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继国三杰初次会晤:不打不相识(?)
立花晴望着眼前这个青年,比现实中的继国严胜要成熟许多,眼角带着些许疲惫,握着的长刀和见过的刀都有些不同。
她的视线从他白色的羽织离开,再次看向他的眼眸。
那双深红色的眼眸,和印象中的沉静如水不同,现在的继国严胜眼底,似乎在燃烧着一团火,一团在湿漉漉棉花上燃烧着的破败火焰。
上一次入梦,继国严胜第二次被立为少主,不到十岁。
现在竟然已经……过去十年了吗?
期间发生了什么,是否和现实一样,立花晴不知道。
鬼杀队又是什么浪人武士的组织?
不,应该是不同的,立花晴脑海中闪过刚才继国严胜瞬间击杀怪物的画面,指尖又一次狠狠刺入了掌心。
这是梦,还是她的未来?
她以前认为,只会回到丈夫的过去,逗弄一下小孩版严胜,然后做做心理辅导,但是今夜的梦境,显然是未来。
这是预警吗?
立花晴笑不出来,也不勉强自己,垂下眼,说道:“我累了,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休息吗?”
脑中飞速思考,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继国严胜出走。
是都城出了变故,还是继国严胜被人蛊惑,亦或者是他自己的意愿?
她没错过继国严胜眼底的那抹痛苦。
继国严胜听了她的话,看着她有些狼狈的形容,默默地转过身,低声道:“跟我来。”
这里距离鬼杀队还有一段距离,但附近有一条小溪,继国严胜有时候会去那边洗日轮刀,他打算带立花晴去上游的山泉口。
月色茫茫,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月光把两道影子拉长,微微的重合着。
立花晴已经在思考套话的事情了,如果说这里是未来,那她一定要做好准备。而且……她心中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猜测,结合前面几次入梦,立花晴怀疑这个世界没有她。
不然她真的会领着大军把叛逆家主押回去。
但,如果这是继国严胜自己的抉择呢?
如果这个未来不可扭转呢?
那立花晴只能寻找最好的解决方案,假如现实中的严胜真的会出走,修炼成能够杀死恶鬼的强大武艺,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冷静下来的立花晴马上开始发动超级大脑。
而继国严胜,还在恍惚中。
日本佛教盛行,佛经中说有世界三千,在长大后,发现领土中根本没有姓立花的家族后,继国严胜的心已经坠入谷底。
期盼了七年,心心念念了七年,每一个晚上都不舍得入睡,得到的结果如此潦草,他怎么甘心?
他拒绝了父亲为他指的亲事,这是他第一次忤逆父亲,父亲怒极晕倒,竟然不到两日就撒手人寰,期间一直昏迷不醒。
继国严胜毫无争议地成为了新的家主,没有人质疑他继位的正统性,前代家主这段日子重病,骤然离世也不奇怪。
他竟然有一丝庆幸,无人知道当时情形。
继位后,继国严胜也只是默默地促进经济,抵御他国侵略,至于对外扩张,他没想过,日子如同行尸走肉,一页又一页,直到一次巡视边境。
他毫不迟疑地丢下了继国。
这片土地,他无所牵挂,还不如去追求更强大的剑道。
这么多年来,他总是想起立花晴,他一定要质问她为什么要骗自己,过去了这么多年,十年,还是十三年?他不太记得了。但他没有哪一天是忘记立花晴的。
可当这一天真的猝不及防到来的时候,看见她苍白美丽惊慌失措的脸庞,眼底明显的恐惧,他什么都忘记了。
就这样吧。
泉水拍打石壁的声音很好听,继国严胜停下脚步,侧过身,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一米九,黑发白肤的女子在他身后,显得有些娇小。
佛陀说三千世界,她只是不属于他而已。
只要他们还能再见,现在的日子也不错。
立花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泉水。
……他带她来这干什么?她又不渴,她现在只想去看看让继国严胜丢下富贵生活奔赴的那个组织是个什么玩意!
垂下眼,立花晴掩盖住眼中的冷厉。继国不能失去它的主人,哪怕她有通天的手段,也不想把路变得困难,如果现实里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么她很有可能调遣立花私兵,把那野生武士组织灭了。
至于怪物?十多年来风平浪静,怪物也是个别而已。
立花晴凝眉,忽然想起了前不久的事情,出云一带神秘野兽伤人,当时是说那些野兽有着类似人类的外表……
她胡思乱想着,额头却覆上了些许冰凉,让她的思绪回笼。
抬起眼,发现继国严胜在用湿手帕给她擦去额头的脏污,对方的动作很轻,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能够瞬间击杀怪物的强悍剑士。
他没有说话,唇瓣抿着,给面前人擦干净脸后,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支漂亮的簪子,立花晴头上的首饰其实不多,他很快发现了一处空缺。
正当他想要把簪子给她重新戴上的时候,立花晴终于回过神,抓住了他的手腕,说:“你现在住在哪里?”
继国严胜不可能随身带女子的簪子,这个簪子很有可能是她奔跑过程中不小心掉的,想到森林中那腐烂的树叶泥土,继国严胜又是从身上摸出来的,立花晴笃定这个人绝对没洗簪子!
决不允许这样的脏东西上脑袋!
哪怕这是梦境——好吧,或许用第二个世界来说更合适。
被立花晴抓住手腕,继国严胜的身体有些僵硬,这是他们再见以来的第一次肢体接触,他默默把手放回去,低声说:“鬼杀队距离这里有些远。”
他看了看立花晴身上的华美裙子,有些奇怪,刚才她是怎么跑得比食人鬼还快的?
好像有什么被忽略了……
继国严胜的疑惑不过一秒,立花晴就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没等继国严胜反应,又张开了双臂,理直气壮:“那你背我回去。”
月柱大人的眼眸微微睁大。
月柱大人迅速妥协了。
立花晴并不累,她只是烦,被继国严胜背着,脸颊贴在男人的后背,她看着周围的景色,很明显的荒郊野外,人迹罕至。
她问继国严胜那个被他杀死的怪物是什么?
继国严胜低声回答:“是食人鬼。”
他解释了食人鬼的来源,因为路程不短,他讲得很详细,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立花晴默默听着。
等继国严胜说完,她又问起继国严胜的剑术。
继国严胜沉默了片刻,这次却是言简意赅:“这是呼吸剑法。”
顿了下,还是解释了呼吸剑法的原理。
说完,他清晰感觉到立花晴抓着他肩膀的手力度变重了。
人类和食人鬼的力量悬殊,呼吸剑法的存在缩小了人类和食人鬼的差距,但是这样超出人类原本力量的剑法,背后所要付出的代价,必不可少。
继国严胜看不见立花晴的表情,但是他感觉到立花晴的呼吸变得轻飘飘。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今夜月色很好,整个旷野都看得一清二楚,继国严胜沿着来时的路,步履平稳,到小腿高的芦苇拂过衣服。
继国严胜不是生来就会呼吸剑法的,从一个普通剑士到呼吸剑士,他也必定经历了训练,面对那些以人类血肉为食的食人鬼,他也不可能每一次都全身而退。
立花晴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去追问他为什么要放弃继国,为什么要成为呼吸剑士。
真的是为了保护他人吗?未必。如果他一直是继国家主,守护好继国领土,领土上百万庶民安稳生活,不比他去这些犄角旮旯杀食人鬼来得更好。
她更倾向于,这是严胜对于更强大剑术的追求。
这些草莽剑士,藏匿在深山老林中的组织,是没有机会到领主的面前的,这二者之间必定出现了一个契机,且这个契机让继国严胜发现了呼吸剑法的强大,强大到了他抛弃继国的地步。
没人敢说自己完全了解他人,所以立花晴只是轻轻拍着继国严胜的肩膀,说:“别老是让自己受伤。”
继国严胜的身体完全僵硬了,他甚至停在了原地,呆愣几秒后,才继续闷头往前走,只会“嗯”。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应该责怪我。”
立花晴拍他的力道变大了,但还是一点也不痛,她大声说:“我当然怪你!”
继国严胜:“……”
他等待着,却又听见立花晴冷冷的声音:“你这样糟蹋自己身体,我看你能活几岁!”
身上的羽织被扯了下,立花晴挑剔道:“这样的衣服,怎么配给你穿,还有你手上那把刀,我瞧着都旧了,还有,”她伸手摸了摸继国严胜的脸,虽然看不见,她又继续叭叭,“那鬼杀队是不是苛待你,你都瘦了。”
“唉,我家夫君这么厉害,他们肯定天天让你出去杀鬼吧,也不许你休息,真是可恨。”
“什么东西,还指使上你了,不行,等我到了那什么鬼杀队,一定要狠狠斥责他们!”
眼见着立花晴越来越愤慨,继国严胜忙制止她:“不,不是这样,大家吃喝其实都差不多,主公也不是苛刻之人……”
立花晴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什么玩意竟然也值得你喊做主公?”
继国严胜再也顾不上伤怀了,额头甚至冒出了薄汗,艰难说道:“这……”
立花晴拍着他的肩膀力度再次加大:“你叫几句做做样子就得了,谁许你屈居他之下的,要是我学有所成,我第一天就把他干死自己当主公——”
月柱大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暴露本性的立花晴没理会继国严胜内心的震颤,继续说:“看你这生活条件,你自己觉得有吃有住就够了吧。”
继国严胜:“啊……是。”他没想那么多。
立花晴眉毛一扬,冷哼一声,嘀咕:“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么苦……你就该把继国的私库搬空带走。”
她说完,继国严胜没有接话,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立花晴靠着他的背,没有继续说。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远,但是鬼杀队还没有影。继国严胜的背很宽,温度透过衣衫传来,他呼吸的频率很有节奏,大概是因为修行了那个呼吸剑法。
立花晴隐约感觉到,自己要醒了。
她闭了闭眼,轻声喊着:“严胜。”
继国严胜低低应了一声。
“你后背的骨头硌得我好痛。”
立花晴醒来的时候,屋内还是一片昏暗,她和往常一样,对着继国严胜那侧入睡。
呆怔了一下,她动作小心地翻了个身。
时间应该还早,严胜也没醒,她可以睡个回笼觉。
她睡不着。
双目睁着,看着墙壁,脑海中回忆着梦中的一切,无论是那很有可能也存在于现实中的食人鬼,还是那已经出走不知道几年的继国严胜。
眼睛开始酸涩,立花晴绷着脸,死死遏制着眼底的水意。
她承认,自己是害怕的。
如果继国严胜真的离开,那她该怎么办?十旗旗主虎视眈眈,都城各贵族现在看着安分,那是因为继国严胜的手腕了得。
现在继国严胜也差不多十八岁了,梦中的继国严胜二十多岁,显然距离出走的日子并不远。
她没有问继国严胜什么时候离开继国的,她可以推测一个大概的时间。
还剩下多少日子?一年?还是两年?
太短了。
立花晴的指尖狠狠刺入了掌心,现实里,她感觉到了疼痛。
等黎明的一缕微光落在门上,立花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把那个梦藏在心里最深处,只是偶尔在休息时候,会愣神片刻。
继国严胜很忙碌,立花晴在和他呆在一起时候,总是把情绪完美隐藏起来。
但有时候看见继国严胜还是感觉不顺眼,拍拍打打是常态,继国严胜也任由她不轻不重的巴掌落在身上,只当她是接待那些宾客烦了,一副没脾气的样子。就连下人们都习以为常。
等最忙碌的十天过去,两个人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在都城的旗主们不能待太久,毕竟领地内也要看着,他们从初六后就陆陆续续告别领主,离开都城。
大内氏却迟迟没有动身。
第十一天,毛利家的一小支队伍从西门进入都城,正是清晨,街上只有来回巡逻的武士,还有骑在马上,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的立花少主。
立花道雪负责接下来一旬的都城巡逻工作。
他刚好来到西门附近,一眼看见了毛利的家旗,打眼一瞧,“哟”了一声,拉着绳子掉转方向,朝着毛利家那些人走去。
领头的是个年纪近三十的男人,瞧见立花道雪疾驰过来的身影暗道不好,怎么碰到了这个祖宗。
少年的身影很快到了跟前,队伍早在领头男人的手势下停了下来。
“表哥!怎么新年没见到你!你去哪里了?”立花道雪兴冲冲道。
被立花道雪喊做表哥的男人,正是毛利三夫人的长子,他脸上笑了笑,虽然是笑容,但隐约透着点苦涩:“我去巡视出云的矿场了。”
立花道雪:“你把我当傻子?大过年的,三伯会把自己长子派出去?”
少年往后看了看,这小队伍才七八人,护卫武士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他立马就看见了不对劲的家伙。
在队伍中心位置,腰背挺直,骑着马,表情冷峻的年轻人,目视前方,浑身气度很不寻常。
立花道雪拉着缰绳,马也跟着踩步子,绕着这些人转,少年的声音不小:“表哥,这是你们家的客人?”
