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犯规! 我想和你……过一生。……
谢水杉负手迈出了会庆亭的殿门。
不过她站在殿门前, 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回头。
看向了众人说道:“对了,刚才朕忘了说。”
“诸位爱卿,有谁与泽州叶氏有姻亲关系或者是利益的交互, 该和离的和离,该割裂的尽快割裂吧。”
“诸位爱卿也知道, 今年大旱,泽州农田灌溉一事, 朕堪称殚精竭虑, 但是秋来泽州叶氏,却说拿不出粮食, 朝堂之上屡屡与朕为难, 与天下百姓为难。”
谢水杉站在昏暗与明亮的交界,神情看似带笑, 却莫名阴郁森寒。
她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为水,我等为舟。”
“如此吃得脑满肠肥, 却连一口汤都不肯施舍给百姓的贪婪之族,实为崇文蠹虫。”
“蠹虫如何能够看守我崇文的粮仓?”
“况且灾祸频发, 国库空虚,若是朝廷再艰难下去,恐会影响我等共赢的大计。”
谢水杉说:“此番朕与诸卿的大计一成,为庆贺自此四海升平,这叶氏便作为赏赐。”
“朕只要一部分供给泽州各城县粮仓的田地, 剩下的……诸君自行商议分割吧。”
谢水杉言语轻飘如雪,却在弹指之间覆灭了一个数百年的望族。
朝官们俱是生出了一股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感。
只不过很快,他们便又迅速自心底腾起一阵狂喜, 心中盘算起了如何将距离他们主家或者分支最近的泽州产地划入自己家族的范围。
民以食为天,粮食可是国本。
“皇帝”如此慷慨,允许他们自行分割,实在出乎众人的意料。
但一些世族的家主却心中因“皇帝”这三言两语,又对她生出了新一层的忌惮。
若说方才在殿内,她对众人施加的手段是一重又一重的雷霆,那么允许他们瓜分泽州叶氏的举措,便是雷霆之后施舍馈赠给他们的雨露。
而今夜从一开始,叶氏的官员便没有任何一个接到过“皇帝”召见,也就是说“皇帝”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同世族一起,将叶氏撕碎瓜分。
将这等宽猛相济、恩威并施的手段玩转得如此老辣,她若为帝……当真只是世族的一个傀儡吗?
众人一时间心思各异,谢水杉却已经闲庭信步地走了。
谢水杉并没有坐腰舆,而是带着一群侍从,转到了麟德殿安置穿越者和朱枭的地方。
一进去,穿越者正守在朱枭的床边照顾他。
朱枭被送回这里之后,就持续性地出现头晕和头痛,反应变得格外缓慢,脸上和四肢的肌肉也在一直震颤。
而且他还将自己的口腔咬破了许多,胸口也在隐隐作痛。
谢水杉一进门,穿越者回头看到了谢水杉,怒火冲天地朝她冲过来,伸出手:“把解药给我!你究竟给他下了什么毒?!”
“我可真是蠢,竟然会相信你说的话……”穿越者讥讽道,“和食人魔搅和在一起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还介绍什么世族官员给朱枭认识,你把他弄成那副疯癫的样子,那些世族的官员以后还怎么可能支持他?”
“你还不如痛快地把他杀了算了,大家一起玩完!”
穿越者连珠炮一般说了一大堆,谢水杉抬起手,拍了一下穿越者一直朝她伸着的手。
行止舒缓地在屋子里找了一个凳子坐下:“你急个什么劲?”
“我都说了我没有给他下毒,只不过是他喝了整整一壶冷酒,现在能舒服就怪了。”
“明早就好了。”
“你也不必对我如此横眉怒目,我这不是来兑现承诺了吗?”
“你们两个可以选择趁夜出宫,也可以等到天亮之后再出宫,你若是不放心朱枭的身体状况,出宫之后再找大夫给他看看。”
谢水杉表现得十分体贴,对着身后勾了勾手指,很快便有内侍送来了一个包袱,放在了谢水杉面前的桌子上。
谢水杉对穿越者说:“这里有你们两人换洗的衣物,一些散碎的银两,还有崇文国境之内随处可以兑换的大额银票。”
“我会派几个人送你出宫,一路护送你们两个人到泽州,直到助你们替换了假的承胤王为止。”
穿越者山雨欲来的面色被谢水杉这一系列的举措撞得雨散云收。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谢水杉的眼神,依旧充满了不信任。
但是等她打开包袱看过之后,也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谢水杉虽然依旧坐在那里,并没有起身,却端正了神色,用慎重的语气对穿越者说:“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剩下的就都交给你了。”
“你千万要好好地引导朱枭做承胤王,等到你的能力可以使用之时,不要吝啬地为他招兵买马,操控人心归顺。”
“只有这样我们两个人才能尽快……回家。”
“回什么家?”朱枭脑子疼得嗡然作响,但是听到了“回家”,他还是分外敏锐地撑着手臂坐起来,看向两人这边。
“仙姑你要回家吗?!”
“你的家在哪里?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穿越者原地狠狠翻了个白眼,而后回头笑着说:“我在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家。”
她骗起人来也是面不改色:“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就只有你了。我哪里都不去。”
“快点躺下吧,不是说头疼吗?赶紧躺下,我给你揉一揉,好一些我们立刻就出宫了……”
“我没事的,仙姑,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朱枭说着,当真坐起来,一手扶着自己的头,一手去穿衣服。
穿越者也觉得事不宜迟,辅助朱枭把外袍套上之后,一转头,谢水杉已经走了。
包袱还放在桌子上,护送他们出宫的人也都侍立在门口。
看上去一切顺利得匪夷所思,可穿越者的心中莫名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但是事到如今,她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朱枭的身上。
路就摆在面前,他们必须赢。
他们乘坐步辇,被人护送着趁夜出宫,谢水杉也坐着腰舆,终于回到了太极殿。
此时已经快过丑时,谢水杉一进入太极殿,里面灯火通明。
朱鹮坐在长榻之上,手中抓着书册,眉目柔和,一如……两人从没有闹过矛盾的时候那样,显然在等着谢水杉。
谢水杉在内殿门口,视线和他隔着一段距离撞在一处。
眼神相撞寂静无声,却霎时间犹似绽放了漫天银花火树,双方眼睛都明亮得绚丽夺目。
只短短闹了几天的别扭,谢水杉虽然可以强迫朱鹮与她亲近,却是度日如年。
朱鹮要比谢水杉更加煎熬痛苦,好似活活遭受了数天的凌迟,身体毫发无伤,灵魂却已经伤痕累累。
流霞曲发作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难受。
今夜的会庆亭之中发生的那些事,朱鹮举一反三,推演猜测出了事情的全貌。
已经不需要谢水杉再开口解释任何一句。
朱鹮想到自己误会她、怀疑她,她一边无法解释,一边还要替自己谋划着收服世族,囚禁朱枭。
朱鹮心中愧疚之感,变成了一种新的凌迟和煎熬。
这一夜他等在殿中,漫长得胜过他不良于行的这三年多。
此刻见她终于回来了,朱鹮抿了抿唇,正欲露出一个她最喜欢的笑来哄她。
结果谢水杉率先挪开了视线。
她脊背更直一些,下巴又扬起了一点,缓步走到了床榻旁边,走到了朱鹮的面前。
然后一拐弯……到了长榻的另一头坐下了。
而后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看朱鹮,一会儿整一整袖子,一会儿掸一掸衣袍。
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无声地呐喊着——还不快来哄我!
然而长榻这短短的一段距离,对朱鹮这个残废来说就堪比相隔了十万八千里。
他坐在腰撑之中看着谢水杉,思考着自己爬过去的可能。
但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朱鹮这样的人来说,尊严比命更重要。
他是连腰都没有办法自主动作的,他如果要爬,就需要靠臂力撑着身体,将自己拖行。
那就真的太狼狈了。
而且一定会很难看。
万一谢水杉见了他那可怜虫都不如的模样,心生厌恶,便得不偿失了。
于是朱鹮只好煎熬地坐在长榻的另一头,一双眼睛逡巡在谢水杉的身上,眼中泛着盈盈水波注视着她,期盼能将她给勾引过来。
朱鹮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好好地看谢水杉了。他看得格外渴切。
现在他已经一点也不觉得两人长得像了,谢水杉分明不知比他英姿飒爽了多少倍。
谢水杉坐在那里,第三遍整自己的袖口和衣襟,余光一直在注意着朱鹮的举动。
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一副非常沉得住气的样子,连话都不说一句,咬紧牙,直接从床榻旁边站了起来。
哼。
他不说,她也不说!
看谁熬得过谁!
实则朱鹮马上就要说了,他一直都在组织语言,总觉得一句浅薄的对不起显得他没有诚意。
但是他一张口,谢水杉就站起来,大步流星朝着洗漱间的方向走去。
冷声吩咐侍婢:“备水沐浴!”
朱鹮想好的道歉之言,就这么被噎了回去。
朱鹮已经洗漱完毕,日常保养也结束了,他在长榻上面等了快小半个时辰,谢水杉还是没出来,他索性先回到了床上。
想着等下她上了床,两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什么话都好说。
朱鹮躺在床上等呀等,等到谢水杉洗漱好了出来的动静,抿着唇笑了,闭上眼睛装睡。
但是闭着眼睛装睡得脖子都酸了,谢水杉还是没有上床。
朱鹮睁开眼,殿里已经没有走动的声音了。
朱鹮撑着自己起身,趴在床头,掀开一点纱幔,看向站在床边梁柱之下的江逸,眼神询问——她人呢?
江逸老脸麻木。
他以为谢水杉再无翻身之日,谁料一夜之间,她便又是陛下的掌中宝、心中好。
真是苍天无眼啊。
江逸一点都不想告诉陛下谢水杉在哪里。
但他迟疑片刻之后,还是木着脸弯下腰,小声地说:“元妃在长榻之上歇下了。”
朱鹮微微吸了口气,神情是肉眼可见的落寞和无措。
两个人吵得那么凶,甚至彼此都动了手,也没有分床睡,连被窝都没分……
怎么误会解除,她反倒是不来了?
江逸有一些目不忍视。
罢了。
谢水杉没有真的背叛陛下,就冲这一点,他可以豁出去老脸替陛下求她回来睡。
因此江逸又低声贴心地询问:“需要老臣将元妃叫回来睡吗?”
朱鹮趴在床边只想了两息,便吩咐江逸:“不必,让人抬腰舆过来,送朕去长榻那边。”
按照谢水杉的性情,她要是不想回来,谁也叫不回来,让旁人绑都绑不回来。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朱鹮自己去!
二人抬的小腰舆将朱鹮抬着送到了长榻旁,谢水杉枕着隐囊,裹着个普通内侍睡的新被子,卷成了一个卷,躺在长榻里头,外面留出了好大一部分空闲。
朱鹮被内侍抬上长榻,坐在腰撑上。
眼神示意内侍都下去,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一上来,谢水杉就把脑袋都缩进被子里面,显然拒绝交流。
一咬牙,朱鹮解开了自己的寝衣系带。
朱鹮的身体很纤长,肌肤莹润白皙,保养得很好,可是他太瘦了。
一个在床上卧床了三年多的人,骨架再怎么优越,身体怎么都不会太好看的。
平素两个人亲近时,朱鹮都要让人把灯熄灭一些,在被子里裹着才好,要么就穿着上衣,他很清楚,自己不好看。
倒是谢水杉一直安慰他,黑暗之中抚过他引以为耻的骨骼与肌理,痴迷得令朱鹮每每都面红耳赤。
他甚至怀疑过谢水杉是不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癖好。
比如有些人不喜欢雕工精美的玉饰,反倒喜欢把玩一些残缺的、未经雕琢的璞玉。
若是放在平时,朱鹮是绝对做不出自己脱衣服钻人被子里头的事。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在什么道歉之言都显得浅薄的状况下,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豁出去了!
三下五除二解了上衣。
朱鹮深深地吸一口气,低头盯着腰带许久,耳朵红得滴血。
但是待到他朝着宽敞的床榻里头爬时,上等缭绫裁制的寝裤,顺着无力的脚腕滑落在地面上。
谢水杉感觉到被子被拉动,心中哼了一大串,故意卷着被子不动。
朱鹮力气怒极爆发的时候还挺大的,但是此刻他这种坦坦荡荡的状态,实在是心虚又羞耻,能有什么大力气?
拉了好几下也拉不动。
只好从谢水杉蒙了半个脑袋的被头伸手,把谢水杉的脑袋挖出来。
扳向他这边。
谢水杉总算是睁开眼睛,她看着朱鹮,从被子里伸出了一根手指指着他:“我警告你,我可是长了腿会跑的。”
“你若是再骚扰我,不让我睡,我就去麟德……”
谢水杉本来是眯着眼睛说话,只看到朱鹮倾身散落满肩的调皮卷毛。
等把眼睛全都睁开,视野变大,这才发现卷毛的缝隙之中,遮掩的根本不是寝衣,是朱鹮宽阔却消瘦的肩背。
谢水杉再顺着他被卷毛半遮半掩的肩背朝下一看,登时呼吸一紧。
不可置信地活生生把一双凤眼瞪成了圆眼。
“你!”
谢水杉脸憋得通红,连忙转了过来,一下子抖开了被子,把朱鹮整个给裹了进来。
近距离瞪着他道:“你犯规!”
这谁能顶得住!
朱鹮身上终于有了遮掩,却面色比刚才还要红。
整个人下意识地拉着被子往上盖,脑袋往被子里头缩。
谢水杉却不允许。
手指指着朱鹮好半晌,才又说道:“可以啊陛下,你现在是一点脸都不要了是吗?”
朱鹮面色红得彻底烧了起来。
谢水杉实在没忍住笑了,一笑就停不下来了,也没有办法再故作严肃。
她在被子里拥住了朱鹮,滑溜溜的肌肤在她的掌心下透出微凉。
而且朱鹮的性情,谢水杉再了解不过,他对男女之事一直都讳莫如深,能接受的范围也小得乏善可陈,羞于表达自己的渴望,羞于启齿畅快的声音。
这次像一条脱水的鱼儿一样钻进她的被窝里,真是豁出去了。
谢水杉满心愤愤,发誓这一次一定要朱鹮狠狠偿还的“不平”,都彻底消散在了被子里面。
而被子里的朱鹮也抱住了谢水杉,两个人终于紧密相拥。
不过拥了片刻,谢水杉推开了朱鹮。
朱鹮心中一紧张,急忙上前,还想伸手,谢水杉却在被子里虫子一样地鼓动几下,而后被子里便蹬出了她和朱鹮的寝衣用料一模一样的寝衣。
谢水杉兴奋地再拥上来,朱鹮抿住嘴唇,低下头抵在谢水杉的侧颈,彻底不好意思抬头了。
除了第一次的时候朱鹮被谢水杉拉着去“跑山”是在马车之中。两个人从未解锁过床榻以外其他的地方。
朱鹮不肯,说荒唐。
白日不肯、换地方不肯,不是刚刚沐浴净身完毕也不肯。
反正就是各种不肯、不肯、不肯。
今日他这是彻底撕了脸皮,舍了体面,和谢水杉在长榻之上胡闹起来了。
不过两个人谁也没着急,他们更喜欢这样静静地毫无阻碍地拥抱着彼此。
仿佛这样比你中有我更加紧密无间。
抱了好一会儿,两人体温传递,都暖了起来。
朱鹮率先开口:“这个被子……好重啊。”
谢水杉笑出声:“嗯,又重又有一点腥,像一条两百多斤的鱼趴在身上。”
两个人同时嘿嘿嘿地笑出声。
都想起了当时谢水杉刚刚进宫,半夜三更到朱鹮的床上,朱鹮以为她要刺杀,结果谢水杉只是和他抢蚕丝被。
两个人笑了好一会儿,朱鹮抬起手,摸了摸谢水杉的左脸。
开口问她:“疼不疼?”
谢水杉嘴角笑意慢慢收敛,也把手从朱鹮的腰腹衔接处令人痴迷的触感中收回,摸了摸朱鹮的左脸。
也问他:“你呢?”
