立花道雪自信在年后春天的时候,拿下整个因幡国。
不过他没有回都城,信倒是写了不少,战报送回的时候,那侧近随身带了一袋子的书信,全是立花道雪写给妹妹的。
就连父母才得了可怜的几封。
立花晴早就消气了,年前时候,她遣人给远在因幡的哥哥送了生辰礼物。
还有一封简短的信。
她只说,外甥出生,舅舅可不能不在。
因幡某处城池,立花道雪收到妹妹的生辰礼物的时候,整个人蹦了起来,周围的侧近已经习惯了将军的模样,俱是面无表情。
就连看见将军哭得像个二十岁的孩子也面无表情,没错。
而但马边境,上田经久驻扎在边境的一座小城中。
他看着天空中纷飞的雪花,身后的屋内炭火暖融融,外头的风呼啸而过,一边的侧近低声说着探子打探到的情报。
但马山名氏要做出决定了。
上个月上田经久率军驻扎在这里的时候,山名祐丰就传信去了京都。
新组成的堺幕府可顾不上他们,山名氏的荣耀早随着那位举世无双的名将死去而一同消融。
十六岁的少年面容清俊,他转过身,踏入屋内,然后甩袖坐下。
“若山名祐丰愿意改名易姓,主君自会留他一条命,为他们重新赐姓。”上田经久淡淡说道,“主君要看见的是,山名氏消失。”
“至少主君在位期间,山名氏绝无复起可能。”
侧近们低头称是。
上田经久摩挲着自己衣袍上的褶皱,脑海中闪过多年前,自己还自命不凡的时候,装作懵懂的孩童,凑到立花大小姐身边讨要糖吃。
屋外大雪纷飞,播磨的物资足够大军度过一个不错的冬天,继国境内也会送出补给。
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似乎是自言自语:“瑞雪丰年,等春天时候,就带但马和播磨的土地,作为夫人新生儿的贺礼吧。”
少年微哑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故作严厉,周围的侧近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们其中有年纪大上田经久许多的老将,但对于上田经久的作战风格也十分咋舌。
毛利元就作战稳妥,以智谋取胜,立花道雪作战勇武,以刚猛闻名,而上田经久,战术奇诡。
就连他们也无法猜透这位少年主将的下一步举措,他们能做的就是完成上田经久的命令,只要完成任务,那么这场仗就不会出现其他意外。
二月份,山名祐丰向上田经久奉上降书。
因幡山名氏仍然在负隅顽抗。
堺幕府好似终于连接上网络了,发信谴责继国,号召其他地方的守护代讨伐继国。
信刚传出去,近江国的细川高国就不干了,也传出了消息。
幕府将军是足利义晴,你足利义维算个什么玩意?也敢号令其他守护代!
大概是因为和细川高国凑到一起了,足利义晴也硬气起来,以幕府将军的名义发出传信,号召北边各国的守护代讨伐占据了京畿地区的堺幕府。
正统在足利义晴,足利义维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冒牌货,一个犹子罢了!
幕府争斗再次被掀起,这次又有几个守护代稀稀拉拉地站队。
作壁上观看热闹的占据大多数,都想要看看谁能斗出个胜负,然后他们又能在其中摄取什么利益。
早就对京都方面死心,正准备入继国的山名祐丰得知这个消息后,有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细川高国和细川晴元两个混账已经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第48章 日柱离开:还于旧都
但马山名氏中不乏有不愿意低头的人,这些人都投奔因幡山名氏去了。
山名祐丰想了想,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做,估计还要遭殃,于是把这些人的名单还有相关的资料,随身带着,打算进入继国后一并献给继国严胜。
但马国内,山名家督的离开,其他郡的国人果然躁动起来,但马山名氏内部开始分裂,仍然有人想要抵挡继国军队。
这些势力都在继国军队的铁骑下,化为齑粉。
甚至地方组织的一向一揆,在面对继国军队时候,也毫无还手之力。
山名祐丰在踏入继国都城前,听闻了但马国内的事情,心中不免有些感伤。
但这些许的感伤,在看见继国都城高耸坚固的城墙,商人云集的繁荣,街市林立的盛景后,霎时间烟消云散。
他早听说继国都城在往来的商人中有“中都”的名号,也听探子提起继国都城的大致样貌,然而这些都不及亲眼看见时来的震撼。
山名祐丰是上一任家督的养子,对山名氏确实有感情,但是他更明白什么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也更清楚,应仁之乱后,山名氏的倾颓已经是无力挽回。
在继国宣战以前,他还想着和弟弟共谋一统山名氏。
可如今,看着这座让人恍惚的城池,山名祐丰狠狠地掐了一下手掌心。
他问自己,哪怕继国现在没有出兵但马,难道日后但马能逃过一劫吗?
哪怕再给他五年,不,甚至是十年,他的但马国可以抵挡继国家吗?
