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你……囚禁我? “他要吃人啊!”……
谢水杉上一次给朱鹮喝营养液, 只起效了瞬间便失去效用,还导致朱鹮流血昏厥,她一直都以为是朱鹮正好在那个时间伤害了朱枭导致的。
后来谢水杉让人断朱枭的双腿, 朱鹮正好又喷血,谢水杉便确认, 伤害朱枭等于伤害朱鹮。
她因此始终没敢碰朱枭,强逼穿越者继续交出营养液。
但是谢水杉在得知朱鹮知道了这个世界真相的时候, 仔仔细细地回想过, 或许当时朱鹮的流血和喷血,未必没有他获知世界真相的原因。
这段时日谢水杉一直都在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试探世界意识, 同时也对比着脑海之中系统曾经说过的那些前二十五世崩毁的世界剧情。
其中有一点是最让谢水杉想不通的。
那就是二十五世当中有一世, 朱鹮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获知世界的真相,抓住了穿越者, 还在穿越者那里弄到了营养液,凭靠营养液站起来了。
可倘若获知世界真相会让朱鹮的病症加重导致营养液失效,他又怎么可能站起来?
直到今天晚上,看到了那本封皮和内容不一的邪术术法书籍, 谢水杉才恍然大悟。
恐怕在那一世,朱鹮并不只抓到了穿越者, 还抓到了朱枭。
并且用邪术,将两人的魂命相融。
这世界并非一个玄幻世界,邪术并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之中奏效。
就连尚药局那里面养着的禁咒师,谢水杉每每提起来就要笑一笑。
可若世界意识衰弱到了一定程度,而朱鹮因为生啖朱枭的血肉, 导致世界意识无法精准地分辨男主角,那么朱鹮喝下去的营养液会起效,就说得通了。
朱鹮用了一种最简单粗暴、令人不可思议的方式打破了世界规则, 产生了邪术的效果,蒙蔽了世界意识。
而他们这些穿越者之所以没有关于朱鹮吃掉朱枭的剧情,恐怕是因为世界意识害怕穿越者过于畏惧朱鹮这个不仅暴虐还食人的恶魔不敢攻略,才会屏蔽掉这一段剧情。
而朱鹮站起来的那一世,最终没有获胜的原因……谢水杉不敢细想。
就像此时此刻她也根本不敢细想,她到了麟德殿会看到怎样的画面。
朱鹮身上的那些暴虐恣肆,杀人如麻,善用酷刑的标签,在谢水杉看来,大多时候都是百姓、世族,甚至是朱鹮自己宣扬出来、夸大事实的形容。
小红鸟确实行事果决,手段狠辣,喙嘴尖利,可是他身在其位,有很多事情是不得不为。
谢水杉作为他的傀儡替身,对他的行为大都能感同身受。
可若是他当真将朱枭……
谢水杉拧着眉,胸口之上的疼痛疼不过她此刻的头。
到了麟德殿,腰舆一落地,谢水杉什么都顾不上,直接朝着里头跑。
见了侍婢便揪着问:“陛下在哪里?”
被揪住的宫女吓了一跳,尤其是被谢水杉胸膛之上已经浸透衣衫的鲜血给吓到了。
不过麟德殿和太极殿之中全部都是朱鹮的人,都知道新封的元妃与陛下同尊。
宫女恭敬地施了一礼,定了定心神道:“回元妃娘娘,陛下已经安歇了。”
谢水杉又问道:“在哪间屋子安歇?带我去。”
宫女带着谢水杉,很快便到了朱鹮安歇的屋子门前。
谢水杉深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猛地推开了这屋子的门。
殿内一片昏昧,谢水杉朝里才迈了几步,突然就被一个人蹿出来拦住了。
谢水杉定睛一看,不是朱鹮的好狗江逸又是谁?
谢水杉看着江逸的那张老脸,又望向了室内床榻之上放下的垂帘,生平第一次觉得江逸这张橘皮一样的老脸竟然有些悦目。
没有她想象的那些恐怖画面,朱鹮应该是生气昨晚上自己又不管不顾他的感受,今日跑到了麟德殿之中与她分居来了。
谢水杉深深地吁了口气,江逸阻拦谢水杉的双手也微微下垂,瞪着她身上的伤,张口结舌。
如果只是闹别扭的话,这实在太好哄了。
谢水杉提高一些声音对着内殿道:“陛下,我在猎场回皇宫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刺客,中了一箭。”
朱鹮的床幔原本稳稳地放着,谢水杉的话音落下不消片刻,一只苍白的手便猛地掀开了垂帘,朱鹮趴在床边上,慌张看向谢水杉。
谢水杉绕过江逸朝着那边走了几步,她边走边脱下了披风和外袍,被剪得乱七八糟的中衣露出来,以及那根本就没有处理过的伤口,还流淌着血水,就这么血肉外翻地暴露在朱鹮的眼中。
朱鹮被谢水杉吓得简直魂不附体:“怎么回事?!”
“怎、怎、怎么可能有刺客?还能得手?!”
朱鹮被惊得磕巴,却顾不上羞耻,朝着谢水杉伸出了手。
谢水杉却站在床边不远处就不向前走了,故意让朱鹮着急。
心中得意他被自己吓到失态的样子,又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一句:“下雨了。”
其实雨已经停了。
早就已经停了。
反派身上不致命的伤,只是让世界意识短暂地狂欢了一下。
朱鹮看着谢水杉伤口暴露、血染前襟的模样,再恐怖的噩梦也不过如此。
他失语片刻,立刻肃声:“江逸,还不快传医官!”
“你过来……”
谢水杉这才悠悠走过去,却没有坐在床上,只是隔空攥住了朱鹮的手说:“昨夜是我错了,可陛下为何要跑到这里来安歇?”
朱鹮已经肝胆俱裂,攥住了谢水杉的手之后,又不敢使劲拉她,只是急切地仰起头确认她此刻的状况。
朱鹮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一样憎恨自己的身体不良于行。
谢水杉察觉到朱鹮的手指冰冷,还带着细碎战栗,微微皱了皱眉。
可现在倘若不借机把朱鹮给哄回去,过后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谢水杉蹲在床头说:“医官们全部都在太极殿之中等候,可是陛下不在殿中,我心中难安,又如何顾得上治疗?陛下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谢水杉这副样子,朱鹮自然无有不应。
朱鹮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随便裹了一个披风便被人抬上了腰舆。
谢水杉头枕在朱鹮的肩膀上,和他一起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而去。
先前活蹦乱跳的模样,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谢水杉靠着朱鹮,时不时看一眼朱鹮,面色苍白。
腰舆颠得太狠时,她还会发出一声非常不明显的闷哼。
而就这一点点压抑不住的痛呼,像凌迟一般,剐着朱鹮的心。
他忍了许久,忍无可忍说:“你怎能不治疗就到处乱跑?”
“你明明知道我……”
朱鹮的话音顿了顿,咬住了舌尖。
谢水杉侧头在他耳边问:“明明知道你什么?陛下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
若是放在平时,朱鹮还能说出:“你明明知道,我视你如己,爱你如眼如命,你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
可他此刻知道,谢水杉就是因为知道他的重视,才故意就这么暴露伤口找到了麟德殿来,胁迫他回去。
朱鹮若是还对她甜言蜜语,岂不是在助长她的气焰?
日后但凡两人之间有一丝一毫的矛盾,谢水杉都要以自己来威胁,朱鹮岂不是节节败退,永无翻身之地?
因此朱鹮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做出一副格外严肃冰冷的模样,抿唇不语。
谢水杉见他如此,故意又闷哼了几声,就贴在朱鹮的耳边。
朱鹮攥紧了袍袖之中的手,最终还是冷硬地对着抬腰舆的内侍说:“慢一点!”
谢水杉忍俊不禁。
朱鹮侧头乜她,谢水杉又赶紧道:“嗯……好疼哦……”
这一句话说出来,朱鹮没怎么样,谢水杉的脸先热了。
老天做证,谢水杉两辈子没跟人撒娇过。
跟她妈妈都没有。
而朱鹮显然是极其吃这一套,谢水杉说完,他面上的冰霜之色尽去,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疼惜怜爱之情溢于言表。
谢水杉被这样看着,整个人像融化的雪人一般,简直要化成一汪水。
她拉着朱鹮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
“我真的知道错了,日后床上只要你不愿意之事,我绝不强求。”
只要你不吃人就行。
谢水杉不提还好,一提朱鹮就想起来她那些乌七八糟不知道在哪里学来的手段。
他把手收回来,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回到了太极殿之中,医官们已经重新煮沸了各种器具,换了新的桑皮线等待。
谢水杉和朱鹮一进入其中,他们便立刻围拢在谢水杉身边。
这一次朱鹮做主,让谢水杉把那碗麻沸汤喝了。
谢水杉坐在长榻之上,躲着碗,一副特别为难的样子,把长榻上面的小几给撞倒了。
小几之上的书册也就闭合了书页,被砸在了四脚朝天的小几下头。
“你还躲?”朱鹮现了怒容,“不喝这个,缝合该有多疼?你又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你是诚心找罪受吗?”
谢水杉连忙把麻沸汤接过来,一口就干了。
没几息,她就有些头晕目眩。
但竟然还能坐住。
张弛等尚药局的医官向来都知道,给谢水杉用药需要加倍。
因此很快又端来一碗。
谢水杉麻着嘴唇,又喝了。
这次终于被放倒了。
等她再次恢复了神志,不仅身上的伤势处理好了,天都已经大亮,是第二日的中午了。
谢水杉躺在床上,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身旁腰撑坐着的朱鹮。
朱鹮见谢水杉醒过来,将奏折轻轻朝着床上的小案上一丢。
他直接质问谢水杉:“为何要蓄意激怒叶氏?”
“为何激怒叶氏之后,又假发酒狂,裁撤护卫,更换回宫路线?”
“为何在受到刺杀之时要冲出马车?那马车里面夹了精铁,只要你在车内,没有人能突破,箭矢更不可能穿透。”
“又为何你中箭之后会狂笑不止?”
朱鹮瞪着谢水杉,咄咄逼问:“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吃醉酒了。”
谢水杉的酒量朱鹮已经有所把握,而昨天晚上谢水杉究竟喝了多少酒,朱鹮也已经了如指掌。
他做出的万全准备才放谢水杉出宫,此次秋猎,驻跸兵防乃是天子出行的三倍人数。
如此大的阵仗,想行刺之人也要掂量掂量。
可是谢水杉偏偏要绕开朱鹮的安排,行险路,还是在激怒叶氏的前提下,漏夜回宫。
这不就是找死吗?
朱鹮瞪着谢水杉,等待她的解释。
谢水杉知道什么含混的话都没有用,看着他许久,开口说:“对不起,我可能是发病了……又想死。”
“中箭之后,我就清醒了,正好赶上下雨,一想到你知道下雨肯定会开心,就笑了。”
这个理由实在是牵强附会,简直狗屁不通。
但是朱鹮看着谢水杉,想到了她的病症,那股乱窜的邪火又好似被暴雨浇熄的火堆一般,连青烟都不剩了。
谢水杉说:“我这些时日时常情绪低落,精神恍惚,还会恶心难忍,吃东西也不香,睡也睡不稳。”
“陛下,你再让医官给我好好地号一号脉吧。”
未几,医官们全部都被朱鹮给召过来,挨着个给谢水杉诊脉。
结合谢水杉这段时日的症状,最后还是张弛被人推出来说话。
“回禀陛下,谢姑娘的病症前段时日已经有了起色,这段时日确实又反复。”
“谢姑娘脾胃失和,心神不宁,才会引发时时作呕,痰湿中阻,清阳不升,从而引发肢体困重,夜不成寐。”
“心癫之症,重在情志疏解。”
张弛说:“想必这段时日谢姑娘定是有什么日夜忧悸之事,乱她心神所致。”
“待臣与其他医官共诊,再拟一个安神定心之方施用方可。”
朱鹮没话说了。
谢水杉的病症加重是因为担心他。
朱鹮抬手揉了下眉心,对着医官们说:“那便去拟方吧。”
谢水杉眼珠转了转,知道这一茬是糊弄过去了。
她心中感叹,她的病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做出什么异常之举连理由都不用找。
只不过谢水杉的病症确实是在加重,她前些时日月事一直推迟,还出现了恶心目眩,就算谢水杉没怀过孩子,也见过其他人怀孕。
再加上朱鹮和她实在是毫无节制,并且完全不做任何措施,谢水杉也非常怀疑是怀孕。
因此她已经召医师诊断好几次了,还认真询问过张弛,如果是喜脉有没有可能诊错。
张弛被她追问到无语凝噎,毕竟喜脉是最好诊的。
况且谢水杉一直在服用开情疏志、令血液宣流的药物,真有了孩子也根本留不住。
谢水杉这才放心,不过前段时日张弛就和她说她的病症在加重,要她不要多忧多思,还要给她制安神理气的香囊。
今日却正好拿来堵朱鹮的猜疑。
待到医官们都退下,谢水杉又说:“至于找那些叶氏官员的麻烦,我就是故意的。”
“他们在朝堂之上已无半点恭敬,而且分明叶氏家主叶明诚乃是工部的官员,还悄悄地在皇城之中的十六卫里塞了那么多的武将,意欲何为,不言而喻。”
朱鹮无奈一笑:“那几个叶氏武将乃是我养在十六卫之中的,早就被我养废了,整日被夸赞,自认所向披靡,实则没有一个能独当一面,也值当你气一场?”
朱鹮又对谢水杉道:“杉杉,你真的不用为我忧心,我说了,这一切我都有解决之法。”
“你只要安心便是。”
谢水杉笑了笑,两个人又重归于好。
午膳又吃得晚了一点,谢水杉和朱鹮并排而坐,甜甜蜜蜜地吃饭。
饭用到一半,婢女端来了一碗刚刚蒸好的鹿血羹,放在朱鹮的面前。
谢水杉这几天胃口浅,被血腥气给熏得当时就没了食欲。
朱鹮却似是极有食欲,舀了一勺鲜红的鹿血羹,慢条斯理地细细品味。
谢水杉看着他吃了足足一小碗,未曾漱口之前开口同她说话,问她为何不吃了。
谢水杉看到他唇齿间的鲜红之色,心中骤然一凛。
“陛下……”谢水杉声音有些发紧地问,“为何会突然想起喝鹿血羹呢?哪里来的鹿?”
朱鹮漱了漱口,用锦帕压着嘴角,笑意盈盈:“宫里养的鹿啊。”
“鹿血滋补,你要喝一些吗?”
谢水杉突然打了个哆嗦。
那噬魂融命之术之上,要人生啖他人血肉效用最佳,却也可以烹制之后食用,虽然效用下等,却也是有效的。
朱鹮从来不吃什么鹿血羹……这般鲜红腥臭,他怎么能吃得下去一整碗?
还意犹未尽的模样。
想到了她昨夜去麟德殿的时候,看到了朱鹮躺在床上便先入为主,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忘了去朱枭那里确认一下!