那天两个人情绪失控,一个误会,一个无法解释,都动了手。
如今唯余后悔和心疼。
朱鹮摇头说:“一点也不疼。我年少时在民间同一群混蛋小子抢山鸡,经常被揍得鼻青脸肿,你没用力。”
谢水杉:“……”她真用力了。毕竟那天谢水杉是真的生气。
不过她也回道:“我也一点不疼。我从小到大,学习武术和人对战,也经常受伤。你的力气不大。”
朱鹮的力气……反正他抢山鸡从未输过。
朱鹮捧着谢水杉的脸,凑上前,嘴唇在谢水杉的侧脸上面亲了好几下。
埋在她耳边轻声道:“对不起。是我糊涂了,我钻了牛角尖,我并不是真的想吃人,我嫌恶心的。我没吃……”
谢水杉这么多天总算听到了这句话,长吁一口气,什么别扭都没有了。
她捧着朱鹮的脸也亲了好几口。
而后说:“我知道。你那么挑嘴,朱枭多蠢啊,吃了他恐怕会传染的!”
话说开了,两个人又嘿嘿嘿嘿地低声对着笑了一会儿。
谢水杉和朱鹮鼻尖相抵,眼睛都要对眼了。
只觉得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滋味,能比得上和朱鹮这样相拥着袒露心中所想来得令人沉迷。
如泡汤泉,如飘云端。
“不过你是为什么会想着用那么极端的邪术噬魂融命的?”
谢水杉说:“虽然宫里养着禁咒师,但是这世界上真的除了那个仙姑,没有其他的神异术法。”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古代世界,连鬼都没有。
朱鹮鼻尖和谢水杉的鼻尖蹭着,闻言微微退后一点。
他说:“我也不知道这种办法会不会奏效。”
朱鹮看着谢水杉,神情澄澈,吞咽了一口口水,喉结缓慢上下,被谢水杉伸手给掐住,揉着玩。
朱鹮声音因为痒而显得有些抖,他说:“我只是……”
“想找个办法,和你过一生。”
朱鹮听仙姑和谢水杉说朱枭是男主角,男主角肯定能长命百岁。
噬魂融命术上说,只要辅以咒术,生啖他人血肉,便可以融其魂命,取而代之。
他愿意忍着恶心试一试。
只不过朱鹮没想到,谢水杉如此抗拒他的作为,险些与他决裂。
谢水杉揉着朱鹮的喉结的动作一顿。
她脑袋像是被人给狠狠抡了一棒子一样,瞬间传来的甚至不是疼,是剧烈的震荡和嗡鸣。
我想和你……过一生。
第82章 “要” 她得推剧情一把。
一生, 实在太漫长了。
谢水杉从来不会去想什么“一生”,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想跟她过一生。
谢水杉表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心海深处无声掀起了狂澜, 排山倒海,巨浪冲天。
一直等到夜半三更, 朱鹮筋疲力尽地睡着了,谢水杉却起来, 走到后殿, 敞开了殿门,身着寝衣, 对着外面浓黑的夜幕久久矗立。
最终竟是江逸上前来, 给她披了一件狐裘。
江逸绝不是心疼谢水杉……
他只是觉得,她不能再继续吹冷风, 以免生病,朝堂政事无人处理。
谢水杉回头,神色复杂地看了江逸一眼,长眉一挑, 笑了笑。
罕见地给了他一个好脸色。
不过谢水杉也站得累了,回到了内殿后, 又站在熏笼前,将身上的凉气尽数烤散。
这才重新钻回被窝里面,搂着朱鹮睡觉。
第二日,推迟良久的月事来了,谢水杉的情绪低谷期去而复返。
怪她这些时日分明是低谷期, 却强行撑着精神处理朝堂内外的事情,这一下情绪的坠落,颇有一些兵败如山倒之势。
谢水杉每日躺在床上, 脑中思绪却难以停下。
皇后崩逝,皇帝需要守丧,辍朝二十七日,她不必担心上朝之事。
但冬至那日被排除在外的陆氏和叶氏,接到皇帝在大朝会宴席之后召见四族官员的消息,定然会想方设法地获知当日会心亭之中的事。
而四族的朝臣们也都眼巴巴地等着谢水杉出现,安定人心。
哪怕不开常朝,也要把人召到延英殿来议事。
但是谢水杉这次是真的起不来。
喝了参汤也没有用,她面色惨白,几日就瘦了两圈,连东西都吃不进去,反反复复地在干呕。
朱鹮日日数遍地让人给谢水杉炖一些好入口、好克化的汤汤水水,找到一点空隙就要亲手端来喂谢水杉,才没让她彻底被折磨倒下。
尚药局的医官直接宿在了偏殿里面,整日围着谢水杉共诊。
但是心癫一类的症状,最重要的便是情志疏解。
这种事情并非是旁人能用得上力的,药物也只能是缓解。
医官都劝谢水杉不要焦灼郁结,不要忧愁多思。
谢水杉每每都答应得非常痛快,无论是吃药、还是随时随地都佩戴上张弛给她制作的药粉香囊,谢水杉都极其配合。
朱鹮不允许谢水杉强撑着出门,这两次延英殿议事都是他穿着素服去的。
朱鹮和谢水杉再三商议,对外宣称,冬至大朝会当夜赐宴席,鏖原国赴宴的鏖原使臣随身携带刺客行刺,皇后钱湘君为护皇帝受刺身亡。
最终为钱湘君定下谥号为“昭烈皇后”,举国同丧。
此计一来,为避免在如今这非常时期,世族内部为了抢占联盟的世族之首而展开内斗,因此给皇后钱湘君如此尊荣,也是帮助钱振稳住地位。
二来,鏖原国紧邻叶氏盘踞的桑州南境,鏖原多高山林地,古往今来,依傍在山林高地的国家,大多是以掠夺他国资源求存的部落存在,鏖原也是如此。
鏖原虽然没有挥兵来犯,一直都臣服崇文,却始终和叶氏之间暧昧不清。
这许多年来,鏖原越发地兵强马壮,倘若说叶氏没有供给鏖原粮食以求南境安宁,朱鹮是不信的。
朱鹮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打算等到疮疤烂透了,再一举挖出。
现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
泽州叶氏如今举全族之力,供给承胤王助他招兵买马。
朱鹮正好借此机会,借宫宴刺杀之名挥兵讨伐鏖原,断泽州叶氏的后路。
免得他们到时候落入瓮中,要狗急跳墙,大开国门引外敌入境。
正好朱鹮也能借皇帝“受刺受伤”的名头,加之皇后崩逝、皇帝悲痛欲绝病倒为由,恢复常朝之后,名正言顺地坐着腰舆被抬着去上朝。
只不过……朱鹮需要在朝堂之上模仿谢水杉。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气定神闲、成竹在胸之态入木三分,行事迂回婉转却狡诈非常,亦是如出一辙。
就连张口闭口称呼朝臣为“爱卿”,语调也是分毫不差。
挥兵鏖原的将领,派的都是军功不卓,驽马铅刀的碌碌无奇之将,为的不是诛灭鏖原,夺取他们那些瘴气经年不散的山林,以及一下雨就滑坡毁田的贫瘠国土。
为的只是限以疆界,量力而战,拖延时间。毕竟一旦两国交战,无论冲突范围多小,泽州叶氏都无法往南境伸手了。
而且朱鹮阴损起来,谢水杉真是拍马难及,他派去攻打南境鏖原的将领,几乎有一半都姓沈。
其中的两个主将,是当日在会庆亭大殿之中,对谢水杉出言不逊的兵部尚书沈茂学的亲儿子。
沈茂学虽然是兵部尚书,他们家也确实世代从军,但是沈氏驻扎的乃是西州,沈氏家族之中的子弟最擅长的是海战。
而泽州毗邻的南境鏖原国,大多是骑兵,而且因为鏖原人口不多,部落分散,常常因兵将不足打急战,战完就钻入瘴林,神出鬼没,战术奇诡。
沈茂学两个擅长海上排兵布阵的儿子,送到那里就是被人按着脑袋打的。
谢水杉躺在床上听到了朱鹮的处置,失笑出声。
她知道,小红鸟这是在替她报复呢。
那日谢水杉自揭女子身份,沈茂学屡次对谢水杉出言不逊,谢水杉心中没有计较,朱鹮却一笔一笔都帮她记得清楚。
见谢水杉这么多天总算是露出点笑模样,朱鹮简直如蒙大赦。
又赶紧同她说了许多朝堂之上的布置。
还同谢水杉说他刚刚私下里召了丰建白狠骂了一顿。
让丰建白跪在延英殿外自省一刻钟。
顺便也是敲打一下最近到处乱打听的陆氏官员。
丰建白竟敢真的给谢水杉五石散,还告诉了谢水杉以温酒催服,效用更猛,这触及了朱鹮的底线。
倘若谢水杉不是用来给朱枭,自己吃了,朱鹮能让丰建白跪到腿废掉。
谢水杉都听得兴致勃勃,还看了几本奏章,明显情绪有了很大好转。
但是等到谢水杉看到了朱鹮拟定的封后诏书时,抬手一压说道:“不行。”
“皇帝守丧二十七日刚结束,皇后尚在停灵,她无子无女,这段时日你也未曾去哭祭,这尚且可以推说你受刺又病重。”
“但是国丧三年之后方可再立中宫,你这时候绸缪另立新后,于情于理实在不合,两仪殿上御史台那几个大喇叭会把你给吃了,他日史书之上……”
“朕会怕史书口诛笔伐?还是会怕遗臭万年?”
朱鹮攥住谢水杉的手说:“钱湘君恩将仇报,你多次救她,她毫不顾念你的性命当众揭穿你的身份,她能死得如此体面,朕已经十分厌烦。”
“在朕心中,只有你是朕真正的妻子,为何不能封后?”
朱鹮本打算给钱湘君定罪,要废她封号、焚烧她的册书宝印,史书上不再称皇后,只称庶人钱氏。
但如果是那样,钱氏之中主家和旁支必定再起波澜。
这时候为大计考虑,不宜如此肆意行事。
谢水杉看着朱鹮满脸暴戾之意,不欲和他继续争论,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装作要昏过去了。
朱鹮靠着腰撑坐在床边,见状果然紧张无比地倾身:“你怎么了?”
“快!江逸,快传医官!”
谢水杉攥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说:“不用了,就是有些心慌,你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朱鹮想问,你心慌你捂脑袋做什么?
但是他这时候关心则乱,再多的理智也架不住谢水杉微微一皱眉。
很快他脱了朝服,简单洗漱后被抬着上了床。
和谢水杉紧密相拥,睡了个十分舒服的晌午觉。
一觉睡醒,朱鹮的封后诏书就失踪了。
朱鹮没再追问,也没敢气已经躺了整整二十多天的谢水杉,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两个人朝夕相伴,谢水杉一点点好转,漫长的情绪低谷期过去之后,迎来了情绪亢奋期。
这一次她尤其亢奋,需要日夜佩戴张弛为她调配的安神香,才能勉强压抑情绪,不会一会儿一个想法,把皇宫折腾个底朝天。
由于谢水杉身上的安神香药效太猛了,朱鹮一靠近她就困,又强撑着不能睡。
这次谢水杉情绪之上的起伏很大,也很容易因为某些不顺心之事,情绪便陡然断崖一般地坠落。
上一秒还在兴致冲冲地和朱鹮说自己能从悬崖上飞下去安然无恙,不需要任何的异术,全靠技巧。
下一秒就望着大明宫那边最高的含元殿,说想要从那上面跳下去,把脑袋摔成烂西瓜。
还说肯定会很好玩。
朱鹮被她吓得整日都恨不得把她……不,把自己拴在她的腰带上。
免得自己一个错神,她就要真的做出什么极端之举。
因此朱鹮要强撑着精神,每日喝好几碗山参茶吊着,才能配合得上谢水杉的节奏。
朱鹮苦不堪言,却又甘之如饴。
而无论谢水杉如何不想承认,她的病情都在持续地加重。医官们给她诊脉的神情也是一日比一日更严肃。
转眼便已经临近年关,谢水杉这两个月经历了三次情绪的起落。
朱鹮虽然不会死,状态也不会再坏下去。
但是谢水杉每每见他陪着自己说说话,都能瞬间睡着,眼下青黑也越来越重,越发地难受心疼。
心理疾病是非常折磨人的,非常非常折磨人。
折磨的不只是病人本身,还在时时刻刻地折磨着病人身边的亲人。
尤其谢水杉的状况结合了多种病症,她一旦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无法让自己不焦灼,不胡思乱想,那么就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一切就都会无可挽回地朝着深渊里面滑去。
谢水杉见到过太多太多的这种病症的例子,病人最后有些死了,有些失踪了。
谢水杉能理解他们熬不下去,也能理解他们的家人到最后,虽然悲伤,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心理疾病大部分是一辈子都不会好的,谁也受不了,没有人会想要被人拉着落到深渊里。
朱鹮轻易就和她说想一辈子在一起。
谢水杉在无数个夜里想起来就忍不住出神。
他知道一辈子究竟有多长吗?
他知道一辈子都在深渊的边缘,不断地拉着另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吗?
他哪来的勇气和信心,能拉得住她?
又是哪里来的狂妄,觉得他这必死无疑的反派,能和她这样一个生不如死的病人,有一辈子?
谢水杉这段时日发病,已经把朱鹮先前给她用数个月精心照料温养起来的身体败得差不多了。
她只有一次开玩笑说想把脑袋摔成烂西瓜,就已经把朱鹮吓到连续几日不敢睡实。
实则谢水杉没告诉他,自己这段时日……无论是情绪低谷期还是兴奋期,每日都想死。
每日。
她又回到了穿越之前,或者说上一辈子死之前的那种状态。
朱鹮天天白日黑夜地陪她,野山参都喝得差不多了,谢水杉让江逸拿过了小几,提笔给东州谢氏写家书。
要人参。
也要兵马。
不过要兵马的压在给朱鹮看的要人参的纸张下面。
她亲手封好,落下了火漆印。
让人送出宫,而后抬头看着朱鹮说:“马上除夕,这一年过得真快。”
原本除夕还有宫宴需要应付,但因为皇后崩逝,国丧期间一切宴乐全部取消。
倒是免了不少麻烦,而且谢水杉也很期待和朱鹮两个人过新年。
朱鹮却眼神透出些许遗憾道:“原本今年的除夕宫宴,我打算同你一起出席的。我们还没有一同现身人前过呢。”
早知道杀了钱湘君这么麻烦,还要国丧,就把她关宫内狱了。
谢水杉抬眉:“我们怎么一同去参加宫宴?‘皇帝’现在可是被我囚禁在手中,你在宫宴露面,我的大计怎么办?”
朱鹮却勾唇道:“你做皇帝,我可以做‘元妃’。”
“这样等同告知满朝文武,我不仅被你囚禁,还被你强迫扮作女子,岂不更能彰显你的威风?”
谢水杉:“……嘿?”
还真行!
可惜如今国丧,宴乐不兴。
谢水杉却已经兴味大起。
除夕当夜,她召唤侍婢,让人把元妃受封的礼服和一应梳妆所用的钗环拿过来。
谢水杉没有召丹青过来帮忙,这次是亲自动手。
就算朱鹮不愿意,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况且朱鹮现在对谢水杉已经不是言听计从可以形容,简直是溺爱无度。
谢水杉给他更衣装扮,他瞧着鉴明镜之中的自己,还会根据衣着配色,建议谢水杉更换更搭配的钗环。
最终谢水杉又一次把他给扮成了女子模样。
只是换了衣裙改了发式,眉眼并没有描画,谢水杉不擅长。
最后点了朱红的口脂,镜子里,朱鹮抿着唇,对谢水杉笑出好看的面靥。
宫灯辉煌,比不上朱鹮这一笑来的明艳,犹如百花盛放,美不胜收。
谢水杉在他身后,伸手摸着他的侧脸,突然问他:“朱鹮,你觉得我们这段日子的相处如何?”
“嗯?”朱鹮满头珠翠,微微侧头本能想要回头,却被谢水杉掐着下颌不能动。
他头上珠翠摇动,令人眼花缭乱。
他看向镜子,回答道:“很好啊。怎么了?”
谢水杉掐着他的脸,看他的笑,却有些笑不出来。
她问朱鹮:“你不觉得很痛苦吗?”
