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殉你 从今往后,你我,生同衾,死同……
“乱七八糟的雪球”到了江逸的手中, 他很想一把就捏碎。
但他还是很快就转身,吩咐侍婢把这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再放回冰窖里面。
“弄一些碎冰埋上,千万别叫它化了……”
等江逸回来, 谢水杉吩咐:“传膳吧,传些好克化的食物来。”
江逸连忙又让人去传膳。
谢水杉确实饿了, 吃了不少,朱鹮一看就没有什么胃口, 先前又喝了那么多汤药, 但一如往常,谢水杉没有放下金箸, 他也就不放下, 一直在小口小口地吃。
谢水杉吃饱了,故意放慢速度, 等看到朱鹮吃到平时的量了,这才放下,让人把食物撤下去。
朱鹮明显有些吃多了,他胃口一直都很不好, 纯正的小鸟胃,稍微吃多一点就会辗转反侧。
而且他自己辗转都辗转不了, 就只能生熬着。
两人又简单洗漱后,还是半夜,却不能马上睡下。
谢水杉抽走了朱鹮的腰撑,从朱鹮的身后将他抱住,又让朱鹮靠在她的肩头上, 再把被子拉过来,将两人裹住。
她让江逸拿来了这几日朝中比较紧要的奏章,抱着朱鹮, 一边拿着奏章给他简明扼要地报告朝中事,一只手伸到被子当中,给朱鹮按揉肚子。
小孩子如果积食了,大人会这样给其按揉肚子来缓解。
但是朱鹮从前就是个糙小子,身体好得不得了,从来都没有积食过,自然就连小时候也没有人这样给他按揉过肚子。
这样的体验让朱鹮啼笑皆非的同时……实在沉迷。
他完全放松身体,靠在谢水杉的身上,国家大事听得漫不经心,反倒是盯着谢水杉的侧脸出神。
朱鹮几乎从来没有这样的状态,脑中的所有思绪涣散,浑身懒洋洋的,仿佛陷入了一片温热的汤泉。
所有的感官都在按揉他胃袋的那一只手上,他简直要随着胃袋之中的食物,一起消融在这只手下。
“我的处置如何,陛下可有什么异议?”
谢水杉把奏章念诵完,差不多给朱鹮按揉了两刻钟,没再见朱鹮眉心透出隐忍之色,便知道他不再难受了。
到底还没天亮,该是休息的时间,谢水杉收了奏章,笑着侧头,亲吻朱鹮半眯的眼尾。
朱鹮有些含混地“嗯”了一声,顺着谢水杉的肩头滑下了一些,已经是昏昏欲睡。
朱鹮听到了谢水杉的问话,他没有什么异议。
谢水杉永远做得比他要好,所有看似雷厉风行的决策都会留有后路,所有看似步步紧逼的强势,实则都只是利益拉扯。
她甚至在朝堂之中搅弄风云到如今,并未真正打压过哪个世族,使其元气大伤。
不是她不能,是她知人善用,只要世族的官员按照她的想法去做,她就可以完全不计前嫌,继续任用。
朱鹮旁观多时,见那些令他头疼的、厌恶的,甚至想要杀之而后快的官员们,在她的手中松松紧紧,像畜生一样听话,便知道她行的,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朱鹮并不是不会这些,他只是……没有耐心,更没有时间。
他自知活不久才会急迫,谢水杉与他行事手段不同,朱鹮却不会去质疑谢水杉的决策。
谢水杉见他要睡着了,搂着朱鹮躺下。
朱鹮睁开眼,看着谢水杉:“你是不是不困?”
“我们说一会儿话吧……”
朱鹮知道,每一次谢水杉发病的精力旺盛阶段,她都会连续好几天没有睡意。
这皇宫之中,如今敢忤逆她的人没有,敢同她说话的人自然也就没了。
毕竟皇帝就是这样的孤家寡人。
朱鹮若是不跟她说话,她一个人又睡不着,该有多寂寞?