这样的动作是很无礼的,但是无论是领头的毛利表哥还是那些护卫武士,脸上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毛利元就把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也不动声色。
毛利表哥等着立花道雪转了一圈,重新回到面前,才拱手说道:“是,少主可放过我吧,这是我家的远亲,我一早回来,可还要去见父亲母亲。”他都喊上少主了,这表弟可快放过他吧。
“就你那张嘴,三伯哪里会怪你,两句话就把他老人家绕晕了吧。”立花道雪毫不客气,再次看向了仍然目视前方的毛利元就,问:“他叫什么名字?既然是远亲,那也是当得我一声‘表哥’的。”
“他是元就。”毛利表哥无视了他的前半句,说道,“你要是好奇,等你今个儿的巡查完了,来府上看看也不迟,父亲母亲一定会好好招待你。”
立花道雪“切”一声,“要是真去你们院里,庆次表哥该胡思乱想了。算了,我还要巡查北门呢,去去去,大早上的,一会要开市了,你们可别挡道。”
全然不管是他拦着人不许走的事实。
毛利家的小队很快离开了,立花道雪继续在西门的街道巡查。
等走过几条街,毛利表哥就示意所有人下马,毛利元就照做,下马后,两个武士把毛利表哥和毛利元就的马牵走,却往另一个方向去。
毛利表哥解释:“那边是府上的后门,靠近马厩。我们要从正门去进去,府邸所在的一整条街不许随意纵马,左右不远,我们走过去即可。”
观察了一下毛利元就的表情,他又说:“不仅我们,其他府的人也是这么做的。”
并非是他要给毛利元就下马威什么的。
毛利元就眼底的色彩淡去,脸上却一副恭谨的表情,但话语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刚才那少年也可纵马吗?”
毛利表哥闻言,表情有些古怪,看得毛利元就心中一凛。
“他啊……他骑过,但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毛利表哥组织着语言,“道雪表弟从小到大一共在长街纵马十四次,其中有五次被立花姑父拿着棍子打到起不来身,三次被立花姑姑罚跪,五次被领主大人揍,最后是让小厮抬回府的,还有一次是被领主夫人吊在立花府门口,对着立花府对面的今川府破口大骂,结果又被立花姑父拿着棍子抽了……”
毛利元就听着他压低的声音,心机深沉的年轻人表情出现了呆滞。
从一大段话中,他得知那个少年就是立花道雪,当今领主的大舅哥,领主夫人的同胞哥哥。
以及,立花道雪似乎,十分顽劣。
他回忆着在西门看见的立花道雪,少年表情恣意,动作随性,对于毛利府的暗潮涌动丝毫不忌讳,第一眼就看见了他和他人的不同,要知道,他身上可是穿着和武士一样的衣服。
看似顽劣跋扈,恐怕是个心思缜密之人。
毛利府中分了几个派系,他似乎和每个派系都能有不错的关系。
毛利元就越想,心中就越发慎重,都城人才云集,他虽然自命不凡,可也不是狂妄自大。那立花道雪粗中有细,行事洒脱却不越界,偏偏还有顶好的出身,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待毛利家。
既然走了毛利家的路子,毛利元就也失去了第一时间拜见继国领主的机会,只是在毛利家住下。
他甚至没见到毛利家现在的家主,毛利庆次,这让他心中大为恼火,认为这是毛利庆次在看低他。
带着他回都城的毛利表哥庆宏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说,三房和家主有矛盾,家主不待见他,也许还是三房的错。
毛利元就冷静下来。
毛利家三房和家主有矛盾,那为什么领主夫人要把他交给三房?真的只是因为三房管着宗族里的事情这么简单吗?
明明可以派继国使者来找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通过毛利家呢?
毛利元就身上有着年轻人普遍的冲动,但是他也足够聪明,他马上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加上这些天打听到的消息,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想。
可是他又不敢确定。
毛利家,可是领主夫人的外祖家啊,领主夫人真的打着分裂毛利家的算盘吗?而且毛利家主还给领主夫人嫁妆添了价值两万的添妆。
如果是真的,毛利元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爬上去,他不知道这个是否有领主的授意,但无论是哪种结果,都足以证明领主夫人的城府非同一般。
更让毛利元就感到前所未有挑战的是,这几天虽然毛利家主没有接见他,但无论是哪一房,都对他展现了极大的热情,每个人话语里行动上都表现出了对他的极大看重。
这又是怎么回事?
家庭构造相对简单的毛利元就脑子有些转不动了,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毛利元就可以在毛利家自由走动,也可以出门在都城闲逛,这天,毛利庆宏建议他去日后的公学看看,听说这些天有不少其他地方的学者投奔继国,公学也多了不少人。
公学!毛利元就很早就听说了这个事情,也十分向往,现在有了毛利庆宏的建议,他马上一口答应,扭头就离开了毛利家。
他真的受够了在毛利家随便走两步就有人拉着他亲亲热热说话的日子了!
有个小厮领着他去公学。
公学是一片屋子,外围都是空地,和毛利庆宏所说的一样,这里聚集了不少人,有人爬上围墙往里面张望,然后又被带刀的武士赶走。
只是让那人不要乱爬墙,倒不是严厉的驱逐。
看着外面这些人,毛利元就有些踟蹰,这个情况看起来是不能随便进去的吧?
但很快,小厮就带着他,拿着毛利家的令牌,在周围人艳羡的视线和守门武士恭敬的眼神中,进入了还没修葺完毕的公学。
那小厮十分机灵,和毛利元就说他在门口这边等候,不再跟着毛利元就。
公学内人确实不少,往来的人各个年纪都有,毛利元就看了一眼,不再理会小厮,径直往里面走去。
这些人大多数是有同伴,毛利元就这样独自一人的反倒是少见,但是他目不斜视,腰背挺直,旁若无人地走着,其他人也没有太注意他。
正门看着还好,到了里面,毛利元就发现公学其实很大,恐怕前身是哪个贵族的府邸。
他小心观察着,耳朵把来往人的低声交谈听个一清二楚,很快发现,自前门进来的一片地方,活动的大多数是学者,这些人通读经书典籍。
毛利元就对此不感兴趣,他继续往里面走。
很快,他穿过一个回廊,走过一个门,来到一处僻静空旷的地方。
这里僻静,却是有人。
毛利元就看清了前方空地的两人后,眼睛睁大,下意识躲在了那转角,探着脑袋往那边看去。
两人握着木刀对峙,其中一人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立花道雪!
少年的表情十分严肃,看着对面人的眼神好似要生吞活剥一样,然而和他对峙的人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非常平静。
对战一触即发,两道身影瞬间纠缠在了一起,只剩下残影,木刀相接时候的哒哒声接连不断响起,可见速度之快。
毛利元就心中一震,他想着立花道雪不是寻常人物,可没想到立花道雪的武艺竟然也如此不俗。
更让他震惊的是,和立花道雪对战的年轻人,面对立花道雪迅猛的攻势,始终面不改色地防御,然后在立花道雪瞬息之间的错漏,猛地刺出一刀。
两个人的对战不是全无章法,一看就是有名师教导,既不会文绉绉软绵绵,也不是那种蛮力对抗胡乱挥舞。
毛利元就从未见过这样等级的对战,一下子就看痴了,时不时把自己代入立花道雪,或者是立花道雪对面的年轻人,想着自己如果是他们,会怎么应对,会怎么出击。
他很快就发现,立花道雪要落败了。
心中不免有些可惜,于是看向另一个年轻人的眼神更加炙热。
战斗渐渐胜负分明,立花道雪十分干脆地不再抵抗,在年轻人又一次刀砍来时候,把刀一丢,躺在地上,嚷嚷:“我不打了!”
年轻人也十分自然地收起刀,冬日的冷风吹过他的发梢,一张俊秀的脸庞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他看向毛利元就所在的位置,说:“战斗已了,阁下可以出来了。”
毛利元就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浑身又是一震。
一个气度雍容的年轻人,看着似乎比他年纪要小,但是身形已经比他要高一点,声音平缓,一看就是接受过极好的教育——这都不算什么!
这个人,和缘一长得,一模一样!
躺在地上的立花道雪把头一摆,看见了呆若木鸡的毛利元就,眼睛一亮,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朝着毛利元就冲撞过去。
继国严胜脸色微微一变。
毛利元就还在震惊自己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缘一的哥哥。
但是长年练武,毛利元就在立花道雪冲过来的瞬间,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一米远。
因为毛利元就闪得及时,也败在毛利元就闪得太及时,立花道雪完全刹不住车,“碰”的一下撞在了柱子上,“嗷”一声后滑落在地上。
继国严胜:“……”
毛利元就:“!!啊,你没事吧!”
继国严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外头守候的下人听见声音冲进来,看见晕倒在地的立花道雪,大惊失色,然后以毛利元就震惊的速度,把立花道雪抬走了。
下人们很惊慌,动作很熟练,甚至连话都不带问一句,抬着立花道雪就麻溜地跑了。
毛利元就觉得自己有错,纠结着要不要跟上下人和立花道雪道歉,去又想起来院子里的另一个人,忍不住去看那个和缘一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第一时间没有发现相貌,纯粹是这个人的气势和缘一相去甚远,简直是天壤之别。
继国严胜已经把木刀归入刀鞘中,看向毛利元就。
毛利元就的身材其实很高大,一看就是做武士的料子,眉梢间还有着天然的倨傲,但是因为刚才的事情,他有些尴尬,看着继国严胜的眼神,又带着惊愕和打量。
“阁下是新到都城的人士吗?”继国严胜问。
能进入公学的人他大致都了解,剩余的就是贵族里的子弟,这个人身材高大,眼神清明,不是池中之物,大概率不是都城贵族,难道是新投奔的人?继国严胜思忖着。
毛利元就拱手,迟疑了一下,并没有说自己认识缘一的事情,而是摆出了在毛利家的恭谨模样,都城公学里不是学者就是贵族,这个年轻人哪怕是缘一的哥哥,但是能和立花道雪对战,还能战胜立花道雪这个地位超然的少爷,身份定然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缘一的身份在他面前提起,未必是个好事。
思绪瞬间回环,毛利元就说:“小人姓毛利,近些日子拜会主家,听说公学开放,借主家的光,来参观一二,叨扰阁下和立花少主比试,实在抱歉。”
继国严胜脸上仍旧是没有什么表情,点点头,说:“你要去看看道雪吗?”
毛利元就忙不迭点头,跟在了继国严胜身后,脑海中想着刚才继国严胜的表情。
奇怪,明明两兄弟都是没表情的样子,怎么缘一看着有一种清澈的呆滞感?
跟着继国严胜走出院子,马上又是一片屋子,其中一间屋子大开着门,几个下人站在檐下,因为门大开着,毛利元就一眼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立花道雪。
还有一个穿着冬装的年轻姑娘,一脚又一脚地踹在躺着地上昏迷中的立花道雪身上,表情愠怒。
守在门口的下人说:“夫人,医师马上就来了。”
姑娘脚一踹,愣是把人高马大的立花道雪给踹翻身了。
脸朝下的立花道雪估计是呼吸不畅,竟然神奇地苏醒过来,“诶呦……我怎么呼吸不了……这是哪里,怎么黑黑的?”
继国严胜和毛利元就都诡异而有默契地停在了院子门口。
毛利元就颤抖着嘴唇,看着姑娘举起旁边的漆盒朝立花道雪砸下去,成功把立花道雪又痛呼一声。
这,这,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出身小地方,自命不凡,但从没见过这样场面的毛利元就在心中大喊。
他看到这些真的不会被立花少主灭口吗??
额头一个包,后脑勺一个包的立花道雪爬起来,抱怨:“晴子越来越粗鲁了。”
姑娘忍不住拔高声音:“你说什么!”
立花道雪马上抱住脑袋。
继国严胜看着这一幕,扭头压低声音和毛利元就说:“你我还是先走吧……”
“严胜!!”
继国严胜身体一僵,转过身去,在毛利元就震撼的眼神中,快步走到了那二人面前。
姑娘脸上还是愠怒,走过去给了继国严胜一巴掌,指着幸灾乐祸的立花道雪说:“他胡闹,你也跟着他胡闹!”
“你笑什么笑,立花道雪!”这次,她连名带姓地喊了起来,立花道雪缩着脑袋。
毛利元就看着老老实实挨打的缘一哥哥,缩着脖子讨好搓手的立花道雪,心中开始猜测这个年轻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当那年轻姑娘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毛利元就一个激灵,挺直腰板,头皮都紧绷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
毛利元就拿出和严胜说的那套话:“小人姓毛利,近些日子拜会主家……”
年轻姑娘不耐烦打断:“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毛利元就。”
立花道雪终于想起来了,忍不住告状:“都怪他,我想和他打招呼,他居然躲过去了,我才晕倒的!”
立花晴转头,不敢置信:“你要打什么招呼才会失败就晕倒?”
立花道雪表情一僵,继续讨好笑了笑:“啊……这个……”
立花晴抄起第二个漆盒又给了立花道雪几下,立花道雪彻底老实了。
在兄妹相残时候,继国严胜默默挪了一下脚步,把身后的毛利元就彻底显现出来。
毛利元就:“?”
他没看错的话,那姑娘痛击立花道雪时候,缘一哥哥松了一口气吧!