山名祐丰想了一会儿,觉得思考这些没有意义,他还不如想一想等会面见继国严胜要说什么。
马车到继国府附近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山名祐丰乖乖下车,一边的侧近开口解释了一句,继国府附近除了特定的日子,其余任何时间,马车之类的车架都要在指定的地方停好。
山名祐丰有些受宠若惊,他没想到这人居然还给他解释,说实话,让他从都城门口走到这里他也没什么意见。
他跟随着护送他来到继国都城的上田经久侧近进入那座庄严的府邸,随身携带的文书也被人取走。
一路上,他看见了不少继国家臣,这些人站在廊下,或者是某处花圃边,交谈着什么。
他注意到,继国府的院景和现下流行的枯山水很不一样,而是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息,即便现在的天气还很寒冷,但也能想象出到了春夏时候,这些景物草木繁茂,百花齐放的模样。
和想象中在严肃的和室内面见那位年少继位的继国家主不同,侧近把他带去了一处院子,院子里的草丛已经冒出新绿,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假山旁,还有几位家臣陪侍身侧。
简直是堪称巨人的存在!
对方一身厚重的深紫色和服,马尾垂在脑后,脸颊侧的碎发随着风轻微摇晃,眉眼出挑,神色沉静如水,腰间挂着一把深黑色的长刀,影子落在一侧的石子路面,彼时天气不太好,乌云密布,听见下人的禀告声后,他侧过头。
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无声无息地蔓延,无论是他与生俱来的贵气,还是身形带来的威势,都死死地扼住了山名祐丰的喉咙。
他转过身,眼眸微垂,居高临下似的盯着山名祐丰。
天气寒冷,山名祐丰却瞬间出了满身的冷汗。
他用仅存的清醒,俯首下拜,声音带着颤抖,以绝对的下位者姿态,向继国严胜行礼。
“起吧。”
好似过去了百年之久,山名祐丰终于听见了,继国严胜低沉的声音。
冷风拂过脸颊,他的一滴冰寒的汗,融入石子路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月下。
但马山名氏向继国臣服,摒弃旧姓,继国家督继国严胜赐姓新川。
随着春天到来,因幡战事重启。
但马山名氏的投降激起了一部分人的愤怒,但也同样带来了士气的毁灭性打击。
战报再次送来,都是大捷,继国府内的气氛却愈发紧绷。
三月份时候,继国严胜停了家臣会议,有什么事情直接递帖子,他会接见。
随着腹中胎儿的成长,立花晴虽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的症状,但是休息的时候也不免小心许多,总是睡不好。
继国严胜看着自己孩子的眼神从欣喜,变成了阴沉。
立花晴不得不用食指把他的额头推远,无语道:“你瞪他有什么用?”
严胜直起身,一脸的郁闷。
他抱着妻子,一言不发,立花晴拿着一张因幡的战报在看,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有点害怕。”
战报被放下,立花晴侧头看他。
在正式进入了现代以前,无论是什么时候,什么家庭,生产都是高风险的。
都城中夭折的孩子还少吗?因为孩子而一起殒命的女子还少吗?
哪怕是公家,随便就能拉出一大把。
她按着严胜的手,微笑道:“不会有事的。”
严胜要强,鲜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哪怕是在她面前。
立花晴感受着他微冷的肌肤,心中思忖,她以前觉得梦境中的严胜有些拧巴,还好现实里不这样。
但是,幼时境遇相差无几的情况下,严胜真的没有半点问题吗?
就从他去年决定前往鬼杀队,一些事情就很明白了。
立花晴转回脑袋,转移话题:“去年你不是去找你弟弟了吗?那日发生了什么?”
继国严胜自从回到都城后,除了前几天立花晴看过他的日轮刀,而后两人都没有提起鬼杀队的事情。
后来要出兵播磨讨伐山名,继国严胜也不再回忆鬼杀队的事情。
如今被立花晴一说,他又是一愣。
食人鬼的存在超乎常理,他不知道阿晴能否接受。
但多年来的习惯让他难以对立花晴撒谎。
迟疑了半晌,继国严胜还是把鬼杀队的事情和立花晴说了。
他又不免得想起了立花道雪,说着说着停了下来,问:“道雪没有和你说吗?”
立花晴完全没把这两个事情联系起来,她单纯以为去年时候立花道雪是去玩了。
听了严胜的话,她也愣住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继国严胜纠结了一秒,迅速把大舅哥给卖了。
立花晴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手上的因幡战报,立花道雪说已经准备回程,因幡接下来的事情由立花家的其他武将处理。
算了,到时候再和他算账。立花晴想道。
继国严胜还在继续说着鬼杀队的事情,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不过立花晴想听,他就努力回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立花晴听着听着就犯困,脑袋一歪,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伯耆,鬼杀队总部。
这个时候的食人鬼数量并不多,鬼舞辻无惨的踪迹也从去年夏天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根据伯耆发现的食人鬼数量,只能推测鬼舞辻无惨还在伯耆这边。
继国严胜离开的这大半年以来,鬼杀队又出现了几位柱,立花道雪的继子也成功继承了岩柱的位置。
炼狱麟次郎信守承诺,准备出发前往继国都城看望妹妹还有外甥女。
他收拾好在鬼杀队的简单行囊,腰间挂着日轮刀,往屋外走了没多久,坐在转角处的继国缘一忽然叫住了他。
“你要去哪里?”缘一看着他。
继国缘一只知道炼狱麟次郎要离开几天,或者是十几天,但他不知道炼狱麟次郎要去哪里,因为按照过去的习惯,炼狱麟次郎只是回家而已。
但莫名的,继国缘一还是叫住了他。
炼狱麟次郎没想过瞒着去都城的事情,很干脆地告诉了继国缘一。
缘一的眼眸微微睁大,霎时间站了起来,说:“我也要去。”
“嗯?日柱大人也要去吗?那快去收拾行李吧!”炼狱麟次郎对于路上有同伴这个事情十分高兴。
不过他想到了什么,又说:“日柱大人要去询问主公的意见吗?”