谢水杉笑着应了一声,实则抬起手,搂过朱鹮,隔着被子,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拍着。
一下一下,哄他睡觉。
谢水杉并没有哄过小孩子,但她在每一年的年节,家族里面的人都来老宅过年时,看到其他人会这样哄小孩子睡觉。
恐怕古往今来哄小孩子的招数都是一样的。
朱鹮被拍了几下,眉梢微挑。
他勾唇笑了,想问问谢水杉,是不是将他当成了小孩子。
可是朱鹮的嘴唇还没等张开,他就仿佛中了迷药一样,在谢水杉的轻拍中陷入了沉睡。
谢水杉搂着朱鹮,一直看着他的脸,看他高挺的鼻骨,看他纤长的睫羽。
然后到了时辰,便起身更衣,去上朝了。
比较幸运的是,昨日突兀的一场落雪,波及的范围并不广。
从男主角还有反派所在的源头皇宫开始,辐射未等到京郊,便已经恢复了正常。
而因为改种的农作物,都在地面上铺盖了烂叶、烂草来保温,因此这反常却极快消失的雪,并没能影响什么。
不过谢水杉在朝会上,听闻常年大多时间为雨季的泽州,已经快一个月没下雨了。
泽州乃是崇文的粮仓,向来鱼米丰足,崇文有什么灾祸、兵乱,靠的可全部都是泽州产出的米粮。
如今泽州正值作物生长的关键时期,土地已经出现干旱。
谢水杉同官员们下了朝会,又留下了工部、户部还有泽州的官员议事,一直等到过了午时,还未散朝。
既然天不下雨,那么最简单的便是引水灌溉。
谢水杉来自集齐上下五千年智慧的现代世界,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脑中关于引水灌溉的可施行方案,多到令官员们瞠目结舌。
泽州叶氏的官员原本以为皇帝留下他们又是要折磨他们,让他们自行解决泽州境内的干旱。
但是皇帝提出的灌溉方式,被结合地势或者是劳民伤财为由被反驳,皇帝也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悦。
反而是层出不穷地,根据舆图之上泽州地势,提出更多可行性的方案。
虽然听上去有些想法简直天方夜谭,可是这些想法之中,自然也不乏很多是令众人眼前一亮的真正解决灾祸之法。
谢水杉最后还提笔随便勾画,给工部提供了几个灌溉水车改良的,这个朝代绝对可以制作出来的图纸。
工部的官员捧着那水车的图纸,跪地给谢水杉一连磕了好几个头,老泪纵横。
这些图纸到不了多么惊为天人的地步,但是谢水杉前日接到了泽州干旱的奏折,就已经找了这个世界的灌溉水车看过了。
这些图纸,都只是结合了一点点历史演变进程,却绝对不会超出这个世界制造工艺的东西。
而工部的官员之所以会如此激动,并非因为皇帝拿出了能拯救苍生的精妙之物。
而是因为一个皇帝,能为地方、为天灾如此殚精竭虑,不惜亲自设计农田灌溉的水车,这才是真正的天下之幸!
最后一行官员在太阳将落之时出宫,个个神情难以形容。
倘若皇帝一直暴虐无道,只是一个会横冲直撞、冷漠嗜杀的君王,那么世族们联合对付起他来,自然心安理得,得心应手。
可皇帝这几个月性情大变,朝堂之上再不会无所顾忌地施行暴虐手段。
前段时日,分明已经能将钱氏的苗头彻底掐断,却在最后关头,松开了绕在钱振脖子上的锁链。
如今钱氏同世族之间已经出现了裂隙,对皇帝不再穷追猛打,以陆氏为首的清流也倾向了皇帝,甚至有很多的书生,开始自发在民间为皇帝作诗作词,洗刷污名。
最重要的,是东州谢氏显然也臣服了君王,现如今的皇帝,手握四境联合兵力,再不是他们能够轻易逼迫、动摇的存在了。
可是这仅仅几个月而已……他究竟是何时悄无声息将根系彻底扎进皇位?
世族之间的联合纵使表面上看上去依旧固若金汤,实则暗地之下,潮涌不断。
如果皇帝不再试图将盘踞各地的世族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亟欲除之而后快,而是能进退得宜,同他们互利共生,他们未必不愿意为了百姓苍生退让一些,未必非要同皇帝你死我活。
他们依靠崇文的江山而昌盛,他们如何不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天下终究是百姓为水,权贵为舟。
他们又怎么会闲着没事,喜欢自毁长城?自翻其舟?