谢水杉越想越头皮发麻,双眸闪烁不定,一副被什么惊吓得三魂出窍的模样。
朱鹮漱口之后,靠近了她,柔声问道:“你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
朱鹮摸了摸谢水杉的脸,扶着她的侧脸,偏头凑近,那是两人之间再正常频繁不过的亲昵动作。
但是就在朱鹮的双唇要碰到谢水杉之时,谢水杉突然偏头,躲开了这个吻。
朱鹮动作一僵,有一瞬间他的表情几乎扭曲,极其可怖。
不过迅速恢复如常。
谢水杉偏着头,也是被自己给吓到了。
她怎么会拒绝小红鸟的亲近?
谢水杉反应极快,捂着自己的嘴做出有些恶心的模样,抱歉地对朱鹮说:“我可能又发病了……”
侍婢们很快给谢水杉拿来漱口水,她漱口之后,笑着凑近朱鹮,亲了亲他面容沉郁的侧脸。
而后从长榻之上站起来,伸个懒腰故作轻松,根本不敢去看朱鹮的表情。
谢水杉穿好了鞋子站到地上,说:“对了,我听侍婢说东州谢氏的谢千峰这两日又派人送来了很多野山参,还有带给我的礼物,我去库房里看一看!”
谢水杉说完,未等朱鹮回答便已经迈开大步离开了内殿。
等到她转向库房的时候,正好迈着小碎步,亲自端上来了一碗浓郁的汤药。
这汤药味道极重,似是下药极狠、极多,却也根本掩盖不住汤药之中飘出来的难言腥气。
同那鹿血羹一比,这汤药才是真的令人作呕。
“陛下,药熬好了。”
江逸把药放在长榻的小几之上,对着朱鹮轻声道:“禁咒师已经候在殿外,是否要让其入内?”
朱鹮阴鸷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谢水杉离开的方向,落在了那一碗浓稠的汤药之上。
他极深、极重地呼吸了几次,抬起了手,却在瞬间想到了谢水杉躲避他的模样。
朱鹮侧脸绷起切齿的弧度,猛地一用力,将那碗江逸捧着连一滴都不舍得洒出的汤药扫在了地上。
“陛下!”江逸惊叫一声,立刻跪地。
很快,殿内静立的侍婢也跪了一地。
朱鹮额角和脖颈之上,青筋暴起。
片刻之后有侍婢来报:“陛下,谢姑娘顺着库房去了麟德殿。”
朱鹮攥紧的拳头砸在小几之上。
而麟德殿之内,谢水杉一进入穿越者和朱枭的寝殿,什么都没问,直接冲到了朱枭的面前,看到他惨白的面色,伸手在他身上摸索。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朱枭都被谢水杉给吓得舌头打结了。
穿越者也是扑过来拉扯谢水杉的手臂:“你们又要干什么,昨天晚上朱鹮来了,几乎要把朱枭的血放干!”
“他说他要回去炖人血羹来吃!他还说他要把朱枭一块一块都烹来吃!”
穿越者声音尖锐无比:“他要吃人啊!”
“我都跟你说了朱鹮无可救药,他是疯子是食人魔!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赶紧放我们走!”
谢水杉脑子嗡嗡作响,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穿越者和朱枭,张了张嘴。
一把扯起了朱枭乱挥的手臂,看到了上面包扎的地方。
谢水杉不顾朱枭的哀哀叫痛,粗暴地撕扯开,看到了其上狰狞的数道伤痕。
谢水杉想到今早朱鹮吃的那一碗“鹿血羹”。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袋翻滚。
她捂着嘴,额角青筋跳动,冲出门去,扶着一处廊柱吐了个昏天黑地。
将今天中午吃的所有东西全部吐了个干干净净。
吐到双眸泛起了生理性的泪水。
谢水杉被侍婢伺候着漱口后,仰起了头看向头顶今日依旧万里无云的蓝天,眼泪顺着她两侧的眼尾缓慢滑下。
谢水杉在日落之前回到了太极殿。
她笑容春风拂面,一进去,就冲到长榻之前,一把抓起朱鹮的下巴,捏着他的嘴,在上面狠狠地亲了一口。
而后道:“好你个醋精,你以为还瞒得过我吗?!”
朱鹮原本神情阴鸷如活鬼,但是因为谢水杉亲了他一下,他森冷了大半天的面色,开始出现了裂痕。
他俊脸变形,没有挣扎,仰头看着谢水杉。
谢水杉说:“谢千峰给我带了家书。”
谢水杉从袖口摸出信封,在朱鹮脸上拍了拍:“是夹在我嫂嫂们送给我的钗环盒子之中的。”
“盒里的绒布是红色的,这信封也是红色,你的人没有找到吧?”
谢水杉说:“你竟然为了让我对谢千峰产生恶感,骗我说他娶了一对双生女,还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谁。”
谢水杉坐在朱鹮身边,搂着他的脖子勒:“亏你想得出来!”
“要不是家书之中说我送去的双环玉佩正好大嫂二嫂一人一个,我竟是被一直蒙在鼓里……”
谢水杉讨伐朱鹮,勒着他的脖子让他承认,朱鹮被勒了一会儿,终于也笑了。
“是假的,但谢千峰究竟有几个妻子,本也与你无关。”
谢水杉不依不饶:“那和你也没有关系,你为了吃醋编排自己的臣子,可真是个好陛下!”
两个人笑闹了一阵,午间的诡异氛围彻底消散。
谢水杉坐在朱鹮的旁边说:“原来皇宫禁苑之中还有专门养鹿的园子呢,过几日得空了,我们两个去看一看吧?”
“养的都是什么鹿啊?”
朱鹮抿唇,轻声道:“是斑龙。”
“对了,”谢水杉说,“谢千峰信中提到,将东州谢氏的死士全部都送到了朔京来助我行事。”
“陛下,我在城外也没有什么产业,安置在皇庄上不好调用,你说这些人怎么办?”
朱鹮自如接话道:“那就让他们进宫,你随意编入千牛卫或是其他的守卫就好。”
谢水杉亲了亲朱鹮的脸,又和他说起了昨日在猎场之上的一些趣事。
“有一个人竟然说我老当益壮,真的是服了……”
朱鹮轻笑:“哈哈哈哈……那你为何不把他叫出来,让他说一说你究竟哪里老?”
两个人愉悦谈论到了深夜,一同睡下,第二日,谢水杉便将那些谢氏的死士招入了皇宫之中。
一部分编到了近身随行的千牛卫之中做了备身,一部分编入了太极殿值宿的玄影卫之中。
而后又三日,谢水杉以盖了君王大印的墨敕,派遣太极殿内的玄影卫前去泽州,伪装成民间的刺客组织,投奔承胤王“朱枭”,助他挥兵朔京。
两个人一如往常,如胶似漆,白日商议朝堂政事,夜晚水乳/交融、抵死缠绵。
到了第六日,谢水杉散了常朝之后,独留了中书令丰建白在延英殿议事。
待到回到太极殿,来不及换下朝服,笑眯眯朝着朱鹮跟前一凑,例行亲吻,朱鹮却偏头躲开了。
眉目霜寒地看向她。
轻声问:“朕的玄影卫为何尽数不在太极殿?”
谢水杉垂头片刻,很快笑了:“陛下是想让人做什么事吗?”
谢水杉说:“玄影卫何在?”
很快,房梁之上还有后殿的门中就进来了数名武者,跪伏在谢水杉面前。
谢水杉对朱鹮说:“玄影卫这不是在吗?陛下想做什么?”
朱鹮看着谢水杉,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他未曾开口,侍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江逸却冲上前来,对着谢水杉道:“这些根本不是陛下的玄影卫,这些都是东州谢氏的死士!是你的人!”
江逸代表朱鹮质问谢水杉:“你近日分批调走全部玄影卫,究竟意欲何为?殷开是不是被你抓起来了?”
倘若殷开在,绝不可能让玄影卫离开陛下身侧。
谢水杉无辜摇头:“没有啊。”
“我抓殷开做什么,我只是派玄影卫出去办事了。”
谢水杉看向朱鹮说:“陛下,你不是说你的人我随便用吗,君王大印也随意取用吗。我一直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行你我共商的计划啊……”
朱鹮眼中的难以置信已经化为一片幽渊一般的深黑。
他抚在身侧靠椅上的手指青白,筋脉毕现。
他终于撕破两个人之间再也维持不住的和平表象,声音极其柔婉,极其缓慢地问谢水杉:“你……囚禁我?”
第77章 “我恨你。” “你给我滚下去!”……
皇宫禁苑之中是真的有鹿园的。
谢水杉几天前不肯相信朱鹮真的食人血, 她从麟德殿出来之后,便询问尚食局的女官,今早奉到御前的鹿血羹究竟是哪里来的鹿血。
得到了确切的回答后, 谢水杉亲自去鹿园看过,那里养了许多梅花鹿, 也就是朱鹮说的“斑龙”,而前一天晚上朱鹮确实指明要过鹿血羹。
新鲜活杀, 取血蒸制, 所有的流程全都有人证,拆卸完还没有吃掉的那一部分鹿肉便是物证。
谢水杉意识到朱鹮吃的是真的鹿血, 而不是朱枭的血, 她心中升起狂喜和庆幸。
但是很快,庆幸便如同被雨打落的花瓣一样零落一地。
朱鹮不会无缘无故地跟尚食局要什么东西吃, 他口舌之欲非常寡淡,再加上他常年吃药膳,谢水杉和朱鹮朝夕相伴数月,到如今都不知道朱鹮究竟喜欢吃什么, 甚至怀疑他的味觉已经退化了。
突然要了鹿血羹……谢水杉迅速明白过来,朱鹮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试探她对他欲要和朱枭融命的态度。
朱鹮那天晚上料定谢水杉会从皇家猎场连夜回来, 因此他摊开书册,去给朱枭放血,又留宿麟德殿,加上第二天午膳的那一碗鹿血羹,甚至未曾漱口便对她说话时, 唇齿之间的血色,都是他的蓄意为之。
倘若谢水杉没有表现出抗拒,那么鹿血羹之后, 端上餐桌的,必定会是朱枭的一部分。
谢水杉那一天拒绝了朱鹮的吻,又借去库房的借口,急匆匆跑到了麟德殿之中确认,一切都在朱鹮的意料之中。
所以他也为试探留好了后路,让谢水杉迅速解除了对他的误会,没让两人之间无可挽回。
可是谢水杉也很清楚,朱鹮此人何其执拗凶暴,但凡是他动过心思的事情,必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长远谋划。
对谢水杉态度的试探只是第一步,谢水杉表现出了不能忍受,朱鹮却并不会就此停止计划。
他会将明晃晃地当着谢水杉的面食人,变成暗地里,用谢水杉察觉不到的方式将朱枭生吞活剥。
谢水杉决不能看着朱鹮走上那极端的、注定失败的绝路。
就算把朱枭囫囵个地吞进肚子里,连骨头都不吐,朱鹮也变不成男主角,只会死得更快。
谢水杉必须阻止他。
而要阻止朱鹮这样手段毒辣、心性坚不可摧之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斩断他的“四肢”。
此时此刻,这几天甜蜜虚假的表象终于被撕碎,谢水杉的眼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无奈和躲闪。
她这一辈子,不,两辈子,做什么事情从来都是光明磊落,干脆利落。
按照她的行事方式,朱鹮的这种试探举动,已经触及她的底线。
她应该做的根本不是和朱鹮纠缠,而是立刻同他恩断义绝。
可是谢水杉……舍不得。
她只要想到将朱鹮从她的心底抹去,或者与他形同陌路,亦或者……眼睁睁看着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死于剧情,谢水杉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又一次被丝线勒紧。
越勒越深。
勒得她肝胆俱裂,呼吸都泛着腥气。
谢水杉总算是理解了那一句诗,“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从前读到时总觉得酸溜溜的令人发笑。如今却觉得,再精准不过。
面对朱鹮的质问,谢水杉也不想解释什么,她要做的事情更不能解释给他听,便只能在眼神躲闪之后,垂目沉默。
朱鹮等了半晌,没有等到谢水杉的解释。
极尽讽刺地嗤了一声后,开始放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朱鹮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狂肆地笑过,他看着谢水杉,似是看到这世界上最好笑的事物,有些抑制不住地笑弯了腰。
一直笑到眼底模糊了片刻,才狠狠咬住了舌尖,让剧烈的疼痛止住了他眼眶和鼻子的酸涩之意。
朱鹮那日确实给两人留了退路,也确实因为谢水杉的抗拒,打翻了那一碗用朱枭的血熬制的药。
可是朱鹮万万没有想到,谢水杉这段时日都在与他虚与委蛇。
实则暗中调兵遣将,将他作为“四肢”的玄影卫斩断,将他拘禁在了这太极殿之中。
朱鹮甚至都不是第一时间发现,而是像被放入温水之中的青蛙那般,煮到快熟了才发现自己被囚禁。
这多好笑啊。
常年打雁的人被雁给啄了眼,用怀抱温暖冷血冻僵的蛇,却被反咬。
朱鹮就算在三年多前那场彻底让他不良于行的刺杀之中,也没有落到如今这般……彻底失去掌控的下风。
他每一日都会设想。在他的设想之中,全世界的人都想他死无葬身之地,他都有办法防范,对抗,反击,直至将对方踩在脚下。
可这些设想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谢水杉。
一次都没有。
从她第一次出乎他意料自饮流霞曲“死”在蓬莱宫的那一天开始,她在朱鹮这里,就成了无法归类的意外。
这几个月的时间,若是掉回头去,有人对朱鹮说:你会爱上一个不知身份、不知来处,整日在你面前肆意妄为,甚至骑在你的头上撒欢的女人,你还会对此甘之如饴。
朱鹮会直接杀了那个“预言者”。
可是如今,他是身心失守,心墙崩塌,就连君王大印,天下江山,卧榻之侧,都能真的和另一个人共享之时,这个人突然调转了刀锋对准了他。
朱鹮一错不错地看着谢水杉,似乎要看穿她同自己一般无二的皮囊,看透她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灵魂。
朱鹮笑完了,殿内的玄影卫还在跪地听令,江逸还欲再说什么,被谢水杉看了一眼,就有两个玄影卫,一左一右架住了江逸,将他拉到了偏殿,堵上了嘴。
很快玄影卫也都退下去,谢水杉将侍婢也都遣出去。
到如今,也就无需再伪装一切如常了。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谢水杉和朱鹮。
谢水杉走到了长榻的另一头,和朱鹮隔着一段距离,坐下了。
平日大多时候,是朱鹮不肯看谢水杉的眼睛。
因为羞赧、气恼,等等原因,只要朱鹮不想面对,就习惯性垂着眼。
谢水杉总是费尽心机让他抬眼,笑盈盈地撩拨他。
如今终于反了过来,谢水杉满面肃冷地垂着眼,朱鹮一直盯着谢水杉,视线一错不错。
朱鹮才知道自己平日这个逃避的模样有多么可恨。
最后还是朱鹮忍不住,率先问道:“只是因为朱枭吗?”
谢水杉微微吸了口气,朱鹮故意这样问,她也懒得去纠正朱鹮话里的歧义。
什么叫为了朱枭?
这是为了朱枭吗?
谢水杉又把吸的那口气吁出去,一声不吭。
朱鹮再次失笑,可是笑声听着让人十分不舒服。
谢水杉焦灼地换了个姿势。
朱鹮说:“为什么不看我?害怕我吗?”
谢水杉拧着眉。
朱鹮陡然提高声音,一把就将旁边的小几掀在了地上:“谢水杉!到如今了你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吗?!”