立花晴把手上漆盒一丢,沉着脸,和下人说道:“把你们少主带去换衣裳。”
她走到檐下,看了一眼继国严胜,转身朝着另一边走去。
继国严胜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和呆滞中的毛利元就说:“我们走吧。”
回过神的毛利元就只能照做。
按照那年轻姑娘一脚就能把昏迷中的立花道雪踹翻身的力度,那一漆盒砸下去,毛利元就估计绝不会轻。
他唯唯诺诺地跟上了继国严胜,姑娘已经走没影了。
继国严胜和他说:“你别害怕,阿晴平时很温和的。”
毛利元就:“……?”
“她看着生气,其实没有真正动怒,只是担心道雪而已,她对我很好的。”继国严胜的发言让毛利元就的眼神微微变化。
他算是看出来了,缘一这个哥哥分明就是喜欢人家姑娘,连担心立花少主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耽于儿女情长,实在可惜。
毛利元就腹诽,嘴上却应了声,继国严胜又说了几句,把立花晴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跟在继国严胜身后的毛利元就的嘴角都忍不住抽了几下。
他连打听这个叫“严胜”的年轻人身份的想法都消失了。
一直到了屋子的另一侧,这边的门也打开着,房间却大了不少,屋内摆着数张桌案,位置很有讲究,桌案上是冒着热气的茶盏,立花晴坐在最上首的一侧,和身边的下人说着什么。
毛利元就看了一眼座次,正奇怪着,就看见继国严胜走到了上首。
嗯??
他恍惚地坐在了最下首。
立花晴身边的下人从内门离开,很快,又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并一个小少年,毛利元就看见那中年男人,脸色大变,连忙站起身俯身。
问好的话还没说出去,就听见中年男人和上首的继国严胜见礼:“拜见领主大人,拜见领主夫人。”
啊?!!
毛利元就的脑子转的很快,他愣是把身体转了个弯,跟上田家主一起向继国严胜跪下见礼。
今天接受的惊吓太多,毛利元就直到坐回座位,都没有回过神。
他旁边就是上田家主。
上田家主说了一大堆话,什么投奔的学者有几人,都是什么样的性情,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可以任公学的老师等等。
今天是继国夫妇视察初步建立起来的公学的日子。
立花晴在看屋子是否有不合理之处时候,继国严胜被立花道雪拉去互殴,立花少主再次光荣落败,不但落败,还想捉弄别人,结果把自己给撞晕了。
看见立花道雪被抬过来时候,立花晴只觉得两眼一黑。
这边互殴,上田家主领着幼子,观察公学学者的品行学识。
毛利元就狠狠捏了一下自己大腿,逼迫自己思考起来。
缘一的哥哥竟然是继国领主,那个年轻姑娘居然是立花道雪的妹妹,当今的领主夫人。
夫妻俩感情好多棒啊!这样就没有各种各样的矛盾了!毛利元就刚才还在腹诽继国严胜是个大情种,现在心中的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
同时更加确定了要把缘一的事情烂在肚子里。
他直觉其中还有弯弯绕绕,等他打听一番再徐徐图之。
屋子又来了两个人,毛利元就不认识,那两个人坐在了对面,也和继国严胜汇报起来,毛利元就从他们二人有些相似的面容推测他们也是兄弟。
毛利元就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干什么,也许是因为他是上田家主的门客?
这也说不通吧?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立花道雪终于来了,少年换了一身衣服,额头缠着绷带,看着倒有几分贵族少爷的样子了,他径直走到了领主座次下的第一个坐席,坐下。
上田家主也在震惊,毛利元就居然提前和领主大人见面了。
大概是缘分吧。上田家主乐呵呵想道。
一抬头看见斜对面的立花道雪,尤其是立花道雪额头上的绷带,愣了一下,唏嘘立花少主怎么又挨揍了。
上田经久是席间年纪最小的,仅仅十二岁,他不着痕迹地打量对面的今川兄弟,又看了看大咧咧的立花道雪,最后余光扫了一眼正襟危坐还在沉思中的毛利元就。
立花道雪的到来,这屋内的席位终于满了。
继国夫妇。
立花家未来家主立花道雪,日后单枪匹马平定西海道,守卫继国本土,抵御虎视眈眈的南海道,勇武无双,创下多次以少胜多的记录。
上田家主。以及他十二岁的幼子经久,未来的继国第一谋士。
毛利元就,先平大内,后战北方,直破京畿,历史上的西国第一智将。
以及,和上田氏族齐名的,继国家心腹家臣,今川家兄弟。他们的父亲曾经想要把前代家主杀死,扶持被囚禁的严胜上位。今川家兄弟的智谋和胆略略逊于父亲,但和父亲一样,是绝对的忠臣。
第25章 公学会议针锋相对:改良呼吸法的可行性
今川氏对于立花晴来说,只是略有耳闻。天文十七年,即1548年的时候,今川氏大名今川义元和织田信秀(织田信长之父)在小豆坂展开合战。
织田信秀先胜后败,名望一落千丈,在斋藤道三和今川义元的夹击下,果断选择和斋藤道三达成合议,斋藤道三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织田信秀的嫡长子,织田信长。
1560年,今川氏衰落,德川家康(此时叫松平元康)脱离今川氏独立,而后德川氏和武田氏联合攻灭今川氏,今川氏灭亡。
这个今川氏在京畿地区以北,在后世东京附近,距离继国颇为遥远。
继国领土内的今川氏却和骏河守护代今川氏有些关系,毕竟祖上都是清和源氏,应仁之乱时候,继国先祖出走,继国今川氏追随主公,一路到了中部地区,而后打下了整个中部地区。
今川,上田,立花,毛利四大家,当年可是攻打中部诸国大名的主力,立花一族更是先锋,立花晴的祖父就曾击败大内氏,让大内氏俯首称臣。
今川元信辅佐三代家主,作为武将时候骁勇善战,作为宿老时候运筹帷幄,进退有度,深得前两代家主信任。
去年秋天时候,元信病重,退居府中,不再过问继国政务,他的两个儿子也正式进入继国宿老会议,成为重要的谱代家臣。
今日在公学的这场堪称继国心腹聚集的会议,看得毛利元就心惊胆战。
那年轻姑娘毋庸置疑就是当今的领主夫人,端坐在上首,气度和略高她座次一些的继国严胜相似,明明相貌不同,但是两个人只是坐在那里,就是浑然天成的上位者姿态,让毛利元就都忍不住低下头去。
领主夫人座次下第一位就是立花道雪,坐姿有些闲适,但也是端正的,眼珠子乱转,时不时朝他看过来。
立花道雪对面竟然是那十二岁的小孩,毛利元就猜测他是上田家主的孩子,看年龄,估计就是上田家主幼子,上田经久。
这个座次,实在是太奇怪了。
立花道雪旁边就是两兄弟,年纪和毛利庆宏差不多,看着三十上下。
等那兄弟俩先后说完,立花道雪就接过了话,语气也十分随意:“我看那些人不一定愿意练武。毕竟自诩学者的,很不屑于和武士为伍呢。”
公学里设置了文学和武艺两门,这只是暂时的。
现在投奔继国的人大多数还是来自于周边地区,一小部分是到了继国大名居城才得知继国领主开设了公学,才兴致勃勃到公学这来看看。
听着立花道雪的话,继国严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一直沉默的上田经久终于开口,小少年的声音带着稚嫩,语气却很平稳:“接下来还会有许多人前往都城,先来者必然自傲,后来者多出自京畿,未必愿意屈居他人之下。”
“京畿奢靡,愿意投奔继国者,多为郁郁不得志之人,二者相斗,愈是无所依靠,愈是忠于主公。”
这一番话,让坐在最末尾的毛利元就都忍不住侧目。
他的眼眸微闪,却是开始思忖自己想要施展抱负,打拼一番事业的理想,在北部人才即将进入继国的这个阶段,会不会泯然众人。
论武艺,论通读典籍兵书,毛利元就自觉自己不必任何人差,但他也清楚地明白,主君或许欣赏他的才华,但他不能效忠主君,那这显露出来的才华就是催命符。
所以在进入都城后,毛利元就大多是一副谦逊的模样。
那么,如何让主君看见他的才华,并且相信他的效忠呢?
那么,他自己是否真的愿意效忠继国领主呢?
毛利元就沉思起来。
上头,立花道雪和上田经久马上就开始你来我往,立花道雪说现在缺乏人才,两方相斗,岂不是劝退了其他人。
上田经久冷笑:“难道京畿那些大人会看得上他们?哪怕一线生机,他们也想要搏一搏,如果因此就退缩,也不是我们所需要的人。”
立花道雪挑眉:“只怕二者相斗过火,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上田经久仍然是有条不紊:“无论是学习典籍兵书,还是修行武艺剑术,都不是一日之功,大明有科举选取人才,但他们的典籍多为统一圈定,我们的土地战乱不休,并无指定的书籍,所以科举是不可行的。主君所需人才,必定是短时之效,那么相斗胜利一方,可用,但是否长用,在于时局,更在主君。”
他顿了顿,继续说:“主君现在召集家族远房子弟,让嫡系举荐,此也仅仅限于都城各家,这是主君的恩赐,也可补全府所空缺。”
立花道雪笑起来:“不过杯水车薪。”
上田经久反问:“怎知没有蒙尘明珠?”
立花晴看着哥哥和上田经久你来我往,嘴巴就没停下来过,他们讨论着的是未来将要投奔继国的人,这些人中不仅仅会有通读典籍的学者,还会有精于武艺苦于出身的武士,或许还能开出不亚于毛利元就的顶级人才。
但是现在,他们话语里争锋相对,但是言谈中对待这些未来的人才,好似他们博弈棋盘上无关紧要的一枚棋子,随意落下,随意厮杀,随意舍弃。
立花晴心中有所触动,她忍不住看了一眼继国严胜,台下二人争锋,好似棋盘两侧的下棋人,但是她明白,真正掌控棋局的,是自己身侧的青年——他的年纪在后世甚至只能算少年。
继国严胜的脸庞没有什么波澜,听着他们争论,眼神很平静,不会因为哪一方的言论而动摇。
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有了把控全局的气度,明明只是端坐在这里,却让人觉得他看见的不是眼前一隅,而是更远的天下。
立花晴和现在的女子有很大的不同,是因为她来自于现代,她知道这个世界的天地是怎么样的广阔,曾经和咒灵搏杀,让她身上多了几分果断的狠厉。或许对于继国严胜来说已经足够出彩,但是立花晴看着这样的继国严胜,蓦地生出一股自己还需要学习的急迫感。
她很难形容这样的差距,虽然十多年来她都是贵族,但她仍然无法深刻了解战国,仍然难以用一种绝对上位者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的国家,去看待别国的土壤。
立花晴又想起了那梦境,她想守住继国的家业,其中困难重重,但她必须迎难而上。
她收回视线。这样的严胜,实在是很难和梦境中衣衫简朴的沉闷剑士联系起来,明明一言不发,可她却看见了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等那天真正到来,她一定狠狠揍继国严胜一顿。立花晴暗自下定决心。至于他还是想要走,那她也不会阻止,那是严胜所想追求的执念,她只会支持。毕竟支持和揍他一顿并不冲突。
座下的争论进入了下一轮,仍然是立花道雪和上田经久,上田家主摸着胡须看热闹,今川两兄弟装出一副恭谨的模样,只是嘴角微微上勾。
这里是继国接下来会大力建设的公学,如果继国日后能有建树,公学必定青史留名,立花晴相信这里会走出来未来匡扶继国的大才。
她也相信,今日在席的几人,必定有大作为。这么一想,立花晴有一种玄幻的感觉,好像自己正在某些历史大场面现场,这种感觉让她心脏跳动快了不少,凝神去听两人的争论。
立花道雪还在和上田经久辩论,他不是反对上田经久让公学未来的学者争斗,而是质疑在如今的时局,他们能不能为可能会出现的祸端兜底。
他的质疑,再确切来说,他在担心党争,哪怕党争还没影,更是在担心本来就人才匮乏,上一代家臣也已经渐渐老去的继国,没能收服到能用的人才,国内倒是乱起来了。
上田经久连文绉绉的用词都不要了:“只要主君在都城坐镇,他们闹来闹去,都是想在主君面前表现自己而已,主君一声令下,自然有无数人愿意肝脑涂地,至于你说的时局,大内有不臣之心,邻地虽然会牵制,但也难保不会和大内串联。”
他说完,今川兄弟就忍不住点头。
小少年又继续说:“哪怕是今日之前,我也不赞成你,你就是看不起别人,觉得别人都不如你自己厉害,所以才会担心大内无法控制。”
立花道雪脸瞬间就涨红了,上田家主讪讪地看向天花板,也不敢去看领主夫人的表情,暗道小儿子真是头铁。
哥哥被点名骂,立花晴半点不虞也没有,倒是惊奇地看向上田经久,这小子真是敢说啊。
上田经久却很冷静:“但今日不同,我觉得,大内不可能会闹出风波,主君所需的蒙尘明珠,已经出现。”
话音落下,几道视线落在了最末尾的毛利元就身上。
神游天外的毛利元就猛地一个激灵,怎么都看他了?