只不过这种想法,世族的联盟之中谁也不敢率先提出,因为这个当口之上,只要提出了,就是背叛联盟。
谢水杉亲自送几个朝臣出了延英殿,对他们心中的动摇,自然也是了如指掌。
这就是她蓄意促成的局面,毕竟很多时候,想要瓦解一个联盟,最好的办法从不是外力强势压迫,而是从内部分化。
谢水杉坐上腰舆,朝着太极殿走的时候,路上又又又一次被拦住了。
敢阻拦圣驾的,整个后宫之中只有一个皇后钱湘君。
毕竟其他的宫妃都是空有封号,根本不被允许出承恩门。
只不过谢水杉也没有料到钱湘君的胆子这么肥,上次差一点就被朱鹮给逼死了,这次竟然还敢来拦皇帝的銮驾。
不怕自己万一又拦到了朱鹮,被弄死吗?
谢水杉上次跟朱鹮承诺,皇后再拦,绝不见她,要从她的头顶上跳过去。
谢水杉有些愁。
钱湘君今日穿得格外素简,素得已经完全不符合皇后这个身份,堪比脱簪待罪披麻戴孝了。
而且她脸色看上去也十分憔悴,先前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如今脸蛋变成了小锥子,瘦了好几圈,眼睛之中的光彩也没了。
谢水杉隔着帘幔的缝隙,看了一会儿,终究是没忍心。
但是谢水杉也没敢让钱湘君上腰舆,更没有下腰舆,只是把重帘拉开了一些,问道:“皇后不好好在长乐宫之中待着,这次阻拦圣驾又是为何?”
谢水杉已经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近人情,但是钱湘君听了之后,骤然抬起头,眼中绽放出明亮的光彩。
“谢……郎!”
这次真的是谢郎。
谢水杉:“……”别叫了,再叫你跟我都没命了。
朱鹮根本不能用醋坛子或者是醋缸来形容,他就是个醋精。
为了不让她见朱枭的模样,把人划成了血葫芦。
这钱湘君上次差点被逼死还不长记性。
谢水杉冷脸侧对着她:“皇后平身,回去吧。”
钱湘君在侍婢的搀扶之下起身,却没有让开,而是双眼带上些许幽怨看着谢水杉,轻声道:“陛下何必如此疾言厉色。”
“臣妾听闻太后重病,不过是希望陛下能够允准臣妾去探望太后。”
“请陛下允准臣妾探望太后。”
钱湘君说完之后又跪在地上,朝着谢水杉的腰舆叩头,而后就维持着那个姿势不起身了。
谢水杉很是头疼。
太后钱蝉前段时间捐了很多宝贝出来,朱鹮因此没有烧她的寝宫,也算是默许她帮助钱振重新坐稳家主之位。
钱振对朱鹮来说是有用的,他可以稳住世族的局势。
但是钱蝉对朱鹮来说是一点用都没有,她还真以为自己拿出点钱财来就能消了灾?
人还被关着呢,就敢鼓动着钱湘君来这里拦驾。
肯定是钱蝉给了钱湘君消息,让她确认了今日上朝的人不是朱鹮,钱湘君才敢来。
钱蝉这老东西,果然在后宫之中叱咤多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才松懈一点点,就能掌控“皇帝”行踪。
还重病?
不怕朱鹮真的用重病的理由把她送走吗?
谢水杉端坐腰舆之上,看着皇后叩头在地上黑黝黝的后脑勺,眸光几转,最后说道:“去吧,朕允了。”
“替朕给母后带句话,让她千万莫要操劳,年岁大了,倘若病重了积重难返,恐怕尚药局也无力回天。”
谢水杉这话就是在明着告诉钱蝉,再敢暗中弄出什么事情,就直接让你病死。
钱湘君抬头看向谢水杉,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却不是怨恨,也不是恼怒。
虽然谢水杉说的话非常不客气,可是在钱湘君的心中,谢郎是被皇帝逼迫行事的。
而被逼迫之人出此言论,势必是借警告之言,暗示她危险,不宜贸然行事。
钱湘君是心中欢喜,又为她的谢郎担忧。
她可怜的谢郎……连见她一面都不敢了。
钱湘君又问道:“臣妾当真可以去看望太后吗?”
她在暗中询问她的谢郎,不需要问一下皇帝的意思吗?贸然让她入蓬莱宫,皇帝难道不会问罪于他吗?