“我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化,高兴的时候思维跳跃、毫无条理,不高兴的时候一个月都不起床,还要你每日绞尽脑汁地哄着,才肯喝一点度命的东西。”
朱鹮张嘴,正欲说什么,谢水杉手指摸到朱鹮的嘴唇,压住他的唇不让他开口。
谢水杉又说:“你不知道,你没有见过我的病症最严重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谢水杉曾经在精神病院里住过一段时间。
她一直都耻于提起,抗拒回忆,用解离的方式,将这段记忆从脑子里面切割出去。
但是这段时间谢水杉病情加重,想起来了一些。
她最严重的时候,虽然能控制住自己不伤人,也能为了尊严自己做主,让医疗团队给她持续注射安定。
但是她隐约记得,她有一段时间是需要上约束带的。
“我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谢水杉从朱鹮的身后,细细地摸着朱鹮的嘴唇、眉眼。
她说:“我会性情大变,变得迟钝,愚笨,眼神呆滞,或许完全不认识你,或许还会彻底傻了。”
谢水杉笑了笑,又慢慢地说:“流口水呀,失禁啊,到处乱跑啊……变得不再像一个‘人’。”
“那个时候你怎么办?”
朱鹮又要说话,谢水杉心跳如鼓,捂着他的嘴不让他说,手上用力,筋脉都微微凸起。
许久,谢水杉才放开他,倾身低头,亲密地贴上了朱鹮的侧脸,亲吻他的耳垂,问他:“如果我变成那样,你还要跟我一辈子都在一起吗?”
朱鹮侧头,脸上有被谢水杉用力压出来的指痕,他腮肉应该是破了,嘴里有血腥味。
但是他笑着向后仰头,亲吻着谢水杉的侧脸,毫不迟疑:“要。”
“你如果乱跑,”朱鹮说,“我就用绳子把你拴在我的腰上。我反正走不了,你拖着我,也跑不远吧。”
这个答案实在太有画面感……让谢水杉怔了怔。
而后她扶着朱鹮的肩膀,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她笑得开心愉悦,毫无阴霾。
因为谢水杉觉得真那样,他们一个大疯子,一个小瘫巴,好像还挺……般配的。
谢水杉让人把朱鹮抬回长榻坐着。
站在他面前,认真欣赏着他此刻的模样。
片刻后,手指轻挑,勾着他的面颊,演起来了。
“元妃,朕知你不愿做朕的妃嫔,还念着你在民间的那个泥腿夫君。”
谢水杉眯眼,面容阴鸷狠毒:“可是怎么办呢?朕是皇帝。”
“朕想要的东西,这普天之下没有人敢不双手奉上。”
“你那夫君,不也只能眼睁睁将他的如花娇妻,送到朕的床榻之上吗?”
朱鹮:“……”
静静地侍立在长榻不远处的廊柱下的侍婢们:“……”
他们瞪大眼睛,不知道自己究竟哪一步没有跟上。
江逸面无表情地对着众人一甩拂尘,众人立刻压抑住眼底的兴奋之意,连忙有序地退下。
谢水杉这时候一把抓住朱鹮的下巴,凑近他,充满玩味地在朱鹮的嘴唇上辗转片刻。
刚涂上的口脂就花了。
谢水杉说:“若你好好地为朕侍寝,朕还能饶你那泥腿夫君一命。”
“若你还敢与他勾三搭四,私下联络,别怪朕辣手无情,将他阉了,让他进宫好好地侍奉你我……”
朱鹮:“……你……你敢!”
他接上了谢水杉的“戏”,但是因为看着谢水杉的眼神太柔情,一点也不像是被逼着送入宫内。
谢水杉正欲接下去,看他噘起嘴,等着谢水杉亲他的模样,噗地破了功。
“你搞没搞错?你的眼神看上去恨不得马上就以身侍寝,你嘴还噘这么高,你这样我怎么往下演呀!”
朱鹮噘着嘴,慢条斯理地说:“奴家这不是被陛下的英武和风采折服了吗?”
谢水杉又哈哈哈笑:“小鸟,你现在真的是……”
真的是和从前变化太大了,从前被稍稍冒犯一点便要不悦。
第一次被谢水杉扮成女子,那副耻辱模样谢水杉至今记忆犹新。
现在自称“奴家”都面不改色了。
谢水杉笑看着朱鹮说:“不过你是个女子,也真的很美。”
朱鹮微微扬眉:“那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谢水杉:“……”
她难得被噎了一下。
不过片刻后又笑了起来,朱鹮也跟着一起笑。
他一笑起来,满头的钗环乱摇,真真地应了那句花枝乱颤。
谢水杉被他蛊惑,倾身亲吻他被揉花的口脂。
朱鹮顶着个晕开的大红嘴,笑着躲:“别闹,我先洗漱……”
谢水杉按住他:“不用,我要的就是血盆大口!亲着多爽快!”
“滚!”朱鹮笑骂。
两个人在一起,似乎无论是多么小的事情,都很好笑。
又似乎无论多么大的事情,也都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年关之后,倒是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让谢水杉颇为重视。
谢水杉说:“你看这个,是泽州那边的察事传回来的民间流传的警言。”
“年前丹青和傀儡替换了朱枭和仙姑回来,还没有人传这些……”
谢水杉把纸张递给看奏折的朱鹮,朱鹮低头一看,其上无外乎是暴君行施暴政,以致触怒上天的言论。
什么流疫四起,天降重谴,夏无雨泽,冬无雪落……
而纸张后最末尾,乃是说民间应运生了一天命之人,为朱氏皇族血脉,乃是朱太祖转世,心怀仁德,有终止暴政、济世安民之志。
已经于泽桑边界的飞云城起事,振臂一呼,四方景从。
挥兵北上讨伐暴君,连破数城,守官拜服,一路兵不血刃,百姓箪食壶浆。
朱鹮道:“这不都在你我计划之中吗?”
谢水杉说:“连破数城在,兵不血刃也在,但百姓拥迎,甚至送汤送水送饭不在。”
谢水杉指着纸张之上“朱太祖转世”这句,说:“尤其是这个,不是我们拟定好的那些谣言。”
她说:“朱太祖在民间声望极高,许多民众甚至敬为神明,修建庙宇供奉。”
“倘若这言论不加遏制,恐怕到后面无法收拾。”
朱鹮不以为意:“反正将他引到皇城,不过是瓮中捉鳖。”
到时候将天降异象、灾祸流疫都推到‘暴君朱鹮’的身上,借朱枭之手杀朱鹮平天怒民怨,再砍朱枭双足,囚于帝位之后。
他和谢水杉依旧如现在这般轮流为帝。
不过两个人从不会将计策时时宣之于口,“恐惊天上人”。
朱鹮放下奏折,把修好腿的小几抬起来,搁在身后,搂过了谢水杉:“别乱想,别担心。”
朱鹮一连亲吻谢水杉的嘴角好几下,语气格外温柔,带着哄劝孩子一般的宠溺安抚:“杉杉,医官说了你忌多忧多思。”
“一切有我,就算此计出了问题,我也有办法收拾局面。”
谢水杉知道,朱鹮肯定已经准备好启用九幽盟的人屠戮世族,确实不用担心世族临阵反水,更不用担心朱枭能逃脱。
可是九幽盟这把屠刀是一把双刃剑,一旦启动,必定是山河破碎,尸横遍野,灭世之兆。
而二十五次的世界轮回,灭世一旦开始,朱鹮首当其冲。
而谢水杉担心的,是再如此发展下去,男主角朱枭得了太多民心,到时候全世界都会帮着他。
万一他们斩断了气运之子的双足,他再长出来怎么办?
谢水杉不能继续放任。
她把头搁在朱鹮的肩膀上,闭眼嗅着他身上的悠悠丁香,紧紧地拥着朱鹮消瘦的身躯。
心中有千般万般削骨剔肉一般的不舍。
但也下了决断。
不能再这样按部就班地等待剧情发展,朱枭的气运强横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恐怕也是这世界意识回光返照一般最后的疯狂。
等待朱枭真的长出通天彻地的鳞甲,化为真龙就来不及了。
她得推剧情一把。
第83章 老虎与小狗 浩浩荡荡地杀向皇城!……
除夕刚过, 今日是正月初三。
谢水杉一整个上午都和朱鹮缠在一起,躺在长榻之上看看奏章,说说话。
一同忧愁倘若明年还是大旱, 这崇文国境内的各州粮仓该如何调配。
说着说着,朱鹮被谢水杉身上的安神香彻底熏昏过去了。
谢水杉却对这玩意抵抗力极强, 尤其是她如今情绪高亢,除了偶尔会觉得有点疲倦, 晚上睡觉的时候将香包放在鼻子下面, 也是睡不着的。
朱鹮睡熟,谢水杉在延英殿之中召见了朝臣, 而后又带着尚药局的人, 坐着腰舆去了甘露殿。
朱鹮在冬至的那天晚上派人抓住了带着人出宫的钱蝉,她在自己居住的甘露殿里面也放了一把火, 妄图假死遁逃出宫,想等皇帝的罪名昭告天下,再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宫。
朱鹮倒是想杀死钱蝉,但如果皇后和太后全部崩逝, 都怪在鏖原的刺杀之上,一夜之间妻子和老娘都被鏖原刺客杀死, 皇帝若不出兵灭了鏖原,实在于情于理不合。
因此朱鹮只是将钱蝉手脚折断,让她变得和自己一样“不良于行”,算是对钱蝉妄图将他的秘密露布天下的报复。
朱鹮让人又将她丢回了那个烧了一半被扑灭的甘露殿之中。
也不让人去修整宫殿,只给她身边配了两个粗使的奴仆, 好歹给她喂一口汤水,别让她轻易死了。
又派人四面把守甘露殿,没有朱鹮的命令, 连一只蚂蚁都爬不出来。
甘露殿是历年来失势的皇帝和被迫退位的太上皇居住的地方,大气有余,奢华不足,而且本就年久失修,又被钱蝉自己放一把火烧了一大半。
如今看上去,墙瓦黢黑,残破烧焦的梁木暴露在天光之下,同旁边未被波及的宫殿对比,好似一个风烛残年、撑着拐杖站在一群年轻人之中的老者,仿佛随时一阵风就能彻底塌架。
谢水杉本人就是最畅通无阻的通行令,毫无阻碍进大门,看到一个宫人跷着腿靠在宫殿墙根底下的向阳处,正在晒太阳。
应当是睡着了,睡得还挺香。
谢水杉身边的侍从并未唱报御驾亲临,因此众人走近了,这人被脚步声惊醒,才猛地醒过来。
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皇帝亲临,三魂七魄都吓飞了,青蛙一样四肢触地,对着谢水杉便开始叩头请罪。
“见过皇上!”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谢水杉脚步都未曾停顿,直接进入了甘露殿的中殿之中。
殿内弥散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陈腐在树洞之中不知多少年的烂树叶被翻到天光之下。
再混杂了一些梁木焦糊的气息,迎面险些将谢水杉熏出来。
谢水杉放缓呼吸,迈过殿内一地横躺竖卧的桌椅摆设,径直走到了唯一一张看上去还算完好的床榻旁边。
一把掀开了床幔。
谢水杉还未能看清里面的状况,钱蝉的尖叫声便撕心裂肺地传来。
她躺在床上,身上裹着被子,睁开眼根本没有看清来人,便开始发出畏惧的叫喊。
抬起双臂挥动,应当是害怕被来人毒打,但是腕骨和手臂的骨头呈现不同程度的扭曲,让她看上去好似个一言难尽的怪物。
想当初太后钱蝉多么风光无限,虽然身在后宫,但是想杀朝廷命官,根本不需要顾忌皇帝,叫到她的蓬莱宫,就敢毒杀。
蓬莱自古为仙岛,居住在其上的全部都是“仙人”。
如今蓬莱焚毁,“仙人”坠落泥地,在泥里滚一圈,如今将她带到朝臣的面前,也没几个人能认得出这满头雪发、状若疯妇的女子是钱蝉。
钱蝉绵长的叫喊过后,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打,眼神清明了一些。
但是她看清了谢水杉之后,第一反应便是暴起伤人。
恨!
她怎么能不恨?!
她快要恨死了,恨得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就算落到了如此不人不鬼的地步,也不肯去死。
只等着再见一眼仇人,生生撕咬下他一块血肉也好!
钱蝉突然蹿起,配合她这披头散发的癫狂模样,很吓人,但是谢水杉眼中毫无波动,精准地按住钱蝉的肩膀,用了一些力,将她直接推着砸回床上。
谢水杉这才回头,示意跟随她一同来的侍从和尚药局医官上前。
“放开……放开——”
钱蝉被按住之后,总算是开口,喉咙里面发出了嘶哑如同老鸹一般难听的声音。
“朱鹮!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谢水杉知道钱蝉不是没有认出她不是朱鹮,也知道钱蝉只是太恨了,恨到看了这张脸,就会发狂。
不过谢水杉在心中想,哪里用得到钱蝉诅咒呢,朱鹮已经不得好死了太多次了。
如今就算轮,也该轮到他有个好结局了。
侍从摁着钱蝉,带来的医官上前检查过后,才对着谢水杉回话。
“启禀陛下,扭曲的四肢已经长好了,若要治疗的话,需要断骨重接。”
谢水杉点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钱蝉问:“你是忍着疼让人把手足都扭断,重新接回正常的位置,还是就这么长着?”
钱蝉咬着嘴唇,双眼爆发出灼热如熔岩一般的恨意。
嘴唇很快涌出血来,她没回答谢水杉的话,她现在根本不相信谢水杉对她有什么“好意”。
只觉得谢水杉来这里,就是为了折磨她。
这谢氏之女也是个贱胚子!她居然喜欢朱鹮那种斑斓毒蛇,定是为了朱鹮来磋磨她的!
谢水杉和她对视片刻,点了点头,对着侍从和医官说:“堵上嘴,摁住了,骨头打断重新接吧。”
谢水杉说完,转身离开床边几步,耳边很快传来钱蝉闷在喉咙之中不似人声的嚎叫。
谢水杉面如止水,心也如止水。
她对钱蝉没有什么过剩的怜悯之心。今日来这里,也不是做什么圣母玛利亚。
她过来,是因为钱蝉还有用。
但是谢水杉看到钱蝉如今的这个样子,再一次认识到朱鹮的手段之狠。
他明知道钱蝉最在乎的是体面、是尊严,是她曾引领钱氏走上权势巅峰的骄傲。
倘若钱蝉不是女子,钱氏的家主非她莫属。
她或许不怕死,不怕败,但是一定害怕变成如今的样子。
体面和尊严全部被践踏到泥里,变成一条阴沟里面翻滚的丑陋老鼠。这比死还要让钱蝉无法忍受。
朱鹮又算计着以钱蝉的骄傲和恨意,还能熬上一段时间,不会彻底疯了或者寻死。
尤其是朱鹮根本就没有告诉钱蝉钱湘君已经死了。
朱鹮是要钱蝉抱着一丝丝的期盼,不人不鬼地在这人间炼狱之中苦熬下去。
谢水杉不知道钱蝉曾经如何羞辱过朱鹮,未曾做过那时候的朱鹮,谢水杉不会妄自评断朱鹮的做法。
她只是奇怪,怎么会有一个人,明明总是一副孱弱濒死的模样,那副残躯之中却能爆发出如此浓烈到灼人双眼的爱与恨?
这是朱鹮最初吸引谢水杉的惊艳,也是引她沉迷至今的特质。
毕竟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都是需要自身丰沛的力量来支撑的。
谢水杉就没有这种力量。
伴着钱蝉的闷叫,谢水杉再一次在心中庆幸,幸好朱鹮没有在现代世界与她相识相爱。
否则谢水杉身边那些人被朱鹮知道了,她想见朱鹮,可能得去监狱。
给钱蝉长歪的手臂和双腿弄断重新接回来,没有用太长的时间。
医官们手脚非常利落,给钱蝉固定好了之后,便将她扶着躺好。
钱蝉已经汗流浃背,大概也是没有力气再挣扎和叫唤,她气息沉重地躺在床上,眼神都疼得有些涣散。
谢水杉这才再度上前,第一句话就是在她伤痕累累的胸膛之上再捅一刀:“钱湘君死了。”
钱蝉闻言,涣散的眼睛骤然聚焦,愕然瞪大,眼底霎时间便积蓄出了血丝和水雾。
这些一度盖过了恨意,堆积在她的双眼之中荡开了层层往复的波浪。
谢水杉继续说:“陛下原本要褫夺她的后位,将她贬为庶人,但我命人在她死之后将她送回了长乐宫。”
“她是以皇后之礼下葬,而且我还替她讨了一个为救驾而受刺死去的功劳,让她得了一个忠烈皇后的谥号,举国同丧。”
钱蝉呼吸变得越加急促,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早就已经猜到了事情败落,朱鹮绝不会容钱湘君还活着。
但是同钱蝉猜测之中不同的,是钱湘君死得超出她意料的体面。
她看着谢水杉,半晌,眼中的泪水不再积蓄,眼神透着审视。
她问谢水杉:“你是来找我邀功请赏?”