他马上回忆了一下刚才上田经久和立花道雪在争论什么,心中一跳,这话的意思难道是……
毛利元就呆了一秒,然后迅速起身,朝着继国严胜下拜:“愿为领主大人效劳!”
继国严胜没有说话,他就长拜不起。
因为是下拜的姿势,他没有看见其他人的表情。
上田家主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满脸写着不愧是他举荐的人才。心中又在给小儿子鼓舞,不愧是他儿子,一番话,既不着痕迹地拍了主君马屁,还拉拢了元就,元就那小子估计心里高兴坏了。
今川二兄弟眼中闪过惊讶和赞叹,他们坐在毛利元就对面,自然发现刚才毛利元就在沉思,但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并且思考完毕,这样的敏捷,可堪称大才了。
上田经久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垂下眼,好似一个乖巧的孩童。
立花道雪举起茶盏吨吨几口,压下刚才差点飞出去的火气。
一直保持沉默的继国严胜终于开口:“大内氏今日离开都城,贺茂家探子回禀,大内氏在周防纠集武士,常有谋士出入大内府邸,我欲举兵讨伐。”
话音落下,下拜的毛利元就瞳孔一颤,脑中急速运转,继国领主这个意思肯定是要用他,大内有异动,既然是举兵讨伐,必然是要叛乱,都城距离周防遥远,继国军队抵达周防也要一些时间,一个月?如果想要在不错的季节起兵,那就是二月三月就要整合军队。
他大概率会得到一个职位,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位置了,领一支小队冲锋或者扫尾,是最有可能的。
毕竟他今天第一次和继国严胜见面,也没有展露出什么特别的才华。
不过时间还来得及,一两个月时间,他会展露出自己的本事的。
但,上田经久可是称他为“蒙尘明珠”啊!
虽然这么想,但毛利元就心中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副将的位置。
那也很不得了了,毕竟他初出茅庐,名声不显,论出身论资历,都低人一等……不,是低人很多等。
年轻人的脸庞有些潮红,纯粹是激动的。
上田家主很高兴,毛利元就面上是毛利家的人,他才是真正举荐毛利元就的呢,毛利元就能迅速被启用,他面子里子都觉得有了。
至于地位,上田家的地位已经够高了,不需要毛利元就来增色,否则过犹不及。
“毛利元就。”继国严胜连名带姓地喊着毛利元就,室内其他人都面色一凛,就连立花晴也再次侧目看着继国严胜。
对于毛利元就,立花晴并没有和继国严胜提太多,只是说这人智谋武功都很不错,但野心也很大。
用好了,是名留青史的名将,用不好了,是名留青史的大名——当然很有可能是踩着继国上位的,毕竟战国下克上很常见。
立花晴猜测讨伐大内的主将估计还是那几个老将。
“我任命你为讨伐大内的主将,拨兵两万,你可有信心。”
继国严胜的声音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中。
立花晴都有些惊愕,她垂下眼,遮去自己的失态。
她尚且算稳得住的,立花道雪却忍不住惊叫一声:“什么?”
老父亲给他讨了副将的位置,他才十六岁,原本得意着呢,但毛利元就,他他他他才二十多岁吧?
屋内最沉稳的是上田经久,小少年此刻却抬头,打量着下拜的毛利元就,显然有些讶异。
毛利元就也因为震惊而抬起了脑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立花道雪的一声惊叫,拉回了他的心神,他马上扬声道:“小人必不辜负领主大人!”
立花道雪扭头看他,表情很扭曲,眼神中尽是复杂。
毛利元就喘着粗气,语速快了不少:“恳请领主大人给予小人两个月时间,两万兵卒,必灭大内。”
年轻人的眼中溢满神采,也顾不上尊卑了,直勾勾地盯着上首的继国严胜,生怕在那张和缘一一模一样的脸庞上看出半点后悔的情绪。
继国严胜点头:“冬日寒冷,大规模练兵还是在开春前后吧。”
毛利元就想说现在他也可以练,也有把握把两万兵卒在两个月内练成精兵,不过现在说这些话,很有他是吹牛的嫌疑,所以他只是再次下拜。
宣布完事情,继国严胜就看向立花晴:“我们回去吧。”
立花晴点头。
两个人起身,继国严胜看向毛利元就:“今日之事不可外传,明日卯时三刻你到北门等我。”
毛利元就按捺住自己心里的激动,勉强做出沉稳的样子,忙声答是。
立花道雪阴恻恻地看着他,然而毛利元就的眼神就黏在了相携离开的继国夫妇身上,半点没理会立花道雪。
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上田家主指导毛利元就,今日还有今川两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也扬起了笑容。
上田经久也准备跟着父亲去寻毛利元就,这个人日后估计也是嫡系谱代家臣一员,他们或许要共事,现在打好关系百利无一害。
然而他刚起身,对面的立花道雪就要冲过来,小少年大惊失色,连忙跑到了刚刚站定的父亲旁边,抓着父亲的衣服,对着立花道雪,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上田家主刚和起身的毛利元就客气了一句,小儿子就和立花少主玩起了老鹰抓小鸡,他还是那个老母鸡。
他毫不客气地把小儿子和立花少主一起打包丢了出去,然后笑呵呵对着毛利元就:“我早就看中阁下的才华,今日还早,我们仔细说些别的,也让你不至于在都城和继国府中两眼一抹黑。”
毛利元就恭敬答是,然后身边就围上来两个人,今川兄弟一左一右,十分和蔼:“走走走,我们别管那俩小子,去我家喝酒!”
回继国府的马车上,立花晴好奇问:“你就这么确信他有不得了的才能吗?”
继国严胜只是说:“我有承受失败的底气。”
军营中老将不少,但那也是一代家主或者前代家主留下的,很喜欢倚老卖老,自尊德高望重,继国严胜确实需要扶持一个只效忠于自己的大将军。
不管毛利元就日后会有什么样的举措,但现在出身微末的毛利元就,必定会对继国严胜死心塌地。
立花晴思索片刻,也跟着点头,说:“你想好点那些人交给他了吗?”
继国严胜这下子倒有些无赖了:“明天再看看吧。”
“我还以为你早就想好了。”立花晴推了他一把,“我都吓了一跳,这可不是小事情。”
人高马大的继国家主被夫人推得往旁边晃,默默坐直,然后又被夫人推歪,再次默默坐直,活像个大型不倒翁,他嘴上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他合适,不是故意不和你说的。”
日后的西国第一智将,第一次参与作战,起点就蔑视了99%的将领,哪怕只是两万兵卒,但现在是战国,人口锐减,后世可是戏称战国的战斗是“村斗”呢,毛利元就还是首次出任主将,已经是让人难以置信的信任了。
比如立花道雪就嫉妒得鼻子都歪了。
第二天清早,立花道雪还要巡查都城,他来到北门,果然看见了毛利元就,忍不住凑到毛利元就跟前,上下打量他,语气很不好:“你最好比我厉害。”
毛利元就此时却没有了前段时间的谦逊,掀了掀眼皮,不卑不亢:“自然。”
立花道雪眉头一扬,又打量了一下毛利元就,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动怒,冷哼一声:“真能装。”
然后调转马头,吆喝着自己的小队继续巡查。
毛利元就看着立花道雪小队远去的影子,若有所思。
卯时三刻,继国的车子准时出现,继国严胜却是骑马的。
毛利元就这时候又毕恭毕敬起来,跟上继国的队伍,一路到了北门兵营。
新年期间,兵营的人少了一些,但清早的时候,已经可以看见训练的兵卒了。
那马车也不再前进,帘子掀开,一张漂亮的脸庞出现,正是立花晴。
她穿着厚厚的冬装,继国严胜扶她下车,侍立左右的下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毛利元就观察着,思忖领主夫人看来是允许参政和接触军队的。
他很快就知道今天的安排了,他要和继国严胜去看兵营的训练,虽然大规模练兵在开春前后,但继国严胜会先拨一批人给他。领主夫人则是要巡查兵营的后勤情况,检查兵器的保养程度。
北门兵营有三万余人,毛利元就也是刚知道,这三万余人基本都是青壮年,也是继国军队的未来精锐。
休养生息十余年,继国确实补充了新的兵卒力量。
继国严胜没有全然信任他,让毛利元就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如果继国家主太过信任,他会怀疑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毛利元就对于训练他人的经验其实很少,这些年来只是训练家中护送货物的底层武士,但他十分自信,底层武士基础很差,他也能把人训练成可当中高级武士的小队,现在也只不过多了一些人而已,而且场地不也是变大了吗?
一月的中下旬,事情要少很多,周防有三地牵制,不会那么快就跳出来,而且他们也不想太引人注目,所以进度很慢。
毛利元就很快全身心投入到练兵的事宜中,立花道雪围观几次后,非常能屈能伸,天天跟在毛利元就屁股后面,一口一个“表哥”,听得毛利元就难以忍受。
立花晴在闲暇的时候,就在思考梦境的事情。
她在想,那个呼吸法能否运用在军队中。
原始的呼吸法是不可能的,那无疑是燃烧寿命的举措。
当时没有想那么多,梦醒后的立花晴越咂摸越心惊,这样超规格的训练,还有呼吸剑法的原理,完全是以寿命为代价啊。
但如果能将呼吸法改良的话,或许可行。
立花晴决定找亲哥哥来试验一下。
几日后。
天天跟在毛利元就屁股后面跑的立花少主今天被领主夫人叫去,毛利元就松了一口气,竟然对领主夫人生出了一丝感激之情。
这样下去他真的忍不住揍立花道雪了!
继国府中,立花晴回忆着梦中严胜和她说的……什么绕着山跑十圈,还是三十圈?还有训练速度耐力什么的。
于是她和哥哥说:“最近有投奔的武士献上秘法,如果按照他那套训练,一定可以成为顶尖强悍的武士。”
立花道雪秒上钩;“什么,比严胜还厉害?”
立花晴:“……”
这个,大概不行,她可记得严胜那个月之呼吸是多么恐怖的范围伤害,那个食人鬼瞬间被切成臊子,严胜还说是克制了,担心伤害到她。
但是为了让哥哥有动力,立花晴一咬牙,笃定地点头。
立花道雪搓手:“我的好妹妹,你快说吧!”
立花晴也十分上道,说了第一项训练内容。
少年搓手的动作僵住。
“绕着都城跑五十圈??!”立花道雪尖叫,“妹妹你想杀了我不用这么复杂的手段!”