钱湘君想起上一次在麟德殿之中,皇帝以废后之意,欲要逼死她的行径。
当时有一个黑衣的武者冲进来救了她,又立刻将她打昏,钱湘君醒过来之后,人便在长乐宫之中了。
后来钱湘君多番派人打听,得到的消息,是那日随皇帝在銮驾之中的,是被皇帝千般宠爱的谢嫔。
可谢嫔不可能救她,更不可能穿君王礼鞋。
而回想那日的一切,钱湘君很快便确认,绝对是当时在腰舆之内的谢郎救了她。
那时候她在腰舆之上看到的脚,就是谢郎的。
钱湘君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似有千言万语同谢郎倾诉。
谢水杉回避她的视线,放下垂帘说:“去吧。”
谢水杉示意起驾,钱湘君这才让开了路。
谢水杉在腰舆之中手撑着头,冥思苦想,朱鹮如果问起来她应该怎么说。
不行,不能等朱鹮问,她得主动说。
毕竟坦白从宽嘛。
她又看了一眼天色,这个时间,朱鹮肯定醒过来了。
说不定为了等着她一起用午膳,连饭都没吃。
谢水杉让抬腰舆的加快脚程,迫不及待回去见她可爱的小红鸟。
朱鹮确实已经醒了,醒来多时了。
也确实没有用午膳,一部分原因,是等谢水杉一起,一部分……则是因为他一直在看麻纸记录。
纸张之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密密麻麻,有厚厚的一沓,这仅仅是两天的记录。
朱鹮一点点地看,似乎不认字一样,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一下,认真揣摩分析是什么意思。
比如……穿越者是什么意思?
比如……系统又是什么?
任务是什么?
男主角和女主角……这个朱鹮能根据曾经看过的那些话本和杂书来确认,意思就是整本话本是围绕着两个人的故事而展开。
而麻纸上的记录,被称为男主角的人是朱枭,被称为女主角的人……是那个被谢水杉用尽办法送出皇宫的女刺客?
世界崩毁二十五次?
而他就是那个灭世多次的暴君?
暴君注定要死?
世界意识是什么?
朱鹮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而这已经是他自从今天早上起床,第十遍翻看这些麻纸了。
这些麻纸,记录的是偏殿之中这两日谢水杉和那个仙姑的对话。
朱鹮当时把那个仙姑弄到偏殿,正是要监视她。
记录这些的人,平素就待在偏殿一处博古架的密室之中,朱鹮把那个仙姑送进去之前,就把人送了进去。
这些时日轮流记录的人,就在那间密室之中吃住。
朱鹮的本意,是暗中记录仙姑的一切言行,揣测她还有什么“仙家秘技”没有使出来,以免伤到和她斗法的谢水杉。
但是朱鹮没料到,竟然记录下了这些……让他想不通、看不懂的话。
而经过反复地翻看、整合,加上那个仙姑无聊之时的一些看似疯了的自言自语。
朱鹮有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他所在的世界,是一个话本子。
有男主角和女主角,但是男女主角都不是他,他只是个注定要被打倒、被杀死的反派。
反派,呵呵。
这个词朱鹮盯了好久,直到看笑了。
所以说他的身残、他母亲的身死、他这么多年的苟延残喘,都是旁人笔下信手一挥的“注定”。
而那个废物朱枭还有不知名的刺客,反倒是这世界之上的主角。
朱鹮翻看麻纸的手微微发抖,是活活气的。
但是他依旧看得很认真,将每一个字都挖出来,嵌在眼睛里,咬在齿间,反复地咀嚼、品味。
谢水杉和那个仙姑真的是“老乡”。
他们是“穿越者”,朱鹮把这三个字拆分开,各自理解,“者”比较好理解,可以指任何人。
“穿”是表示刺破、穿过。
“越”是表示跨过、越过。
所以她们应该是穿过、跨过了什么地方来到了这里,是仙山吗?
他们都是神仙?
所以才视这个世界为话本子?
似乎也不对,神仙应该是不老不死的,可是那个仙姑尚算有些神异,谢水杉却是真的会流血流泪,会濒死的。
对话中,她们穿越到了这个世界之中,是为了“矫正剧情”。
朱鹮又把这四个字拆开理解,可以理解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有其原定的轨迹,被称为——剧情。
而因为他这个反派太厉害,男女主角太废物,世界重新来了好多次。
麻纸上记载谢水杉和那个仙姑的对话,说是崩毁了二十五次,加上这一次应该是第二十六次。
二十六次的重生吗?