“哐当”一声,受苦受难多时的小几终于不负众望地……瘸了一只腿。
从平日的四脚朝天变成了三脚朝天。
谢水杉在朱鹮的怒吼和这巨响之中终于是避无可避,看向朱鹮说:“我有什么不敢看?你以为我是怕你吗?”
“我是恶心!”
朱鹮瞳仁急遽收缩,惊痛之色难以压抑,看得谢水杉又转开了头。
朱鹮“哈”地笑了一声说:“你觉得我恶心?你觉得我恶心为什么还要黏着我、缠着我、跟我耳鬓厮磨?”
“怎么,像你的好同乡说的那样,终于玩够我这个残废了,开始觉得恶心了是吗?”
谢水杉面色腾地红透,头顶都要冒烟了,却是被朱鹮活活气的。
她瞪着他,从没有一刻意识过两人之间的观念差距如此巨大。
朱鹮偏偏还不肯闭嘴,自虐一般,非要揭穿两人的心照不宣,让一切血肉模糊不可收拾。
他看着谢水杉说:“还是你恶心的是我食人?”
谢水杉眼皮剧烈地抖了抖。
朱鹮语调依旧那么婉转温柔,却因为说的话,变得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他说:“朕就是活烹了他又如何?”
“朕是集天下最精优的一切供养的皇帝,朕吃一个朱枭能怎么样?”
“朕若是放出喜食人心肝之言,你以为那些世族不会为了投朕所好,剖杀活人拿来给朕吃吗?!”
谢水杉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朱鹮还在说:“你的见识还是太浅了,太祖八年民间大旱数年,百姓流离失所,树皮草根都被啃干净了,你以为人吃什么?”
“最上等肉类是年轻女子,叫作不羡羊,中等的叫作绕火把,是年轻的男子和壮丁。”
“最下等的叫作骨烂……”
朱鹮鹰视狼顾,显然是谢水杉现在不想听什么、不敢听什么,他偏要说什么。
谢水杉终于被他刺激得忍无可忍,从长榻之上站起来,冲到他面前,抡圆了胳膊朝他抽过去。
“啪!”
这一声极其响亮,而且力道用得非常大。
谢水杉从小到大,除了练习各类武术时和人对打,从没有亲自动手打过人,朱鹮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毫不留手的情况下,加上怒意加持,朱鹮被谢水杉一巴掌抽得趴在床榻上,腰撑都翻了。
朱鹮挨过很多打,在民间流离失所之时,在钱氏的屋檐之下奴颜婢膝之时,他从来不怕,也从来不觉得疼。
杀不死他的,日后都要为了动他而付出代价!
可是从没有一次像这样疼。
疼得朱鹮先前强行压回去的酸意疯狂肆虐,眼前一片模糊,面颊之上爬过数道热流。
疼得他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给死死地攥紧,疼得他连撑起身体都做不到。
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朱鹮生平第一次,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
谢水杉打完了人,见朱鹮趴在那里不动,她又一把掐过他的后颈,将他提起来。
动作看似粗暴,实则……实则她哆嗦得不成样子。
把人翻过来,看到朱鹮嘴角和鼻下涌出的鲜血,心口顿时被捅了一刀。
再看到他闭着眼,眼尾涌出的泪水,谢水杉简直无法呼吸。
她捧着朱鹮的双颊,手指给他抹掉了嘴角和鼻子下的血。
而后低下头,吻上他紧紧闭着的双唇。
朱鹮感觉到唇上的柔软,猛地睁开眼,疯狂地挣扎推搡起来。
谢水杉却捧着他不放,两人面上的热流,涌到了交缠的口舌之中,咸涩非常。
朱鹮推不开谢水杉,狠狠咬了她的舌头,可是纵使血腥弥漫,谢水杉也不肯退开。
她好似彻底疯了,为了这糟烂的世界剧情,也为了她怀中的这个人。
朱鹮从未如此暴怒,他那么心疼谢水杉,可是此刻抬起手,准确地抓在了谢水杉前些日子中箭的伤口之上。
将要愈合的伤势瞬间崩裂,朱鹮抓了一手腥热。
谢水杉“呃……”的一声,从喉间泄出痛苦的闷声。
朱鹮手微微一抖,谢水杉再度捏着他的下颌,亲吻辗转,闯入他湿热腥/咸的口腔。
等到这堪称凌虐的一吻结束,两个人嘴角都带着一点混着血丝的水泽。
谢水杉撑在朱鹮的上方,终于不再躲避他的眼睛。
可是对上的,却是朱鹮充斥着雪水冰碴一样冷漠的视线。
谢水杉摸了摸他的眼睛,将他没入鬓发的眼泪截住。
又摸了摸他已经红肿的脸,而后轻声说:“不要故意说那些话。”
他们两个人不应该这样相互伤害。
因为在伤害彼此的时候,最疼的不是对方,是自己。
朱鹮漠然地看着谢水杉,再开口声音沙哑非常。
他说:“滚。”
谢水杉严肃地说:“我不能接受我的伴侣是一个食人魔。”
“你不许再说那样的话,连想都不能想。”
朱鹮哂笑:“谁是你的伴侣?”
朱鹮伸出一点舌尖,先是舔了一下被谢水杉一巴掌抽裂的嘴角。
而后抬起抓她伤口被染红的手,双眼盯着谢水杉,俊美无俦的眉目绽开了一个极其阴邪的笑意,就要当着谢水杉的面,把染血的手指往嘴里送。
谢水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压在他的胸口,气得眩晕,头抵在了朱鹮肩膀上,此刻是真想打死他。
她为什么还要跟这样一个人在一起?
谢水杉都被自己气笑了。
可是她笑了两声之后,就一口咬在了朱鹮的肩膀上。
咬得特别狠,朱鹮上身一哆嗦,硬是扛着一声都没吭。
谢水杉松口,又悄无声息地撕心裂肺了一次,却依旧割舍不成。
太喜欢了。
喜欢得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就连牙根都会发软。
最后谢水杉把朱鹮给捆上了。
抽了朱鹮的腰带,把他的手捆死在身后,而后起身,先整理了一下自己。
召唤了侍婢打水来。
她亲自给朱鹮清理洗漱。
侍婢们根本不知道自家的陛下已经“落难”,他们早习惯了谢水杉和朱鹮之间的各种状况。
因此依旧对谢水杉毕恭毕敬,倒省得谢水杉费力换人来。
她把朱鹮的手擦洗干净,才放开他。
一放开他,他就一巴掌抽上谢水杉的脸。
他应该已经蓄力很久了,这一下还挺狠。
谢水杉舔了舔嘴角,却嗤地笑了。
打吧。
小瘫巴。
反正没有多大劲儿,一点都不疼。
鸟类的气性一直都很大,小红鸟尤其大。
谢水杉拧了个冷水的帕子,给朱鹮冷敷。
他脸上肿得厉害。
但是谢水杉觉得他活该。
他再敢说吃人的事,谢水杉照样抽他。
舍不掉,放不开,就只能管教。
朱鹮扭头躲避,谢水杉扳着他的下巴,把打湿的布巾压上去。
朱鹮阴沉无比地瞪着她,谢水杉却低头亲吻他拧出竖纹的眉心。
好看。
他这么脸肿着,眼眶红着,嘴角都裂了的样子,依旧那么好看。
谢水杉自己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形容和朱鹮不相上下,而且她身前还开了好几朵被朱鹮亲手催放的红梅。
朝冠高束,还没摘,一丝不苟的鬓发却乱了。朝服更是又乱又被染脏。
她活像个刚刚鏖战一场、败了仗却不堕威风的赫赫天将。
谢水杉就知道朱鹮发现被囚禁一定是这个宁可撞死在笼子里也不肯妥协的样子,因此这些天尽量不让他察觉异常。
没想到他还是察觉得这么快。
无所谓,那就这么着也行。
谢水杉给他冰了一会儿脸,朱鹮估计是反击挣扎得累了,垂着手盯着自己被洗干净的手指,不动了。
谢水杉这才让人去抬尚药局的医官给她重新包扎伤。
还亲自把地上那个三条腿的小几捡起来看了看,对着给她更换朝服的侍婢说:“让人把这个修好。”
“是,谢姑娘。”
谢水杉被重新包扎好,换了衣物,又让医官留了消肿祛瘀的药膏,等人走了,给朱鹮涂抹。
朱鹮坐在那里,灵魂出窍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谢水杉一边给他涂,还顺带着往自己脸上抹了抹,一边说:“明日就是冬至的大朝会,明天早上我要先去圜丘祭天,再回到皇宫上朝。”
“说是要提前斋戒个三到五天,今晚就不吃荤了。”
朱鹮毫无反应。
谢水杉继续说:“大朝会之后还需要赐宴,与群臣一同宴饮,因此明日我很晚才会回来。”
朱鹮像个被抽掉了线的木偶。
谢水杉收起了药膏,站在坐着的朱鹮面前,在长榻旁边蹲下,微微仰着头看他说:“冬至之后,我会将朱枭放走。”
朱鹮终于抬起眼睫,看向了她。
他眼中神色幽暗难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情温柔,他勾唇笑了,却没有面靥,笑意也不及眼底。
他轻声说:“恭喜你。”任务就要完成了。
放走朱枭,剧情就会像曾经谢水杉和仙姑说的那样回到正轨。
等朱鹮死了,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终于还是在他和朱枭之间做出了抉择。
谢水杉知道他什么意思。
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她解释什么都没有用,解释得再明白,她也不会放了朱鹮。
朱鹮已经被她刺激疯了,这时候把他放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况且想要真的蒙蔽世界意识,谢水杉就不能解释。
她抬手,要去摸朱鹮的脸,又被朱鹮躲开。
她索性就攥住了朱鹮的手。
把他的手强行贴在自己脸上。
说:“你只需要像一直以来那样,把一切都交给我就好。”
朱鹮所做的所有事情,无外乎是想活下去。
谢水杉一定会让他活。
“我还有什么需要交给你的呢?”朱鹮低柔地喃喃,“一切不都已经在你手里了吗?”
谢水杉说:“我的一切也都在你手里。”
朱鹮突然动了动手指,抚摸谢水杉的脸一下子掐在她脖子上。
他想说“那我要你去死。”
可是朱鹮动了几次嘴唇,眼神凶得猩红,都未能说出这句话。
谢水杉扳开他的手指说:“大朝会上,不好让群臣看到脖子上的指印。”
谢水杉亲了亲朱鹮的手指,柔声说:“你想掐,等我明日下了朝散了宴席回来,去床上掐。”
谢水杉说完,让玄影卫把江逸给放回来,而后调人严密把主仆两个人看管起来了。
江逸一看到朱鹮就大呼小叫,哭天抢地。
谢水杉从太极殿出来,深深吸了口气,上了腰舆后,直奔麟德殿。
“你说什么?你把朱鹮囚禁起来了?!”
穿越者一听到谢水杉说的话,恨不能一蹦三丈高,满脸狂喜,抓住谢水杉的手臂说:“你真的愿意把我和朱枭放走吗?!”
谢水杉说:“冬至大朝会赐宴之后,我会把你们放出皇宫,派人护送你们去泽州。”
“泽州已经有了‘承胤王’,是我和朱鹮派去的傀儡假扮的,世族全部都不知道。”
“到时候朱枭和承胤王替换,不需要你们再殚精竭虑地打天下了,直接便可以一呼百应,以‘暴君失德,受天所弃,承天受命 ,拨乱反正’的名号,挥兵朔京。”
穿越者:“……”
“你……”她咽了口口水,说道,“你幡然醒悟了?”
“你不喜欢朱鹮了?”
“还是你终于玩腻了?!”
谢水杉哼笑:“是啊,腻了。”
腻得她被触及了底线,心里无比抗拒,可抱着朱鹮却依旧情动不可抑制。
谢水杉说:“而且我和朱鹮尝试过了,‘假朱枭’并不受世界意识的认可,大势趋向男主角,你说得对,我们赢不了。”
“所以我决定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这就对了嘛!”穿越者拉过谢水杉的手,似乎一下子就和她成了亲亲热热的好姐妹。
“只有让一切回到正轨,这个世界才会恢复正常,我们两个人的任务才能圆满完成!”
谢水杉笑:“嗯。不过明晚朱枭需要先和我去参加一个宴席,我带他认识认识世族的家主们。”
“好!哇!我之前都没有想到,你竟然能把朱鹮给囚禁起来!”
“你这个攻略方式还是太厉害了,前面那些穿越者跟你一比,简直弱爆了!”
穿越者把谢水杉从头到脚夸了个遍。
等谢水杉再跟她说完了如何在泽州替换假朱枭,当上承胤王,穿越者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干一番大事业。
她看着谢水杉,虽然她先前接悬赏任务的时候,想要一起收割这个世界死亡的穿越者的积分。
但是这个世界的穿越者新手太强了,她就不啃这个硬骨头了。
这样合作共赢是最好的!
不过等谢水杉说要拨给她几个死士,由她调遣的时候,穿越者却笑着拒绝了。
她在谢水杉这里吃够了苦头,自认根本玩不过她,要是接受她给的死士,那根本不是辅助而是监禁。
但是谢水杉说的替换假朱枭,当上承胤王的事情,穿越者却是欣然受之。
气运在朱枭的身上,只要他们出去,路都铺好了,朱枭立刻便能腾天化龙。
而只要朱枭当上了承胤王,阶段奖励下发,她的系统面板技能重新开放,剩下的事情,可就不由谢水杉控制了。
谢水杉离开麟德殿之前,将暂时送到其他寝殿的朱枭送了回来。
外面天色彻底黑了,谢水杉又乘坐腰舆,回到了太极殿。
朱鹮晚膳没吃。
江逸正在劝他,谢水杉进门的时候,江逸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而食物被扫了一地。
谢水杉走到长榻边上,看着朱鹮说:“吃饭吧,你要是自己不吃,我就只能让人按住你然后给你往里灌了。”
“或者我嘴对嘴喂你也行。”
“但是那种场面是绝对不会好看的。”
朱鹮生平最恨受人摆布,若旁人是敬他、怕他、侍奉他倒还好,若是钳制他,胁迫他,强迫他,以他的自尊来说,那还不如杀了他。
朱鹮在谢水杉并不严厉,却格外认真地注视之中,终于不得不动了重新摆好的银箸。
朱鹮慢慢吃起来。谢水杉就坐在他旁边吃,给他数着。盯着他吃得差不多,这才放过他。
而后两个人分别洗漱,谢水杉甚至还如常招了陆兰芝过来给朱鹮行针保养。
待到折腾完了,朱鹮躺在床榻之上,头朝着里面闭眼,看上去像睡了。
谢水杉知道他绝对不会睡的。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谢水杉上床,钻进两个人的被子里。
手臂朝他腰上一搂,朱鹮睁眼,语调阴沉缓慢,判官审命一般:“你找死。”
谢水杉翻身而上,对上他惊怒错愕的视线,神色泰然如常:“反正我月事没来,反正你也死不了。”
朱鹮掐住谢水杉的脖子,极其激烈地推她:“我真是……”
“你真是卑鄙无耻!”