“嗤,”钱蝉笑,“但我如今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又能给你什么?”
“你是朱鹮的心头宝,如今这天下,你想要什么,朱鹮不能给你?还要巴巴地跑到我这里来讨个好……”
谢水杉见她总算是能正常交流,单刀直入道:“我要你调动南衙禁卫军同承胤王里应外合,破了皇城的防御。”
钱蝉眼中爆发出灼目的光彩,又盯着谢水杉看了半晌,骤然失笑。
笑得极其尖锐疯狂。
“哈哈哈哈哈……朱鹮啊朱鹮,哈哈哈哈……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你知道你的心肝宝贝儿为了东州谢氏上位,想让你死吗?哈哈哈哈……”
谢水杉抬起一根手指挠了挠自己的面颊,并不给钱蝉解释任何事情,只让她自行理解。
钱蝉是世族培养出来的,是朱鹮口中的“世族伥鬼”。
在她眼中,谢水杉是东州谢氏之女,自然也就是东州的伥鬼。
她狂笑一阵子,开始认真同谢水杉谈判。
她不否认她还能调用一些当夜看到了起火没有及时赶来会合的南衙禁卫军,她向谢水杉提出的第一个条件,是她要看一看钱湘君。
皇后崩逝之后需要停灵至少三个月,现如今钱湘君的遗体正在棺宫之中停放。
这个条件很好达成,谢水杉很快便答应了钱蝉。
钱蝉又要谢水杉许诺,待到朱鹮死在了叛军的铁蹄之下,无论登位的是承胤王,还是东州谢氏,都要记她钱氏头功,继续尊她为太后。
谢水杉这一次迟疑了许久。
神色有些复杂地问钱蝉:“斗了半辈子了,你难道就不想出宫去过一些清静日子吗?”
“若是你想,我可以……”
“不!”
“不想!”
钱蝉疾言厉色道:“你若是不答应,休想我的人为东州谢氏所用!”
“我不出宫……”
她从十几岁便进入皇宫,和自己身边跟她同样位分的宫妃斗,好不容易斗到了至高的皇后之位,甚至同母族一手更迭王朝,带领钱氏站在万万人之上的巅峰。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早就已经刻在了钱蝉的骨血之中。
她灵魂的形状,早已被拓印成了“争斗”两个字的本身。
她就算出了皇宫,也不会有什么自由。
谢水杉最后也应了。
并且当着钱蝉的面诅咒发誓,倘若失信,不得好死。
这世间之人极其重誓,谢水杉片刻犹豫都没有便立誓,钱蝉都怔了怔。
最后谢水杉离开了甘露殿的时候,拿到了钱蝉用才刚刚接好的手,艰难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太后令书。
等到谢水杉回到皇宫里头,朱鹮已经醒了。
谢水杉把钱蝉的令书直接摊开在朱鹮的面前,手指点了点说:“钱氏养兵之上得花了多少钱?清洗了两次,南衙禁卫军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受钱氏调派。”
朱鹮拿过令书看。
朱鹮的耳目遍布皇宫。已经知道了甘露殿内发生的一切。
包括谢水杉和钱蝉说的每一句话。
他看了看钱蝉歪歪扭扭的字,对其上的内容并不意外。
开口却是嗔怪谢水杉:“无论如何你也不该轻易立誓,待会儿我让禁咒师过来给你除一除随意宣誓的口业。”
谢水杉无所谓地耸肩:“不必在乎那些,老天哪有工夫看着每一个人诅咒发誓都要应验?真要是那样世间哪还有不公。”
“再说死都死了,还分什么好死和不好死?”
“你不要胡言乱语。”朱鹮显然十分忌讳这件事。
谢水杉见他眉心紧拧,妥协:“好好好,一会儿你请禁咒师过来念咒行了吧?”
朱鹮见她妥协,这才又舒展眉眼,笑着对谢水杉道:“还是你有办法,我本来还在思索用什么方式把这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禁卫军彻底清洗出来。”
钱蝉不知如今四族同盟,欲要囚新帝,铲除叶氏,还以为谢水杉是为了东州谢氏,要投效承胤王,推立新君。
她还在做她的太后梦呢。
而谢水杉这一计,不仅能把这些南衙禁卫军彻底清洗干净,还能顺势在承胤王攻破皇城的乱战之中,名正言顺地处理掉。
朱鹮端正神色,不吝夸赞:“你果真是朕麾下最得力的一员干将。”
谢水杉闻言眉头挑起:“这话不对吧?”
朱鹮顿了顿,以为谢水杉不喜欢他称她是他的“麾下”,正欲改口说她才是君。
谢水杉道:“陛下应该说,我是陛下的‘帐中’最得力的‘干’将才是啊。”
谢水杉隔着小几,攥住了朱鹮的手,拇指摩挲他的手背。
“若不能干,陛下为何一个午觉睡到了现在?”
朱鹮:“……”
谢水杉眼睁睁地看着他面色从耳根开始,好似御批的朱笔探入了笔洗一般,顷刻染红了一汪水。
两个人在一起也好几个月了,仗着朱鹮卡在了一个剧情节点,身体犹如bug,谢水杉着实不知道节制为何物。
朱鹮除了不允许谢水杉玩过分的花样,也向来不拒绝求欢。
他们已经能算是老夫老妻。
可是每每谢水杉说点什么孟浪话,朱鹮总是会脸红得不像样子。
正如此刻。
谢水杉愉悦地笑起来,朱鹮把手抽回来,手指攥紧,还觉得被她摩挲过的地方,一路麻痒到了头皮。
他想辩解,他白日睡觉根本就不是因为昨天晚上两人的荒唐,而是因为他闻谢水杉的那个安神香闻得太久。
可是朱鹮知道,他不能辩解。
他敢说一句,谢水杉肯定还有其他让他羞愤欲死的孟浪之语等着他。
朱鹮红着脸,垂头拿过一个奏章,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
谢水杉笑完了,抬手抢过了朱鹮手里的奏章。
调转了一下字的朝向,重新塞回了朱鹮的手中。
朱鹮盯着奏折上正过来的字,整个人更红了。
谢水杉拍着小几“哈哈哈哈哈……”
入夜,谢水杉派人拿着太后的手令,“隐秘”地去联络那些隐藏在南衙禁卫军之中的叛徒,令他们待到承胤王挥兵皇城,设法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一旦承胤王登上大位,他们便尽得从龙之功。
第二日,谢水杉找张弛要了能把人毒哑的药,令人送去泽州淞江城。
又命人送信,让已经投效承胤王的一些九幽盟的民间组织,伺机抓住仙姑,毒哑她,为其乔装改扮,快马加鞭送到皇城来。
同时,飞鸽传书给东州谢氏,令元培春调派两员猛将,带领东州谢氏的数万兵马,在仙姑失踪后,投入承胤王帐下。
如此,所有布局完成。
正月十五,国丧期间不得宴乐,自然也不允许挂五彩斑斓的灯笼。
谢水杉和朱鹮吃了油锤、劳丸,还有面茧。
其实就是或蒸或煮或炸的面制食品,民间比较盛行,两个人凑趣挤在长榻的小几上,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倒是吃了不少。
朱鹮对这类的食物不好克化,因此吃完不能马上休息。
谢水杉让人从民间购置了一些东西,和朱鹮两个人配合着做灯。
要扎一个狗灯。
朱鹮今年二十五岁了,属狗。
谢水杉一边拿着细竹条,用丝线捆起来扎骨架,一边对朱鹮说:“你的属相和你还挺配的。”
朱鹮正在搅和一盆浆糊,闻言用手指挖了一些,抹在谢水杉脸上。
谢水杉不躲,也不擦,举起手里的东西,笑盈盈道:“你看,小狗儿。”
刚刚扎好的骨架根本看不出是狗,而且谢水杉和朱鹮就是为了好玩,消磨时间,手艺好不好、像不像也没关系。
毕竟她从小再怎么精心培养,她爷爷也不可能培养她学习怎么扎灯。
朱鹮不理她了,拿起剪刀,按照民间的手艺人给的图样,剪纸。
而后随意问:“那你是属什么的?”
朱鹮很少会问谢水杉的事,他从前特别特别想弄清楚谢水杉背后究竟是什么人,但是他如今知道,她……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而且她似乎受到某种限制,几乎不能提起她的世界。
因此朱鹮好奇也不会询问,免得让谢水杉为难。
但是今晚是正月十五,人间的团圆佳节。
自从母亲死后,朱鹮没有和人这样过过节。
头些年虽然正月十五的时候是有宫宴的,但是那些朝臣们满口千秋万载,实则恨不得朱鹮当即就死在宫宴上面,又怎么能算得上过节呢?
他难免好奇,谢水杉属什么,想着等下也扎一个和她属相一样的灯笼。
谢水杉做好了骨架,已经开始用糨糊往骨架上糊桑皮纸。
闻言动作顿了顿,眼珠一转,就有了坏心思。
故意说:“哦,我一直都忘了告诉你。”
谢水杉说:“我今年其实已经二百多岁了。”
朱鹮手中一抖,锋利的剪子差点剪在他手指上头。
谢水杉表情一本正经,看着朱鹮说:“小心点儿,小孙儿。”
朱鹮:“……你滚!”
谢水杉哈哈哈哈哈又笑起来。
朱鹮把剪子往桌子上面一拍,展开了剪纸,果然剪坏了。
小狗的脑袋直接剪掉了。
谢水杉又笑,朱鹮烦死她了。
等谢水杉笑完之后,她才说:“我属虎的。”
朱鹮下意识地按照这个世界的年岁去推算。
随即又想到,可能在谢水杉所在的世界这样算并不准确。
谢水杉却道:“对不上的。”
“你今年二十五岁,属狗,我属虎。”
谢水杉说:“但我实际只比你大三岁。”
朱鹮手中拎着一个小狗身子,和一个剪掉的狗头,看着谢水杉半晌,才说:“你真的比我大呀……”
谢水杉:“怎么?”
“陛下不能接受比你大的,只喜欢比你小的吗?”
朱鹮立刻摇头,今日他洗漱好,在殿中没束发,满头散落的卷发乱跳一气。
显得他整个人都活泼了起来。
都说灯下看人更美三分,他们为了扎小狗灯,长榻周遭点了许多宫灯。
四面八方的暖黄,确实把朱鹮映照得格外温柔俊美。
一头卷发虽然是黑色,倒也有那么几分异域风情。
谢水杉看着他,从不自持,狗灯才糊了一半,就半跪起来,越过桌案,亲吻朱鹮。
朱鹮仰着头,闭着眼,把手里的小狗剪纸的脑袋抠了一个窟窿。
唇分,谢水杉对他说:“叫一声姐姐来听听。”
朱鹮:“……”
谢水杉手指上有点糨糊,蹭在朱鹮鼻尖上。
“不要老叫我杉杉,现在知道了我比你大,你以后就叫姐姐。”
朱鹮抿着唇,装没听见。
他不是不能接受比自己大的,嗯,也不能这么说,朱鹮也没有喜欢过其他人,所以没有任何参考的对象。
但是他一直都觉得谢水杉是比他小的,一直把自己放在一个纵容她、宠爱她、保护她的地位上。
突然说谢水杉比他大,还要他叫姐姐,朱鹮叫不出口。
谢水杉也没强迫他,这种称呼当然是上床之后再强迫呀。
朱鹮要是现在真的叫几声姐姐,他们两个也不用扎灯了。
最后狗灯扎好了,朱鹮的剪纸拼拼凑凑地粘上去,倒也看不出来剪坏了。
然后两个人又扎了一个老虎灯。
老虎灯就麻烦了,谢水杉开始扎骨架的时候,就跟朱鹮争论起来了。
“那老虎就是比狗大呀,你这就不讲道理了,还非得让我扎小……”
朱鹮好声好气,却很倔强道:“太大了不好看,不扎小也要扎到一样大呀,要不然怎么一对挂在床头?”
“一大一小就不能挂床头了吗?”谢水杉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这莫名其妙的胜负心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最后在朱鹮的据理力争、谢水杉的强力坚持下,扎了一样大的,而且是用狗灯比着,一点都不能差的。
等做完了老虎灯,已经四更天了。
两个人都很累,夜晚节目取消,倒头就睡。
屋子里的宫灯都熄灭了,只留下两个人扎得不堪入目的动物灯,悬挂在床头,透出昏暗的狗虎相峙的光影。
纱帐之中,两个人和光影一样挤在一起,却是亲亲密密地抱着,睡得香甜。
日子比灯中蜡烛燃烧的速度还要快,转眼出了正月,进入了二月。
仙姑终于被抓住毒哑,隐秘送入了皇宫之中。
谢水杉把她安置在了太极殿的偏殿,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说。
无视她看到自己时,眼中爆发的遭受背叛的恨意和惊怒,让人用锁链把她拴住,便不再理会。
而穿越者是朱枭的心肝宝贝,穿越者一失踪,谢水杉还让人故意在穿越者的屋子里头留下了玄影卫的腰牌,朱枭当时便疯了。
在仙姑失踪的当夜,朱枭便身着全甲,点兵点将,随他夜奔奇袭,直奔皇都朔京。
只不过他带领的数百骑兵,尚未能出城,便已经被叶氏的人给拦下来了。
朱枭激动不已:“不要阻拦本王!本王必须尽快把仙姑救回来!”
“你们不知道,朱鹮何其狠毒,何其可怖!”
朱枭热血疯涌,恐惧之情占据了所有的心神和理智,他亲自领教过朱鹮欲要食他血肉、视人如刍狗的残酷。
他生怕去晚了一时片刻,仙姑就要被朱鹮给生吞活剥,以延寿数!
只不过朱枭现如今手上的兵马,大都是泽州叶氏的兵马,被已经叛逃出了皇城的叶氏家主叶明诚亲自带人给拦住,就算朱枭如今是承胤王,叶明诚不允,他也带不走一兵一卒。
叶氏野心庞大,却并非真心敬重朱枭这个所谓朱氏血脉。
“王爷,仙姑被擒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叶明诚说话向来虚情假意,哪怕是面对他们叶氏亲手托举的未来皇帝,他的音调也依旧高高在上。
他说:“朱鹮行此毒计,就是为了刺激王爷只身犯险,王爷聪慧无极,如何看不懂这浅显计策?”
叶明诚抬起手,顺了一下他唇边的两撇小胡子,而后拉着朱枭继续说:“以下官看来,王爷不用着急,仙姑身怀异术,岂是等闲人能够伤害近身?”
“说不定那仙姑正是将计就计,率先进入了皇宫之中,为王爷诛杀暴君去了!”
叶明诚这一番话实在是敷衍十足,仿佛在哄几岁幼童。
平素仙姑在,叶明诚这种虚假的吹捧朱枭还能听进去几句,年少心性浅薄,被这么多人捧着敬着,难免自傲自矜。
可是如今仙姑被抓,摆明了就是朱鹮干的,朱枭好似活人被挖了心脏,命都续不上了,竟难得清醒,听懂了叶明诚明褒暗贬,以及他言语之中欲要置之不顾之意。
朱枭急得一双眼血红,手持长刀,一着急,自行翻身上马,带不走兵将,他只身一人也要去皇城救仙姑!
叶明诚好言相劝不成,当然不能让朱枭这面“旗帜”,就这么为了个不值一提的道姑去送死。
他见到朱枭一腔孤勇纵马而去,当即面色一沉,指挥家将上前拦截。
袍袖一甩,冷冷道:“截住之后,打昏带回去!”