朱鹮神情难以形容,他闭上眼,攥着麻纸的手微微发青。
可惜啊。
可惜他作为“书中人”,并没有那二十五世的记忆可供他翻阅对比。
而那个有神异之能的仙姑选择帮助男主角朱枭。
有经天纬地治国之能的谢水杉,却选择帮助他这个“反派”。
那个仙姑说谢水杉也是有任务的,她的任务,该是让他死。
谢水杉却罔顾了自己的任务。
那个仙姑还说,谢水杉是为了体验当皇帝,才帮他……
朱鹮嗤笑。
他随便拿过了一本书,将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麻纸夹了进去。
谢水杉根本不稀罕什么皇位、江山,皇宫的奢靡与辉煌,在她眼中,朱鹮也从未找到过什么惊艳和流连。
她甚至很嫌弃,嫌弃得那么明显又自然,显然她从前的生活,才是真的炊金馔玉、奢靡无度。
倘若谢水杉和那个仙姑,都是来自“天上”的仙人,那么谢水杉在“天上”,恐怕也是金尊玉贵的皇族,是那个言辞粗鄙、举止不堪的仙姑,根本无法触及的存在。
朱鹮又坐在那里,仔细地回忆着谢水杉来到皇宫之后的所有事情……
她不是在爱上他之后才枉顾任务的。
她是从一开始,就不肯“矫正”剧情。
她甚至一直都想死。
朱鹮想到麻纸上记录的,那个仙姑说,谢水杉的任务是要他死,他不死,她的任务就完不成。
朱鹮闭了闭眼,这时候太极殿外传来了动静,谢水杉回来了。
谢水杉人还未至,声音却已经先到了:“小鸟!”
朱鹮一整个上午都阴沉非常的面色,因为这两个字仿若拨云见日,骤然放晴。
这不是伪装,是听到她声音的本能。
谢水杉几乎是小跑进来,把一干要给她解外袍的侍婢都甩在身后。
走到朱鹮面前,又是连冠服都来不及除去,便低头抚着他的下颚,在他的唇上狠狠吮了一下。
这才心满意足地让侍婢给她更衣。
朱鹮嘴唇被吮吸得麻酥酥的,一路酥麻到心底。
他看着谢水杉像个欢快的雀儿,刚脱了衣服、摘了冠,又手也不洗,就朝着他抱来,乳燕投林一般。
朱鹮被她扑得腰撑差点翻了。
谢水杉在他颈间吸了几口,心旷神怡地道:“还是你香,和那几个老臣关在延英殿一上午,我感觉我的眼睛和鼻子,都受到了严重的虐待。”
朱鹮失笑。
谢水杉又道:“哎,小鸟,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朱鹮看着她:“什么?”
谢水杉说:“我回来的时候碰到了皇后。”
朱鹮表情陡然一沉,谢水杉立刻捧住了他的脸,手动把他下垂的嘴角往上推。
“我都没有下腰舆!”
“而且她也不是为了见我,她是想去看太后钱蝉,据说钱蝉病了。”
朱鹮冷笑:“是钱蝉搞的鬼吧,她以为拿出一点钱财,我就会松动,放她出来?”
“江逸……太后不是病了吗,派人去给她好好看一看……唔。”
谢水杉捂住了朱鹮的嘴,对上他凶煞非常的眼睛,低下头,在朱鹮的两只眼睛上挨个亲了一遍。
“先别杀,我允许钱湘君去看钱蝉了,这两个人暂且留着,我有用。”
朱鹮眉目凛然。
谢水杉松开他的嘴唇,又赶紧用嘴堵上。
坐在他身侧,搂着他晃他:“好不好嘛?”
谢水杉晓之以理:“天气如此异常,用钱的地方还很多,钱氏和世族之间的裂隙已经无法弥合,钱振倒戈只需要一个时机,钱蝉和钱湘君这个时候不能动。”
朱鹮眨了眨眼,在他看来钱蝉和钱湘君都没有必要留着,钱振根本已经无从选择。
留着这两个人在后宫之中聚在一起,又不知要弄出什么事情。
而且钱湘君真当他是好脾气,竟还敢拦銮驾!
谢水杉搂着朱鹮,温声细语地哄他,朱鹮总算是吁了口气,说道:“依你。”
反正那两个人聚到一起,无论怎么密谋,只要朱鹮不允许,他们一句话都送不出宫。
就当养两只爱咬主人的狗吧,谁让谢水杉心软?