谢水杉低头,要亲吻他。
朱鹮想抽她巴掌,被谢水杉截住了,又想抓她伤,也被谢水杉握住手腕。
谢水杉抓着他的双腕,交叉压在他胸前,说:“你如果再动手的话,我可就把你拴在床头上了。”
朱鹮面红如血,俊容扭曲:“……你、你给我……滚!”
“滚啊!”
谢水杉说:“我们是爱侣,做这种事情天经地义,我们不是每天晚上都这样吗?你说的,良宵苦短啊,陛下。”
朱鹮简直被她气入魔了。
“你背叛我,囚禁我,你还敢说我们是爱侣?”
谢水杉长眉微微一挑:“为什么不敢,我们又没分手。”
“分、分唔!”
朱鹮立刻就要说分手,却被谢水杉堵住了嘴。
片刻后谢水杉顶着嘴角的伤抬起头,鲜红的血弥散在水泽遍布的唇上,好似上了口脂。
又像妖魔进食。
她对朱鹮说:“你说了不算,我不同意分手。”
“你给我滚下去!”
谢水杉摸了摸他唇上同样鲜红的血色,低声道:“那你别顶着我啊……陛下不是说你可以随心所控吗?”
“你若是不愿意肯定能控制。”
而后便埋头在朱鹮的侧颈,先是重重一咬,又轻轻地啃噬起来。
就算下一秒天崩地裂,谢水杉也要把这口肉吃到嘴里。
朱鹮闭着眼,气息急促得几乎带着哨音。
可是被背叛的伤心欲绝和被囚禁的滔天怒火,也掩盖不了他对谢水杉的亲近无法抗拒的事实。
他推拒的双手,慢慢地扣紧谢水杉的双臂。
“我恨你。”谢水杉沉腰时,朱鹮咬牙切齿地说。
谢水杉在他嘴唇上轻轻地一嘬,自信不疑道:“那不可能。”
第78章 她会不会后悔? 你重点要说她根本是个……
谢水杉当天晚上折腾完, 朱鹮昏睡,她连一刻钟都没休息,直接起身更换祭祀礼服。
正常来说, 祭祀和大朝会要分为两天,但先帝登基以后, 便将圜丘祀天和大朝会改为了一日。
谢水杉身着衮冕,从麟德殿出发, 经承天门、朱雀门、明德门, 至南郊的圜丘。
到了圜丘,谢水杉按照礼官步步提醒, 从圜丘子陛登坛, 面向午陛,立于坛顶的昊天上帝神位之前。
太祝官协助谢水杉, 向神位敬献玉璧、束帛。
“维景清七年,十一月十五日,嗣天子臣朱鹮,敢昭告于昊天上帝……”
谢水杉又开始在端严肃穆的神坛之前, 一板一眼地念祝祷文。
“圜丘这个时间已经开始念祝祷文了吧。”
太极殿内,朱鹮被江逸扶着, 从床上起来,靠坐在腰撑之中。
他极其困倦疲乏,眼睛半睁,看了一眼铜壶漏刻,而后接过了江逸递来的参茶, 一口气都喝了。
他后半夜就渴了,出了很多汗,可是他硬是强迫自己睡着了, 一句话也不想跟谢水杉说。
一连喝了两碗参茶,朱鹮这才吁出一口气。
江逸连忙将茶盏接过来,放在旁边的小案之上,而后又躬身凑近朱鹮一些,悄悄地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东州谢氏的死士,并不擅长蛰伏和窃听,如今殿内并没有人盯着。”
朱鹮点头,想也明白,东州谢氏培养出来的死士最擅长的应该是作战刺杀一类,不会像朱鹮的玄影卫要求那么苛刻,什么都必须会一些,而且要各有所长才能选入皇宫。
昨天晚上谢水杉和朱鹮亲热之时,将那些死士全部都遣出了太极殿之外。
谢水杉的命令也只让他们守着,不允许朱鹮和江逸外出,那些死士也根本没有人自发进入太极殿内盯梢。
江逸又问朱鹮:“陛下,可要暗中命人召回玄影卫?”
朱鹮坐在那里,满脸倦容地沉吟了片刻,而后说道:“暂且不必。”
江逸却很急:“陛下,谢水杉只调走了玄影卫,却根本没有动过太极殿里的人,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太极殿内的人不仅仅是效忠陛下的侍从,还是陛下手下九幽盟的勇士。”
“我们必须尽快趁着她尚无防备,及时召回玄影卫,才能变被动为主动啊,陛下!”
宫里的人确实大部分都是九幽盟的人,所以他们才会忠贞到谢水杉刚刚穿越的时候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地步。
因为他们全部都知道,他们效忠的不仅仅是当今的天子,还是九幽盟的盟主。
这件事朱鹮从未向谢水杉透露过,并不是朱鹮对谢水杉有什么防备。九幽盟是埋在地下的屠刀,就连朱鹮自己也习惯性地不将他们的存在宣之于口。
况且朱鹮没有用过皇宫之内的这些人做特殊之事,也没什么契机告诉谢水杉。
谢水杉不知道宫禁之中遍布勇士,因此她纵使悄无声息将所有的玄影卫全部都调派出去,让谢氏的死士围得太极殿密不透风,只要没有将皇宫里面的所有人都撤换掉,只要没有彻底把朱鹮隔绝在无人能找到的地方,她根本囚禁不住朱鹮。
若非如此,按照朱鹮的性情,发现被人囚禁,他绝不可能让江逸贸贸然和谢水杉撕破脸。
而是会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寻求自救之法。
谢水杉只调走玄影卫,并没有动任何的侍从婢女,今日出宫祭祀甚至还是带着江逸手下的那两个少监。
如今谢水杉离宫,这是万无一失的反制机会,江逸却根本不明白朱鹮为什么不行动!
“陛下,至少派人去查探一番,那些被调走的玄影卫是否还活着啊。”
朱鹮拧着眉,神态阴郁:“不需要查探,她不会随意杀人,说调走便只是调走罢了。”
如果谢水杉真的是肆意杀戮之人,会因为他想杀一个朱枭就和他闹到如此地步?
“那……那至少也要将效忠陛下的侍卫都调派到太极殿的周遭,以防谢水杉下杀……”手啊!
后面那两个字,在江逸看到陛下的神情之时,被江逸吞掉了。
朱鹮说:“暂且按兵不动,麟德殿那边没有送东西过来吗?”
江逸立刻道:“送过来了。”
他憋着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麻纸,递给朱鹮。
心中还是又焦灼又不安,他就不明白陛下为何猪油蒙了心,到如今还不肯清醒过来。
谢水杉已经彻底背叛了他,她竟然妄图囚禁陛下,那么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是和谁暗中苟且勾连,都不应该再留了!
可惜江逸再怎么着急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做不了朱鹮的主。
朱鹮接过麻纸,看着上面记载得密密麻麻的小字。
一遍又一遍,逐字逐句地分析着。
这麻纸上记载的是昨天谢水杉去了麟德殿之后,和那个仙姑的对话。
自从朱鹮掌控能获知这个世界剧情的方式,他就准备派人探听那个仙姑。
那天朱鹮让人拖着朱枭去放血的时候,顺利把人送进去。
朱鹮自己也没料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而谢水杉没有更换太极殿内的侍婢,自然也没有限制这些侍婢的日常活动。
倒也让东州谢氏的死士严加看管盘查,可是这些侍婢个个不是普通人,正规的盘查方式根本查不出他们夹带的东西。
所以朱鹮还是第一时间便收到了这些记载谢水杉言辞的麻纸。
谢水杉果然是打算拨乱反正了。
朱鹮勾了下嘴唇,面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她还给朱枭送了这么大的一份“礼”,只要那个仙姑和朱枭在泽州替换了承胤王,朱枭便能够借助世族的羽翅,一飞冲天。
当真是好计策,好手段。
朱鹮甚至在想,当时谢水杉向他提出放一个假朱枭去泽州,蒙骗氏族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走今天这一步棋了?
而朱鹮的双眼,久久地落在这纸张上面的几个字上。
几乎要把这麻纸给盯出一个窟窿来。
“嗯,腻了。”
这是谢水杉回应那个仙姑为何会囚禁朱鹮的答案。
她已经玩腻了自己。
朱鹮看了许久,不允许自己挪开视线,也不允许自己闭上眼睛。
他要让自己看清现实。
看清……
他看不清,他的眼前不断地模糊,那几个字在他眼中变形扭曲,有水迹不断掉上去,最终被浸湿的麻纸,手指稍稍一用力抓握,就真的出现了一个洞。
不过朱鹮最后还是将这纸张展平,夹在了一本书册之中。
江逸看着陛下无声无息地落泪,心疼非常。
但是江逸没有再开口提出任何建议,他知道陛下的性子执拗到近乎魔障。
他现在不肯马上反击反制,是因为他根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朱鹮非要看看谢水杉究竟要怎么做,放走了朱枭,到了最后一步,究竟要拿他怎么办。
她会亲手杀他,来完成任务?
还是冷眼看着他步入剧情的终结?
朱鹮死活非要一个结果不可。
朱鹮也报复性地想要知道,倘若最后的最后,谢水杉和那个仙姑发现,无论他们怎样努力筹谋,最终都改变不了朱枭一定会死在他手里的命运。
她们两人合力也改变不了灭世的结局,谢水杉那个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会不会后悔?
因此朱鹮只对江逸道:“召陆兰芝来。”
“是!”江逸立刻应声,而后便让人去尚药局抬陆兰芝。
陆兰芝也是九幽盟的人。
当时陆兰芝之所以会入九幽盟,乃是因为陛下要用陆兰芝,专程派人救过她母亲。
后宅害人的阴私手段多不胜数,却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那时候陆兰芝正在医馆里面醉心医术,想要为自己的母亲争出一片天,如果不是陛下让人插手,陆兰芝必将陷入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剧。
陆兰芝一直都知道救她母亲的人是九幽盟的人,她为此加入,这些年还朝着盟内送了多次钱财报恩。
一旦她知道陛下就是九幽盟盟主,纵使朱鹮不是皇帝,这泼天大恩,她必定万死不辞。
更何况陛下为九五之尊,皇命更不可违逆。
陛下这是要用陆兰芝可以名正言顺出入宫禁的便利,启动九幽令。
要玩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下那个谢水杉真的是惨了,她无论做什么,也再挽回不了陛下的心,而且就算她把天翻了,最终都会为陛下做嫁衣裳!
谢水杉尚且不知她的“后宫”着了火。
她一直折腾到天色将明,终于结束祭祀,回到皇宫开始大朝会。
和常朝不同,大朝会在含元殿正殿,参朝的百官密密麻麻,各色官袍犹如五颜六色的绢花,簇拥在谢水杉的眼皮底下,晃得她眼睛都发花。
天亮了,也始终阴森森的,本该是凛冬季节,可外面的气温实在诡异得暖和,很多的朝官穿着的还是单袍,长风荡过,飘逸成片。
百官集列结束,便是皇帝升座。
谢水杉在身侧符宝郎和礼官的步步引导之下,向南坐好,仪式正式开始。
按理来说下一个仪式是太子献寿,但是朱鹮后宫三千,一无所出,因此这一环节直接跳过。
谢水杉坐在御座上,因为朱鹮无所出,联想到了昨夜两个人抵死缠绵的某些画面。
谢水杉可从来不强迫人,她拥有的一切足以让任何人对她心甘情愿。
可是不情不愿的小红鸟,却别有一番滋味。
谢水杉不禁想,幸亏她不是在现代世界之中碰到小红鸟,否则她也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像那些恶劣的有钱人一样,强迫良家少男向她这个恶势力低头俯首。
罪孽啊。
群臣开始朝拜皇帝,司仪官一声“就位!”
把谢水杉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不宜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想的事情,都震出了脑子。
中书令丰建白代表全天下之人上前说:“天正长至,伏惟陛下如日之升。”
谢水杉身侧侍中代为回答:“履长至庆,与公等同之……”
大臣们一起做蹈舞,再三呼万岁。
再然后便是中书令宣读皇帝诏令,内容包含大赦天下、赏赐百官,以及休沐等等。
百官再拜,再蹈舞,再三呼万岁。
而后又由中书令丰建白奏诸州朝集使贺表,黄门侍郎奏各地祥瑞,户部尚书钱振奏报诸州贡物,礼部尚书封子平奏报诸藩的贡物。
朝贺礼毕,百官又山呼朝拜。
谢水杉终于能乘坐腰舆到麟德殿,稍稍松快一下。
吃喝了些许东西垫肚子,便紧锣密鼓地准备赐宴群臣。
巳时三刻,麟德殿中殿。
鎏金的宫灯将大殿映成一片昏暖之色,朱红的漆柱上金龙怒目盘绕。
百官入席定位后,皇帝入席。
谢水杉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端坐于高台御座之上,身前案几上檀香袅袅,果点罗列。
冬至大朝会赐宴也有固定的流程,酒行九遍,无外乎就是各种祝寿,伴随礼乐,和典仪唱口令,一会儿全员起立,一会儿又对着谢水杉叩拜,总之就是极其繁琐又大同小异的流程。
等进食正宴,便迎来了乐舞高潮。
殿内琵琶婉转,羯鼓铿锵,舞姬们裙摆飞扬,金冠珠翠与声乐汇聚成曲,将宴会推上欢热的巅峰。
谢水杉一整天耳朵里灌满朝官贺词,对着她说贺词的官员,很多谢水杉根本就没见过。
谢水杉完全没有食欲,但她必须先举箸,百官才能动筷。
谢水杉吃了一口就放下,手臂撑着头,靠坐在高台之上,把出神当作休息。
毕竟今夜还有一场真正的硬仗要打。
开席之前,谢水杉吩咐的侍婢,已经借着倒酒侍宴,凑到那些世族官员身边,传达过要他们宴席之后暂留会庆亭,等待皇帝单独召见的旨意。
好容易熬到礼毕赐物,中书令丰建白再一次代替皇帝宣布诏令,按照官员的品阶赏赐锦缎、金银和器具。
谢水杉率先起身离开,百官再度拜谢君恩,而后依次退出。
谢水杉到了会庆亭,她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朱枭此刻就在会庆亭的后殿之中。
谢水杉举步走进后殿,朱枭被侍卫看守,他临窗而立,看上去丰神俊朗,泰然自若。
他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了身着通天冠和绛纱袍、威仪赫赫、气度无匹的谢水杉,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虽然胸膛依旧挺直,可眼中到底泄露出了一丝心慌。
谢水杉坐到椅子上,身侧一直紧随她的少监立刻让侍婢奉茶,谢水杉喝了一口温度适宜的茶水,闭上眼睛吁了口气。
今日是冬至,皇后也需要在宫内宴请朝官的家眷命妇,正在麟德殿的西侧西亭之中。
这会儿许是掐算着时间,同麟德殿中殿的赐宴一同散了,好让官员与家眷能够结伴离宫,外面人群走动和交谈之音,隐隐约约传来。
“到底需要我做什么?”朱枭率先沉不住气询问谢水杉。
谢水杉看他:“很简单,我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谢水杉抬了抬手指,很快有侍从端过一个盘子,盘子上面放着一个小盒子还有一杯温酒。
侍从把小盒子打开,那里面有一丸暗红色的丹丸,质地紧实,绿豆大小。
谢水杉说:“回答我的问题之前,先把这个吃了。”
“这是什么?”朱枭皱着眉,满眼警惕,站在原地不肯上前。
谢水杉看着他,嗤笑:“你怕什么?不是毒药。”
“我若要杀你,还用得着用毒吗?”