叶明诚率先转身上马回府,心中谋算着寻几个美女送给朱枭。
如今已经起兵,正值招揽人心的关键时刻,朱枭最好洁身自好,以定军心。
叶明诚见他被个道姑迷得五迷三道,心中极其鄙夷。
那道姑确有几分本事,叶明诚平素对其恭恭敬敬,实则心中早就想着除掉她。
他叶氏推举出来的皇帝,身边怎么能有一个牵着皇帝像牵狗一样容易的女人,从中搅和?
既然朱枭好色,那他们便给他美人享用,大不了待到大事成了,再把这些女人处理掉。
总好过让朱枭为了个女人就昏头涨脑,竟然还打算一人去皇城送死!
荒谬!
彼时他们义军尚在泽州与桑州的边界,先前连破数城造势,大多是泽州叶氏的族内官员、故吏所掌之城。
真正的残酷战争,这稚嫩的承胤王尚且未曾见识过,也敢带着他叶氏几百骑兵便挥师皇都?
他们当务之急,依旧是招兵买马,造势和收拢民心。
就凭他们手上这些胡乱凑在一起的兵马,城外一些还在接受训练的有些连骑马都不会,真对上皇帝自四境调派而来的镇边守将,就像孩童拿着木剑对抗真正的沙场将军。
弃甲曳兵只在一瞬之间。
叶氏带着朱枭在泽州转圈,始终未曾敢离开泽州,正是因为泽州乃是崇文的粮仓,而且在崇文的舆图之上最是居中,朱鹮就算想剿灭承胤王和叶氏,从四境调兵跨越山海而来,也极其麻烦。
况且去年大旱,今冬至此未曾落雪,旱情眼见着便已经延续到今年,一旦烧起战火,良田无人耕种,各地都需要赈济,朱鹮等于扼住自己的喉咙。
如今各州因天异频现,民众已经怨气难压,只要天公不作美,春耕不利,明年再大旱一年,四境便会开始饿殍遍地,朱鹮定会人心尽失。
他们盘踞在此,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只要在大灾之时,施舍一二,便能令万民高呼拥护,倘若贸然挥兵指向皇都,那才是自寻死路。
叶明诚让人把朱枭打昏了抓回来后,便连夜召集家中之人,集会商议接下来如何继续收拢势力。
前段时间各世族还只是暗中支持,如今陆陆续续,各地的世族隽才都聚向此地,让世族们全部都叛离朝廷,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万万不能焦急,务必效仿先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方为上上之策。
必须尽快彻底将这处民心归顺、水路四通的繁华淞江城彻底变为承胤王的割据之地。
然而叶氏计划的再好也无用,朱枭已经同他们离了心。
朱枭被关在他自己的承胤王府,到如今才知道,他不过是世族手上的一枚棋子,一面旗帜。
平时对他再怎么恭敬的叶氏族人,一旦他不听话,他便不是府中王,而是阶下囚。
甚至将他当成配种的马匹一般,给他下了燥热之药,又把几个衣衫单薄的女子推入他的房中,希望他沉迷女色!
朱枭虽然年少无知,只是一个乡野长大的小子,并没有什么帝王之才。
可他也绝不是一个贪花好色、见色忘义之徒。
他自控自束,因敌不过药效猛烈,险些被女子按住。
一生最羞耻的记忆纷纷上浮,那是他少年时,和母亲相依为命,明明知道母亲恨他、想他死,他也要为了有一口饭吃,像狗一样贴上去讨好顺从的耻辱。
这些口称他王爷之人,无不如他的生身母亲一样视他为猪狗。
因此他在被女子按住、被药效折磨之时,发了疯地抓住了枕边的匕首,一刀刺入自己的手臂,用疼痛唤醒理智。
也吓退了围拢他、半强迫他的那些女子。
叶明诚刚刚散了家族内的集会,匆匆地赶来,带着医师给朱枭包扎,大呼小叫、夸张地诉说心疼。
朱枭却已经彻底看清了叶氏的嘴脸。
他沉默地闭着眼,打算等这些人放松之时,他好伺机跑出去。
他要去皇城,去找仙姑。
用他的命换仙姑的命。
他不做什么皇帝了,他从来都不想做什么皇帝。
不过叶氏虽然给他治好了伤,也没有再给他送女人来,看管他的人却越来越多。
叶明诚每天夜里都会过来跟朱枭谈论“大计”,足足一两个时辰,试图把他的思想原原本本灌输到朱枭的脑子里。
朱枭乖巧地听着,不再反驳忤逆。
不过还未等叶明诚放松对朱枭的看管,让朱枭找到机会自行逃走,这一日,叶明诚面色不太好地带了两个人过来。
朱枭在房间里面被关了数天,因为心中急切,他面色阴郁,嘴唇干裂,眼下青黑,房门大开时,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阳光。
而叶明诚身后跟着的那两个人,俱是一身全甲,逆着光看不清楚样貌,身量却高壮得连门庭都显得低矮了。
叶明诚在两人身前,简直犹如单薄孩童。
“这便是承胤王?”叶明诚身后的一个男人出声,他身着一身黑色铁甲,声若洪钟,气势雄浑。
他一把拨开挡在他面前的叶明诚,就像抚开了一个碍事的门帘。
叶明诚差点被他给推得趴在地上。
他从逆光之处走到门口,露出全貌,高眉深目,英俊逼人,头顶的盔缨鹖翎同他本人一样,硬挺刚猛,气焰冲天。
他微微歪头,进了内殿。
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桌边满脸阴鸷的朱枭,片刻后,他抬起双手,将头上的兜鍪摘下。
抱在身侧,而后一撩下摆,对着朱枭单膝跪地道:“君王失德,天下离心,东州谢氏谢千嶂,率东境部曲投效承胤王麾下……”
谢千嶂单膝跪地,但是姿态却绝不卑微,抬起头看着朱枭,停顿片刻才说:“麾下五万兵马,听凭承胤王驱策!”
朱枭在谢千嶂抬手摘兜鍪的时候,吓得差点就瑟缩,强行压抑着自己才没躲闪。
他……他看上去太勇猛了。
朱枭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率军征战的猛将,还是传说之中东州谢氏战无不胜的铁骑之将。
谢千嶂身上的杀伐之气太过慑人,恐怕除了真的君王,无人见了这样的猛将能不两股战战。
而就在朱枭拼命组织语言,想着怎么说才合适的时候,门外用同样的姿势又走进来一个身量绝不逊色谢千嶂的人。
只不过这人的姿态有些……有些难以形容的松散,行走之间肩颈轻微摇晃,看上去有种民间纨绔吊儿郎当的意味。
朱枭举目望去,见他也在自己面前不远处,抬起双手摘下了头上兜鍪,抱在身侧。
而后对着朱枭明艳一笑。
一甩衣袍,单膝跪地,开口道:“东州谢氏谢千帆,随哥哥一同投效承胤王……”
她抬起头,虽然面上没有显现出什么轻蔑之意,但是眼中透出一些玩味,看着朱枭说:“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这几个字分明是好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就打着卷儿一样,让人听上去总有别样的戏谑意味。
而她一开口,朱枭就已经傻了。
如此身量,如此气度,如此……竟是个女子!
朱枭根本就不知道谢水杉占据的身份谢千萍,和这些东洲谢氏的将领乃是亲眷。
但是他睁大眼睛瞪着谢千帆,莫名就想到了那个皇宫之内朱鹮的替身傀儡!
这世道也不那么好啊,这些女子们为什么一个个……都长得如此勇猛高壮?
朱枭一时之间瞪着谢千帆,双眼发直,而被扒拉到一边的叶明诚,这时候重新站直,整了整衣袍进屋,咳了一声。
看着朱枭,眼神示意——说话呀!
朱枭早早就被叶氏教过,在有人投效之时如何说话。
他咽了口口水,像模像样开口:“将军弃暗投明,识时务者为俊杰……”
朱枭看着恭敬跪在他面前的这两员猛将,想到叶氏之人哪怕是府内的下人,都很少跪他这个“承胤王”,谁更忠心,高下立见。
朱枭心中的畏惧和震惊压下一些,说话都显得真挚了许多:“将军率部来投,本王如虎添翼,今后必定厚待众将,待乾坤大定,众将便是股肱之臣!”
谢千嶂和谢千帆闻言,相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而后同时又对着朱枭拱手躬身道:“王爷如此信重,末将怎敢不效犬马之劳。”
“快快起身。”朱枭赶紧起身,虚扶两个人。
谢千嶂和谢千帆起身之后,朱枭微微仰头看着这二位猛将,又越过两人的肩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处的叶明诚。
朱枭心中焦灼如火,咬了咬牙之后说道:“二位将军来得正是时候!”
“本王身边一位扶持本王走到今日的重要之人,被那暴君派人给掳了去!”
“本王正欲率兵奇袭,攻入朔京,准备将人夺回来!”
“王爷!你糊涂了。”叶明诚听到朱枭竟然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当即怒不可遏。
声音满含警告的意味,他这许多天,日日夜夜来跟朱枭说计划,讲局势,没想到他心中竟然只惦记着那个道姑,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朱枭听到叶明诚的声音,也是微微一缩肩膀。
可是他面前这两个谢氏的猛将,像一堵高墙一样,横在他和叶明诚之间。
朱枭微微扬了扬下巴,似是找到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没有理会叶明诚,仙姑已经被抓走多时,不能再耽搁了。
朱枭肃容问面前的二人:“你们可愿率部众,随本王直指皇都?”
叶明诚又出声急道:“王爷!”
谢千帆和谢千嶂再度隐晦对视一眼,而后齐齐拱手向朱枭行了肃拜礼。
铿锵有力,异口同声接话道:“愿随王爷征战!”
“好!”朱枭激动地攥紧拳头,看着二人片刻说道,“事不宜迟,我们这便点兵奇袭?!”
这一次谢千嶂没说话,谢千帆接话,声音里带着笑意,声音还是打着卷一样倾泻而出:“臣定冲锋在前,为王爷开道!”
叶明诚想要阻拦,但是有了谢千峰和谢千帆的加入,主动权就已经不在泽州叶氏的手中了。
毕竟兵就是王道,他们取道东州华西城而来,所带兵将虽然大部分留在东州境内,承待挥兵会合。
但是带来的轻骑也有数千,这数千人根本就不是现如今驻扎在这城中的散兵和拼凑之军能比的。
这些都是镇边之将,是枕戈待旦、战场之上来去如风的谢氏铁骑。
因此形势顷刻转变,叶明诚要是不想功亏一篑,半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被排除在外,就必须按照朱枭的意思,和东州谢氏一起出兵。
而其他原本在观望之中的世族,在东州谢氏的兵马出现之后,尽数不再犹疑,很快加入了战局。
次日,叛军在朱枭的“带领”下,并未直奔皇都方向,而是自泽州绕路,顺水先至东州境内,沿途一路走一路集结兵马。
途经东州数城,畅通无阻,待到了东州吉水与桑州交界,已经集结各族陆续汇入的叛军近十万。
以东州谢氏的两员猛将打头阵,甲光向日,旗鼓蔽天,浩浩荡荡地杀向皇城!
第84章 我爱你 再也不会陷入悲惨轮回的一生。……
若从泽州取最近之路, 挥兵朔京,需要横跨十七城,这些城镇市井昌盛, 仓廪充实,甲兵盈充, 俱是易守难攻之地。
所以泽州叶氏一直不肯贸然出兵,只是疯狂地传播各种警言, 面向四方招兵买马, 只等待朱鹮民心离散,朝廷分崩离析, 再顺应天命民意, 被推上皇位。
而若是自泽州顺水而下,绕路东州, 再横穿东境,就可以直抵距离朔京只有四城的桑州和东州边界——桑州潜山城。
这条路线堪比造反捷径,在舆图上对崇文的国都,呈现釜底抽薪之势。
自潜山城直取皇都, 正如扼住崇文的咽喉,即便是皇帝急诏四境兵马日夜兼程援救, 也是绝对来不及的。
数百年来,此地险要被崇文东北方向比邻而居的苍碛国多次觊觎。
只不过东州谢氏满门皆将,勇冠三军,世代镇守东境防线,鲜尝败绩, 就连让谢敕尸骨无存的那一场战争,也未曾让他国踏足崇文的领土半步。
谢氏更是从未让外敌扼住过崇文的咽喉,盖因东州境内, 除了东州铁骑,全境皆兵,悉为坚垒,户户带甲,士民老壮,人人可战。
若不是东州谢氏将领率部卒投效,任何起兵造反之人也不敢路过东州境内,绕路取向桑州潜山城。
朱枭等人,一路上打着“奉命移防”的名头,未费一兵一卒便已经抵达桑、东两州边界潜山城。
正式开战之前,为师出有名,彰显仁德,朱枭在手下世族官员的辅助之下,向皇帝,以及皇城周边的城镇发出檄文。
——盖闻:天降灾殃,民不堪苦,皆由昏君暴政,上触天怒。
本王承天受命,四方归服,兵锋所向,连克诸城,今距皇都,仅数城之遥。
王师所过,降者秋毫无犯,只借道安民。
汝若心存百姓,速颁罪己诏,退位让贤,免生灵涂炭。
并将本王之仙姑,完璧送归。
倘敢迟延或伤其分毫,本王定破宫阙,将汝碾为齑粉,绝不姑息!
承胤王 檄
谢水杉和朱鹮是在朱枭发出檄文的第二日晚上,收到了这份狂妄至极的檄文。
谢水杉还上朝上跟满朝文武讨论了一下,而后当晚由朱鹮挥笔答书。
——何方孽种,敢冒朕朱氏宗脉,妄敢胁朕!
天灾天道,岂由人事?汝拥兵构乱,荼毒苍生,罪恶滔天!
朕膺天命,万邦臣服,岂容跳梁小丑窥窃紫宸!
妖道乃朝廷钦犯,已为朕五马分尸!
朕崇文国子民,尽皆铁骨铮铮,岂肯屈膝于尔乱臣贼子!