第26章 暗潮涌动赤松来犯:第二张SSR孕育中……
因为立花道雪的强烈拒绝,立花晴只好遗憾地放弃了拿哥哥实验的计划。
立花道雪却还是愤愤不平,说要把那个蛊惑了妹妹的武士宰了。
立花晴把他赶走了。
北门兵营,一边练兵一边感慨今天终于有清静一天的毛利元就突然打了个寒颤,旁边的一个穿着灰色布袍的青年人关切问他是不是身体不适。
毛利元就摆摆手,皱眉,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在公学会议上得罪了立花道雪后,上田经久就被押在家里看书了,上田家主生怕立花少主真把心肝儿子打一顿。
上田经久撇嘴,原本还能在都城到处转,现在他白天就是看书习武培养各种技艺。投奔继国的学者也不一定全是读书的,还有豪商或者精通某一门技艺的人,譬如说茶艺,譬如说弹琴绘画书法。
他听说立花道雪天天跟着毛利元就屁股后面跑,也不由得赞叹一句,立花道雪虽然经常混不吝,但这人是真的能屈能伸。
不因为自己的出身而眼高于顶,把比自己厉害的人当做长辈尊敬,立花道雪日后一定会有大作为。
毛利元就确实自傲,但是人家是真的有自傲的资本。
上田家主也会去北门兵营转悠,回来后拉着小儿子感叹:“我在出云时候听说元就一个人就能训练一支护卫货物的武士小队,如今他操练着主君拨给他的七百人,我看那七百人不过几天,就已经军纪严明,对元就言听计从,就是比元就身份高许多的我到那边去,他们也目不斜视,绝不会东张西望,我们继国就需要这样的军队啊。”
从一月到二月,继国严胜又接着忙碌起府所的事情,原本每半个月的会议,改为了每旬,来自京畿地区的情报源源不断,山名氏和细川氏,似乎短暂分出了胜负。
继国严胜当机立断,用重金收买了几个山名氏和细川氏的人,在京畿地区搅风搅雨,与此同时,继国开办公学,不论出身,广招学生的消息,也在京畿地区传开。
这个消息早在新年后就有了,但是真正传开还是在二月。
即便如此,也有人早早听到风声,做出了决定。
京畿地区,在细川高国手下当一名足轻(军队中低等兵卒)的木下弥右卫门因伤从军队中离开,他拖着残疾的腿,找到同乡的生意人,说道:“我不过一介足轻,主君虽然辅佐将军,但三好氏一向态度暧昧,我看他们全无投靠主君的意思,时局日益紧张,我又失去了作战的能力,只能回到家乡尾张,当一位庶民。”
生意人同情木下弥右卫门,问:“你有其他的打算吗?你曾经护送我来到摄津,我愿意帮助你回到我们的家乡。”
木下弥右卫门的相貌普通,身材有些瘦小,他的眼眶略显凹陷,但是眼眸深处,藏着些许光芒。
他看着生意人,说:“我路过主君府邸后门时候,听见了一些传闻,继国少战火,与其回到家乡过那朝不保夕,赋税苛刻的日子,我想去继国。”
生意人点头,又摇头,叹气:“你如果只想做一庶民,继国是极好的选择,只是摄津距离继国居城遥远,你一定要保重。”
从生意人那里得到百银的木下弥右卫门回到家里,这个家很是破旧,他的俸禄稀薄,妻子维持生活十分不易。
他和妻子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妻子面带忧愁,但还是迅速收拾了单薄的行李,夫妻二人伪装成邋遢的流民,准备前往继国。
木下弥右卫门拿上了自己的刀,藏在后背的衣裳里。
又在腰间挂了一把小刀,他是参与过战争的,眼中有血腥气。
他从来没有读过书,也不觉得自己能平步青云,只是在听说继国公学广招学生,不论出身时候,狠狠心动了。
不为自己,他为自己未来的孩子考虑。
继国军队骁勇善战,让公家和大将军忌惮,加上细川山名争斗,给了继国休养生息的机会,如今的继国,是无数流民的向往之地。
摄津不可久居,主君的弟弟是个蠢的,主君又听弟弟的话,想来再过一两年就会惹出祸端,木下弥右卫门趁着天气回暖,咬咬牙就上路了。
继国都城。
还不知道继国即将迎来两位不得了人物的立花晴,在思考了几天呼吸法后,就果断放弃了。
她是听梦中继国严胜说的呼吸法原理,到底没有亲自学习过,严胜似乎也不是呼吸法的创始人,她贸然改动,恐怕会适得其反。
继国府的后宅构成简单,立花晴开始处理继国族内的事情。
那些宗族亲戚大多数住在各自的府邸里,在第一代家主活着的时候,就对这些亲戚很不怎么样,后面的接班人自然也是沿袭这一做法。
继国严胜或许和这些亲戚不熟,但立花晴却熟。继国严胜是男子,不会参与太多应酬,立花晴可是三天两头就被母亲带着去赴宴。
全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认识她,位置重要一些的女眷们,更是看着立花晴长大的也有,对于立花晴成为继国主母,她们当然不会自讨没趣。
有想要挑战继国主母权威的,立花晴还没说话,就有坚定家主党怒而起身,非常不客气地驳了回去。
按道理说这些妯娌之间还会做做样子,这样的不留情面,立花晴都有些惊讶。
立花晴本身就无可挑剔,无论是出身才情还是手段相貌,那夫人就挑着继国严胜没有小妾,阴阳怪气立花晴管着家主。
下一秒就有一个妇人扭头,眼神好似刀子一样飞过去,冷笑:“你也不必要羡慕主君和夫人感情好,毕竟自己女儿管不好后院,惹得一尸两命,你自己难道没有责任吗?”
“你!”
“您现在又在生什么气呢?当年您不是在我们这些人之间,得意得很吗?”
对面一个摇扇子的妇人微微笑了一下。
立花晴看了眼那脸色瞬间灰败的妇人,心下叹息,面上仍然保持端庄的笑容,出声打圆场。
但是今天的小宴会也举行不下去了,草草收场。
出言呛人的那个妇人找立花晴道歉,立花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玩着手上的木质珠串,淡淡道:“触景生情罢了。”
“她自个爱作孽,让女儿学了去,结果落得如此下场。”那妇人嘀咕了一句,然后再和立花晴下拜,才离开。
这点小插曲,立花晴还没放在眼里,倒是晚上时候,继国严胜看着不太高兴,主动提起了这件事情。
今日那家夫人敢出言讥讽立花晴,明日他们家的孩子就敢谋夺继国家主的位置。
立花晴想说哪有这样子想人家的,但又想起来战国的风俗,沉默了。
确实很有可能。
那家夫人的女儿就是毛利庆次的第一任妻子。
继国严胜把那家亲戚打包一起丢去流放了。
二月中旬,毛利元就操练的七百人小队,已经可以比肩继国家的核心精锐部队了。
中旬后,毛利元就正式开始训练两万兵卒,跟着一起训练的还有立花道雪。
今川兄弟的父亲今川元信病重,难以起身,兄弟俩只留了哥哥在府所行走,弟弟回家守在父亲床边。
继国公学的消息传遍京畿地区,然后往北传播。
开春的时节,木下弥右卫门带着妻子来到继国都城,和许多流民一样,挤在郊外的破屋子里。
播磨国赤松氏起兵冒犯继国北部边境。
去年的时候,足利义植和细川高国再次对立。细川高国和赤松家重臣浦上村宗联系,和赤松家重归于好,迎足利义晴为新任幕府将军。
有了新幕府将军的这层关系,赤松家马上重整旗鼓。
京都那边细川山名明面上同盟,谁不知道两家谁也看不惯谁,赤松氏本来可以和继国一样借助这段时间发展自己的,结果阿波国的守护家卷土重来,赤松氏只能在京都那边的命令下,抵御阿波的军队。
足利义晴成为新幕府将军后,加上阿波的战役有了初步结果,赤松氏修养了一段时间,眼神可不落在了让无数大名眼红的继国身上。
这次的冒犯,估计还是试探意味居多。但继国严胜却没打算手软,他年纪比起那些大名小太多,他需要借助这一次冒犯立威,同时也是为不久后启用的毛利元就扬名。
前线战报说,赤松这次的军队,初步估计在八千人,军队实力算是中等。
这个数量,可大可小,毕竟大名之间有些小摩擦很正常,前些年的时候,继国前代家主还出兵去京畿地区那边帮助平乱呢。
至于平什么乱,别管,反正那群人在京都转了一圈,又带回不少京都土特产,人倒是没杀几个,起到了一个吉祥物的作用。
二月二十二日,继国严胜秘密派遣毛利元就前往北部边境,毛利元就携七百人精兵,一夜疾驰,于二十三日夜里抵达和赤松氏八千军队接壤的边境一带,在山林中暂时安营扎寨。
双方都没有考虑过失败。
立花道雪只听毛利元就说他要接哥哥来都城享福,很高兴地接手了兵卒的训练,他围观了那么久,按照毛利元就那套方法盯着兵卒训练就行,他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大的权力呢,虽然还有继国严胜会来视察,他也兴奋坏了。
十日后,年仅二十一岁的毛利元就大败赤松氏,七百人歼灭八千人,消息传出,震惊南北。
每天高高兴兴去兵营练兵,偶尔奇怪出云居然这么远吗毛利元就怎么还没回都城的立花道雪:“???”
播磨国,实际上掌控了赤松氏权力的重臣浦上村宗摔了一地的瓷器,又惊又怒,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慌。
七百人大败八千人,领兵的竟然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二十岁小卒!
继国严胜这小子真是好运道,不就是试探劫掠了几个小村,居然下此狠手。
浦上村宗眼中闪过狠辣,起身侧头,对着仆从说道:“立刻写信,告知大将军,对继国起兵,刻不容缓!”
他的声音里,带着他也没意识到的惊惶和沙哑。
第27章 斩信使京畿新局势:继国家臣会议
继国府所今日还在为赤松军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不过他们也不着急,大名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边境又不是没有驻军,互相骚扰对方一下,没什么的。
听到毛利元就歼灭赤松八千兵卒后的家臣们:“……?!”
他们纷纷看着坐在上首,年纪轻轻已经不敢让人直视的主君——他们现在连畏惧都全忘记了,一个个眼珠子好似要瞪出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这人是谁?姓毛利?没听说过毛利家有这号人啊!
继国严胜从文书中抬头,扫了一眼众家臣,这些年纪一大把的家臣又纷纷低头,不敢和继国严胜对视了。
他们顿了一下,默契地看向了座次十分靠前的毛利庆次身上,和毛利庆次相熟的人还在使劲挤眉弄眼。
然而毛利庆次始终面沉如水,低垂着眼,只有在继国严胜淡声说着前线战报时候,狠狠攥了一下衣摆。
作为毛利家的家主,如果他也做出不知道毛利元就这号人的话,那真是……
毛利庆次当然知道毛利元就是继国家主看好的人,但一个出身小商户的人,能有什么多大的才能?
即便有,左右现在也才多长时间,新年事忙,作为家主的他没有空去接待毛利元就也是正常的。
他还想着冷那毛利元就一段日子,再行举荐之事,毛利元就虽然在毛利家吃喝待遇不错,但他这个家主迟迟不愿意接见他,定然会心生迟疑。
届时他自信,只需要一番言语,就能让毛利元就对他感激涕零。
毛利庆次自诩擅长玩弄人心,但是这一次却错了个彻底,他万万没想到毛利元就的才能大到继国严胜可以安心让毛利元就领七百人离开都城奔赴北部边境,也不敢相信毛利元就竟然用七百人打败八千人。
十倍多的悬殊!
继国严胜派出去的七百人,一定是继国军队的精英,否则毛利庆次想不到毛利元就是如何获胜的。
在一干半大不小的家臣中,立花道雪仍然是坐在继国严胜座下的第一列,比毛利庆次还要靠前,此时他表情难看的程度和毛利庆次不相上下,这落在其他人眼中,可就意味深长了。
只有知道内情的今川安信(今川兄弟中的弟弟)和上田家主忍住了笑意,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今川安信十分上道地说:“能以七百人大败八千人,此人才能极高,主君应当重用。”
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在脱裤子放屁。
主君没有重用,那毛利元就能领七百人吗?哪怕只是七百人!
他刚想着,身侧的上田家主也开口附和,面带微笑,左一句天赐良将,右一句主君乃当世伯乐,夸完毛利元就就开始拍继国严胜马屁,听得夹在两人中间的中年男人额头直跳。
中年男人猛地发现,这两个人貌似串通好了,他夹在中间跟个懵懂的孩童一样,什么也不知道!
再抬头,立花道雪和毛利庆次的表情仍然不好看,只是立花道雪的表情明显很多。
毛利庆次别以为你低着头我们就看不见你的表情!
就在其他家臣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上今川安信和上田家主节奏的时候,立花道雪接过了上田家主的话,在其他人震惊的眼神中,开口:“元就能以七百人胜赤松军,只是一个足轻大将实在委屈了他,臣建议,命毛利元就,任新北门兵的军团长。”
室内有一瞬间的死寂。
和足轻大将这种领一两千人的军官不同,军团长可是能指挥一军的。
继国严胜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说:“北部边境的事端还没到平息的时候,赤松氏定不甘心。”
一直沉默的毛利庆次垂着眼,恭敬道:“赤松氏被浦上村宗掌控,然,京畿地区中表面上臣服细川高国,实则暗自联络其他势力的人不在少数,且细川晴元和三好氏对细川高国及今大将军虎视眈眈,此次大败,浦上村宗定然告知细川高国,请求攻打继国。”
广间中座次分明,坐在立花道雪旁侧,可以说是最靠近继国严胜座次的,是个年纪近四十的男人,身上穿着和其他家臣相似的衣服,面容儒雅,温声说道:“赤松氏不足为惧,只怕丹波国想要渔翁得利。”
这人正是前些日子,跟在毛利元就身侧,看着他练兵的灰袍人,他也是接替今川元信地位的人。
此话一出,其他人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看,继国和京畿地区隔着播磨和丹波,他们一旦和赤松氏开战,丹波一定也会有所动作。
立花道雪不以为然:“北部战线上,和播磨接壤的是毛利军,和丹波接壤的是今川军,难道你们两家没有抵抗他们的信心吗?”
今川安信笑了笑:“丹波国一揆的几大世家,昔日和浦上村宗一起支持细川高国,扶持如今的将军义晴,是同盟关系。但毕竟从播磨入京畿,细川高国是要拉拢京畿贵族,还是不忘播磨丹波的世家?”
“浦上村宗因为损失了八千人,让细川高国攻打继国,恐怕细川高国,早已经心力交瘁。”
最上首的继国严胜开口,眼中沉静,语气笃定:“细川高国不会同意拨兵。”
他把面前的文书递给旁边的下人,下人捧着文书,先递给了那儒雅男人。
男人低头看了几眼,表情微微变化,旋即递给了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的表情就精彩多了,看继国严胜的眼神分外谴责。
他把文书丢给了毛利庆次。
浦上村宗确实写信给细川高国了。
八千人大败的地方在播磨国内赤穗郡以西的佐用郡,而浦上村宗的居城是赤穗郡白旗城。
大败赤松军后,毛利元就领十人小队,日夜兼程,绕道白旗城,浦上村宗的信使刚走出去,就被毛利元就截杀,脑袋带回佐用郡,丢在了佐用郡边境军的大营外。
继国严胜手上的文书,还是一早送回来的。
佐用郡的边境军哪里认识信使的脑袋,以为这是死在和继国军对战中的兵卒,找了个地方把脑袋埋了。
浦上村宗还在白旗城等待着同盟细川高国的回复,想象着细川拨兵,大败继国,瓜分继国土地的未来。
文书传了一圈,众人神色各异,却隐约明白了什么,不管怎么样,这个叫毛利元就的年轻人,必将异军突起——毛利庆次那表情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立花道雪提出的那个建议,虽然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但是想想其他人这个年纪,要做到毛利元就这样一战成名,难。新北门兵是去年新招的,那毛利元就再也能耐,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把那群新兵练到和四大军一样的程度。
家臣们暗自对视一眼,他们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跟着今川安信和上田家主一起同意家主的决策咯。
文书重新送回到继国严胜桌案上,他拿出另一份文书,旁边的下人接过,直接宣布了主君的命令,命毛利元就任新北门兵军团长。
家臣们:“……”
哦,原来没有他们的事情。
立花道雪你个浓眉大眼的,你早就知道家主要宣布这个命令,你还脸色难看个球啊!