朱枭眼角微微一抽,纵使再怎么故作淡定,强撑气度,却也到底是年岁尚浅。
青涩得可怜。
他的面皮掩盖不住内心的想法,他害怕谢水杉,现在就好像那离了母羊的小羊羔,一直看向门口的方向,大概是期盼着他的仙姑能够翩然降临。
谢水杉心道,果然是画皮画虎难画骨。
他和朱鹮的皮囊这么像,但是站在那里同朱鹮一对比,简直就像一个劣质的赝品。
谢水杉没了耐心,对着侍从道:“帮他吃。”
很快有两个绢甲内侍,一左一右按住了朱枭的肩膀,要把他踹得跪在地上,然后用酒给他把药灌进去。
朱枭赶紧挣开,低吼道:“放开!我自己可以吃!”
虽然他知道那个红色的小药丸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如今摆在他面前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他虽然害怕谢水杉,但是比起那天见到的朱鹮……那个真的朱鹮,面前的这个人就显得简直温和可亲了。
朱枭一想到那天看着模样和他那么相似的朱鹮,笑着割开他手腕的样子,就一阵难以压抑的恶寒。
他上前一步,干脆拿起那个小药丸,又端起了那碗温酒,一仰头喝了。
反正仙姑说这个假朱鹮答应了放他们走,今夜过后就会放他们走。
朱枭想着,这个红色的小药丸是毒药也没关系,只要他们离开了皇宫,就算他毒发,至少仙姑获得了自由。
他英勇就义一般将那个小药丸吞咽下去,温酒也喝干了。
“检查一下。”谢水杉又淡淡地道。
于是两个绢甲内侍再度上前钳制住朱枭,另一个侍从捏开他的嘴,检查他有没有将小药丸藏在舌头或者牙齿之间。
“你……唔唔!”
朱枭恼怒,这些人实在太粗暴,对待他简直不像对着一个人,而是一个什么被人验看牙口的牲畜。
这种屈辱让他的脸上涌出一点血色,被放开之后,他瞪着谢水杉,说道:“我已经吃了,有什么话你问吧!”
谢水杉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已经听到了前殿有官员到了。
谢水杉说:“不急。等一等。”
“等什……”
“闭嘴。”谢水杉看着他,眉目冷肃,“坐下耐心等。”
朱枭这次没等别人来拉,自己坐下了,心中忐忑,却没有畏惧退缩之意,仙姑还在等着他呢。
谢水杉坐在那喝了两杯茶,而后殿内传来了官员的交谈之声。
“钱尚书,沈尚书,陛下也派人叫了你们来这里?”
“钱尚书可知道陛下究竟有何事?”
钱振始终没有吭声,他也不知道。
谢水杉单独留下的官员陆陆续续都来了,待到人到齐,会庆殿的大门关闭,东州谢氏的死士就持刀站在门口。
“这怎么回事?”
“陛下这又是要做什么?不会又要给我们放血吧……最近朝中也没有人敢跟陛下对上啊……”
“谁又招惹陛下了,我真的是服了!”
“为何工部尚书不在?”
“中书令居然也不在……”
……
众人低声慌张议论着,有人试图出去,被门口冷面持刀的死士给拦住了。
这一下更是炸了锅。
谢水杉就在这时候出去,她一出现,慌脚鸡一样嗡嗡嘤嘤的人群,瞬时万马齐喑。
谢水杉环视过诸位世族官员,粲然一笑说道:“各位爱卿不必紧张,今夜不议朝政,也不给爱卿们治病,只是准备介绍一个人给诸位爱卿好好地认识认识。”
谢水杉说完,众人面面相觑片刻,钱振上前一步,对谢水杉恭恭敬敬行了一个肃拜礼。
说道:“那么敢问陛下,人在何处?”
谢水杉笑道:“不着急,诸位爱卿先坐下喝一盏茶消消食吧。”
谢水杉坐在殿中首位,扬了扬下巴,侍婢们便鱼贯开始给依次坐下的朝臣们上茶。
殿中的光线不甚明亮,宫灯点得远远不如方才的麟德殿中殿煌煌如白日。
昏昧的光线之下,被谢水杉坑了好多次的朝臣们,有人举杯假装饮茶,有人借着袍袖的遮挡仔细盯茶盏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也有人干脆就没有动杯子。
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气氛诡异至极。
但是皇帝要他们等,殿门也关闭封死,他们这些官员被谢水杉不知道收拾过多少轮了,也根本不敢吵闹质问。
于是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之中,众人煎熬地坐了足足一个时辰。
“姑母,这都已经一个时辰了!皇帝究竟有什么朝政非要在今日和群臣商议?”
“寻常商议政事,又为何要用玄影卫把会庆亭给围得水泄不通?”
“怕别是……别是皇帝对世族家主尽数动杀心,欲要一刀收割吧!”
送走了朝官女眷后,皇后钱湘君便听闻皇帝将一部分朝官都召到了会庆亭中。
钱振也在其中。
钱湘君由于太担心自己的父亲,送走了女眷之后直接就去了姑母现在居住的甘露殿,把事情事无巨细地和钱蝉说了一遍。
钱蝉的面色一直都格外凝重。
那谢千平一言一行皆受朱鹮指挥操控,这样做肯定是朱鹮的意思。
但是钱蝉也根本猜不到这一次朱鹮的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
反正绝不是什么好药。
钱湘君急得在地上转圈,父亲好容易重新坐稳钱氏家主之位,把先前在各世族面前丢掉的脸面和威信收拢回来,如今不论皇帝要对朝臣做什么,他父亲一定是首当其冲。
他们钱氏主家,真的再也经不起任何的波折了。
“我……我去找谢郎问一问!”
钱湘君实在是等不下去,连繁重的礼服袆衣都顾不上更换,转身便朝着门口走。
她其实很害怕,不敢去。
就怕今夜召见朝臣的并不是谢郎,或者说不只有谢郎一个人。
可是她父亲经历上一次的事情之后,据说两鬓已经霜白许多,钱湘君就算拼着自己的命,也不能让她的父亲今夜陷在皇宫之中。
反正还有那么多世族官员都被叫去,她这个皇后过去拍殿门,舍了脸大喊大叫,她不相信朱鹮敢当着所有世族官员的面,将她这个国母给打杀了。
若真的……真的打杀了她,或者皇帝今夜就是要猝不及防屠戮世族家主,那钱湘君就更要去。
钱氏主家靠父亲撑着,她可以死,但父亲绝不能有事!
钱湘君一阵风一样朝着甘露殿的门口刮去,正凝眉沉思的钱蝉连忙喊了一声,让人把她给拦住。
而后钱蝉斥退所有的侍婢,拉着钱湘君进入了甘露殿的后殿,与她小声说话。
“无论今夜皇帝要做什么,你这么去都是必死无疑。”
钱蝉思虑再三,觉得今天晚上或许是一个绝佳的反败为胜的机会。
世族官员都在,但支持朱鹮的陆氏清流却不在。
倘若在这个当口,一举戳穿朱鹮已经身残,操纵傀儡行走人前,让一个世族女子坐拥天下,进出宗庙,祭祀拜神的事,哪怕今夜的世族家主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只要趁乱将这个消息送出宫去……朱鹮就彻底完了。
钱蝉心跳得飞快。
她原本准备抓住朱鹮这个把柄,再徐徐图之,如今看来,从长计议不如铤而走险!
钱蝉紧紧拉住钱湘君,说道:“你听姑母的安排!”
蓬莱宫一把大火将钱蝉私库付之一炬,她又被送到这历代失势的皇帝和太上皇才会居住的甘露殿中来,只穿了一身衣裳来。
但是甘露殿失火的那夜,钱蝉从私库里面找出了一样东西,贴身带着,也一并带来了这里。
是一个“起火”。
一个特制的起火。
起火本是边防最常用的报信之物,钱蝉自从失势,同她散落在皇宫,以及被朱鹮明面上收编的那些南衙禁卫军,便彻底失去了联络的方式。
但实际上钱蝉在皇宫沉浮多年,余威犹存,根深蒂固。
朱鹮一朝斩断她的羽翅,将她幽于深宫,钱蝉也顺势蛰伏,静待时机试图复起。
如今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钱蝉本想着借年节焰火遮掩,顺势放出起火,集结联络她在皇宫的势力,再图反击。
如今朱鹮猝不及防地发难各世族,她也出其不意地行动,定能一举而定!
钱蝉将起火塞到钱湘君的手中,说道:“点燃它后,等在原地,待到我们的人集结之后,你带人去闯那会庆亭。”
“我待会扮作嬷嬷伺机出甘露殿,我会派人向宫外钱氏送信。”
钱蝉本欲自己去闯会庆亭,但今夜要以迅雷之势将朱鹮的状况披露于世,需要做的布置非是钱湘君能够做到的。
所以只能分头行动。
钱湘君闻言开始哆嗦,她本就胆小,可为了父亲,她还是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大小的起火。
钱蝉没有松开她的手臂,肃容交代:“月奴,你是当朝皇后,你不用怕,你师出有名。”
“你带人闯入那会庆亭中后,先不要急着救你父亲。你要当众揭穿那个谢千平,告知会庆亭之中的世族官员,她是个假皇帝,真的皇帝已经身残不能行!”
钱湘君双手举在身前,紧紧握着那个起火,双耳已经嗡鸣不止,浑身抖若筛糠,生平从未做过如此大事,紧张至极,恐惧至极。
钱蝉见她这三魂出窍的模样,照着钱湘君的手臂上使劲拍了一下,让她回神。
“你重点要说她根本是个女子,记住了吗?!”
钱湘君本能点头,而后猛地抬起头瞪向钱蝉,脖子发出一声脆响的“咔”。
“姑母,你、你、你说什么?!”
第79章 全完了。 “他,他,根本是个女子!”……
会庆亭之中, 官员们早已经等得不耐烦。
即便他们心中对谢水杉格外敬畏,这都一个多时辰,也开始骚动了。
谢水杉一直老神在在地坐着, 听到后殿传来一些异样的声响,这才起身, 环视过诸位世族的官员。
崇文国境共有四州,六大世族, 东州谢氏, 桑州钱氏,西州金氏, 西州沈氏, 泽州叶氏,桑州陆氏。
此时殿内没有泽州叶氏, 也没有桑州陆氏,只有其他的四大世族的官员,共有三十二人。
他们每一个都占据六部紧要的位置,每一位手下的属官, 部下、门生,门客, 故吏,多不胜数,虬结的党羽织成一张能笼盖崇文国境的大网,相互勾连,相互穿插。
他们手中掌控的势力, 倘若不惜代价联合动作,可以操纵倾覆崇文国。
当年他们能把朱鹮这个先帝的遗腹子从民间找到,捧上皇帝的御座, 如今再有一个朱氏直系皇族男丁,他们也能将朱鹮给拉下来,换一个人来坐皇位。
谢水杉同这些人在朝堂之上斗得你来我往,大部分时间不落下风,但她从未小瞧过这些人。
谢水杉对着众人笑了笑,说道:“劳烦诸位爱卿久等了。”
“不过诸位爱卿还需要再耐心地在这殿中等候片刻,朕这便亲自把那位要介绍给诸位爱卿的人请出来。”
众人隐晦对视交流,个个神色凝重,都不知道皇帝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这天下有什么人是需要皇帝亲自去请才肯出来的?
总不会是皇帝带在身边宠爱多时却不见现身人前的元妃吧?
皇帝不会已经昏庸到效仿前人“玉体横陈”,非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他的爱妃有多么国色天姿吧?
众人神色各异,心怀鬼胎。
只不过既然一个时辰都等了,也就不差这么一会儿。
因此众人又老老实实坐回去,等待皇帝把人给请出来。
谢水杉迈步进入后殿,将后殿的门敞开,举目朝里望去,就看到了已经撕扯开了腰封,此刻开了后殿的窗户,正在敞开衣襟,裸露着胸膛对着窗外吹凉风的朱枭。
殿内桌子上面按照谢水杉吩咐放着的冷酒已经被喝空,酒壶翻在桌子上,屋子里透出淡淡的酒气。
一听到后殿的房门被打开,朱枭猛地转过了头,他皮肤泛红发烫,胸膛上有多处已经见血的抓痕,显然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他一双凤眼瞪成圆眼,脚步有些焦躁地原地走动着。
看到谢水杉之后,他衣衫不整地朝着谢水杉走过来,踉踉跄跄,步伐飘忽,开口说道:“你在酒里放了什么?我为什么这么热!”
“我仙姑呢?你快把仙姑放了,我可以任你打杀!”
他先前对谢水杉十分畏惧,连和她长时间对视都不敢。
现在胆子却格外大,一把揪住谢水杉的衣襟,直视着谢水杉,红着一双眼睛道:“答应的事情,你必须做到!”
谢水杉看着他衣襟大敞,放浪形骸的模样,格外满意,抓着他推开,指了指桌子旁边对他说:“你坐下吧。”
“我不坐!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和仙姑一起离开这里!”
“给我们准备马车!我要去做承胤王,我做了王爷之后仙姑就会……仙姑就可以飞升了……”
朱枭的神情极度亢奋,声音格外高昂,指着谢水杉说:“我乃天命所归,气运所向,我才会是这天下的皇帝,你,你们,朱鹮!”
“朱鹮今日敢放我的血,明日我便敢将他五马分尸!”
谢水杉眉梢微微一挑,眸色微沉。
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你不愿意坐下也好,那就站着回答我的问题吧。”
“只要你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就会放你和你的仙姑离开这里。”
“好,好!”
朱枭又在自己身前狠狠抓了几下,感觉又热又痒,好像血液里面有蚂蚁在爬,他抓完了前胸又把头发抓乱,焦灼地舔着嘴唇,在桌子前面来回地走。
“你问!你快问!”他声音越发地高。
谢水杉问:“我且问你,你母亲是谁?是谁将你找到的,告诉你你是先帝的遗腹子?”
朱枭围着桌子绕圈的脚步一顿,拿起桌上翻倒的冷酒壶,仰起头朝着嘴里又控了控。
这才回答道:“你不是知道吗?你们早就把我查得清清楚楚了吧!”
“我母亲……是先太子屋子里伺候的婢女,宫变之后……她不知道她怀了我,哈哈哈哈哈!”
朱枭的思维极其跳跃,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还会莫名地发笑。
这种关于他身世的阴私之事,尤其是关于他的母亲,朱枭若放在平时,是绝对不会跟除了仙姑以外第二个人说的。
但是此刻他凑到谢水杉的身边对她说:“你知道吗?我母亲根本就不知道她怀了我,她是被先太子醉酒之后强迫的……她带着我跑到了泽州投奔了自家的亲眷,她都要成婚了,哈哈哈哈……”
“那家亲眷给她说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她要成婚之前却发现怀了我这个孽种!”
朱枭瞪着眼,啪啪啪拍着自己的胸口,力道用得极其大。
“她一直都管我叫孽种……她说我毁了她的一生!”
“她给我取名叫朱枭,朱枭,哈哈哈哈。”
朱枭泪流满面,却笑得极其癫狂,“你知道枭是什么意思吗?不得好死!”