不过想到“心软”,朱鹮又想起那些麻纸之上,她和那个仙姑的对话。
朱鹮想到了谢水杉拒绝和仙姑合作,反倒一直在为他辩解,说他是个仁君。
想到谢水杉的任务……
但朱鹮觉得,那个仙姑根本不知道谢水杉的状况。
谢水杉任务失败也不会死……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喝了流霞曲,一度气绝,却在三日内死而复生。
谢水杉又没有仙姑手中的神药,否则她也不必费尽心机从仙姑手里骗药。
那么她当时“死”了之后,去了哪里?
回到了她的山上,还是“天上”?
又为什么回来了?
后来数次的自绝,是想死了一了百了,还是想通过死……离开这个世界?
朱鹮脑中被无数的问题占据。
但是他最在意的,还是谢水杉或许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他。
谢水杉这段时日没有再寻死觅活的原因,是朱鹮同她有了男女情爱的关系,她沉溺新鲜,所以在情绪最不好的时候也会艰难地吃东西。
那……倘若有一日,她腻了呢?
就像那个仙姑说的,一个残废有什么好玩的?
他甚至无法满足她。
倘若有一天,谢水杉不再喜欢自己,想离开了,怎么办?
朱鹮只要一想到这个,就如坠冰窟,如临深渊。
他怎么能允许?
于是在谢水杉以为终于把朱鹮给哄好了,可以吃饭的时候,朱鹮突然说:“有一件事情,我早就应该告诉你,但是一直忘了。”
谢水杉:“什么?”
朱鹮垂着眼,慢慢说道:“我本想着待我死后……为你寻一方自由天地,予你一世荣华富贵。”
“我还许诺过,亲自为你挑选如意郎君,与你组成家庭。”
“但你我如今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的人,生是我的,死也只能是我的。”
朱鹮缓缓地抬起眼,像一条发动绞缠技能的蟒,眸光如兽地望着谢水杉,说:“我注定短命,确实对你不公,但你既然同我在一起,你的一辈子,无论长短,也只能属于我。”
朱鹮可不是什么圣人,况且他的情窍,还是谢水杉非要凿开的,如果谢水杉变心,或者她敢玩腻了就跑……
朱鹮看过那么多记载仙术的书,他不介意再看些邪术,总能想到将她留下的办法。
就算活着留不住肉/身,死了也定能拘下魂魄。
谢水杉被朱鹮这眼神盯得,头皮都麻了。
不是吓得,也不是觉得瘆人,是被他眼中凶残的占有欲给看得浑身发热,血液沸腾。
她喜欢的就是朱鹮这时不时露出獠牙的模样。
因此谢水杉和他对视片刻,凑上前,照着朱鹮紧张抿起的唇,狠狠嘬了一口。
“木嘛”一声,格外响亮。
朱鹮:“……”嘴唇抿不住了。
冷煞的模样自然也维持不住。
谢水杉笑着,又啄了两下,才轻声说:“朱鹮,一辈子的定义有很多,几十年是一辈子,几年也算。”
谢水杉从来不会因为未来的某些“不理想”的预估,就放弃眼前最切实的利益。
因为在商场上,几乎所有的行业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淘汰,难道就都不做了吗?
经商就像做人一样,意外永远比明天先来,嘴里喊着一辈子的人就真的能活一辈子吗?
当然是过好每一个“今天”,该赚的时候,狠狠地赚啊。
谢水杉说:“以你我之间来说,算两个‘皇帝’谈情吧,就算只有短短几年,也不知道要抵过旁人的几辈子了。”
朱鹮眼中最后的一些冷意也开始融化。
谢水杉伸手弹了一下朱鹮的鼻尖,开口道:“倘若有一天你先死了……”
“你不是在皇陵之中给‘谢嫔’准备了一个陪葬的棺位吗?”