会议后,一干家臣拖着疲惫的身躯起身,三三两两离开广间。
平时这个时间,继国严胜还要回到书房继续处理其他的公务,但是今天他很快就离开了书房,径直往后院去。
他的脚步轻快,脸上极力抑制着喜色。现在还算早上,立花晴在屋内看着今年冬天城外冻死流民的情况,表情平淡,捏着朱笔半晌没落下。
今年这个冬天不算太冷——比起1515年的严寒大饥.荒来说,但是严冬腊月,必定会有流民死亡,继国府有开展一定的救助,但也只是杯水车薪,他们能做的只是抑制瘟疫的出现。
十六世纪处于小冰期初期,立花晴对于气候事件的了解很少,只依稀记得重大的气候时间,都是在中叶后。
上半叶只有永正12年的那次严寒。
继国严胜过来的时候,立花晴在思考要不要早做准备,再过十几年,她不知道他们继国会发展成什么样,未雨绸缪从来不是坏事。
听见外头下人问好的声音,立花晴回过神,放下了朱笔,很快就看见了继国严胜的身影,有些奇怪,这个时候严胜不应该在书房吗?
继国严胜一来就屏退了下人,三月初的天气还有些冷,立花晴是在室内办公的,继国严胜坐在她对面,声音还是习惯性的平缓,但是语气中带着雀跃。
“元就率七百人大败赤松氏八千人,战胜后,又领十人,赶到白旗城郊,截杀了浦上村宗的信使。”
对于一个少年家主来说,毛利元就的大胜,注定是他政绩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对于继国严胜来说,他哪怕收服了继国都城的贵族,但是其他旗主仍然对他抱有轻视,他在短时间内启用毛利元就,且毛利元就初阵就是以少胜多的大胜,一位新的,属于家主嫡系谱代家臣冉冉升起,足以震慑其他旗主。
能够得到这样的良将,继国严胜很难不露出欣喜的表情。
立花晴看着他平时绷着脸,这下子也忍不住勾着唇角,便笑道:“夫君知人善任,他自然百倍回报。”
继国严胜继续说道:“我打算让他五月份起兵攻伐大内。”
立花晴点头,问:“你确定好守护代和代官的人选了吗?”
少年家主沉默了一下,略小心地看了一眼立花晴,立花晴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他小声说:“我属意道雪。”
立花道雪今年十六岁,立花家主已经为他讨要了副将的位置,但没说要留在周防。
继国严胜想了想,又补充道:“顶多是一年,一年后,我会召他回来,安排新的人。”一年的时间,他相信会有新的有才者出现。
北方大名对继国多有侧目,整个继国对外防御的侧重点是北方,至于东部隔着海对望的那些地方,比如说阿波,阿波国的细川晴元恨不得打死赤松氏和细川高国,根本不管继国。
继国严胜说起今日会议的事情,提到了京畿地区的格局变化,还有播磨和丹波两方的同盟。
拦截浦上村宗的信使只是一时的,他迟早会发现不对劲。
但只要拖到四五月,那就够了。
立花晴思索了片刻,说道:“哥哥不擅长内务,治军冲锋倒是在行,此次前往周防,也是一场历练。”
说完,她心中忽然一跳,严胜该不会打算让道雪对付南海道的大名吧?
这想法不过转瞬即逝,立花晴没有继续想,而是又说起自己记得的一些事情,其实局势不难理解,立花晴知道历史的大概走向,目前除了中部地区和记忆中有出入,北部包括京畿地区内的格局其实大差不差。
“细川高国的弟弟和丹波国内的国众不睦,细川晴元对丹波的掌控削弱,细川高国如今正得意,重用家人,他是和丹波国众结盟,然后借助浦上村宗等的势力才能卷土重来,如果他不能巩固旧同盟的关系,我看用不了多久,京畿格局就会发生新的变化。”她话语的意思和今川安信接近,但是她语气中更为笃定。
哪怕不知道历史,单看继国严胜带回来给她看的文书,立花晴就能推测个大概。
历史上,永正18年(1521年),将军足利义植与细川高国不和,逃到淡路国(今神户和香川之间的岛屿),细川高国从赤松氏迎前将军足利义澄次子足利义晴为幕府将军。
大永五年(1525年),细川高国堂弟细川伊贤和高国的家臣,也是丹波的豪族,出现内讧。细川晴元从阿波发起反击,细川高国抛弃京都东逃。
第28章 访北门救下仲绣娘:第二张SSR
二月二十三日,毛利元就抵达和佐用郡接壤的边境。
他靠着继国严胜的信物,能够号令毛利全军,但是他只是让毛利军严防死守边境城墙,而后整整八日,他和他的七百人小队消失的得无影无踪。
驻守北部边境的毛利军团长是立花夫人的二哥,他猜测这个年轻人是不是被继国严胜派去暗杀浦上村宗的时候,小卒冲回兵营,气喘吁吁道:“将军,赤松增派驻守在十五里外的八千人,全部不见了,现场还有很多尸体!”
除了那七百人,没人知道毛利元就是怎么做到的。
八千人的尸体遍布河流沿岸,被俘有三千余人,主将和副将的脑袋,当日就送到了毛利二将军的帐中。
毛利元就仍然不见踪影。
次日黎明,毛利元就率十人小队,把一个脑袋丢在了佐用郡边军军营前,然后火速召集剩余的人,返回都城。
于是,前一天还在消化新的北门军团长消息的家臣们,第二天就见到那传闻中以十倍之差大败赤松,连夜截杀浦上村宗信使的毛利元就。
原本脸色不好看的立花道雪,没错,那个前一天还在会议上摆脸色的立花少主,在继国府门口看见风尘仆仆的毛利元就,冲上去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嚎着元就表哥怎么舍得抛下可怜的道雪弟弟。
原本面带疲惫的毛利元就瞬间不疲惫了,而是目露绝望,左右张望,企图找到一个可以解救他的人。
该死的立花道雪,让他颜面尽失!
路过的家臣投以惊奇的视线。
——原来你们感情这么好啊!
读懂了这些眼神的毛利元就:“……”
这是毛利元就第一次进入继国的府所会议,比起昨天的每旬大会议,今天的只是心腹会议,毛利元就没有完全丢脸。
最后解救毛利元就的还是继国严胜。
也是这天,核心家臣得知了确切的起兵消息,五月初,毛利元就将率北门兵南下周防,攻打大内氏。
毛利元就被赐予了单独的宅邸,继国严胜给了他两天的休息时间,还警告了立花道雪不要去打扰人家休息。
一散会,毛利元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身后还有立花道雪哀哀戚戚的“元就表哥”声音。
午间用饭,继国严胜提起这件事,立花晴被逗笑了,忍不住道:“你要是不当着哥哥面说,他一定装瞎。”
继国严胜点头,把挑好鱼刺的肉放在立花晴碗里,说:“道雪的性格很好。”
说笑了几句,立花晴转而提起城郊流民的事情:“如今天气也回暖了,让他们聚集在城郊外,万一有个什么病痛,很容易感染,不如趁着春天,一起安排了。”
流民们聚集在一起,卫生方面完全零保障,一旦起了疫病,那可是很要命的。
冬天还好,一到春天,尤其是冷热交替,这时代,哪怕是感冒也能短短几日撒手人寰。
继国严胜没怎么犹豫就说了“好”,甚至没问立花晴要怎么安排。
流民问题,继国都城一直都有,前代家主在的时候,就是放任不管,如果流民闹事,就派兵镇压。
继国严胜继位后,鼓励流民返乡,年轻人入伍成为足轻,最后是以工代赈。
中部多山地,开垦良田不易,开辟道路同样困难。
对于其他贵族或者旗主来说,年轻的领主让流民去修路开地什么的,都是小打小闹,流民也才顶多一万人出头。
“我前天去城郊外看了,今年的流民中似乎有不少干净的面孔。”立花晴回忆着前天看见的场景,说道,“以工代赈是好的,各郡都有要修筑的城墙,尤其是往北了去。”
继国北部的战线在十多年前一直变化,比如今倒退十几里也曾有过,沿途的小镇修筑了简陋的城墙,断断续续的,在边境交战一带十分常见。
“可这些流民中还有一些老弱病残,我想着,找些什么轻松能干的工作给他们……够了,你别夹了。”
立花晴皱眉说着,低头一看,自己的碗都要堆成小山了,忍不住抬头瞪了一眼继国严胜,把他的碗夺过来,然后把自己的小山碗放在了他面前。
继国严胜:“……”
他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去外面记得带护卫。”
立花晴都想白他一眼了,前天出门的时候,这人丢下政务就要跟着出来,还不是被她撵了回去,最后还是调派了百余护卫。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立花晴头都大了。
她低头看着属于继国严胜的,里面只有两块可怜鱼骨头的碗,眉心又是一跳,语气危险:“我的好夫君,你最好把碗里的东西全都吃了。”
企图把碗推回去的继国严胜动作一顿,抿唇,闷出了一句“好”。
立花晴发现他有个坏习惯,不,准确来说这个坏习惯是最近才养成的。
他喜欢看立花晴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始正经吃东西。
立花晴喜欢在饭桌上讲话,不拘什么,都能说上几句,继国严胜非常捧场,且一边捧场一边默默给立花晴夹菜。
给立花晴夹了五筷子,自己才低头随便塞一口。
这样非常不好!
立花晴不排斥他给自己夹菜,但是他也得吃啊,不然这算什么?把她当吃播?
她不得不怀疑继国严胜是不是胃口不好,处理完公务后,就扎进厨房研究一些后世的美食。
于是继国严胜给她夹菜更勤了,还满眼期待,不知道的还以为新式菜是他研究的。
立花晴不继续说流民的事情了,开始认真吃饭。
午间照旧是午休,一般时候,继国严胜会陪着她午休,偶尔实在有事情,就十分抱歉地说要去一趟兵营。
立花晴今天午后打算去一趟城郊外,流民主要聚集在北门那边,继国严胜午后也要去北门兵营,他们还能一起出门。
领主夫妇出行,虽然低调,但是也是贵族的排场,一些人看见了自会避开。
在北门附近,还没出北门,立花晴就下车了,继国严胜掀起帘子,皱眉看了看她身边那不过十几人的护卫,十分不赞同。
立花晴已经不想说服他了,这人觉得她出门带十万兵卒都不会多。
和目露担忧的严胜微笑告别后,立花晴毫不犹豫转身走了,她穿着的不过寻常贵族夫人服饰,没有穿继国家那张扬的大紫色。
城郊只是行程的一部分,她今日还要在北门附近晃悠。
据说,北门来了不少从京畿地区逃来的人。
是人,不是流民。
这些人是没见过继国严胜的,更不可能见过立花晴,只能凭借他们身上的衣服来判断他们的身份地位。
身边带了十几个护卫的继国夫人,无视了明里暗里的视线,和一个正常的贵族夫人一样,转了几家首饰店,然后拐入一家平平无奇的布料店。
布料店里挂着几件成衣,还有几个女工坐在矮椅子绣着什么,老板笑盈盈地迎上来,给立花晴介绍新从京畿来的新花样。
都是清新的花样,立花晴看了一眼,觉得配色不错,便站在店内,和老板交谈起来。
她身边跟着两个侍女,低眉垂眼,存在感极低,但是肉眼可见的规矩极好。
老板看出来这位年轻夫人身份不凡,瞧着似乎有些眼熟,不过她没多想,热情地介绍起布料的来历。
她说得正起劲,那边刺绣的女工中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立花晴的思绪瞬间被拉走,投去了视线。
看清什么景象后,她皱了皱眉,老板忙说这是新招的绣娘,不知怎么了,身体似乎不适。
岂止是不适,这年轻女人都晕在地上了。
立花晴侧头,一个侍女弯身,迅速退了出去。
她再次看向老板,此时老板的脸色有些难看,却时不时地看向晕倒的绣娘那边。
“我叫下人请个医师来,”立花晴温声说道,“这些料子,都包起来吧。”
其实不用特地去请,立花晴的护卫中,就有医师,大概是那种如果患者不听话,就略懂一些拳脚的彪悍医师。
那医师迅速进到店里,查看了那昏倒的绣娘情况,片刻后起身,说道:“先天不足,怀孕一月有余,需要好好休息。”
老板忍不住低呼,生怕这绣娘在店里就害了性命,赶紧遣了个小学徒去找这个绣娘的家里人。
店里的骚动原本很容易引起外面人的注意,但是门口的护卫自从那医师进去后就围住了店,外面的人好奇,可不敢轻易靠近。
老板刚遣了小学徒从后门去找人,店门口就有人大喊:“这是怎么了?”