缘一思考了半晌,才说:“我去和主公说一下。”
他没想过询问主公的意见,出于礼貌,还是告知一声吧。
到了那间溢满药味的屋子外,缘一十分有礼貌地跪坐下,和产屋敷主公说明了来意。
产屋敷主公心头一震,忙开口挽留继国缘一。
只要见识过继国缘一的力量,就很难接受没有继国缘一的鬼杀队,他恐惧着鬼杀队回到过去的状态,哪怕现在也有了不止一位柱。
继国缘一垂着眼睛,语气是一向的听不出来是恭敬还是冷淡:“当年兄长成婚,缘一未能前往庆贺,如今兄长的孩子即将出生,缘一希望可以前往都城为侄儿庆贺。”
是为家事,产屋敷主公又想起继国严胜那让人心惊胆战的身份,不清楚缘一的离开是不是有继国严胜的授意,所以哪怕千万分不情愿,他最后还是点头了。
按照过去正常的脚程,从鬼杀队去往继国都城需要三到四天。
但这些年,以继国都城为中心,道路一再扩建,需要翻越山路的地方少了,时间也缩减至两天左右。
从产屋敷主公那里离开后,继国缘一迅速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带上日轮刀,快步去找炼狱麟次郎。
一别十多年,继国缘一对继国都城没有什么记忆,他只对可以去看望兄长而感到高兴。
伯耆北部,因幡境内。
立花道雪清点了一支小队,也准备返回都城。
按照以往的规矩,他这位主将是要带大军一起回去的,但立花道雪丝毫不在乎,在询问继国严胜的意见后,他干脆利落地主将职位丢给了某个叔叔,然后高兴地想象着回到都城见到妹妹的场景。
他已经置办了很多很多给小外甥的礼物,这几个月来也陆陆续续送回了立花府中。
等他回到都城,再过不久,就是小外甥出世的日子了。
三月春光正好,沿途花开遍野,从因幡往东南去,途径播磨的佐用郡,如今该称作继国的佐用郡了,立花道雪的小队行进速度很快,预计三日内可以抵达继国都城。
三月下。
官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四面八方运来货物的商人们,看见继国都城的城墙后,眼中闪过真切的笑意。
他们拉着的货物各式各样,其中还有不少是运着花草的商人。继国夫人喜爱花草,不爱枯山水,常让人在市集采买奇花异草,继国都城的贵族们自然效仿,所以继国都城的花草生意在近两年非常好。
来自天南海北的奇花异草,被小心呵护,或是摆在继国市集上售卖,或是走什么家臣的门路,献给继国府。
这条路上还有有两个身形高大的武士走着,一人穿着白黄色的羽织,一人穿着红色的羽织,腰间俱是挂刀,因着其中一人过分耀眼的发色,他们吸引了不少视线。
另外一人却是带着斗笠,只露出下半张脸,因为身形高大,又挂着长刀,其他人只是粗略扫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炼狱麟次郎的脑袋比什么路引都好用,城门的卫兵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小毛利将军的亲戚来了,至于那个戴着斗笠的家伙,大概是同行的友人吧。
二人一路顺利到了毛利元就的府邸。
毛利元就年后去了一趟东边沿海,前不久才回来,今日正在府上。
他听到下人说炼狱麟次郎来了,忙让人请进来。
去年的时候,毛利元就对炼狱麟次郎的态度十分热切,得知炼狱麟次郎没有从军的想法后,态度很快就淡了下来——和以前差不多。
不过面子上的功夫,毛利元就是不吝于去做的,他只是可惜炼狱麟次郎这样的身手不能在继国北征的战场上大放光彩。
他正站在接待客人的和室外等待炼狱麟次郎,却猛地远远看见下人领着人进来时候,炼狱麟次郎身后还有个戴着斗笠的人。
毛利元就脸色微变,他挥退了周围的下人,引路的下人见状,也不再往前。
炼狱麟次郎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毛利元就脸上露出个勉强的笑容,目光却死死黏在了炼狱麟次郎身后人的身上。
“缘一。”毛利元就的声线带着一丝自己也没察觉的颤抖。
戴着斗笠的年轻人抬手,摘下了那在路边随便买的斗笠,一张和继国严胜极度相似的脸庞暴露在空气中,额头的纹路如同火焰灼烧。
他耳朵下的日纹耳坠多年来未曾变化,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风吹雨打也没有损坏。
“好久不见。”继国缘一低头,说道。
毛利元就的呼吸急促几分,脱口而出:“你们到都城来的时候,缘一一直戴着斗笠吗?”