敢再前进一步,朕必诛夷尔等,令尔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朱鹮写完,谢水杉拿起来一看,笑了。
“言辞这么激烈?”谢水杉说,“还说把仙姑五马分尸,朱枭肯定会被刺激得发疯。”
朱鹮命人送出去,由三省下发答书。
闻言,笑吟吟看着谢水杉说:“朕等不及了。”
“马上进入三月,”朱鹮说,“三月初五是崇文的花朝节,到时候皇宫里面会非常热闹。”
“而且我想和你一起去祭花庙,还可以夜提花灯巡游护城河。”
“去年就没过花朝节。”朱鹮说,“今年可不能错过。”
朱鹮自从正月十五和谢水杉扎了一次花灯,就仿佛上瘾一般,乐此不疲地数着日子算着各类节日,每一个都要拎出来和谢水杉商议一下怎么过。
花朝节朱鹮已经念叨了十几天了。
“而且花朝节过后便是春耕大忙,”朱鹮又说,“尽快把朱枭解决掉,不能耽搁今年春耕。”
谢水杉闻言笑着点头同意。
只不过……如今朱枭已经走上了男主角的“正路”,天异仍旧未曾停止。
花朝节的当令花为桃花、海棠、梨花等等早春花卉盛放的时节,但是谢水杉不止一次看到奏章之上,提及过民间令花不放的异象。
而且就算不看这些无关紧要的奏章,谢水杉也知道天异导致百花不放。
皇宫之内“温汤监”送过来的花,这段时日堪称“青黄不接”,勉强拿过来的几盆里头大部分都是花苞。
比这些更直观的,是太极殿后殿的那一株梅花树。
梅花年年绽放在雪中,今年整个冬日都没有落雪,虽然气温够冷,但一月末的时候梅树开始打花苞,到现在马上步入三月,始终未曾开放哪怕一朵。
花苞外层已经干燥,很显然它是要抱香而死了。
今年的花朝节恐怕举办起来不那么容易。
不过谢水杉并没有说任何扫兴的话,和朱鹮一起期待花朝节。
而待到朱枭收到了朝廷的答书,果真被彻底激怒。
主要是被朱鹮的那一句“仙姑已为朕五马分尸”而烧红了眼睛,烧穿了理智。
当即便下令挥兵攻城。
潜山城鼓噪齐发,杀声动地,此城乃京畿门户,常驻州兵三千余众,城防军也有千余人,由潜山城的刺史统辖。
面对叛军来势凶猛的攻城,潜山城并无迎战之力,选择固防守城。
当夜,叛军犹如万蚁噬木,箭矢如雨,矢石交下,潜山刺史苦守多时,待到城中的滚木、雷石、弓箭、长矛尽数耗空,最后连石脂水都浇空了之后,潜山城并未等到皇城的援军。
黎明未至,夜黑如渊,守将最终开启城门迎敌军入城,以一人之身担千古之罪,为惶惶惊惧的潜山城百姓换得生机。
潜山城破之后,大部分的承胤王军队并未入城,而是驻扎在潜山城外,果真对城中的百姓秋毫无犯。
甚至还派出一部分人帮助先前交战之时受伤的那些兵将治疗伤势,并不以俘虏相视,且只要投效之人,来者不拒。
还令人辅助恢复城内百姓民生。
此一战,朱枭彻底声名大振,军心坚稳,士气如虹。
而潜山城一破,下一个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皇都朔京只有两座城的桑康城。
此城乃是桑州钱氏主家盘踞之地,城内四周皆桑田,城内更是官织坊和织锦坊繁多,街头丝行林立,绸缎铺排,一派桑梓富庶,丝织满城的景象。
相比尚且能苦守一夜的潜山城,桑康安逸多年,正如狼口之下的孱弱羔羊,实在是无力应战。
一点点战火便能将这座彩丝如云的城镇付之一炬。
因此钱氏的主家为保家族与产业,叛弃家主户部尚书钱振,带领族人和桑康城百姓,乃至镇守桑康城的常驻州兵,开启城门——降了。
而钱氏的投降,简直像是一面带领世族和百姓倒向叛军的旗帜。
自桑康城开始,叛军一路犹如狂风卷地,势如破竹。
后紧邻朔京的端阳、伍林两座城,都得到了皇帝调派的神策军支援,却也未能支撑太久。
主要是城内军民离心,百姓无人希望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变成战场。常驻州兵士气更是颓靡难振,不战而败。
承胤王的大军如踏平地抵达朔京,只用了不到五天。
此时是三月初二,承胤王的行军速度,跟朱鹮和谢水杉预料的差不多。
当夜,叛军列阵城下,呼号震天,扬旗鼓噪,气焰嚣狂。
只不过皇城并没有那么好攻破,纵使神策军全部被派出去救外围的城池,还在同驻留在已破城镇的叛军周旋,未能及时归来,但朔京剩下的兵力也有近三万人。
其中南北衙禁卫军各占一万余人。
南衙禁卫军守皇城、城墙和城门。
北衙禁卫军则守卫皇宫。
皇城城外有护城河,城上设有女墙和垛口,还有敌楼和弩台。
城墙很高,难以攀爬,也很厚,抛车很难打破。
最薄弱的地方就只有城门,城门分四个,由南衙禁卫军之中的左右金吾卫、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领卫军,还有左右监门卫分段驻守。
就算宫墙破了,首当其冲的也不是百姓,而是中央的各类官府、禁军的营地,以及仓库。
最里面才是皇城朔京的街道和民居。
皇城的百姓都是天子脚下生长的忠于皇权的硬脊梁,并不会同其他的城镇百姓一般,为了自保家园和性命,便干涉城内各卫的排兵布阵。
他们虽然平素对朱鹮议论辱骂犹如吃饭喝水,但是当真要他们认那城外不知道哪里来的乱臣贼子为帝,不到刀锋抵在脖子上,他们是决计不肯的。
叛军连攻四城,各城中州兵投降后,也被编入叛军之中。
如今承胤王的军队,已经过了十万,少部分驻留已破城池,以免背后受袭。
而皇城周边受皇命调遣回朔京支援的军队,尚未抵达。
叛军数万大军仿若黑云压城,从四面八方压到了朔京的脚下。
前锋依旧是谢千嶂和谢千帆带领的谢氏铁骑,开战之前,军中之人分批去灌沙土袋,搬大石头,捡枯树枝,还有专门负责从其他的已破城的城镇之中运稻草捆,用于填护城河。
恶战在即,谢千嶂和谢千帆作为冲锋军的两位主将,此时此刻在临时驻扎的营地之中……正在吃饭。
谢千嶂随便吃了一些,便开始看皇城布防图。
谢千帆一手拿着干粮,一手捧着个酒坛子,一口酒一口饼,吃得豪气万千,喝得面色潮红。
有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撩开了帐幔,谢千嶂和谢千帆一同回头看去,不出他们所料,整个营地之中,出入他们营帐如入无人之地的只有一个承胤王。
他急匆匆地进来,是请谢千嶂出去一趟,以他的威势镇压一番阵前出现了冲突的两个世族的兵将。
由于他们从泽州出发后,便是一路疾行,匆匆忙忙就开始攻打皇城,路上虽然有多股世族的军队加入,但是相互之间配合并不默契。
甚至每每交战之前都有意见相左、大吵大闹之事发生。
他们的军队一路上所向披靡,看上去极其威风无敌,但是内里完全不合,每每有什么事情都要闹到朱枭这个承胤王的面前来分说。
到如今甚至连军队穿着的铠甲都无法统一,各世族兵将只穿绣着自家族徽的军袍,颜色制式迥异,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支拼凑之军。
他们出其不意来到皇城之下,扼住了朝廷的咽喉,必须速战速决,雷厉风行地进行强攻。
这是最好的攻下皇城的机会,也是唯一能攻下皇城的机会。
一旦四境兵马回防时,江山还在朱鹮的屁股下面,世族也还效忠朝廷,朱枭的军队就只能彻底被打为乱臣贼子。
但是如此要命紧急的关口之上,世族的兵将却因为排兵布阵的“不公平”,产生了激烈的争执。
谁也不想负责攻打城墙最厚、城门楼最高、防御最强的门——朱雀门。
原定的是泽州叶氏的兵马负责攻打朱雀门,但是叶明诚几次三番找朱枭推辞。
由于泽州叶氏到底是最先拥护朱枭的世族,这一路上叶明诚一反先前傲慢之态,对着朱枭溜须拍马,各种讨好卖乖,到底在朱枭的面前有那么两分脸面。
泽州叶氏把朱雀门推给了沈氏的兵将,朱枭被他缠得脑袋疼,万般无奈之下点了头。
结果这一换,叶氏家主叶明诚和路上投奔到朱枭麾下的西州沈氏的将领就打起来了。
叶氏姿态猖狂,还未等将主公推上位,便已经自诩股肱之臣。
而沈氏驻守西州也是世代从军,骨子里就看不起靠种地起家的叶氏,那带兵投奔的沈氏将领,说叶明诚这是想要让他们西州沈氏的兵将送死,一巴掌把叶明诚抽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大牙差点给他抽掉。
“然后两族军队就……打在一起了!”
朱枭向谢千嶂焦头烂额地描述完,带着些许讨好道:“排兵布阵乃是谢将军安排,如今……如今还请谢将军出面平战止戈。”
正所谓狐假虎威,朱枭本就不是虎,这一路上仗的全部都是谢千嶂和谢千帆的威。
谢千嶂慢条斯理把手里的地图折好,塞到怀中,居高临下看着朱枭将事情给搞砸又镇不住各方军将,羞耻得血红一片的脸,最终什么都没说,迈步出去,一如往常替他平军中之乱了。
而朱枭紧随其后要跟出去,却被一身酒气的谢千帆给拎住了后颈。
“你去做什么?我二哥给你平事儿,你现在露面一碗水端得平吗?”
“你若端不平,这便不是两族之间的问题,而是各族之间都要出问题。”
谢千帆拎着小鸡一样拎着朱枭的后颈,把他甩在了营帐的木板床上。
“待着吧!”废物。
后面那两个字没有说出来,但是她的言行举止,眼神和笑意,都在全方位地展现这两个字。
朱枭本来就因为镇压不住世族之间的矛盾,格外难堪。
被谢千帆如此不恭不敬地对待,又被她嘲笑,他整个人红得像一根烧红的傻柱子。
他瞪着谢千帆这张一路上从未对他露过一丝敬重之情的脸,像耕地的牛一样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
视线落在了谢千帆手里捧着的酒坛子上。
营帐里面弥散着浓烈的酒香,朱枭深吸一口气指着她说:“行军途中饮酒,你这是罔顾军纪!”
谢千帆正在用眼神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朱枭抽筋剥皮,闻言嗤地笑出了声。
她怀中抱着酒坛子,向后一仰,长腿伸直,一脚踢翻了一个喝空的酒坛,那酒坛子咕噜噜滚到朱枭的脚边,撞了他一下。
朱枭脑袋都要被气冒烟了。
谢千帆却双眼盯着他,举起面饼狠狠咬了一口,就这么看着朱枭咀嚼,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如狼似虎。
仿佛嘴里吃的根本就不是干粮,而是朱枭的血肉。
朱枭被她慑得心肝乱颤,谢千帆又当着他的面举起酒坛,仰头就朝嘴里灌。
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脖子流到前襟,打湿了她的铠甲,她喝了个畅快,抬手随意一抹嘴,姿态极其潇洒,也极其混账。
“怎么?承胤王这是要把我按照军纪处置了吗?”
这个时候已经够乱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拿下皇城,阵前处置前锋大将,除非朱枭不想活了。
他被谢千帆给噎得出气多进气少,谢千帆又嗤笑出声,把酒坛子朝地上一扔,抱起双臂用鼻孔看着朱枭说:“放心吧王爷,八万余众的军队,对上不足两万的城防军,南衙禁卫军就算是人人以一当十,这仗打起来也跟玩儿一样。”
这段时间谢千帆一直都在“玩儿”。
玩得简直有些无聊。
她这辈子没打过这种像玩笑一样的仗,要不是她和二哥听从小妹汀汀的调派,要陪着这个承胤王演戏,谢千帆哪有工夫跑皇城玩这种过家家?
好久没有见汀汀,谢千帆十分想念自己的孪生妹妹。
大哥说她现在变化很大,性子开朗了许多,个子也长了不少,还跟朱鹮那个狗皇帝搞到一起,孩子都怀了。
这一次谢千帆一定要好好地看看,那个自小就严肃刻板犹如酸腐老先生一般的小妹妹,究竟变成什么样了。
谢千帆期盼见面的妹妹……谢水杉,如今正在皇宫的太极殿之中,安宁平和地同“狗皇帝”朱鹮一起吃晚膳。
今日晚膳格外丰盛,谢水杉命尚食局制作了一些鲜花点心送来。
平素她从来不劝朱鹮吃什么,今日朱鹮吃到合适的量放下筷子的时候,谢水杉把鲜花点心推到他面前。
“是我让尚食局送来的,花朝节准备的点心样式,你先尝一尝合不合口味。”
朱鹮不疑有他,伸手捏了一块桃花样式的点心,送到口中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吞咽下口中的食物,他才同谢水杉说:“今夜叛军势必攻城,如今武将们已经都上了城墙,文官们安置好了家人,全部都在延英殿之中集会,统计城内的粮食、武器,安置百姓,联系援军。”
朱鹮弯着眼睛说:“等一下你要去延英殿那边同他们一起议事,我跟你一起去吧。”
“以什么身份去呢?”谢水杉看着朱鹮说,“你要以元妃的身份现身在大臣之前?”
朱鹮扬眉:“我就在偏殿等着你。而且非常时期,可是即将国破呢,陛下带着心爱的妃嫔出行而已,就不用在意后宫之人不得现身前朝了吧?”
“这时候也没有哪个朝臣敢追着皇帝挑拣此举于理不合吧。”
谢水杉笑道:“也是。毕竟是‘心爱’的妃嫔呢。”
“估摸着御史台的那几个大喇叭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皇帝不是。”
“你再尝尝这个。”
她又拿了一块点心,递给朱鹮:“这个是梨花酥。”
“今年皇宫禁苑之中也就开了这一株梨花树,不过花香格外浓郁,你试试……”
朱鹮的胃口比较小,其实已经吃不进去了。
但是马上就要解决朱枭这个心腹大患,他心情极好,吃这点心都格外甜。
他尝了一口梨花酥,又拿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百花糕,递到谢水杉的唇边:“你也一起吃呀。”
谢水杉没有张口,微微向后躲了一下说:“实不相瞒……尚食局送来了两盘子点心,刚才没有摆膳时,你去洗漱的时候,我饿了,自己吃了一盘。”
“现在已经腻住了,你吃。”谢水杉攥着朱鹮的手腕,递向朱鹮唇边。
“你把这几样点心的样式挨个都尝一尝,哪里不足,好让尚食局改善,我是吃不出来哪个好哪个不好,到嘴里都是一股子甜腻的味儿。”
朱鹮嗔怪地看了谢水杉一眼:“怪不得你今日晚膳用得格外少,怎么能不吃正餐吃那么多点心?”
谢水杉嗯嗯应是,认错态度良好,又殷切地给朱鹮举着点心,朱鹮就又咬了一小口百花糕。
将这一口有点费力地吞咽下去。
谢水杉又劝他吃了一口牡丹饼。
等朱鹮都咽下了,喝了一口参茶,这才说道:“真不成了,让人撤下去吧。”
“味道还都……”
朱鹮的话音一顿,最先开始发麻的是嘴唇,舌头,而后是整张脸。
等到整个脑袋都麻遍了,唯一能动的上身也失去了控制力,开始朝着床榻上面栽倒的时候,谢水杉一把掀飞了小几,单膝跪在床榻上上前接住了朱鹮。
朱鹮动了动嘴唇,舌头和喉咙都一起麻掉了,虽然神志尚且清楚,但是他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谢水杉笑着,将他爱惜地搂进自己的臂弯之中,低头亲吻了一下朱鹮微微开启,显得格外无力的双唇。
朱鹮眼球转动,眼神询问谢水杉是怎么回事。
谢水杉低下头,又在他的眉心吻了吻。
殿内的侍婢见状纷纷朝着这边走来,江逸走在最前方,神色担忧。
谢水杉笑着抬头对众人道:“无碍的,估计又是被我的安神香给熏晕了。”
谢水杉说:“今日我换了新的安神香,估计药效更猛烈,陛下受不住。”
江逸脚步止住。
很快一甩拂尘,侍婢们也都退回去了。
陛下这些天也不是第一次被熏得昏睡过去,他们都已经见怪不怪。
谢水杉又把视线挪到了朱鹮的脸上。
将他平放长榻之上,而后起身下榻,赤足踩在地上,回身兜抱起了朱鹮,朝着床榻的方向走。
走到床榻旁边,将他安安稳稳地搁在上面,放下了四周重重帘幔。
“不必伺候,我和陛下躺一会儿。”
谢水杉一句话,把欲要上前侍候的江逸带领的侍婢们,给阻隔在了帘幔之后。
江逸抱着拂尘面无表情,又带着侍婢退了回去。
谢水杉坐在床边,回头见朱鹮竟然还没昏睡,瞪着血红的眼睛,正充满惊疑地看着她。
嘴唇因为一直想要说话,却根本不好使,微微张着,嘴角已经留下了一些晶亮的口涎。
谢水杉倾身,笑着摸出了一方锦帕,给朱鹮擦了擦嘴角。
而后又对上他勉力睁大的眼睛。
谢水杉无奈压低声音说:“只是一点麻痹的药物,对身体无害。”
“我也没有背叛你。别生气,也别害怕。”
谢水杉摸了摸朱鹮可爱的卷卷,手指在他红透的眼睛下方流连,心中扒皮抽骨一样的不舍。
但是……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她看着朱鹮说:“你记得我说过吧,你跟我都是皇帝,我们两个谈恋爱,几个月就能顶上旁人的一辈子。”
谢水杉叹息一般说:“我很满足了。”
谢水杉斟酌着,规避世界意识不允许出口的那些话。
凑近一些,贴着朱鹮的耳边说:“但是小鸟,很多事情都是既定的,是无法更改的。”
这世界并不会因为朱枭做了傀儡皇帝,就天下太平,毕竟朱枭如今得到的是假的民心,他依旧不算走上正轨。
看天气异象并未消失,就知道了,世界意识根本就不认朱枭以这种方式“君临天下”。
所以该来的剧情还是会来,一切都没能改变。
朱鹮依旧还是要死,否则……这样继续下去,这个世界,也就只能迎来毁灭的结局。
哪怕主角和反派一直僵持,待到世界能量耗尽,也会迎来世界毁灭。
所以再如此僵持几个月,眼看民不聊生,季节反序,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这个世界还能坚持个几年,到时候当真如朱鹮所说,崇文国可以坚持大旱三年国本不摇。
那么三年之后呢?