立花晴站着的位置靠近门口,吩咐那几个绣娘把晕倒的女人抬到店内靠里的地方,然后才转头,瞧见被护卫拦住的矮瘦男人,他面色焦急,几乎是恳求地看向立花晴:“我妻子在里头工作,我刚才好似看见她被抬进去的影子了,夫人行行好,让我进去瞧瞧吧?”
老板看着那女人被放好,转身出来,看见那被拦着的男人,先是一惊,然后和立花晴说道:“夫人,确实是他,我记得前几天时候,就是他陪着那绣娘来的。”
立花晴抬手,几个护卫放行,矮瘦男人忙不迭往店里跑,只是腿部的残疾让他的步伐有些踉跄,开春的天气还不算十分温暖,他身上穿着单薄的短衫,背上全被浸湿了。
虽然步伐踉跄,但他行走的时候,丝毫没有碰到店里的东西。
立花晴眼眸一闪,这个人……从过军,动作和反应都颇为敏捷。
“阿仲,阿仲,你怎么样了?”
店内是拥挤的,仲绣娘躺着的地方还算块空地,女人脸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看得木下弥右卫门心头直跳,连着呼喊数声,女人没有半点反应。
他不由得心生绝望,侧头看见走来的立花晴,猛地朝她跪下,连连叩拜,哀声道:“恳请夫人救救我的妻子,小人木下弥右卫门,愿为夫人肝脑涂地。”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没抱什么希望,他一个残疾的足轻,妻子仲原本还有一手不错的刺绣活,来到继国都城后,他们省吃俭用,只期盼能先在都城站稳脚跟。
他可以找些手上的活计,他什么都愿意学。
仲很快就被一家布料店聘为绣娘,全赖她有一手扎实的绣活。
他们昨天还想着,等他们的孩子出生,慢慢在都城长大,能去公学墙角下偷偷听课,也是好的。
但现在——
木下弥右卫门不住地磕头,立花晴从震惊中回过神,示意侍女扶起这个残疾的足轻,敛起刚才的失色,说道:“既然今日我遇见了这样的事情,便不好置之不理,你随我走吧。”
然后侧头对着另一个侍女说道:“北门最近的人家都不好叨扰,我的车架可停好了?”
侍女答:“就在外面,夫人。”
“把这位夫人扶上去,先让人看着情况,就近再去寻合适的医师,等情况稳定了,送回府上。”
这些护卫侍女脸上没有任何异色,动作迅速,两个侍女抬起昏迷中的仲绣娘,木下弥右卫门感激地再和立花晴叩首,然后快速跟了上去。
老板看着她们抬着人出去,才松了一口气,和立花晴说道:“夫人心善,日后必有福报。”
立花晴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让老板把刚才介绍的布料都包起来,送去继国府。
从车架那边折返回来的一个侍女支付了布料的费用,老板还在震惊中。
继国府?
是她想到的那个继国府吗?
侍女小声提醒:“老板,是领主的府邸,可别送错了。”
老板:“啊,噢!好!”
真的是领主夫人!!!
老板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看着那被簇拥离开的窈窕身影,心脏跳动的速度快了几分。
半晌,她一抹脸,领主夫人是菩萨转世啊!
立花晴全然不知被人称作菩萨了。
如果那个男人不说自己的名字,她顶多是给点钱让他们去找医师。
可是,那个名字,在这个时代,真的是有点敏感了。
但这样的名字又不是很少见。
立花晴的心脏也跳得很快。
木下弥右卫门守在车架外,看见立花晴的身影,忙垂下头,不敢直视,神情拘谨。
哪怕此前再大的雄心壮志,在面对真正的贵族时候,他不自觉做出了臣服的姿态。
他已经知道自己妻子是怀孕了,在欣喜的同时,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担忧。
医师说这一胎有些不足之症,妻子需要好好养着。
木下弥右卫门心中的担忧被压抑住,面上带出以前常展现的恭敬,只不过这次,他的恭敬是发自内心的。
他听见那个年轻的夫人问道:“你的妻子有了身孕,你们可有想过名字?”
木下弥右卫门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个,不过他还是迅速回答了:“小人和妻子只粗略想过儿子的名字,幼名就叫日吉丸,大名……暂且没有想过。”
日吉丸!
立花晴笼在袖口里的手攥紧,呼吸微微急促,她侧过头,看着车架,语气还是平稳的。
和继国严胜待久了,她也不自觉学到了严胜身上那沉静的气质。
“你跟着车架先走吧,等到了地方,会有人接待你的。”
木下弥右卫门心中狂跳,忍不住又想跪下,旁边的护卫拦住了他。
立花晴已经迈步,朝着北门外走去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庞有些发烫,纯粹是激动的。
现在,她不打算去城郊了。
她现在,立刻,马上,就想见到严胜。
第29章 情翩飞月下黑白子:平安京的字画
继国严胜正在视察北门兵营的训练情况,走了不到一半,有侍从匆匆来报,说夫人来了。
然后看见家主大人二话不说扭头就走,步伐匆匆,几乎要飞起来。
侍从一愣,赶紧跟上,结果发现只是一愣神的工夫,居然看不见家主大人的影子了。
侍从:啊!!!
北门兵营有几个大帐子,最中间的自然属于继国领主,平日里议事都在两侧的大帐。大帐周围戒备森严,目视前方的新兵看见一个急匆匆跑来的家主,面上没有表情,但或多或少都抽搐了一下眼角。
后面还有一个拼尽全力奔跑的侍从,撕心裂肺喊着:“家主,夫人,还,还没到——”
他话刚飞出去,旁边一个侍卫就把他抓住捂住了嘴巴,警告:“兵营禁止喧哗。”
继国严胜已经进入到大帐里了。
他长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很快听见外面的动静,他将将转过身,大帐就被人掀开,外头的光亮瞬间闯入帐内,紧接着眼前影子一闪,整个人都被立花晴抱住了。
因为快速奔跑带来的惯性,继国严胜下意识扣住了她的腰身,防止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他底盘很稳,立花晴又纤细,完全是杞人忧天。
不拉起大帐门口的帷帐,帐内的光线是有一些昏暗的。
继国严胜心头一紧,问:“怎么了?”
阿晴原本是要去城郊的,现在却绕道来了这里,难道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果然护卫还是带少了。继国严胜的眉头微蹙,正想着,立花晴就抬起头,眉眼弯弯,她平日里很注意仪容,不会露出这样灿烂的笑容。
漆墨长眉下的眼眸,跟藏了星辰似的,淬着明显的笑意,眼中只倒映着眼前人的身影,五官挑不出半点不好,怎么看都让人喜欢。
继国严胜目光一滞,然后就被立花晴拉了一下,身子不由得弯了弯。
下一秒,脸庞贴上了柔软的东西,还有属于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清浅香气,意识到是什么后,继国严胜的耳朵瞬间烧红,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发,发生什么事了……?
立花晴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我很高兴,不去城郊了,我今天陪你在兵营这边。”
“啊……好。”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继国严胜看着眼前人带着笑意的眉眼,原本平静的心渐渐膨胀起来。
立花晴抬手给他再次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拉起他的手往外走,语气轻快:“你刚到这边没多久吧,我记得走完一圈要不少时间呢,你肯定没走完。”
少年家主的耳根还残余着霞色,但眉梢带着明显的柔和,“嗯”了一声,才说:“我听说你来了,就走了回来。”
丝毫不提自己刚才是多么的激动。
北门兵营的新兵被毛利元就操练了一段时间,虽然后面交给了立花道雪训练,立花道雪即便年少,那也是打小在立花军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比毛利元就更清楚继国军队的规章制度。
加上这段时间里,他们经常可以看见来视察的主君,心中觉得自己要被重用,每个人训练都格外刻苦。
以前,他们看见的主君都是面无表情的,自带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势。
今天主君视察不到一半,就匆匆往回跑了,新兵们仍然在训练中,但是和同伴错开的视线中,都带着疑惑。
大约一刻钟后,主君再次出现,但这次身边跟了个华服少女,两个人牵着手,姿态亲密,想必那位就是主君夫人。
还有,他们第一次,看见主君笑了!
训练他们的足轻将都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
主君视察当然不只是看看而已,之前每一次,主君都能找到他们训练中的错漏不足,就是那年少骄傲的立花少主,也经常被训得抬不起头。
今天的继国严胜没有去关注这些新兵,他只陪着立花晴顺着他平日视察的路线,看她好奇地看着不远处埋头训练的新兵,时不时解释几句,他们在训练什么。
在走出大帐,继国严胜就回过神,回握住了拉着他的手,手指的肌肤相贴,柔软的指腹传递着对方的温度,连骨头也好似成了瓷器一样,让他不敢用力握着。
立花晴又想起来那个呼吸法的训练,好奇问了两句。
继国严胜皱起眉,摇头:“对于一般足轻来说,这样的训练程度无疑是逼死他们,如果是从小培养的武士,也许还有可能成功。”
“即便有成效,恐怕也是在透支身体。”严胜的声音中满是不赞同。
立花晴“嗯嗯”几声,腹诽他不还是去做了。
想了想,她摇着严胜的手,状似不经意地问:“如果真的有成效,你会去做吗?”
继国严胜沉默了。
立花晴以为他在思考,但沉默的时间久了,她猛地转头看向眼神飘忽的继国严胜。
“如果结果足够打动我……我大概真的会去做。”继国严胜十分诚实,他完全可以用其他漂亮话搪塞过去,但他不想对立花晴说谎。
两个人站在一处空地上,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立花晴的发丝被风卷动,也许是风太大了,她感觉到眼睛有些干涩。
她撇嘴,狠狠捏了一下他的手,闷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继国严胜忍不住笑了下,这样不轻不重的力道,让他眉眼又柔和几分。
立花晴戳着他的手臂:“真是,你别学了我哥哥,一天天的不知道傻乐个什么。”
继国严胜点头。
两个人默契地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继续往前走。
继国严胜没想那么多,他觉得不会出现他口中所说的那个情况。
立花晴则是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今虽然有些难过,但还在可接受范围中。
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继国夫妇回到了继国府。
路上,立花晴还是和继国严胜同乘一车,抱着他说起了在北门遇到的事情。
继国严胜没什么反应,左右不过多几个人而已,他私底下叫人去查查两个人的底细,没问题就留在继国府当个打杂的。
等往主母院子去了,继国严胜才想起来,问:“你今天格外高兴,是因为这件事。”
立花晴“唔”了一声,严肃说道:“其实我有相面的本事,我觉得那位仲绣娘怀着的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继国严胜惊奇:“原来是这样。”
立花晴:“……”
他不会真的信了吧?那一个月的胎儿,连脸蛋都没有呢。
继国严胜兴致勃勃:“那我呢?”
立花晴斜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晚间饭后,两个人会凑在一起下棋,立花晴的棋术没有继国严胜的厉害,她每次下到一半,就觉得脑子要烧起来了。
继国严胜就开始明目张胆地帮她悔棋。
哪有人这么下棋的!
几番下来,立花晴让他自己玩,然后就去弹琴。
她挺喜欢弹琴的,尤其爱弹前世喜欢的歌曲。
前世因为兴趣,她记得一些曲谱,虽然乐器不同,但谱子可以重新编写,曲子弹出来也大差不差,还多了几分别样的感觉。
立花晴弹的曲子和古曲,和现在流行的靡靡之音都不太一样。
轻快的音节编织成闻所未闻的曲子,不会显得杂乱,比那些古曲多了不知道多少的生机勃勃。
和过去靡靡之音迥异的曲子,多了几分离经叛道。
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不多,立花晴很会自娱自乐,来到继国府后,她也不会改变,甚至因为继国严胜的纵容,什么都可以做。
夜深,休息的时候,立花晴看着继国严胜躺下。
模糊的灯光似乎也模糊了他面容的轮廓。
她语气认真说:“其实我真的给你相面了。”
继国严胜侧头:“真的吗?”
立花晴伸出手,轻轻地摹画他的眉眼。
“万事顺遂,大富大贵,青史留名。”
她说。
继国都城每天都会来往许多人,都城内开设有市场,继国府对于商人的管辖较为严格,会压抑过高的物价,即便这样,也吸引了无数商人。
靠近北门的布料店老板都能请上好几个绣娘,养一两个学徒,继国都城的商业发展程度可见一斑。
这些来自各地的商人,都会不约而同,私底下去拜访都城中的贵族。
尤其是正在府所中当值的家臣,门庭若市。
都城禁夜市,深夜后才禁止行人往来,应酬的豪商或者是贵族车马,在夜半的路上随处可见。
京极府上,家主京极光继接待了一位来自伯耆的豪商。
这位豪商是个年轻男人,脸色苍白,头发微卷,眼底带着赤红,露出谦和的笑容时候,仍然会让人心头一跳,
他带来一批古董,希望抛售给继国都城的贵族。
继国都城贵族,当然也包括京极光继,他出身美作,虽然不是嫡系,但也是联系继国和美作的纽带。同时,他接替了今川元信,成为核心宿老,如今权势完全可以和立花毛利比拟。
“在下平日里唯独喜爱侍弄花草,偶然从古书上得知,有一种花,名为彼岸花,却是蓝色……”年轻的豪商声音低沉,语调缓慢,倒像是真贵族。
坐在他对面的儒雅男人微微一笑:“君是想要借京极家的势力,去寻找这样奇特的花么?”