缘一点头,他原本没想到这个,但走了一半,脑海中猝不及防闪过了立花道雪曾经和他说过的话。
于是在路边买了个斗笠,勉强算遮住了自己的容貌。
毛利元就的表情很复杂,他的拳头紧握又松开,最后叹气,请两人先在屋内坐下。
他要先去城中暗中打听一下,有没有人注意到继国缘一的相貌,然后再考虑要怎么处理继国缘一。
是去告诉继国严胜,还是劝他离开。
他的夫人今日去继国府看望继国夫人了,应该还要过一会儿才回来。
毛利元就想着,亲自给两人倒茶,脸上客气地寒暄着,只有炼狱麟次郎回答他的话,继国缘一是显然的心不在焉。
他倒是想问炼狱麟次郎怎么把缘一这尊大佛带来了,但是转念一想,缘一想来,谁能拦住他?
这下真是棘手了。
毛利元就说了几轮车轱辘话,终于忍不住把话题引向了继国缘一:“缘一,你到都城来是为何?”
继国缘一沉默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毛利元就在和他说话,他想了想,慢吞吞说道:“我不想待在鬼杀队了。”
旁边的炼狱麟次郎惊愕地看向他。
毛利元就心中一松,看来缘一还是明白不能待在那种浪人组织里的。
缘一又继续说:“我来都城投奔兄长。”
毛利元就刚松懈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的表情扭曲几分,说道:“还有呢?”
头发微卷的青年表情倒是松缓许多,语气也和表情一样温和:“我来庆贺兄长大人长子出生。”
终于有个可以去见继国严胜的理由了,毛利元就攥着膝盖布料的手一松,他眼神复杂地看着继国缘一。
因为待在核心家臣圈日子久了,毛利元就也得知了不少当年事情的细节,他想象了一下,如果他是继国严胜,会对缘一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当即打了个寒颤。
倘若他是主君,缘一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必定追杀至死。
继国严胜已经见过缘一了,却没有把缘一怎么样,可见还是对这位弟弟手软的。
可这不代表继国缘一可以出现在继国家臣的面前。
他咬咬牙,对继国缘一说道:“缘一,我可以为你去请见主君,如果他不愿意见你,你大概得回去。”
缘一一愣,脸上闪过黯淡,他没有说话。
毛利元就想起缘一那可怕的武力值,心中一痛,这样的武艺,在战场上一定能以一敌百啊!
他纠结了一下,又对缘一说:“罢了,我先去见夫人,夫人心软,有她劝说主君的话,也许会顺利。”
缘一听完,双目放光,他有些拘谨地握了握双手,说:“嫂嫂,是个很厉害的人。”完全是拿起日轮刀就继任岩柱的强大存在。
毛利元就:“?”
毛利元就没明白缘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不理解的缘一话语多了去了,他默默忽略了这句,全当缘一是要拍夫人马屁。
他还想和缘一说一说都城的事情,外头突然传来嘈杂声,炼狱小姐惊慌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好了,不好了——”
毛利元就站起,忙跑出去,迎上匆匆赶来的妻子:“怎么了?”
炼狱小姐脸上苍白,她抓住毛利元就的手,声音颤抖:“夫人的产期本该还有差不多一个月,可是现在就发动了。”
虽然立花晴没有惊慌失措,但是炼狱小姐止不住的心慌。
屋内,继国缘一也猛地站起。
第49章 小月千代:崽子登场
后院的下人慌里慌张过来的时候,继国严胜正和几个家臣商讨但马国的事情,那下人还没说话,他就站了起来,飞也似地冲出去。
室内的几个家臣茫然了一瞬,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既欣喜又紧张的表情。
后院中原本是一片慌乱,但是立花晴微微白着脸,指挥着人安排好接生的事宜,才被搀扶着踏入布置好的房间。
继国严胜到的时候,立花晴前脚刚进去。
“怎么回事?不是说还有差不多一个月吗?”继国严胜的脸色很不好看,脸颊泛着白,问着立花晴身边的一个侍女。
侍女的表情也十分慌张,说道:“回大人,夫人刚和小毛利夫人说完话,正要去院子里走走,忽然说要肚子不太舒服,让人安排接生。”
又有几个负责接生的妇人赶来,继国严胜那拉上门的屋子,唇瓣抿紧。
该准备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他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去检查了一遍,心中却仍然没有半点放松,最后站在产房外,手臂抬起又放下。
屋内传出来窃窃私语,还有妻子的闷声,他站不住,又踱步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继国严胜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阿晴,让我进去吧——”
屋内一静,几秒后,立花晴的声音传来:“滚!”
继国严胜绷着脸,站在门前,脸都快贴在门上,就这么隔着门和立花晴说话:“你还好吗?”