“她当年几次试图将我给打下去,可是喝了堕胎的药,流血多次,伤身非常,我却依旧没能流掉,她不能再喝药,只能咬牙将我给生下来。”
“她恨我,恨死我了,她希望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你知道我小的时候她是怎样对我吗?她那时候已经疯了,前一刻还在为我缝制冬衣,下一刻便将那针扎进我的身体,将我扒光了赶到雪地里面跪着……”
“她是我的亲娘啊,我的亲娘……”
朱枭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涌出来。
谢水杉觉得关于朱枭的母亲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便将话题拉回来。
“我是问你,谁找到了你,告诉你你是先太子的遗腹子?”
朱枭抽噎了一声,狠狠抹了一把脸,转动眼珠看向谢水杉,冷笑道:“何必多此一问?你不是已经将假的朱枭送到了叶氏吗?”
“但先找到我的人不是叶氏,是仙姑!”
“是我的仙姑……是这世上唯一将我当成宝贝,说我乃是天命所归的仙姑!”
“仙姑将我从人间这个炼狱里面拉出来,又带我投奔叶氏……你究竟为什么要问这些明明就知道的问题?”
“既然你问完了,现在就兑现承诺吧!放我们走!”
谢水杉又推开了向她凑近的朱枭,继续道:“我说是让你回答我几个问题,你才回答了一个,我怎么放你走?”
朱枭额角的青筋暴突,似乎是格外恼恨谢水杉不守承诺。
但很快他狠狠揉了一把头发,困兽一般又在原地转了一圈,因为太热了,彻底将身上的上衣脱掉,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那你问!你问!”
谢水杉又问:“我且问你,几岁开蒙,可读过什么书?”
朱枭“哈”了一声:“你这是什么问题?我都告诉你了,我母亲一直都想要我不得好死!她恨不得我死,又怎么会给我找先生开蒙?”
“所以你不识字,是吗?”谢水杉问。
“我当然识字!我……我天资聪颖,仙姑说我的智力过人!”
朱枭满脸骄傲:“仙姑教我识字,我现在已经认识好多好多字了!”
“我前段时间还在读……孝经。”
“哈哈哈哈……”朱枭突然又笑起来说,“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怎么孝顺父母,你让我如何去孝顺一个一直想杀死我的娘?”
“可是仙姑说……这是皇子必须读的书。”
“我已经倒背如流了,我多孝顺啊,哈哈哈……”
朱枭说话没有什么秩序,就像他此刻整个人一样,已经完全失序了。
谢水杉总结:“所以你现在只有幼儿开蒙的才学。”
或者说,这不能称之为才学。
朱枭冷哼一声,没有再回答。
谢水杉又继续问:“既然你的仙姑要扶你做皇帝,那么我问问你,你可知何为民生、何为法度、何为财政、何为军事?”
朱枭眼珠在眼眶之中来回转动,呼吸急促,又挠了挠自己的胸膛和手臂,那上面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他看着谢水杉,说道:“……什么?”
他显然根本就不懂谢水杉问的这些问题。
谢水杉又问他:“那你至少应该明白识人用人,应该会御下之术吧?”
“那是什么妖术?”朱枭脑子混沌,好像有人撬开了他的颅骨,在他的脑子里浇了一壶沸腾的开水。
他瞪着谢水杉说,“是你会妖术吗?是你要对付仙姑吗?”
朱枭认真道:“我告诉你,仙姑可是神仙!妖精是打不过神仙的!”
谢水杉轻笑出声。
谢水杉又说:“好,那既然这些你都听不懂,我再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谢水杉语调放慢,把每一个字都尽量说得字正腔圆,声音也拔高一些,确保朱枭能够听得清楚明白。
“当今天下世族六姓,瓜分四州,占据天时地利,盐铁桑运,掌控整个崇文国的财权以及百姓的生计。”
“倘若你做了皇帝,你要如何平衡世族和百姓之间的利益,又如何平衡皇权与世族的冲突呢?”
朱枭抱住自己的头,狠狠晃了晃,皱着眉说道:“什么平衡?”
“平衡什么?”
谢水杉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朱枭这一次终于听明白了。
他说:“为什么要平衡?我若是做了皇帝,自然要为百姓为江山殚精竭虑!”
“仙姑说了,只要我做了皇帝,我就可以为受苦受难的百姓开辟太平盛世。”
“我会把那些世族全部都一个一个地灭了!我要让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骑在百姓的头上!”
“仙姑说人生来平等!”
“仙姑还说……”
朱枭皱眉想了想,又焦灼地转了一圈。
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他声音几乎是在吼,单薄的胸腔伴随着他的吼声震动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没有人能忤逆我!做了皇帝之后,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这一通发言实在是震耳欲聋。
却不光震了谢水杉一个人的耳朵。殿内那些朝臣们,也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谢水杉轻笑着总结道:“所以你是要将世族全部都灭了?”
“当然。”朱枭说,“他们欺压百姓,我自幼……自幼长在民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也被他们欺压过!”
谢水杉站起身,抖了抖衣袍。
而后走到朱枭的身边,抬起了手,掐住他的后颈,挟制着他朝殿内走。
进入了殿内,那些世族官员果然从座位上起身,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谢水杉带着人一出来,他们都齐齐看过来。
谢水杉的手上一用力,把朱枭朝前一送,他本就有些站不稳,踉踉跄跄几步钻入人群,直接跪趴在地上。
众位朝官微微后退,但他们又没有退太远,都在认真地打量着这个撑着手臂,试图从地上起身的人。
不过朱枭却因为感知到了地面上的凉爽,索性就趴在地上散热,根本没起身。
“啊……好凉快。”朱枭嘴里喃喃,脑子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朱枭趴在地上贴了一会儿,又翻身用后背去贴地面。
露出正脸之后,众人终于将朱枭的容貌看清。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之音,有人愕然道:“这……这人为何长得如此像陛下!”
谢水杉坐回主位之上,闻言好笑道:“方才后殿的门就开着,诸位爱卿不是已经听清楚了吗?此人乃是朕的血亲。”
朝官哗然,谢水杉等他们大惊小怪过后,才又说:“算起来的话,先太子的遗腹子,乃是朕的侄儿呢。”
谢水杉看着殿内的官员俱是一副舌挢不下的模样,又说:“诸位爱卿表现得如此惊讶,究竟是因为惊讶这世上还有朕的直系血亲存在……”
谢水杉话音陡然一厉,抬手直接将桌子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炸响。
喧然如沸的议论之音陡然一清。
谢水杉这才道:“还是因为……你们都知道,朕的好侄儿朱枭,此刻应该在泽州叶氏的保护之下,以‘拨乱反正,诛杀暴君’之名起兵造反,挥兵朔京啊?”
由于谢水杉发难得太过突然,一些老谋深算的脸上没露什么行迹,可是一些还不够老的“姜”,登时就露出了愕然和惊恐之意。
还是钱振代替群臣上前一步,躬身对着谢水杉行了肃拜礼道:“陛下息怒,陛下所言之事,我等实在……”
“闭嘴吧,钱爱卿。”
谢水杉说:“难道要让朕着人把各世族勾连泽州叶氏,拥护‘承胤王’起兵造反的证据,全都拿上来,诸位爱卿见了‘棺材’才会落泪吗?”
满殿死寂。
但是谁也没有下跪请罪,他们绝不能认。
就算皇帝把证据拿来了,他们也绝对不能认。
不过他们现在算是明白了,皇帝今日就是蓄意留下他们发难的,今夜恐怕……他们这群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宫了。
有些人深吸一口气,已经挺直背脊,准备受戮。
这些人大多是世族的家主和与族内主家血缘比较近的旁支当家,他们坐上这个位置,便早已经准备好随时为家族的利益牺牲。
反正世族根深蒂固,盘踞江山,就算掐了“树尖”,难道还能撼动大树的根基吗?
今夜皇帝若是将他们全部戮杀在此,该愁如何收场的,就不是世族了,而是皇帝。
只不过……只不过他们唯一慌乱的,是为何本该在泽州叶氏的保护之下,安稳待在泽州做承胤王的人,此刻会在皇宫里面?
有些人垂着头,仔细窥看朱枭的样貌,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害怕。
倘若皇帝杀掉朱枭这个皇族血脉,承胤王一死,他们暗中的谋划岂不是要顷刻落空?
但是聪明一些的人都只是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害怕。
他们不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朱枭。
前几日传信还远在泽州之人,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被抓到皇城?
这时候,在地面上打了半天滚,终于降下一些热度的朱枭,突然又想到了谢水杉答应他的事情。
他爬起来,噔噔噔跑到谢水杉的面前,指着她问:“你说好要放我们走的!仙姑在哪里?”
谢水杉对着身后抬了抬手指,很快后殿有人冲到殿前,一袭白纱裙,没有戴帷帽,清绝秀美的容貌一览无余。
殿内很快有几个朝臣瞳孔收缩,他们都看过仙姑的画像,将此人认出来了!
“你!你竟然!”穿越者和满殿的朝臣撞视,开口想骂谢水杉的话收了回去。
她至少比朱枭聪明多了,知道眼前这个状况绝对是不利于他们的。
她上前,抓住朱枭。
朱枭终于看到了仙姑,立刻搂上去。
他喜悦道:“仙姑,我已经回答完问题了……我们可以走了!”
穿越者扶住朱枭,看向谢水杉,肃声质问:“朱枭为什么会是这样?你给他下毒了吗?”
谢水杉笑了笑:“怎么可能?他只是喝了些酒,不过酒品实在不好。”
“朕本想把他介绍给这满朝文武认一认脸,谁知他发了酒狂。”
“你把他带走吧,剩下的晚些再说。”
很快有人顺着后殿把他们押回了住处。
期间穿越者一直在回头看谢水杉,虽然她一时片刻没有想清楚眼前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但她总觉得上当了。
第六感疯狂预警,穿越者有种她会栽一个史无前例的大跟头的预感。
这两人被押下去之后,谢水杉等待众人心中嘀咕完毕。
才又扔下石破天惊的“炸弹”。
“诸位爱卿是不是好奇,为何你们接到的消息里,前两日还远在泽州之人,此刻会在皇宫之中?”
众人的心猛地被谢水杉吊了起来。
谢水杉轻飘飘揭露了真相:“因为泽州的朱枭和仙姑,乃是朕送到叶氏手中的傀儡啊。”
“诸位该知道朕身边有个能人,被称为妙手,可为任何人改容换貌,名叫丹青吧?”
“找个与朕有几分相像之人,随便描画一番……反正真正的朱枭在我手中,叶氏见过朱枭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诸位爱卿又不知道真正的朱枭长什么样子……果然没有一个人质疑。”
“泽州的那个‘朱枭’,不过是朕送去蒙蔽叶氏,顺便……收集究竟谁在暗中支援叶氏,和自诩承天受命的承胤王起兵造反的工具。”
朝官们这一次是真的压制不住地错愕难掩。
他们面面相觑,张口结舌,有几个才刚刚暗中支援过承胤王的官员,简直是目眦尽裂。
太阴了!
皇帝这招实在是太阴损了!
皇帝先前说有他们勾连叶氏造反的证据,这群官员本还觉得皇帝只是在吓唬他们。
如今……
官员们简直都被谢水杉给吓傻了,就连钱振都身体一晃,微微后退了半步,表情几度变幻,最终停留在铁青之上。
他们和皇帝斗了这么多年,太了解皇帝手段有多么狠辣,行事有多么极端激进。
这半年多来皇帝的手段有所缓和,但如今看来只是麻痹他们的假象!
是引他们自投死路的烟雾!
今日发难,皇帝手中的证据若是属实,那便不是他们这些身在朝廷的官员和世族主家保不住了。
皇帝一定会揪住这谋逆造反的把柄,杀他们一个九族尽绝,片甲不留!
即便是杀到山河破碎,尸横遍野,他亦绝不会手软。
而皇帝既然选择在大朝会之后留他们在皇宫之中发难,又早就已经将朱枭捏在手里,那么……他们族内盘踞的城中,又怎么可能没有布置?
这一下是真的完了。
全完了。
有朝官被吓得双膝发软,站立不住,扑通一下跌跪在了地上。
身边的同僚却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一个个三魂出窍,魄不附体的样子,颤抖如随风落叶。
众人对视的时候,眼中再没有什么隐晦的交流和谋算,只剩下一片铡刀终于落下,将死之人的空茫和恐惧。
大殿之内再度死寂一片。
仅闻不知是何人濒死野兽一样的剧烈倒气之声。
三十二个人,委顿到地上好几个,有一个被吓得直接昏死了过去。
谢水杉端坐主位,欣赏着这一副“败军之相”,没急着继续。
这时候谢水杉的沉默,堪比凌迟精神的酷刑。
她在为小红鸟不平。
倘若这个世界没有世界意识,没有穿越者,今日,此刻的这一幕,就是朱鹮大获全胜,世族土崩瓦解的定局。
这些官员就应该在他的谋算之下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不过谢水杉还没等看够这幅画面,突然之间,外面传来了一阵厮杀对战的怒吼,以及刀兵交戈的铮铮之音。
被精神屠戮得几乎气绝的朝臣们,都朝着门口看过去,眼中爆发出了瘆人的强光。
有人来了!
有人来救他们了!
无论来的人是谁,只要能破了眼前这个局,给他们一点点时间送出消息,一切就还来得及!
有人想趁机回头制服谢水杉,但是谢水杉连动也没动一下,很快两个死士拦在谢水杉的面前,将那两个朝官踹飞出去。
在那两个朝官撞翻了桌子,伴随着咚咚砰砰的破碎之音滚在地上之时,会庆殿的大门也被人给撞开了。
门口的朝官狂喜惊呼出声:“是南衙禁卫军!”
有几人看向钱振,钱振铁青的面色终于好了一些。
而待到外面皇帝布置的人尽数被碾压一般制服,身着甲胄的南衙禁卫军分立两侧,长枪拄地,摆出了一条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身着袆衣的皇后钱湘君,托着宽大的、无人扶摆的礼服,款款走来。
钱振眸光一亮,口中喃喃道:“月奴……”
钱振已经许久没见过他的女儿了,未曾想再见面,竟然是在这种情境之下。
众位朝官都劫后余生一般看着宛若神女降临、救苦救难的皇后。
只不过待到皇后彻底入殿,众人借着不甚明亮的宫灯,看到她满脸泥泞,惊惧交加的神情,再观她双手抱在身前,僵硬战栗的模样,心又陡然一沉。
谢水杉从首位之上站起来,拨开拦在她面前的两个死士,隔着一段距离,同入殿的钱湘君泪水淋漓的眼睛对视。
谢水杉面色无波无澜,只有眼底泛起了一点点的涟漪。
钱湘君却是泪水疯涌,看不清谢水杉的模样,却非要瞪大眼睛用力看。
用力得浑身颤抖,呼吸不继,几欲昏厥。
怎么可能呢?
钱湘君到如今仍旧不肯相信。
要她如何去相信,她心悦多时的人,竟是个女子?
谢郎那么气宇轩昂,神采英拔,怎么会是个女子呢?!