年轻豪商颔首,说:“家中有祖上传下来的,平安京时候的字画,大人素来喜爱书画,想来这些礼物,大人会喜欢。”
旁侧的下人小心翼翼展开一卷字画。
京极光继侧头,目光一顿,片刻后,眼中惊叹,回头看向对面的年轻豪商,笑道:“君之盛情,不好推辞。我不曾听说过什么蓝色的彼岸花,只能尽力而为。”
随便派些人出去找就是了。京极光继脸上的笑容滴水不漏。
年轻的豪商似乎相信了,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今日的宴会,宾主尽欢。
第30章 蝮蛇和尚斋藤道三:天然适合鬼杀队的少年
继国府的下人是不会去肆意揣测主人行为的,立花晴让人把木下弥右卫门夫妇俩安置好,继国府很大,下人哪怕重新填充了一批,下人的房间也有很多。
木下弥右卫门分到了一个很小的院子,但是比起他在北门的住所,这里已经让他感激涕零了。
他成了继国家的家仆,虽然腿部有残疾,但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正因为腿部的残疾,木下弥右卫门在干活的时候分外仔细卖力。
府内只有立花晴一个女主子,仲绣娘是分不到去立花晴跟前的,但隔了几天,立花晴想起来的时候,会询问她的状况。
仲绣娘被带到了继国夫人面前,动作拘谨,但看向继国夫人的眼神是感激的。
立花晴真正看重的是仲绣娘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未来的丰臣秀吉,哪怕现在他只有一个幼名日吉丸。
她怀疑是木下弥右卫门夫妇在冬末的时候南下,一路上颠沛流离,才导致仲绣娘这一胎不稳。
而且……她总觉得丰臣秀吉似乎提前出生了很多年。
转念一想,哪怕不是丰臣秀吉,救人一命也是好的。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说日后少主出世,身边跟几个年纪相仿的玩伴很有必要,主君年少时候也是有一批陪练的小武士呢。
仲绣娘这下明白,夫人是看上了她肚子里的日吉丸,但她更为欣喜,连连叩首,只觉得被这个好消息砸晕了头脑。
立花晴摆摆手,仲绣娘被下人引着离开。
她这番话没避着人,当天,正在书房处理政务的继国严胜,也听到了这番话。
他抬手,下人离开,书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
少年家主的表情出现了空白,他呆愣地盯着桌案上的文书,半晌后,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
仲绣娘也不是天天白待着,她干起了老本行,和其他人一起赶制军队所需的衣衫布料,她做事勤恳,针脚扎实,管事的妇人很欣赏她。
木下弥右卫门平日里就是看守库房,然后整理库房中的杂物,继国府中的库房不少,他虚心学了算术,虽然是初学者,但他宁愿算上十遍百遍,也要确保无一遗漏。
夫妇俩在继国府中的日子渐渐步入正轨。
三月中旬,公学正式对外开放。
投奔继国的人很多,继国严胜确实发现了几个得用的,提拔到了府所中就职,只不过是边角的清闲工作。
毛利元就再次投入到练兵中,在北部边境转了一圈,真正接触了战场,他身上的凌人气势非但没有压制,反而更多了几分煞气。
回到北门兵营,其实他已经做好这些新兵回到起点的准备,结果发现这些人的训练进度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询问了下属才知道,这十来天里,主君和立花少主经常来视察训练。尤其是主君,几乎每一次都要指出他们训练的不当之处。
毛利元就察觉,这位比自己小几岁的主君,恐怕在军事方面的造诣不亚于自己。
某一次,继国严胜和立花晴到北门兵营的时候,毛利元就就想去找继国严胜。
继国严胜平时事忙,哪怕毛利元就被任命为北门兵营的军团长,也很难见到这位主君。
结果发现那个老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立花道雪,又被继国夫人揪住,点着脑袋数落。
毛利元就的脚步一顿,不太敢上前,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留给他太大的阴影了。
“老师让你看书,你倒好,上个月要看的兵书,拖到现在连一半都没看!”
“文盲!”
立花道雪被打得抱头鼠窜,继国严胜揣着手,低头看地面,恨不得把地面看出一朵花来。
毛利元就默默转身离开。
每走一步,就感觉到莫名的沉重。
那句“文盲”在脑海中回荡。
毛利元就安慰自己,他可是从小就识字读书,怎么可能是文盲。
隔天,满血复活的立花道雪发现毛利元就身上多了本书,很是奇怪:“你怎么带着本书?这是什么书?我也要看!”
毛利元就瞥了他一眼,无视之。
他不会和文盲一般计较的。
虽然没有成功和继国严胜讨论兵法,但毛利元就坚信还会有下一次机会的。
这个机会也很快到来。
继国严胜一手打造的公学,自然也要去看的,毛利元就听说这个消息后,也跑去了公学。
公学中人来人往,穿什么衣服的都有,但没人敢高声喧哗,公学中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维持着秩序。
毛利元就去了公学,跟屁虫立花道雪当然也义不容辞追上了他的脚步。
公学中有几个地方是禁止入内的,继国严胜,毛利元就,立花道雪三个人,陆续进入公学,继国严胜来得早些,转了公学一圈,然后和几个公学的负责人去了小院说话。
毛利元就推测继国严胜会在哪个位置,很快就消失在了公学略复杂的建筑中。
至于立花道雪,鬼鬼祟祟跟着毛利元就,进入公学后没多久,面前路过一个还俗的和尚,他被大脑门照了一下,回过神来,哪里还有什么毛利元就的影子。
立花道雪怒了,上前抓住了和尚,问:“你看见刚才那个人没有,穿青色衣服的。”
和尚扭头一看,立花道雪比他高半个头,和尚表情就有些沉,他又左右看了看,说道:“没看见。”
“你一个和尚也来听课”既然找不到毛利元就,立花道雪干脆就拉着和尚说话。
和尚不想和他说话,绷着脸说道:“我已经还俗了。”
立花道雪撇嘴:“那你不还是和尚?”
和尚想打他,看见立花道雪那张年轻俊秀的脸后,生生地忍住了,告诉自己这个人不过是不懂事的小孩,别和他一般见识。
他扯回自己的袖子,说:“随便你怎么想,我要去听课了,你别捣乱。”
立花道雪打量着他,忽然说道:“你是京畿人。”
和尚动作一顿,眼神锐利瞬间,不过他很快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为什么这么说?”
“我来这里,和我是哪里人有关系吗?”
立花道雪:“当然有,万一你是京畿人的探子呢?”
和尚要被气笑了:“随便你怎么想,放手。”旁边的那些护卫怎么不上前制止这个混不吝的少年。
立花道雪又抓住了和尚的衣服。
护卫们目不斜视,和四大军不一样,他们这些在公学中当值的人,都是家里送来镀金的——小时候谁没被立花少主带着走街串巷过。
立花道雪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子:“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立花道雪。”
和尚努力扯回衣服的动作一顿,眯眼看向立花道雪,这次轮到他打量这个少年了,立花道雪的手非常坚定,哪怕被打量也没有撒开手的意思。
他认为这个和尚不会揍他。
他不敢这么碰毛利元就,因为毛利元就真的会打他。
和尚果然沉得住气,勉强笑了下:“原来是立花少主,久仰。”
“你也是你也是,”立花道雪嘴上花花,“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你该不会是京畿哪家贵族吧?”
和尚微笑:“我只是一个和尚。”
“……”
“斋藤道三,我的名字。”
立花道雪喜提新玩具……不是,新玩伴。立花少主身边的位置还是十分有重量的,斋藤道三很快就打消了在公学溜达偶遇继国领主或者其他人的念头,遇上立花道雪,他也算是不枉此行。
成为立花道雪的新随从,斋藤道三见识到了这位贵族少年是怎样的精力旺盛。
同样,在立花道雪身边,他很快就接触到了继国都城最顶尖的一批贵族。
第一个见到的,就是继国夫人。
斋藤道三十分害怕自己一个外男会被抓起来,立花道雪似乎无所谓的样子,他回头又把自己脑袋上的毛给刮了个干净,假装自己真的是和尚。
好在继国夫人是在继国府前院的一处屋子接待了立花道雪,周围随从很多,下人站在不远处,斋藤道三松了一口气。
继国府的建筑和京都那边很不一样,哪怕只是普通的屋子,也足够大,屋门打开着,架子摆着古董花瓶,墙壁上是古代的轴画。
斋藤道三第一次看见继国府的内部装饰,心中有些复杂。
然后才去观察那位年纪轻轻的继国夫人,立花道雪的孪生妹妹。
虽然是兄妹,但是立花道雪跪坐在继国夫人对面时候分外老实,继国夫人手上捏着把扇子,抬头看了一眼候在外面回廊的斋藤道三。
视线相对,立花晴的表情微变。
斋藤道三心中一凛。
不过立花晴只是问立花道雪怎么收了个和尚随从,立花道雪挠了挠头,说道:“我看他似乎有点本事,干脆带在身边了,放心吧妹妹,父亲也同意了的。”
立花道雪想说这人不是和尚,但又觉得还是先不说的好。
他便道:“这人名叫斋藤道三,严胜已经答应帮我取查了。”
斋藤道三就在外面,他丝毫不忌讳说这些。
和尚脸上也没有异色,垂着脑袋,非常恭敬的模样。
立花晴却是表情再度变化,斋藤道三?是她认识的那个斋藤道三吗?
她捏着扇骨的手微微用力,眯眼再看了一次那和尚,收回视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说起今日找来立花道雪的原因。
三月中下旬,大内拒绝缴纳岁贡。
立花道雪十分生气,张嘴就是要灭了大内的话,听得外头的斋藤道三眉头直跳。
叽里呱啦一大堆后,发现妹妹仍然是没有什么表情,立花道雪遗憾结束了表演,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问:“他们拒绝缴纳岁贡,是想做什么?其他毗邻三旗知道吗?”
立花晴葱白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扇骨,说道:“便是知道,也要看家主的意思,他们现在也只是拒绝岁贡,没有其他出格的事情,原定是五月份起兵的,不会有变。”
五月起兵,抵达周防也得是六月了吧,期间的三个月,足以发生各种事情。
立花道雪思忖了一下,点头:“好吧。”
离开这处时候,立花道雪还是一副思考的样子,走了一半,忽然一拍脑袋:“我知道我忘记什么了!”
斋藤道三被他吓了许多次,这次已经能保持面不改色了。
立花道雪扭头就跑,一干随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但对于立花道雪来说,是很大的事情。
立花家主让他去巡视出云的矿场。
然后往东,打立花旧地的那些宗族一个措手不及,至于怎么打,全看立花道雪心意。
立花家在出云也是有银矿铜矿和铁矿的,每年都会派人去巡视,今年派少主过去,不会太引人注目。
立花晴只让他注意安全,别逞强,然后就放他走了。
走出继国府后,立花道雪问斋藤道三:“你会骑马吗?”
斋藤道三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立花道雪大手一挥:“那你也跟着去吧。”
然后压低了声音,和斋藤道三说道:“我听说出云有怪物伤人,你知道是什么怪物吗?”
斋藤道三很不想理会这个人,勉强捧场:“什么怪物?”
立花道雪指了指自己:“有着人型的怪物,也不知道我们这次去出云会不会碰见,诶,我们晚上去看矿场吧。”
“那怪物就是在晚上出来的呢。”
斋藤道三很想说他不愿意,但是立花道雪已经拉着左右,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了。
如果怪物是真的,那么立花道雪这样的人,就是第一个送死。斋藤道三面无表情想道。
爱冒险是每个少年的天性,但斋藤道三已经不是少年。
三月下旬,继国南部暗潮涌动。
大内氏派遣使者前往毗邻的安芸,与安芸旗主贺茂氏秘密接触。
立花道雪领五百人离开都城,前往出云巡视立花资产。
夜里,立花军中离开五千人,跟上了少主的步伐。
白旗城中,浦上村宗没等来细川高国的回信,反而听说细川高国似乎对丹波豪族不满,心中不安,暂且把怒火按了下去,想要再看看形势。
出云。
中部地区的靠西一带,多山林,多悬崖峭壁。绵延的山林中,藏着一片建筑。
这片建筑看着有些年代了,夜里只有寥寥几处屋子点着蜡烛。
其中一个房间内,面上带着病态苍白,瞧着身体很不好的和服青年,正垂眼盯着桌案上的纸条。
能够一个人击杀食人鬼的少年,家境贫寒,打听到的消息说,那少年是被收养的。
天然适合鬼杀队。
青年轻咳几声,身体微微弓起,影子落在地面上,烛火晃动,把影子带着也飘摇起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