“……还好。”
继国严胜还想继续说,门猛地被拉开,立花夫人沉着脸,把他赶走了。
年轻的家主又在过道中踱步,见门被拉上,他再次挪了过去,这次他没有发出声音,只皱眉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
看着还算稳重,实则衣服都要被扯破了。
立花府内,立花夫人身边的下人第一时间跑回府上告知了立花家主,大小姐发动了的事情。
刚还歪在一边有一口没有口喝着苦药的立花家主瞬间蹦了起来,胡乱披了两件不失礼的衣服就往外跑,仆人在后面追着喊:“家主大人!家主大人!我们抬您过去吧!您身体要紧啊——!!”
除了刚好在继国府上的家臣,其余家臣是没有那么快收到消息的。
立花家主也惦记着女儿的产期,下人一禀告,他就算出日子提前了,怎么能不紧张,哪怕夫人也在继国府上,他也忍不住担心。
最后还是立花府的下人把这个病殃殃的前代家主扛去了继国府上。
有随从追在一边说:“家主大人,今日不是将军回来的日子吗?”
立花家主呸了一口:“让他自己滚回府上,他老子没空管他!”
随从马上就调转身体,往着北城门跑去,他还要去等立花道雪,告知立花道雪最新的消息。
继国府后院。
立花晴感觉到小腹的不适时候,就明白肚子里的孩子要出来了。
但也只是不适,也疼痛都没有,她还能指挥着下人镇静下来。继国府的下人都换了一批,对于这种事情还是太紧张了。
进入产房后,之前所听到的一切产前事宜都没派上用场,立花晴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盯着人把一切工具都消毒完毕后,才安心躺下。
痛感好似被屏蔽了一样,或许根本就没有痛,立花晴还有心情回复两句门外着急的继国严胜。
一边陪着身边的立花夫人生怕她消耗力气,把继国严胜赶走了。
立花家主往着继国府赶的时候,北城门,立花道雪的急行军也抵达了继国都城。
虽然只是一支小队,但也不能随便带入城内的,立花道雪还要把自己的侧近们丢回兵营那边。
或许是因为近乡情怯,立花道雪还有些忐忑不安,把小队带去兵营后,才往都城走。
结果在城门外遇见了急匆匆的立花家主随从,那随从已经追随立花家主数十年,属于心腹中的心腹,他一看见立花道雪,忙跑过去。
“呼……将军,大小姐发动了,家主大人赶去了继国府,让您自个儿回府上。”
随从还没说完,立花道雪就不见了踪影。
估计是只听见了前半句。
随从表情扭曲,看着立花道雪丢给他的马,还有前方追来的立花道雪侧近,只能先把这些人安置好。
一切顺利,顺利到不可思议。
继国严胜还跪在门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内突然响起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他一愣,然后再也顾不上什么忌讳,猛地拉开门,冲了进去。
稳婆刚把孩子包好,就看见主君冲进来,吓得魂飞魄散。
立花夫人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她竟然死死拦住了继国严胜。
“严胜!”
她厉声道:“你身上不干净,还不赶紧出去!”
继国严胜只看见了屏风后模糊的人影,还有婴儿不止的啼哭,他的智商勉强回笼,低声说了句抱歉,正要退出去,脑门被砸了个什么。
立花晴的声音隔着屏风,却比隔着门时候清晰许多:“赶紧滚!”
这声音显然和虚弱搭不上边,继国严胜摸了摸刚被砸的脑门,也不生气,脸上带出丝丝笑意,忙不迭离开了产房。
门再度被拉上,继国严胜坐在一边,呼呼地出气,他还能听见里面婴儿的哭声,那孩子力气很足,一听就是个健康的孩子。
他紧攥的拳头,稍微松懈几分。
过去半晌,门终于被拉开。
哪怕是三月下,屋内也烧着地暖,过道中也是温暖的。
立花夫人抱着外孙,继国严胜起身,却没理会她怀里的襁褓,而是紧张问:“阿晴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好一肚子话的立花夫人一愣,脸上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晴子没事,你晚些再进去看她,现在得先把孩子带去准备好的房间。”
产房内需要收拾,立花晴也不希望严胜进去。
继国严胜不住地往屋内看了几眼,才把视线落在了那襁褓中。
刚出生的婴儿脸颊泛红,皱巴着脸,身上已经被擦拭过一遍,还算干净。
他还醒着,迷蒙的眼睛对着继国严胜,小拳头在无意识地挥着,哭声已经止住,看见继国严胜后,他忽然又咿咿呀呀喊了几声。
“像阿晴。”继国严胜说。
立花夫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女儿出生时候是什么样子,立花夫人再清楚不过了,这孩子分明就是像严胜,也就是眼下一点痣,随了晴子。
立花夫人没说什么,把孩子抱去了准备好的房间,她可不敢给继国严胜抱。
从立花晴发动到立花家主赶到继国府,也不过一个小时,继国府的下人们看见这个都城闻名的病殃子立花家主,吓了一跳,忙把他请进去。
等立花家主走入后院的时候,一个下人发现了他的身影,兴冲冲来报喜。
“这么快?”立花家主惊愕。当年他一对儿女可是一天一夜才生下来,他恨不得把神佛都求了个遍,听到儿子的啼哭声时候,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