等到白骨露野,饿殍遍地,百姓们全部都死光了,世界意识就会像后院的那棵梅树一样,彻底枯萎,抱着枝头的残香,亡于本该盛放的初春。
因此谢水杉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世界意识,在骗世族,在骗穿越者,在骗……朱鹮。
她的计划根本不是将朱枭假意囚困皇位,然后继续不管不顾地同朱鹮枕着灾祸之中万千百姓的白骨,享什么情爱之乐。
她的真正计划,只有她自己知道。
谢水杉经过再三测试、不断地推演,知道了反派必须死,才能终结这一切已经发生和没有发生的悲剧。
可是朱鹮的求生欲那么强烈,强烈到摧毁二十五次世界,忘记了所有轮回的记忆,也没有被消磨半分。
他那么热爱生命,有着谢水杉从未见过的,丰沛到蓬勃满溢的爱与恨。
谢水杉怎么舍得他死,怎么舍得看着他死?
谢水杉半跪在地,上身伏在床榻的边缘,和朱鹮平视,轻轻摸着朱鹮的面颊,手指点在朱鹮的鼻尖上。
摁了摁,柔声说道:“小鸟啊。”
“你知道吗?小红鸟想活,朱鹮就必须死。”
小红鸟跟谢水杉要一生。
谢水杉给不了他两个人的一生,但是她可以送他一个人的,健康的,完美的,无拘无束的一生。
再也不会陷入悲惨轮回的一生。
朱鹮眼球不断地转动震颤,思维都被麻痹得开始迟钝。
可他现在浑身上下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徒劳地强撑着精神睁着眼睛,试图理解谢水杉说的话。
谢水杉却没有再说什么。
没什么可说的,说多了她怕“惊动天上人”。
毕竟这计划成型的那一刻,谢水杉一直都在控制着自己,连想都不去想,以免被窥知。
谢水杉应该去和朝臣们一起集会了,商议接下来叛军攻入皇城之后的对策。
但是她看着朱鹮,久久地注视他,贪婪地一次又一次亲吻他的眉眼嘴唇。
想着等到他彻底昏死过去,再走。
再等一会儿。
一小会儿。
就……一小会儿。
朱鹮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几度闭合,又猛然惊醒一般睁开。
谢水杉也几次起身,而后再度蹲下。
直到她也像是吃了麻沸散做的糕点一样,下半身都蹲跪麻了。
她这才撑着床榻,不得不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在朱鹮的眼前晃了晃,而后妥妥帖帖地塞入了朱鹮的怀中。
塞得他胸前鼓鼓的。
谢水杉拉过被子,给他盖上。将被角在他的脖颈下面掖了掖。
朱鹮眼中都已经开始涣散,却还是执着地转动着眼球,搜寻谢水杉的身影。
谢水杉……有点鼻酸。
她不喜欢这种完全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只能代表懦弱和无能的宣泄方式。
因此她没有容许自己流泪。
这也不是什么悲剧。
她来这个世界一遭,潇潇洒洒地来,和一个人相爱相知相守,心满意足,如今轻轻松松地离去。
有什么可难过?
谢水杉把腰间的香包摘下来,这里面是强效的安神香。
她把香包搁在了朱鹮的胸口上。
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在麻沸散和安神香的双重作用之下,朱鹮终于不甘不愿地闭上了眼睛。
谢水杉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掀开帘幔,走向门口。
脚步迈动间,有点踉跄。
脚麻了。
是脚麻了而已。
谢水杉快步走到太极殿的门口,突然之间犹如被当头一棒砸中,想到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没说!
她猛地转身,几大步就扑到了床榻的边上,而后倾身凑近,贴在无知无觉的朱鹮耳边说:“朱鹮,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但是一直都没有什么好机会,好氛围。
她平时孟浪之语随口就来,却不好意思说这种过度郑重的话,如今对着已经陷入昏睡的朱鹮,却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
谢水杉声音带着笑意,对着朱鹮的耳边,轻声吐露她从未对任何人出口的话:“我爱你。”
谢水杉说完立刻起身,逃也似的转身大步迈出了床幔。
生怕晚上一时片刻,朱鹮就要突然睁开眼睛,抬起手把她抓住,然后用婉转又好听的调调,揶揄她,羞臊她。
谢水杉准备去延英殿。
只不过她在出殿门的时候,一脚踢在了殿门上面。
谢水杉这才发现,自己走偏了。
而且她是因为看不清路走偏的。
谢水杉有些愣怔地抬起手,抹了一把眼下。
而后眨了眨眼,赶紧四外看,还没等松口气。
回头就看到江逸跟在她的身后,此刻正像见鬼一样看她。
谢水杉淡定无比地伸手,把脸上的水迹抹掉。
皱眉瞪着江逸:“跟着我做什么?留下伺候陛下!”
“把殿内的熏香灭了,熏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而后她整了整衣袍和发冠,从容不迫地迈出太极殿。
第85章 快跑! 这一次是谢水杉替他跳进了陷阱……
谢水杉到了延英殿之后, 并没有直接进入延英殿,而是先进了延英殿的偏殿。
丹青和几个侍婢早早准备好了器具等在偏殿,谢水杉一进去, 朝着一个炭盆前面一坐,丹青便带着侍婢上前, 给谢水杉把翼善冠除掉。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丹青亲手细致梳理, 对着她身边的两个侍婢点头。
那两个侍婢从炭盆里面提起一根三指粗细的铁棍, 烧红的铁棍朝着旁边的水盆之中一放,刺啦一声, 热度骤降。
待到温度降到不足以将头发烧着, 再递给丹青。
丹青手指勾起谢水杉的一绺头发,朝着仍旧散发着灼人热度的铁棍上面缠绕。
停留片刻, 待到水汽完全消散,放松头发,便得到了一缕极其蓬松的卷卷。
和朱鹮的卷卷十分相似。
谢水杉伸手拉过,看着这一缕头发笑了笑。
在丹青的妙手之下, 随着铁棍反复烧红又探入水中,没用多久, 谢水杉便已经变成了一头和朱鹮一般模样的烂漫卷发。
丹青给谢水杉梳理过后,又把她的头发束好,再重新为她戴上了翼善冠。
谢水杉对镜照了照,转身看着丹青说:“你对皇宫之中应当非常熟悉。”
谢水杉起身,由着侍婢给她整了整衣袍, 朝着正殿走去的时候,说道:“今夜不要去大明宫麟德殿那边,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
谢水杉推开延英殿正殿连通偏殿的门, 因为未曾让侍从通报皇帝驾到,世族的官员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谢水杉到来。
他们正在面红耳赤地吵嚷。
谢水杉离得很远就听到沈氏的沈茂学声音力压群雄,洪亮道:“泽州和我西州接壤的七城田地,本就应该归我西州沈氏所有,你钱氏桑田本就多到令人发指,这你还跟我争?!”
沈茂学争执的对象正是钱振。
钱振被他吼得面色铁青,旁边的官员都抱臂看戏。
还有和沈氏沆瀣一气共居西州的金氏官员,帮着沈茂学对着钱振冷嘲热讽:“你钱氏富甲天下,几乎整个朔京周边的城镇都有钱氏的织锦坊,难道钱尚书还想把织锦坊开到西州去吗?”
显然世族的联盟已经彻底瓦解,钱氏这个原本代表世族的家族,如今也要纡尊降贵地撕破脸,才能在分割叶氏良田之中,占据一份。
谢水杉走近一些,众人发现了她之后,或争吵或嗤笑的声音登时戛然而止。
众人稍稍僵立了片刻,最后还是钱振第一个行了肃拜礼,其他的官员纷纷效仿,对谢水杉躬身行礼。
参差不齐道:“臣等……见过陛下。”
谢水杉嗯了一声,直接坐到了上首之位,而后抬了抬手示意众位官员也都坐下。
开口第一句便是:“城中的百姓可都安置好了吗?”
官员们虽然在获知谢水杉的身份之后,对她难免轻视,但是要命的小辫子揪在谢水杉手中,至少表面上无人敢对她不敬。
而且他们心中再怎么轻视谢水杉的女子身份,只要谈论起政事,没有一个人敢在谢水杉的面前怠慢搪塞,毕竟她是真的慧眼如炬,洞烛幽微,被她收拾过的官员,到如今都记忆深刻。
“怎么没人说话?刚才不是挺大声的吗?”
谢水杉看向了沈茂学,沈茂学立刻坐直,轻咳一声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装作自己并没有害怕。
沉稳回应道:“陛下放心,我沈氏之人负责锁闭坊市,朔京一百零八坊全部锁闭,坊正和里正已经强制百姓不得上街。”
沈茂学之后,其他的官员自然开口。
户部尚书钱振接话:“启禀陛下,老幼和妇孺已经集中入寺观,钱氏在皇城之中的别院、园林和地窖,皆已用于收容百姓,统一由钱氏提供食水,以及医药。”
谢水杉点头,钱氏在皇城之中的产业众多,且钱振此人虽然惯会见风使舵,狡诈油滑,但他认真做起事来是真的不用人操心。
钱振的话音落下之后,礼部尚书封子平从座位上站起,有别其他表面恭敬的世族官员,端重无比对谢水杉又施一礼,这才回话。
“启禀陛下,城内的青壮男子已经尽数上城协防,宵禁与戒严也已经施行,街道上只允许兵将和官吏走动,私出者以通贼论处。”
谢水杉笑着点头,抬手对着封子平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其他的官员也陆续开口,尽是对城中百姓的妥善安置。
待到众人全部都说完了,确保哪怕攻入皇城之中的叛军是真正的虎狼之师,百姓的安危也能够得到保障。
谢水杉这才道:“既然百姓们都已经安置妥当,来人,搬个桌子搁在殿中,拿详细的泽州舆图过来。”
“诸位大人不是正在分割叶氏占据的良田吗?看舆图岂不是更能妥善分配?”
这话世族的官员们显然非常爱听,待到舆图铺好,谢水杉站到桌子边上,众位官员也都神情兴奋地凑上前来,一起分割叶氏。
而真正的叶氏之人,尚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已经变成了砧板上的肉,正在被分割蚕食。
他们正在填护城河。
天色还没黑下来,守陴鼓便开始敲响,预示着攻防之战正式开始。
承胤王带领的各世族军队,将土沙袋、柴捆、稻草捆、石头尽数丢下护城河,再用木船和木筏搭建浮桥。
城墙之上,守城之军朝着下方的叛军射箭、扔石头砸,用烧热的油泼,也用长钩枪把护城河中的浮桥拉得翻倒,把柴捆全部都勾走。
真正的战争,从来都不只是两军正面厮杀时的你死我活。
在短兵相接之前,繁琐又难以推进的攻守之战,才是最耗费时间和人力的。
叛军们的浮桥搭上,便立刻分批让士兵过河,但是在真正的城墙之外,还有一道矮墙叫作羊马城。
是用来保护城门的缓冲地带。
先行杀到此处的叛军,头顶顶着盾牌,必须先拆羊马城的围栏和土墙。
而负责守羊马城的是南衙禁卫军之中的精锐,金吾卫。
还有平素从地方招募过来的团练兵,负责的是维护城防,随时填壕以及守矮墙。
他们配备弓箭、盾牌、滚木,石脂水,礌石,长枪和短刀,作战分工极其明确。
弓箭手负责在羊马城的女墙之后放箭,压制叛军前进的脚步。
长枪兵和盾牌兵堵住羊马城的缺口,和叛军正面抗击。
钩枪手用长钩破坏云梯和浮桥,以及沙土袋。
杂役兵则是运送滚木和礌石,负责泼石脂水,点火,来往城内传信,以及及时补墙的缺口。
由于朔京的防守太过严密且士兵训练有素,这一道羊马城,从正午便一直阻拦叛军寸步不得进,一直到了太阳落山,才在谢氏两位将领带领谢氏的兵将硬碰硬的拼杀之中破了羊马城。
其他的世族兵将第一次经历这等艰难又繁重的攻城战,大部分人都精疲力竭,还有更大一部分人根本还没能渡过护城河,还在不断地填河搭桥。
守羊马城的士兵丝毫不恋战,直接撤回了主城墙。
撤回之后,将羊马城和主城墙的通道彻底堵死,还泼了所有的石脂水,在主城的外围形成了一道火墙。
谢千帆和谢千峰骑着马,在火墙之外原地跑动,一边躲避城墙之上新一波密集如雨的箭矢,一边寻找薄弱的突破之处。
谢千帆仰起头,手中的长刀在半空之中扫了一圈,打落数支疾风一般的箭矢。
她咧嘴凶煞一笑,说道:“这还有点意思!”
这才是真正的攻防之战。
怪不得她小妹要专门写信给母亲,一定要母亲派谢氏最勇猛的两员大将带谢氏兵马投奔承胤王。
毫不客气地说,今夜这攻城军队之中,倘若没有东州谢氏的兵马,这群世族的乌合之众,连这道羊马城都过不去。
而羊马城一破,叛军开始压向主城的城墙之下,架云梯强攻之时,城内的号角之声顿时一变。
在这急促的号角声之中,城内的鼓钟也自四面八方,犹如回声应和一般渐次响起。
直至皇宫之内的钟声也响起——象征着真正的正面交锋开始了。
这钟声让急赤白脸争土地的一众世族官员俱是一顿,谢水杉按在舆图之上的手,也微微一顿,下意识看向了钟声传来的延英殿殿外。
虽然攻城,乃至破城,都在延英殿内的所有人计划之中。
但是当真听到了交战的警钟响起,众人心中都难免生出山雨欲来,山峦将倾的惊动和担忧。
而城门交战之处,箭矢、礌石,燃烧的石脂水,热油,粪水,滚木,犹如泼天而下的骤雨,朝着叛军的头顶落下。
叛军的盾甲兵则是举着盾牌,架云梯,推撞木、扔砲石砸城墙,以及在城墙下的各处展开了穴攻,挖城墙下的地基,试图像老鼠一样钻进去。
守城的金吾卫背弓箭,佩长刀长枪,在城墙之上同顺着云梯爬上来的叛军近身搏杀。
监门卫死守各城门洞口和城门楼。
战鼓如雷,天和地似乎都跟着一同震颤。
号角的长嘶之声穿云破夜,伴随着城墙上下烧起的火光,将整个城门处映照得亮如白昼。
远远望去,甚至有种喧沸的热闹。
但只要置身其中,便耳边只闻铮铮交戈之音,咻咻破空之响,刀光、烟尘、惨叫、石破天惊!利刃扎进皮肉令人牙酸的沉闷,混合着冲杀的嘶喊,直震得人耳膜似被刺穿。
鏖战正酣之时,突然一声呜咽一般的响箭冲向云霄——
紧接着,城墙之上交战的金吾卫,城楼之上守门的监门卫,朱雀门左右卫、安上门左右骁卫,含光门左右武卫,景风门左右威卫,延喜门左右领卫军之中,有近半数之人,仰头看向了头顶的响箭。
而后原本正在拼命厮杀的这些人,仿佛像一把锋利的长刀骤然被调转了刀锋。
剑锋指向了身边和他们穿着同样的铠甲,配备同样的武器,平素几乎同吃同住同进同出的“兄弟”们。
而后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你做什么?!”
“呃啊,你为何刺我?!”
“你——”
“叛,叛……”
“不能开门!你这是叛国!”
“啊啊啊啊啊——”
……
很快,城内到处响起了背后受刺的卫兵们嘶喊之声:“注意身边之人!南衙禁卫军之中有人勾连逆贼!通敌叛国!”
更加纷乱的厮杀声,甲叶相撞之声,惨叫怒斥之声,以及越加急促呜咽的擂鼓号角之声,彻底掀翻了战场。
紧接着,位置最偏远的含光门被打开了。
叛军黑密如蚁,迅速嘶喊着朝着含光门的方向聚拢——
谢千嶂刀光在半空之中,画出头顶弯月一般的银亮弧度,气壮山河一般吼道:“众将听令,随我入城!”