钱湘君利用他是真,心慕他也是真。
她无数次憧憬着斗败皇帝后,她愿假死脱身这吃人的宫廷,换一个身份,堂堂正正地嫁与谢郎,与他恩爱白头。
纵使家族并无与东州谢氏联姻的好处,毕竟东州谢氏距离皇都太远,所掌的铁矿和刀兵,同钱氏家族桑织实难重合,更无法共利。
但是爹爹很疼她,姑母更疼她,钱湘君只要想,一定能说服亲人,答应她和谢郎的婚事。
然而那么多的憧憬和设想,都在姑母同她说,谢郎根本是个女子,同元妃是一个人之时,彻底幻灭。
钱湘君看着她的“谢郎”,泪雨滂沱。
她甚至在放出起火时,大逆不道地想过,哪怕谢郎是个女子……也,也没关系。
她还是愿意假死,同她双宿双飞,哪怕做一对清修的姑子都好。
但是脑海中不断浮现姑母让人搜集到的,关于“谢郎”同皇帝朱鹮是真夫妻的证据,一次次打碎钱湘君的美梦。
“谢郎”心悦的,乃是朱鹮那个暴君。
是与她钱氏不可两立的仇敌。
钱湘君放出起火,僵硬如尸地走到这会庆亭,在路上“死去”了数次。
但她还是走到了这里。
她必须来。
因为她是钱氏的女儿,她爹爹命在旦夕,她姑母孤注一掷。
她绝不能退缩。
而心中千头万绪,死去活来,钱湘君也不过只是与谢水杉对视了几息,便已经开口。
钱湘君强行将自己紧握在身前,还抓着放完了起火的手,抬起。
伸不直,便这么成爪指向谢水杉:“诸位大人,他根本不是皇帝……他是东州谢氏送入皇宫,送给皇帝的傀儡,皇帝在三年前的那场宫宴刺杀之中,早已身残不能行!”
“他……”钱湘君指着谢水杉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咬了咬牙,尖声道,“他,他,根本是个女子!”
第80章 全盘误会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朱鹮说过, 所有世族出身的女子,全部都是世族培养出来的伥鬼。
她们对家族的牺牲和奉献,深埋骨血之中, 只要家族需要,她们随时都会为家族义无反顾地献上生命。
谢水杉到今天, 才明白朱鹮说的这句话有多么准确。
钱湘君指控谢水杉之后,那些原本被谢水杉逼到绝路的官员, 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哪怕他们现在根本就不相信钱湘君说的话,也都纷纷聚拢到门口, 到了钱湘君的身边, 做出各种震惊错愕、痛心疾首的模样。
“原来如此!本官就说今日的陛下有哪里不对!”
“真的皇帝怎么会身残?皇后又是如何得知?”
“什么叫做他是个女子?这分明是个男子啊……”
“钱尚书,皇后究竟在说什么, 你可明白?”
……
一时间大殿之中的众人,七嘴八舌,方寸大乱。
但是他们的眼中,无一不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狂喜。
无论今日皇后说的是不是真的, 殿门大开,这些南衙禁卫军是钱氏养在皇宫的人, 他们可以借助这些禁卫军的护送出宫去,尽快通知家族做出应对。
钱振也走到了钱湘君面前,伸出手臂抓住了钱湘君一直在指着皇帝哆嗦的手,挡在了钱湘君和皇帝之间。
语调格外凝重地问:“皇后,你说什么?”
“什么……皇帝是假的?什么傀儡?什么女子?”
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后给他们解释。
也有人一看场面已经控制住, 无论皇帝是怎么回事,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出宫送消息出去,因此有人悄无声息凑到殿门处, 迈出殿门之后,便拔足狂奔!
谢水杉始终神情泰然,丝毫没有被揭穿身份的慌乱,无论是她假扮皇帝,还是她是个女子。
钱湘君哽咽着,颤抖着,说出方才那一番话,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她被泪水冲刷过数遍的眼睛,清晰地看清楚了“谢郎”看着她的眼神。
那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淡漠。
谢郎向来温和,从不会如此看她。
她……她害怕。
此刻竟比害怕真的皇帝朱鹮还要害怕!
这种恐惧没有由来,却铺天盖地,顺着“谢郎”冰冷的眼睛落下,像一场削骨剔肉的骤雨,令她血肉模糊。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反正姑母让她做的事情她已经做到了。
钱湘君握住了钱振的手,嘴唇颤抖,顾不得什么身为皇后的礼仪和体面,泪眼朦胧地说:“爹,爹……我们快走,离开这里。”
钱湘君说着,就拉扯钱振要出门,刚好钱湘君的提议也正合这些朝官的意思。
他们都急着回去把自家的屁股擦干净呢。
钱振回头看了一眼谢水杉,也不再究根问底,当机立断带领众人出了会庆亭的大殿。
谢水杉站在大殿之中,身边一左一右门神一样站着的两个死士和她一样,八风不动。
未几,殿外漆黑的夜幕之中,再度传来了甲胄铮铮和刀兵相撞的金石之音。
和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交战之声中,夹杂着人群此起彼伏的尖叫。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先前跟随钱振和钱湘君一起出殿的朝官,再一次回到了殿内。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是被人用刀抵着脖子,押回来的。
但这些把朝官押回来的人,不是谢水杉的人。
谢水杉没有埋伏。
她今天带的人不多,先前都被皇后带领的南衙禁卫军制服了。
但是谢水杉身边跟着的两个少监,一会儿没一个,一会儿又换一个。
去哪里去做什么根本连猜都不用猜——他们去通知朱鹮了。
谢水杉猜测朱鹮随时都能同步获知这会庆亭之中发生的事。
事实上也正如谢水杉所想。
早在一个多时辰之前,谢水杉把朱枭带到了会庆亭的后殿,让他用温酒服下了那颗朱红色的药丸,朱鹮就一直都在实时监控着会庆亭中的一切。
谢水杉给朱枭吃的东西朱枭不认得,以为是毒药,但是朱鹮认得……那是五石散。
联想到谢水杉先前私下里召见丰建白,想来这五石散是她从丰建白那里讨来的。
加之谢水杉将除了叶氏和陆氏官员,所有世族官员都集结在会庆亭之中的做法,朱鹮便已经隐隐有所猜测。
在谢水杉等到朱枭的五石散发作,放浪形骸散发药性之时,问出那些问题后,还蓄意让世族的官员听到时,朱鹮便知道,他误会了谢水杉。
全盘误会了。
她没有真的拘禁他,也没有背叛他。
只不过她的计划没有办法同他说明,只能做给他看。
朱鹮那个时候便开始着手部署,与谢水杉一明一暗,引蛇出洞,隔空配合。
冬至需要放皇后出来,招待官眷贵妇,如今的太后钱蝉连蓬莱宫都被烧了,又被关到了甘露殿里,已经是走到绝路,不会放过任何搅弄风云的机会。
朱鹮对这两个人周遭暗中严密布防,就是为了引出钱蝉的最后“保命绝技”。
果然很厉害,钱蝉寝宫都烧了,竟然还藏着召集属下的起火。
而且到底是前朝权势争斗的胜利者,她一个起火,能召集来的人手实在出人意料得多。
朱鹮将计就计,却也没有料到,钱湘君竟然受钱蝉教唆,当众戳穿谢水杉的身份,暴露她是女儿身。
朱鹮接到消息,失手砸了手边的茶盏,冷声对江逸道:“杀。”
而朱鹮的人动起手来,可从没有什么只以制服为目的的怀柔手段。
众人都被押回来,推搡入殿之后,全甲侍卫又提着两个跑出很远被抓住,已经快要咽气的官员,血糊糊地丢了进来。
而后再一次关闭了会庆亭的殿门。
谢水杉依旧坐在上首位上,身边换了一盏新茶。
她没喝,用手指沿着茶碗的边缘慢慢地转着。
看着这群气喘如狗、狼狈至极的官员,以及哭的两只眼睛像桃子一样,肩膀上也不知道被哪个侍卫砍了一刀,疼得跪坐在地的钱湘君。
谢水杉一哂。
众人到了这个时候,在经历过逃脱的希望又重新被打入“地狱”之后,他们当中一部分人终于抛却了脸面和尊严。
匍匐在地,朝着谢水杉的方向爬,叩头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陛下圣仁,我等也只是受人蒙蔽,才会质疑陛下,是……皇后,是皇后危言耸听,是皇后蓄意诬陷陛下!”
有一小部分官员立刻应和,当场就和钱振代表的钱氏割席了。
钱振的表情阴沉得难以形容,但是他也知道,今日恐怕不能善了。
既然这些世族如此不顾结盟,当场割席,甚至还试图将一切错处推到钱氏的身上,他还有什么可顾念的?
片刻后钱振也扑通跪地,就跪在钱湘君的前面。
对谢水杉道:“陛下,各世族勾连叶氏,欲要扶持承胤王篡位的证据,臣手中更加全面!”
“臣愿替陛下将这些人的谋逆之心昭告天下,只恳请陛下……”
钱振一头磕在地上,痛声道:“只恳请陛下看在皇后年少无知,好歹为陛下统领后宫七年有余,算不上能力卓绝,至少贤良淑德,并无其他错处的份上,饶皇后一命!”
“爹……”钱湘君哽咽着去拉钱振。
谢水杉看着大殿之中,这一副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半晌轻笑出声。
她一笑,大殿之中所有哀哀求饶之人便立刻噤若寒蝉。
就连抽噎哽咽的钱湘君也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谢水杉几次三番在朱鹮的手中救下钱湘君,并不为什么私情,而是她不欲为难女子。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之上,女子从来都格外艰难,谢水杉当初刚刚接手公司的时候,也因为是个女人承受了四面八方数不清的恶意。
这个世界的女子更尤为艰难,谢水杉总想着能拉一把,何乐不为。
只不过谢水杉未曾想过,钱湘君竟真的听从钱蝉的教唆,当众揭穿她的女子身份。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谢水杉的这个位置之上,她哪怕假扮皇帝,若是男子,是东州谢氏之人,也尚有一线生机。
可若是个女子,一旦天下人得知,就算朱鹮想保她,也未必保得住。
毕竟天异频现,而谢水杉这个女子偏偏进出宗庙,主持祭祀,还刚刚代替皇帝,上了大朝会。
已进冬日,却始终没有落雪,要知道冬日的雪和春日的雨是一样的金贵如油。
春夏不落雨是为大旱,冬日不落雪亦是。
这岂不是她触怒天神,激怒了列祖列宗之后降下的天罚吗?
还有什么比将这些天降异象都推在女人身上,来得更合理简单?
毕竟古往今来,历史的书写就恨不能将亡国之罪全都推到女子身上。
而钱湘君明知她的处境,却依旧揭穿了她。
谢水杉救她多次,倒不至于心寒,只是有种被狗咬的厌烦。
制定好的计划被打乱,谢水杉手指在茶杯上烫得有些发红,总算是开口,说道:“来人,皇后醉酒忘形,胡言乱语,将她送回长乐宫吧。”
钱振先是一喜,而后想到了什么,又悚然一僵。
如果面前这皇帝是假的,是个女子,那朱鹮又怎会不知?
既然朱鹮知道,还由着她在朝中肆意妄为,那么揭穿她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钱振膝行几步跪到谢水杉的跟前,砰砰砰地叩头,眨眼之间便磕破了脑袋,鲜血横流而下。
“陛下……陛下饶了皇后吧,陛下!”
谢水杉眼睫都没颤一下,钱湘君被拉扯起来,根本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又要将她送回长乐宫。
但她看到父亲将头都磕破了,挣扎着扭头道:“父亲,父亲……”
等到侍卫架着钱湘君打开殿门,人还没出去,“咻”地一声,箭矢破空而来,径直穿透了钱湘君的身体。
钱湘君一声未吭,就瘫软了身体,一箭毙命。
钱振顶着满头淋漓的鲜血,扭头看到了钱湘君倒下,撕心裂肺地喊道:“月奴!”
满殿的朝官也仿佛被这一箭射穿了身体,面如死灰。
谢水杉闭了闭眼睛。
靠在交椅的靠背之上,轻吁出一口气。
钱振不知,不是她不饶钱湘君,是谢水杉这一次就算不计较也保不住钱湘君了。
内侍短暂停顿,继续执行皇帝的命令,将皇后送回长乐宫。
只要送回长乐宫,她就还是皇后。
死也是皇后。
这已经是谢水杉能给钱湘君最大的仁慈。
钱振瘫坐在地,失魂落魄地任由脸上的鲜血潺潺而下,也知道,这已经是自己女儿最好的结局了。
殿门重新关闭。
谢水杉让内侍将宫灯点亮,而后让人将所有的官员都扶回座位去。
包括那两个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官员。
谢水杉从首位站起来,走到了大殿的正中。
站定之后,她开始慢条斯理地当着朝臣们宽衣解带。
腰封落地,外衫落地,最后是中衣被解开,露出了谢水杉的束胸,以及束胸也压不住,一眼便能看出异于男子的弧度。
谢水杉敞着中衣,抬起了双臂在原地慢慢地转了一圈,让所有的官员都能够看清楚。
官员们见他杀皇后杀得像喝水一样容易,已经给吓破了胆子。
如今又惊见他……她当真是个女子,个个眼若铜铃,张口结舌。
谢水杉道:“不瞒各位,皇后方才并没有信口胡说,我是代替皇帝行走人前多时的傀儡,而且确实是女儿身。”
殿内的朝官今夜已经被惊吓了太多次了,但是此刻还是有好几个人忍不住站了起来,瞪着散开衣襟的谢水杉,骇然失色。
谢水杉确认众人都看清楚了,随意拢上衣襟。
接着又落下了一个把站起来的朝官都砸坐回去的“重锤”。
“诸位大人无需害怕,虽然我是个假皇帝,但是真皇帝朱鹮……已经被我囚禁起来了。”
众人惊悸了太多次,俱是晕头转向,到这个时候,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也不知道该信哪一句话了。
谢水杉坐回首位之上,继续说:“跟诸位大人自我介绍一番吧,我乃东州谢氏谢敕之女谢千萍。”
“三年之前,诸位大人所属世族毒害刺杀皇帝,皇帝侥幸未死,却从此不良于行,开始网罗天下与之相像之人,训为傀儡,代替他行走人前。”
“我族内恰有神医,可碎骨重塑,为人改容换貌,我如今这张脸,便是效仿朱鹮的容貌碎骨改换而来。”
“九个月之前,我家族东州谢氏将我作为投诚礼,送入皇宫,供皇帝驱策。”
谢水杉音调潺潺如流水,不急不缓地说出惊天动地之言。
“数月来我言听计从,殚精竭虑。”
“白日,我代替他作为皇帝,行走人前。夜里,我作为妃嫔,承欢侍寝。终于彻底博得了皇帝的信任,并且引皇帝对我动心动情,宠爱非常,前段时日,还将我封为元妃。”
谢水杉停顿片刻,给足了这些官员们接受的时间。
她原本的计划当然不是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是既然已经被钱湘君戳穿,即便今天遮掩过去,日后难保不会被人揭露,总归是个隐患。
不若不破不立。
殿内短暂地沉寂了片刻。
“你……你当真是东州谢氏谢敕之女?”
兵部尚书沈茂学到底是行军打仗之人,是这群朝臣之中唯一一个没有被谢水杉吓得失智不敢言的。
他上前两步,瞪着谢水杉的脸,仔细瞧仔细看,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心惊胆战。
皇帝竟然是假的!
这数月以来,他们每一日的朝会之上见的,都只是眼前这个东州谢氏之人,是个区区女子!