却没想到晴子的孩子居然这样快就出生了。
“是呢,是个小少主!”下人眉开眼笑。
方才继国严胜已经赐下了赏赐,他们也真心实意为夫人感到高兴。
“好,好,好。”立花家主满是病容的脸庞也容光焕发起来,连声说着好,下人领着他往里走,十分识趣地说起小少主的情况。
后院已经恢复了井然有序的样子。继国严胜看了一会儿自己儿子就走了出去,立花晴还呆在那屋子里,里面已经被迅速清理了一遍,只有残余的血腥气还不能散去。
他在屏风外小心翼翼地问着话,立花晴一一回答后,就说自己累了要休息。
心中一颗重石终于落下的继国严胜,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低声叮嘱了几句照顾的下人,然后才去前面的厅中。
他要昭告天下,他要把这个他和阿晴的孩子,第一个孩子,立为少主,继国家未来的掌权者。
一个个下人领命离开,立花家主盯着继国严胜脸上肉眼可见的喜意半晌,背脊才微微蜷起,又做出了过去那副病殃殃的模样。
他去看望了自己的小外孙,看见孩子脸色红润的睡颜后,又和自己妻子说了半天话,才准备打道回府。
刚去和继国严胜告辞,外头又跑来一个下人,气喘吁吁道:“家主大人,立花将军来了。”
他在继国严胜跟前说着,外头院子响起了立花道雪鬼哭狼嚎似的声音:“妹妹——严胜——!!妹妹——”
继国严胜眉头一跳,旁边的立花家主脸色沉下,快步朝外走,随着声音越来越大,院门处出现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严胜——怎么是你!?”立花道雪还以为继国严胜出来迎接他,眼泪水刚要飙出来,猝不及防对上了老父亲一双阴鸷的眼睛。
下一秒,腰间的长刀被夺走,立花家主霎时间浑身充满了力气,提着长刀,用刀鞘痛击儿子脑袋。
“你妹妹刚睡下,你叫什么叫!”
“你想吓死谁啊!”
屋内的继国严胜默默转过身去,权当没看见。
他还是去看看阿晴有没有被吵醒吧。
往屋子深处走着,继国严胜还没走到立花晴的房间,路过儿子房间时候,听见了一阵笑声。
侍奉的下人惶恐道:“家主,少主方才刚睡下,现在不知怎么又醒了,还笑个不停。”
继国严胜眉头一皱,迈步走了进去。
在襁褓中的小婴儿扯着没牙的嘴巴自顾自乐着,猝不及防看见了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
“不喜欢睡觉的话,还是暂时不要抱去夫人那边吧。”继国严胜看着自己儿子,侧头对旁边的下人说道。
他听说刚出生的孩子会闹着要母亲,把母亲累到成夜成夜睡不着。
这个孩子一看就是那种活泼爱闹的性格。
继国严胜吩咐完,又看了一眼瘪嘴的婴儿,转身走了出去。
立花晴的房间就在月千代的隔壁,刚刚合上眼,就听见了久违的哥哥嗓音,也睡不着了,正被侍女扶着喝药。
发现严胜进来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见他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屏风那边,便笑道:“你进来吧,已经无碍了。”
继国严胜迅速绕过屏风,侍女端着碗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道雪吵醒你了吗?”严胜接替了侍女,把自己当立花晴的靠垫,小声问道。
立花晴侧头看着院门的方向,说:“他那嗓门那么大,想不听见都难……我似乎还听见了月千代的声音?不是说他睡着了吗?”
继国严胜顿了顿,把月千代醒后自顾自傻乐的事情告诉了立花晴。
“既然他没睡,那去把他抱来给我看看吧。”立花晴没在意,小孩子为什么傻乐,这谁知道。
她也没把立花道雪挨打和月千代傻乐的事情联系起来。
很快,下人抱着老实下来的月千代过来,继国严胜手法生疏地接过,但动作是稳的。
刚还在忧伤自己不能常常见到母亲的月千代,迅速兴奋了起来。
天知道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继国严胜还抱着他的时候,就一个劲地往立花晴那边凑。
小手臂也伸了出来,看得立花晴眼皮子一颤,毫不留情地把他手臂塞回了襁褓,才把孩子抱到怀里。
继国严胜低头看着,忽然皱起眉:“他为什么一笑就流口水?”
立花晴抬手点了点他的脸颊,回着严胜的话:“他这还不能控制自己呢。”她低头看着对着自己傻笑的月千代,眉眼不由得柔和起来。
新生的孩子,继国的希望。
第50章 鬼的气息:道雪见缘一
“大人,市面上都找过了,并没有彼岸花的商品。”装修典雅的和室内,和服女子跪在地上,低声回答着,“属下听说,不日会有一批从北边来的花草,将会进献给继国家主,作为继国少主出生的贺礼。”
外头月上枝头,但是和室内只点了一处烛台,显得尤为昏暗。
穿着黑红色和服的男子脸色阴沉,几乎和背景融为了一体,他盘腿坐着,尖锐的指甲划破了膝盖上的衣裳布料,半晌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和服女子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等待着他的回复。
鬼舞辻无惨的呼吸有些重,他一方面告诉自己,已经找了这么多年了,不急于一时,一方面又忍不住愤怒,找了这么多年,竟然半点音讯也无!