“杀!”
鼻翼之中的烈火烧灼不知是敌军还是战友皮肉的糊香,顺着横扫幽夜的长空,率先攻破了这屹立近千年的王城,卷入了皇宫之中。
延英殿的殿门打开,谢水杉负手,对着一众世族官员说:“既然关于叶氏的分割诸位爱卿都没有异议了,那么爱卿们,是留在皇宫之中,与朕一同见证‘新皇’的诞生,还是率先出宫归家回府,待大事成后,再行入宫?”
官员们面面相觑片刻。
稀稀落落道:“我等……我等自然是与陛下共进退!”
“正是正是……”
这个时候出宫去,万一城破之后,“皇帝”想要反咬一口,说他们勾连叛军,要将他们一同处置。
他们岂不是会落得同叶氏一样的下场?
因此众人都信誓旦旦要同皇帝一起。
随着叛军顺着含光门冲入城内,紧随其后景风门、延喜门、安上门……直至最后的朱雀门,尽数被冲破。
叛军犹如倒灌入城中的黑潮,长枪斜横,刀光乱闪,东州谢氏当先的骑兵带领一众叛军纵马狂奔。
马蹄踏在青石长街之上,哒哒之声更急过昭示着城破的急鼓之声。
叛军并未劫掠街巷,更不曾试图突破百姓锁闭的坊市,他们旗帜翻卷,甲兵铮铮,彷如层层推开的浪潮,径直涌向了皇城之中那矗立在黑夜之中,巍峨庄严的——皇宫!
沿途守军试图阻拦,却犹如螳臂当车,节节败退。
血溅青石,杀声震地。
叛军还未等尽数入城,前锋的骑兵便顺着朱雀大街打马狂奔,仅用一刻钟,便已经冲到了丹凤门之下。
皇宫之内,距离太极殿最近的钟鼓楼警钟被急促敲响,一声追着一声。
而伴随着这仿佛敲击在人心之上的急促声响,又是数声响箭自皇宫四面八方呜呜划破夜空!
而后叛军还未等攻城,皇宫内部的监门卫之间,便已经率先开始了厮杀。
外敌兵临城下,内部卫兵反水通敌,如同在城外的那一幕重演,只不过皇宫的宫墙虽高,但是宫墙之内的守卫数量,却远远不及皇城守卫。
因此在宫门被通敌的叛徒打开之后,叛军便犹如决堤洪水一般卷入了宫中。
马蹄踏碎宫内的翠玉砖石,叛军攻势摧枯拉朽,狂风卷草一般势不可挡。
警钟越发急促,太极殿距离钟鼓楼很近,这钟声正如霹雳响雷,不断地炸响在头顶之上。
江逸知悉陛下和谢水杉的所有计划,知道这一场战争不过是清除叛徒,分割叶氏,顺便收拾掉先朱太子遗孤的一个局。
但是他不知为何,心中极其不安,因着警钟炸响不断,他几乎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
数次掀开帘幔,去看陛下。
可是看得次数越多,江逸便越觉得奇怪,陛下睡眠一向不太好,很轻很浅,如此响亮的钟声,他就算是闻了浓烈的安神香也应该被惊醒了,怎么可能睡得如此安稳?
江逸第五次掀开帘幔去看陛下,给陛下掖被角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陛下的脖颈下,紧贴着他下颌的枕边放着个香包。
这不正是谢水杉必须随身佩戴,用以压制她的狂性的那个安神香包吗?
怪不得陛下一直醒不过来!
这么浓烈的安神香贴着脸熏着,就是一匹战马也醒不过来啊!
江逸赶紧将香包拿起,才攥在手中就被这香包之中的安神香给熏得头脑一昏。
这还是安神香吗?这不是迷魂散吗?
这东西可不能放在屋子里头了。
江逸屏住呼吸,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把那个香包用手臂送得远远的,拎着直奔后殿,打开殿门之后,抡起胳膊正要甩飞。
突然想起谢水杉必须随身佩戴这个东西才能够压制她越来越重的疯病,要是就这么扔了……她不会在朝臣的面前狂性大发吧?
还是派个人给她送过去吧。
江逸正欲喊侍婢,突然见远处宫墙之上,有黑影踏着飞檐飞掠而来。
待到人一落地,正站在江逸面前。
江逸定睛一看,奇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不是应该混在叛军之中,随身看着那个承胤王吗?”
为首之人一身夜行窄袖黑衣,软甲裹身,丰神俊朗,剑眉星目,正是谢水杉外派出去多时,今日才随着叛军攻入皇宫的——殷开。
他脸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一丁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也彻底收服了他出身的师门,并且说服了师妹同他一起,这段时日乔装改扮混在朱枭的军队之中,看清了朱枭不堪为帝的真相。
他原本的任务是和师妹一起,扮作投奔承胤王的民间组织,日夜监视承胤王的动向,随时传递消息回宫。
但是前几日殷开接到了陛下的敕令,要他随着叛军攻入皇城之后,带领精锐悄悄离开承胤王的队伍,回到太极殿保护陛下。
殷开简明扼要说了自己为何会回来,还拿出了敕旨给江逸看了。
江逸看过之后,面色一变。
这可不是陛下的笔迹,这是谢水杉的。
但是江逸非常确定,谢水杉跟陛下日日夜夜待在一起,她这敕旨,并不是在陛下的面前写了送出去的。
是暗中送出去的。
为何要在攻破皇宫的关口之上,放任承胤王不理,反倒调派殷开回来护驾?
是……陛下有危险?
怎么可能?他们的计划是引叛军去大明宫麟德殿那边。
本朝的皇宫有新旧两个,大明宫乃是前朝修建落成的新皇宫。
陛下向来不喜朱氏皇族奢靡之风,对朱氏皇族也全无归属之感,根本就不去新皇宫居住。
陛下一直都住在从前用于议政上朝的太极宫太极殿内。
而大明宫距离太极宫相距三里有余,若走正门,快马一炷香可到。
但前朝新宫落成,旧宫也未曾荒废,而是将太极宫的北墙与大明宫的南墙砸破,以夹道相连,夹道不过一里多,眨眼可通。
因此如今乃是两宫通用。
而江逸分明听陛下和谢水杉商议,引那些叛军去了大明宫那边,只要派兵死死守住夹道,根本无人能突破到太极宫这头来。
叛军若要从正门退出再绕路到太极宫正门来攻打,那等于重新攻打一次皇宫。
而且陛下的北衙禁卫军大部分精锐,近一万人,全都在太极宫这边,根本万无一失。
大明宫那边会有人冒充叛徒,听从钱氏的响箭,帮着叛军开宫门。
但那也是陛下和谢水杉计划的一部分,大明宫那边就是用来捕获承胤王朱枭的天罗地网。
可是如今叛军已经按照计划攻入了大明宫,这紧要关头之上,谢水杉却调了玄影卫回来护驾……
江逸转头就朝着殿内跑,一阵风似的冲到了陛下的身边。
正欲伸手去推搡陛下,赶紧把他叫醒。
却不知道按在什么鼓囊囊的东西上面。
江逸一愣,东西在陛下的胸膛之处,被子之下。
他正欲掀开被子,却看到陛下眼皮之下的眼珠快速转动起来,而后鲜血便顺着陛下的嘴角涌了出来。
是涌,不是流。
江逸肝胆俱裂:“陛下!”
“陛下!”
这时候殷开带玄影卫也尽数进了屋子,上前检查陛下的状况。
片刻之后,殷开道:“陛下应该是中了一些麻痹的药物,但是并无毒。而且也没有内伤,怎么会吐这么多血……”
江逸闻言扔了手中的帕子,十分大不敬地手上一用力,捏开了朱鹮的嘴。
“是舌头!”
“陛下的舌头……被他自己咬断了一半!”
“殷开,你脚程快,快去尚药局传医官来!”
江逸捏着朱鹮的齿关,根本不敢松开,生怕松开之后,他要把自己的舌头整个给咬下来。
“陛下,陛下,快醒醒!”
江逸给朱鹮口中塞了白布巾,用于吸血,避免陛下呛咳,吩咐侍婢拿来了茶水,用手指蘸着,朝着朱鹮的头脸上甩。
朱鹮的眼睫动了动,似乎是想睁开,却又如同被千斤坠着,根本睁不开。
被堪比迷魂散的安神香熏了这么久,他先前还吃了麻沸散做的糕点,吃了好几块。
若是一个正常人,此刻还在昏睡,绝对没有醒过来的可能。
但是朱鹮其实和谢水杉一样,抗药性都非常强。
谢水杉是因为专门的训练,而朱鹮则是因为常年都泡在各种药中,生生地产生了抗药性。
更何况他还生生将自己的舌头咬断了一半,试图以剧痛唤醒自己。
他此刻将醒未醒,陷入了许多年未敢去回忆的陈年往事之中。
那时他还是个山野小子,刚刚年满十四,因为长得过于丰神俊朗、超群出众,被一户大户人家的小姐给看上了。
那小姐是有婚约的,着了魔一样想和朱鹮在一起,几次在朱鹮和母亲居住的简陋木屋堵住他,要跟他私奔。
朱鹮根本不认识这家小姐,而且他每日忙着上山下水地打猎摸鱼换一点家用,母亲又搭上了更厉害的“读书人”,这一次据说是个大儒的关门弟子。
母亲说,只要嫁给那人,朱鹮就能读更多的书,改换身份,做真正的名仕。
朱鹮自然不会理会这不知哪里来的大家小姐,整日躲到山里不见人影。
那小姐倒也不是个多么执着的,被朱鹮拒绝了几次,彻底伤了心,就收了心决定接受家里给她定的亲。
可是好死不死的,那定亲的人家姓王,虽是个落魄了一些的世族,但是家族庞大,平素举族跋扈嚣张。
那王家公子得知了自己未来的夫人竟然倾心一个野小子,带着几个家丁就想教训朱鹮。
奈何朱鹮那时候有手有脚,能打能跑,几次都没让那王家的公子占到什么便宜。
彻底把那从小被人捧到大,已经狂傲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家公子给激怒了。
他们得知朱鹮喜欢去山中狩猎,就挖了个巨大的陷阱,又买通了平时跟着朱鹮一起进山打猎的猎户,打算把朱鹮弄到那陷阱里面饿上几天。
然后再狠狠揍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知道知道觊觎别人的未婚妻有多么罪大恶极。
这件事朱鹮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和一起打猎的伙伴也并不多么亲密,盖因他和母亲到处嫁人、到处搬家,并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朱鹮那日照常要进山去,但是母亲找了一大堆脏衣服出来让朱鹮洗,说过两日同那个大儒的弟子出去游湖的时候要穿的。
要朱鹮好好洗完之后再捣熨平整。
朱鹮对母亲向来是言听计从,左右晚一会儿进山也没什么。
他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边洗那一大盆衣服,一直洗到了正午。
结果平时和他一起打猎的一个猎户,急匆匆地跑来,对朱鹮说:“你娘让人给弄到山里掉陷阱里了!肚子……肚子穿了!”
“你快去看看吧!”
朱鹮霎时间鲜血都被抽干,面色惨白如纸。
他疯了一样跑到山里,却因为那个猎户根本没说清楚他娘在哪里,再回去问,只会更耽误时间,只能满山去找。
朱鹮跑到喘不上气,跑到五脏好似都炸了一样疼。
跑到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终于在一个巨大的塌陷陷阱之中,找到了他娘。
他娘的肚子确实穿了,是被陷阱底部的一根树枝给穿漏的。
但是由于那陷阱里面铺了很多的烂叶子,他看不出他娘究竟流了多少血。
朱鹮已经喊不出来了,只会张着大嘴喘息,就像渴水的鱼。
而且他有个毛病,就是一着急就说不利索话,因此他直接跳进了陷阱。
结果走到他娘跟前一伸手,他娘的体温都已经凉透了。
朱鹮跪在坑底,扳着他娘开始僵硬的肩膀一直摇晃,但是无论怎么摇晃,他娘都再也没有醒过来。
后来朱鹮得知,那个收了王家公子钱财,帮他骗朱鹮的猎户,和自己家妻子炫耀得到的意外之财时,被朱鹮的母亲听到了。
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像一头倔驴,于是那天朱鹮的母亲替他去,本想着好声好气地说和。
只不过那王家公子非说要给朱鹮一个教训不可,说他坑都挖好了,不能白挖。
好说歹说都不行,朱鹮的母亲就说自己替她儿子掉陷阱吧。
那王家公子勉勉强强地倒也同意了。
原本就只是掉进去摔一下,没什么大不了。
王家公子也不是什么残忍嗜杀的魔鬼,在坑底铺了一堆烂叶子,并没有放什么有杀伤力的东西。
但是烂树叶子里面裹着烂树枝,就偏巧有那么一根格外锋利的,朝上支棱着。
又那么偏巧,朱鹮的娘亲没有朱鹮灵活,掉下去之后摔得非常结实,直接摔在那树枝上,就给穿透了肚子。
而王家公子和他带着的奴仆一看真出事儿了,当时都已经吓到没魂,竟然是带着人跑了。
等到朱鹮得知消息的时候,其实他娘已经死了。
他就算是把两条腿都跑断,也来不及救人了。
朱鹮后来亲自把母亲背出陷阱,那王家家大势大,他没法复仇,告官?当地的父母官就姓王。
王公子知道自己犯了大罪,躲在自己家不出门,朱鹮日夜蹲守,也见不到人。
后来他准备孤注一掷,直接拎着一把菜刀冲到王家,杀进去的时候,朱鹮被钱氏找到了。
钱蝉当时承诺朱鹮,帮他处理了王家。
包括那个因为倾心他,自顾自闹起来,却给他们母子带来灭顶之灾的大家小姐。
朱鹮就跟着钱蝉走了。
可是入了钱府后,钱蝉拿着王氏的好处,承诺朱鹮的事情一拖再拖。
还试图为王氏和朱鹮撮合冰释。
朱鹮后来果然不再提起复仇,但是登基之后,他将王氏一族连根拔起,满门抄斩,锉骨扬灰,到最后只剩下旁支的不能再旁支的王氏族人,连夜舍了家业逃到了东州。
朱鹮才终于罢休。
整整八年,朱鹮亲手复仇之后便没有再梦到过母亲。
也不肯再去回忆这件事。
然而此时此刻,朱鹮似是又在奔跑,跑到满口血腥,跑到五脏剧痛。
朱鹮清晰地意识到,母亲已经替他死了。
他也已经为母亲报仇了。
可是他还欲嘶喊,喊一个含在口中,被什么堵住,吐不出来的名字。
他声嘶力竭,从喉咙之中发出了闷嚎。
“唔——唔——唔——”
“唔——唔——唔——”
快跑。
快跑!
他必须跑快一些!
他这一次必须跑得更快!
有人在陷阱之中等着他救命!
谁替他掉下了陷阱,谁在下面等着他救命?
朱鹮在意识之中狂奔着,来不及去想。
但是他耳边急速刮过的风声之中,夹杂着一句隐隐约约的“我爱你”。
救命!
救命啊!
“陛下,陛下……”
朱鹮猛地睁开眼,瞪着床帐顶端,口中再度涌出了大口的鲜血。
江逸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警钟传来,朱鹮抬起手,摸向了胸口。
拉出了一个小包袱的一角,江逸便上前,帮朱鹮拿出来,摊开。
一个幽绿色的小瓶子率先从小包袱里蹦了出来。
朱鹮侧头看了一眼,又一次体会到那种全身的血液被顷刻抽干一般的恐惧。
他面如金纸,这一瞬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耳边回荡着谢水杉语焉不详的声音。
“只是一点麻痹的药物,对身体无害。”
“我也没有背叛你。别生气,也别害怕。”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我很满足了。”
“小鸟想活,朱鹮就必须死。”
“朱鹮,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我爱你。”
朱鹮的瞳仁剧烈震颤着,他睁着眼,清醒着,却陷入了比往事还要可怕的噩梦之中。
这一次是谢水杉替他跳进了陷阱。
可他双腿已废,要怎么奔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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