在这群世族的官员心中,“女子”便天生是柔弱,是无能,是妇人之仁的代名词。
因此那些沉寂半晌面如死灰的官员们,也都渐渐缓过了脸色,又开始眼神来往,交头接耳,低低议论。
而由于钱振才刚刚痛失了女儿,尚在失神,并且关键之时出卖了世族联盟,因此他已经不能代替世族们发言。
沈茂学被推出,抬手抚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一副铮铮铁骨之姿,同方才谢水杉未曾自行揭穿身份时,混在人群之中的窝囊样子截然不同。
他厉声道:“你既是东州谢氏之人,假冒皇帝已是死罪,现如今竟敢拘禁皇帝,你东州谢氏想做什么,谋逆造反吗?!”
谢水杉给他们留足了时间,见他们大部分都缓过来,就连先前那两个出气多进气少的,此刻当中有一个显然也缓过了那口气。
谢水杉换了个姿势,依靠着交椅,抬起一条腿,不端不正地架在另一条腿上,轻轻晃了晃,这才幽幽接话道:“沈尚书这是说的什么话?”
“论起谋逆造反,我东州谢氏与诸位大人相比,岂不是小巫见大巫吗?”
沈茂学表情骤然一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各族官员。
他们一时缓神,竟然都忘了这女子……这可恶的谢氏之女手中还掐着他们谋逆造反的证据呢!
而且她已经囚禁了皇帝,今日将他们全部都留在这会庆亭之中,甚至还自揭女子之身,如此肆意妄为,不畏不惧,显然是……
是要将他们尽数戕杀在此啊!
一时间一众官员才刚刚因为谢水杉自曝身份升腾起来的气焰,再度被掐灭了。
沈茂学站在大殿之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铮铮铁骨”地站在那里,站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傻柱子。
谢水杉又一次轻笑出声,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我都说了诸位大人不用害怕。我若真的要杀人灭口,今日的冬至大朝会之上将满朝文武一并毒死,而后再令我那战无不胜的好哥哥好姐姐们直接挥兵朔京,这天下还愁不是我东州谢氏的吗?”
众人听了谢水杉如此狂言,除了眼皮抽搐之外,再无人能说出其他。
谢水杉说:“我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地将诸位大人们召来这会庆亭中,正如我一开始所说,是要给你们介绍朱枭,那个当今天下除了朱鹮之外,唯一的朱氏皇族血脉。”
“不过你们也听到了吧?那朱枭无才无德无能,只不过饮了一些酒,便大放狂言,要将氏族全部都灭了。”
“朱鹮好歹有帝王之才,也愿意为了天下百姓,同各世族以天下为棋周旋一二。倘若让朱枭那无知狂肆,满脑子只有男欢女爱,事事对一个女子言听计从的黄口小儿登上皇位……”
“各族从今往后还能有什么太平的日子过?这天下百姓也必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谢水杉对沈茂学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回去坐着。
沈茂学面色青青红红,但是再站下去,只会更加颜面尽失,于是憋憋屈屈地回去坐着了。
谢水杉总算说出关键:“今日召诸位大人在会庆亭集会,不为杀人灭口,亦不欲夺取各族手掌之权财,我东州谢氏,为的是与诸位大人所属之族,合作共赢。”
众位官员今夜几经起伏,肝胆都提到了喉咙,听到谢水杉说如此大的阵仗只是为了向他们寻求合作,一个个神情扭曲。
很快,众人之中又有一人代替众人发言,乃是沈茂学的部下,兵部郎中金鸿盛:“敢问谢……姑娘所谓的合作共赢,何解?”
这金鸿盛谢水杉有印象。
上一次在延英殿之中,他替世族的官员发言,劝谢水杉不要强留朝臣议事,被谢水杉一个茶盏砸得鼻口窜血,已经是数月之前的事情了。
这几个月金氏的官员都很老实,今日他被人推出来说话,显然哪怕是谢水杉暴露了女子身份,他还是对谢水杉恐惧忌惮非常。
因此坐在那里说话也是弯着腰,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谢水杉笑盈盈地看着他,说道:“金大人呀。”
“金大人说话永远那么合时宜。”
金鸿盛整个人都僵了,他可没忘了,眼前这个女子杀皇后都像杀猪一样痛快。
他笑得满脸冷汗。
谢水杉吊足了殿中世族官员的胃口,这才说:“自然是期望与诸位大人所属世族一同……谋逆造反,改朝换代了。”
众人:“……”
用谋逆证据威胁他们,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结果一转头要和他们共同商议谋逆?
谢水杉道:“当然了,我说的改朝换代同诸位大人所想的不太一样。”
“诸位大人支援泽州叶氏,想要扶承胤王上位,替换朱鹮的暴政,以求各世族能继续盘踞江山,太平繁盛。这乃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各族俱是数百年的积累,才能成就如今的世代权贵,各族驻扎之州城,这数百年来繁茂昌盛,道一句为崇文国之支柱也不为过。”
“若说各族抢占优渥资源,我信。但若说各族盘剥百姓,杀人害命,令百姓民不聊生,那我相信定然是辖地刁民作乱,不得不为。”
“但古往今来,士族门阀,戍边将领,从来都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也是无可更改的定局。”
“我东州谢氏也想换皇帝,朱鹮实在性情暴虐,且因为他命不久矣,行事手段日益激进,欲与天下共毁灭。”
“但是那个承胤王,我抓在手中也有段时日了,草包猪猡无法形容其蠢,真的做了皇帝,只会比朱鹮更差。”
“况且他身边还有一个会异术,能够操控人心的仙姑,一旦登位……诸位大人,你们根本无法挟制朱枭。说不定还会被反过来操控。”
“要知道我派人抓住朱枭和那个仙姑,破解她的异术,让她暂时落下风,就整整用了三个多月。”
谢水杉摊手:“既然如此,我等世族何不联合起来,自己做皇帝?”
“你说什么?”
沈茂学坐了一会儿,又找回了威严,接话就是反驳,“这天下乃是朱氏太祖打下的天下,自然该由朱氏的血脉来继承。”
“你以为如今朱氏之人不冒头,就没有了吗?妇人之见!”
沈茂学哼了一声,说:“既然你已经囚禁了朱鹮,自认掌控天下。今日你大朝会之后,为何独独没有留下中书令丰建白来集会威胁?还不是因为丰建白门生故吏无数,堪称天下坐主。”
“陆氏一脉不掌权财,掌的乃是天下读书人,是万民舌喉!”
“必要之时,万民皆是他族手下兵将,他们从来只认朱氏皇族血脉,你说让世族自己做皇帝?”
“除了朱氏皇族,谁敢登临帝君之位,都是乱臣贼子。”
“恐怕今天登基,明日就会淹死在全天下的唾沫之中。”
沈茂学越说越不屑,看向谢水杉的眼神都带上了些许鄙夷。
到底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沈茂学说完之后,其他的官员也是纷纷附和。
他们这些盘踞江山的世族,虽然个个都手握权财,换个皇帝对他们来说根本无甚影响,他们对皇帝也完全没有应有的敬畏。
但是世间正如棋局,下棋始终是有规矩的,每一个人都要遵循这个规矩。
再怎么坐拥金银山,手掌杀伐将的财权之主,当真登上了至高之位,立刻便会成为千夫所指、众矢之的。
这个道理,世族中人个个清楚明白,绝不可能轻易受谢水杉的煽动。
因为这世上可以皇位更迭,但不能改朝换代。
一时之间,大殿之内再度沸反盈天。
谢水杉也不着急,这件事急不得。
她等着众人纷纷出言反驳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诸位大人理解有所偏差,我所说的世族联合起来做皇帝,并非是要改朝换代。”
“七年前,钱氏推朱鹮上位,不就是为了手持傀儡,以令天下吗?”
“我们大可以故技重施,将新君推上位。”
“只不过这一次并非是新君为傀儡,那样太难控制,尤其是蠢货,更无法预料。”
“我的意思,是我们推上一个名正言顺的新君为帝,稳固天下局势,堵住百姓舌喉,而后让新君如现在的朱鹮一般,无法现身人前,直接让傀儡执政,不就万事大吉了?”
“今夜过后,我便会将真正的朱枭放到泽州,让他去做承胤王,让他去承天受命。”
“诸位大人所属之族,无需收回对泽州承胤王的支持,而且要加大力度,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承胤王才是那个神授之君,万众所望。”
“他一路挥兵,诸君便助他顺风顺水,待他攻到朔京,我们设下天罗地网,他便是那网中禽兽,再无逃脱可能。”
谢水杉说:“届时时机成熟,杀朱鹮这个暴君,抚民怨,平神怒。”
“再推个傀儡新君上位,这天下就在你我的囊中了。”
谢水杉一番惊世骇俗之言落下,殿内朝官却是死寂一片,个个神色凝重,不发一言。
谢水杉说:“诸位大人还在犹豫什么,难不成七年前做得推傀儡上位一事,三年之前做得毒杀皇帝一事,如今却越活越回去,胆子都活没了吗?”
“你少激将!”
沈茂学又开口:“你说的这些……就算最终能够成行,届时如何让朱枭名正言顺同朱鹮一样?难道还要再下毒刺杀一次?”
谢水杉:“简单啊,行军打仗本来就是危险至极,找几个人看准时机把他的腿砍了就行了啊。”
“可是……囚禁新君后,谁来做这个替代新君的傀儡上朝执政?”
这一次开口之人,竟然是礼部的尚书封子平。
他是被朱鹮从礼部郎中提拔到了礼部尚书,他背后无世族,是纯粹的皇党。
今日谢水杉屡次三番揭露摄人真相,他才知道,当初替他报仇,救他孙儿的皇帝,竟是一个傀儡。
一个女子。
但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毕竟……朱鹮在位七年,执政行事之风素来暴虐强横,何时会管他孙儿被人抓走糟践这种小事?
还当殿为他动了刀,戕杀朝臣?
封子平眼中神色几变,最终却停留在了坚定之上。
他……他觉得面前这东州谢氏之女的计策可行。
既然朱氏皇族之人尽是暴虐昏庸之辈,何不让真正勤政爱民,身怀治国安邦之才的人登临帝君之位?
纵使她是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
这世间多少男人,望其项背,拍马不及!
谢水杉对上封子平的视线,微微一笑。
果真傲然道:“这个傀儡皇帝当然是我来做了。”
“你?!”
“就凭你?”
“你是不是原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我看你东州谢氏,就是妄图谋朝篡位!”
有人怒容质问。
有人嗤笑出声。
“是我等疯了还是你疯了?你是女子!女子如何为帝?”
谢水杉不气不恼,笑吟吟地道:“女子怎么了?我不是也为帝多时?”
“这数月以来,朝堂之上所发之言,所行之策,并非出自朱鹮,而是出自我自身。”
“我之心胸气度,经纬才学,想必诸位大人有目共睹,我皇帝做得不好吗?”
“这几个月倘若没有我在朝堂之上为诸位大人和暴君朱鹮之间调停周旋,你们以为今日这会庆亭之中还能剩下几人?”
“若不是我施仁政,现如今世族还剩下几家尚未可知,大人们受了我的恩惠,却还瞧不起我是个女子,这又是何道理呢?”
众人一时之间被谢水杉的狂妄以及厚颜无耻的自夸给震惊住了。
但是他们真的……百口莫辩。
因为这几月以来,皇帝的行事风格确实变化得宛如地覆天翻,数次揪住了世族的把柄,却总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若不是如此……他们当中也不会有人暗中觉得,只要皇帝不再对他们的家族穷追猛打,也不是不能继续臣服周旋下去。
只是他们谁也未曾想过,这数月的仁慈之举,却不是出自皇帝之手。
谢水杉又说:“再说了,这天下除了我,没有任何人适合做这个皇帝。”
“而究其原因,正因为我是个女子。”
“诸位大人可以想一想,等我们联手砍断了朱枭的双腿,让他无法现身人前之后,不管是哪一家推出傀儡帝君,都会引人质疑。”
“但我为这个帝君就不同了。”
“诸位大人也说,女子是不能为帝的。”
谢水杉粲然一笑,长眉挑起,换了一条腿继续架着。
从容不迫地说:“这等致命的把柄,捏在诸位大人的手中,即便我有经天纬地之才,旷古绝今之能,也不可能当真化为飞龙腾天,充其量只是个风筝,线都还拉在诸位大人的手中呢。”
“诸位大人尽可以放心看我身居高位,而我致命之处在人手中,亦不会如同真正的皇帝一样,对各家世族穷追猛打、不死不休。”
“这岂不是十全十美,万无一失之策?”
这一次谢水杉的话音落下,殿内再度寂静无声。
只不过这一次的寂静,并非是因为朝官们对谢水杉的畏惧所致,而是众人都在认真地思忖。
这个计策确实是……万无一失。
不过半晌后,还是有人低声提出了反对。
这次是一个一直不吭不响的户部老臣,钱振手下,他说:“此计不妥,此计虽可解眼前燃眉之急,但……经此一事,朱氏血脉断绝,日后又该何解?”
“况且东州谢氏拥兵数十万,你又并非平庸之辈,手段层出,令人咋舌,我等在你手中无人不败,倘若你谢氏想要窃国,岂不探囊取物?”
这人说完,殿中的朝官果然又从凝重之中生出了警惕与忌惮。
谢水杉早有准备道:“大人思虑周全。”
“这也简单,抓住朱枭之后,可以只斩断他的双腿,留着他的男子能力来孕育皇子不就行了。”
谢水杉说:“我不参与孕育皇嗣,谢氏窃国之局自然就破了。”
如此,满殿四族之官员,再无人提出异议。
谢水杉让侍从把她提前准备好的联盟契书拿出来,让诸位朝臣签字画押。
契书上内容很简单。
“今东州谢氏、西州金氏、西州沈氏、桑州钱氏,共盟:改朝换代,囚执新君。凡我族人,世守此秘,毋泄毋叛。违者,诸族共诛……”
他们一开始很抗拒,但是想到今日若是不留下凭据,来日无法相互制衡,相互监督,更是后患无穷。
况且谢水杉也并没有留给他们任何拒绝的机会。
到此刻会庆亭依旧是重兵把守,三十二位朝官,在方才的争斗和脱逃之中,有两人重伤,一个人缓过了一口气,另一个人在他们共谋大计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咽气了。
况且谢水杉手中还掐着世族谋逆造反的证据,倘若有人敢拒不合作,不仅今夜要横着出去,其家族也难逃谋逆之罪。
而等到众位官员都签字画押之后,谢水杉已经让人伺候着她重新穿好了皇帝的衮服。
将纸张随意看了看,折好朝着怀中一塞。
而后笑着让人打开了会庆亭的殿门。
全甲执刃的侍卫森然分立两侧,中间留出一条走过之后,便再无回头路的幽晦通道。
谢水杉负手而立,轻柔唤了一声:“诸位爱卿。”
因殿门开启看向门口的朝官,又扭头看向了谢水杉,一个个神情一言难尽,扭曲抽搐,仿佛集体牙疼。
但是很快,朝官们陆陆续续端正跪地,对谢水杉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就连全程始终未发一言,还因为女儿身死悲痛难压的钱振,也跪在了谢水杉面前。
而后他们先参差不齐:“臣等……恭送陛下!”
逐渐异口同声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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