过去了许久,他表情阴鸷,沉声说道:“珠世,告诉京极光继,我这有一批新的古董,如果有兴趣的话,三日后会面。”
被唤作珠世的和服女人身体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很快就俯首称是,然后退出了屋内。
屋内的鬼舞辻无惨皱着眉,他觉得京极光继靠不住,这么多年了也没有消息。
可是以前让人去找,不也是没有消息吗?
两个想法撕扯着他的脑袋,他愤怒地摔掉了手边的茶盏,站起身在屋内踱步。
他想到,如果能和那位喜爱花草的继国夫人搭上线,恐怕事情会好办许多。
但又觉得,如果让那位继国夫人发现了食人鬼的存在,继国境内肯定会大规模地猎杀食人鬼。
最后,鬼舞辻无惨也没想出个所以了然,只能沉下心,等待京极光继的消息。
挨了一顿揍的立花道雪终于能见到自己的妹妹——的儿子了。
继国严胜低声说道:“阿晴要休息,你明日再来拜访吧。”
立花道雪很是遗憾,但能看到小外甥也十分高兴,他被赶去换了一身衣服,屁颠屁颠地去了月千代的房间。
屋内点了数盏灯,光线很不错,月千代刚和母亲亲近完,正兴奋着,听见了外头的交谈声,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很快,一张大脸出现,迅速逼近了月千代。
旁边的侍女吓了一大跳,月千代也吓了一跳,手臂下意识挥了出去。
婴儿的手臂能有什么力气,立花道雪还以为小外甥要摸他的脸呢,眉开眼笑,想上手礼尚往来一番,又害怕自己在战场待久了,手上没轻没重,只好把手放下。
在外待了一年多,立花道雪皮肤黑了不止一个度,下巴上满是胡茬,原本十分的样貌如今也只剩下了六分,只一双眼睛还亮晶晶,绕着月千代叽里咕噜连珠带炮地说着话。
月千代不想理会他,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嘴上还念叨着带小外甥出去打仗的立花道雪见状,不得不闭上了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月千代的房间。
出了内间,外面的厅内,继国严胜已经在等他了。
立花道雪刚才还轻快的脚步很快沉缓下来,他的刀已经被老父亲缴了,到了继国严胜跟前,恭恭敬敬地跪下俯首,声音平稳:“主君,道雪,幸不辱命。”
继国严胜端坐在上首,眼神闪过一瞬间的复杂,他淡淡说道:“这话你该和阿晴说。”
顿了顿,继国严胜又继续道:“按照惯例,你该被封为因幡的守护代。”
因幡海外贸易经营得很好,境内丰饶,怎么看都是一个让人满意的封地。
立花道雪却犹豫起来,立花家是有自己的封地的,那还是第一代继国家主封给立花一族的地方,而他如今不仅仅是继国的将军,更是立花一族的家主。
接受了新的封地,原来的封地要如何处理?
立花道雪抬眼,对上了继国严胜平静的眼眸,心中一跳,很快想到了什么。
继国严胜的指尖轻敲,也知道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意图。
立花道雪没有让他失望,很快就垂下脑袋,接受了继国严胜的封赏。
原本属于立花家的封地,当然是要被继国严胜收回。
又和继国严胜汇报了因幡的大致情况,立花道雪才起身告辞。
外头天色昏暗,立花道雪大踏步离开继国府,却在继国府外碰见了毛利元就,看样子,竟然是等待了许久,
他惊愕,毛利元就看见他,头一回主动上前,把他拉到了角落里。
左右看了看后,毛利元就沉着脸,正欲开口,猝不及防被立花道雪抓住,年轻人激动的声音响起:“喔!元就表哥可是第一次对我这么热情!”
立花道雪两眼放光,毛利元就脸色巨变。
他表情扭曲地抢回自己的袖口,压低了声音:“别乐了,缘一现在在我府上。”
立花道雪:“?!”
他欣喜的表情骤然僵硬,脸庞比毛利元就更扭曲,嗓子紧了紧,声音不免颤抖了些:“真,真的?”
“我好不容易安抚好他,他想偷偷溜进继国府来着。”毛利元就冷着脸。
立花道雪一听,这还得了,也顾不上回家了,当即跟着毛利元就去了他家。
毛利元就是接到了继国府传来的消息后,才安抚好继国缘一的。
小毛利府上被炼狱小姐管理得很好,来往的下人神色恭谨,府上颇为安静,几乎没有吵闹的声音,下人们的嘴巴也很严实,不会过分窥探主人家的事情。
下午时候,炼狱小姐带着继国夫人提前发动的消息慌张回来,继国缘一当即就想去继国府看看。
毛利元就忙拦住了他,问他过去能做什么?
继国缘一皱眉,却还是站着,眼中闪过深深的苦恼。
毛利元就的口才不算好,至少在斋藤道三面前肯定是说不过的,但这一次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好说歹说,才把继国缘一劝在府上,再三承诺自己已经让人去继国府上打听消息了。
其实是骗缘一的,他们这些家臣敢随便打听主君府邸的消息,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没等多久,继国府的下人来报信,满面喜色地说继国夫人诞下小少主,母子平安。
毛利元就一听,比自己生了儿子还高兴。
又过去一会儿,有侧近来禀告,立花道雪已经回到都城,直奔继国府上去了。
毛利元就思考了一会儿,让妻子和炼狱麟次郎看护好继国缘一,打算去继国府外逮立花道雪,继国缘一的存在,立花道雪也明白轻重的,他亟需一个人和自己分担压力,哪怕那个人是立花道雪。
好在他逮到了立花道雪,立花道雪听说缘一在他府上,也吓了个半死,两个人匆匆回到了府上。
他们很快见到了眉眼间仿佛带着忧郁的继国缘一,他坐在一处檐下,膝盖上横着自己的日轮刀,目视前方,表情和在鬼杀队时候相似,又似乎有很大的不同。
继国缘一看见立花道雪后,眼眸微微睁大,从檐下站起。
原来立花道雪消失一年,是回到都城了。继国缘一心中后悔,早知道在兄长离开的时候,他也该跟着离开的。
鬼杀队的话……如果有难以解决的食人鬼,他会回去帮助产屋敷主公的。
而立花道雪在看见继国缘一的刹那,就扬起了笑容,因为担心外面人多眼杂,所以毛利元就只在回府后才和他简单说明了情况。
他迎上前,拉着继国缘一说道:“缘一,你怎么来都城了?我们许久不见,如今看见你我太高兴了!”
毛利元就站在一边,总觉得立花道雪的声音有几分咬牙切齿。
但继国缘一是不可能听出来的,他从立花道雪的笑容中推断出立花道雪十分高兴,所以他的表情缓下来,回答道:“我本就想来投奔兄长大人,又想到嫂嫂生产的时间快到了,于是来都城庆贺。”
庆贺?立花道雪打量着继国缘一,忍不住问:“你准备了贺礼吗?”
继国缘一语气轻快:“我想把母亲送给我的耳坠,送给侄儿。”
旁边的毛利元就瞪大眼。
立花道雪笑容僵硬。
他敛起笑容,抓住了继国缘一的手臂,语气认真:“缘一,这耳坠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他觉得严胜知道缘一要把耳坠送给月千代,会气到提刀砍了缘一。
继国缘一皱眉,想要拒绝,但立花道雪和他相处了半年,哪能不知道他想什么,马上给出了一个继国缘一无法拒绝的理由:“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也不希望严胜看见耳坠就想起母亲吧?徒惹人伤心,要是连带着也不喜欢孩子怎么办?”
他话语刚落,继国缘一就如遭雷击似的僵在了原地,立花道雪的话经不起推敲,然而缘一似乎并没有推敲的能力,所以他只能默默把这个想法咽到了肚子里。
立花道雪又说:“你侄儿小名叫月千代。”
继国缘一眼睛一亮,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他握了握自己的日轮刀,说道:“很好的名字。”
他想起了严胜的呼吸剑法,也是如同天上月一样,日轮刀会在地面上留下月亮形状的痕迹,威力巨大。
毛利元就给立花道雪使了个眼色,好歹共事了一年多,立花道雪明白了毛利元就的意思,笑眯眯对着继国缘一说:“缘一,你先去我家里住吧,等我妹妹身体好了,一定会带着月千代回家里看望的。”
继国缘一忙不迭点头,心中只觉得立花道雪不愧是和他志同道合的人,当即对立花道雪的好感再度蹭蹭上涨。
看缘一点头,毛利元就迅速去安排了马车,他心中不放心,甚至决定自己亲自驾着马车。
一刻钟后,一辆低调的马车在清场的都城内迅速移动,时间已经是夜晚,路上只有和毛利元就马车相似的贵族马车,多是赴宴归来的继国家臣。
驱车的是家仆,他们看见了毛利元就的马车,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发现驾车的竟然是毛利元就本人,忍不住愣神。
车厢内的主人因为醉酒嘟嘟囔囔着,家仆们收回视线,虽然疑惑,但也没多想。
毛利元就驾着马车穿过某街道,这片都是商人的居住地,府邸也颇为豪华。
车厢内,继国缘一猛地抬头,伸手就要去拉开车帘子。
立花道雪一直注意着他,见他动作,忙制止了他,低声问:“怎么了?”
继国缘一死死攥着日轮刀,声音低沉:“我刚才感觉到了鬼的气息。”
话音落下,立花道雪也脸色大变。
他示意继国缘一稍安勿躁,这时候,路的另一侧似乎有第二辆马车驶过,刚好靠近立花道雪那一侧。
立花道雪掀起了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帘子放好。
缘一轻声说:“是那辆马车,有鬼的气息。”
马车内的气氛几乎冻结起来,立花道雪的唇瓣抿紧,表情阴晴不定。
那是,京极家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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