她认真看着朱鹮道:“我殉你。”
这句话,比这世间所有的蜜语甜言、山盟海誓都要让朱鹮无法招架。
他抬手圈住谢水杉的脖颈,凶狠地压近,吻上去。
那好。
从今往后,你我,生同衾,死同穴。
第72章 嗯?上哪? “谁、谁说我强撑?!”……
朱鹮突然这么“凶狠”, 待到两个人气喘着唇分,谢水杉抬手握拳,在他肩膀上狠捶了一下。
力度不小, 朱鹮一晃。
谢水杉看他:“都快吃饭了,你这么招我做什么?弄得我还得去洗漱。”
谢水杉恼恨地磨牙, 起身去洗漱,一边走一边嘟囔着回手指朱鹮:“烦人。”
朱鹮手搓了几下肩膀被打疼的地方, 才猛地明白谢水杉说“招她”是什么意思。
再一想她为什么去洗漱, 朱鹮面色腾地像风吹火苗一样呼啦啦烧了起来。
烧得他头顶都要冒烟了。
他真是服了谢水杉。
不愧是淫/魔。
两个人正经吃上午膳,已经快到晚膳时间了。
现在两个人吃饭都在一张小桌上, 膳食又裁撤过一轮, 每个人只留下几道菜。
倒不是为了节省,留下的都是他们爱吃的, 每日尚食局开膳之前,都会有内侍来给两个人勾菜单,基本是爱吃什么做什么。
谢水杉吃她自己这边的,朱鹮那边的她肯定是一口不动的。
朱鹮吃东西永远慢条斯理, 咀嚼精细,吞咽也有些费劲的模样, 减肥的人看着他吃饭肯定能瘦。
谢水杉倒是不受影响,一边吃着,一边跟朱鹮聊着今日朝会上的事情。
谢水杉说:“泽州那边今年少雨,叶氏窝藏皇嗣,本就有不臣之心, 秋来恐怕要用粮食做文章了。”
朱鹮捏着汤勺,喝了一口汤,冷笑一声:“就算泽州三年不下雨, 境内的水库和河流也足够灌溉农田。”
“叶氏欲要拿粮食做文章,和干旱没有关系。”
朱鹮说:“我有应对之策,你不必忧心。”
谢水杉:“把叶氏主家按照族谱直接灭门,然后调州县你早早布置好的官员去接手叶氏土地粮仓吗?”
朱鹮挑眉看谢水杉,他在泽州的布置,可从没跟她说过。
朱鹮眨了眨眼,心说这难道就是谢水杉和那个仙姑说的“剧情”吗?
看来穿越者对他的手段和势力了如指掌啊。
谢水杉倒也不是根据剧情获知,剧情描述得并没有这么详细。
谢水杉是因为了解朱鹮的手段,知道泽州叶氏因为窝藏皇嗣,已经彻底触到了朱鹮的逆鳞。
现在没有动手将他们杀死,纯粹是留着他们和他们的族人先种地,收了粮食之后再清算。
也就是俗称的秋后算账。
谢水杉其实不太赞同朱鹮把叶氏的人都给杀了,这样不划算。
叶氏之人遍布泽州,大部分的肥沃土地也都掌控在叶氏的手中,将他们杀掉容易,接手他们的土地也容易。
但是真要在这些土地上耕种,至少接下来的几年,新手未必有熟悉这些土地的叶氏之人耕种的收成好。
但她也不急着跟朱鹮争论,只道:“到时候再说。”
朱鹮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吃完,一起坐在长榻上喝茶消食。
谢水杉又跟朱鹮说:“有个计划跟你说一下,需要调用你的玄影卫来配合。”
朱鹮看向她。
谢水杉笑道:“朱枭这颗棋子就这么废了太可惜,我打算……”
朱鹮开口,打断谢水杉的话:“你见到朱枭了?”
他当然知道谢水杉早就见到了,他问的,是朱枭恢复过后的样子。
也就是一个和他长相高度相似,又年轻健康的朱枭。
谢水杉瞬间就明白了朱鹮的意思,抬手扶住额头“哎哟”一声,向后一仰,靠在了长榻的隐囊之上。
“我的天……”谢水杉长叹。
朱鹮端坐腰舆,看着她的神情严肃。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捏着杯盏的手指有些用力,显然是在紧张。
他对谢水杉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忆清晰。
他记得谢水杉曾经说过,她只喜欢年轻的。
而朱鹮和朱枭对比,自然朱枭是那个更年轻的。
朱枭乃是前朝太子的遗孤,论资排辈,也是朱鹮的侄子辈。
如此年轻,鲜活,健康,还是男主角的人,朱鹮不可能不忌惮。
而且那些麻纸之上记载的不仅仅是谢水杉和那个仙姑的对话,也记载了谢水杉和那个仙姑在偏殿之中的诸多举止。
其中就有谢水杉看着朱枭出神的一幕。
谢水杉起身,拉着朱鹮的手臂朝着她的方向倾倒。
朱鹮的腰撑翻了,谢水杉双臂拥住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上。
鼻尖贴着他的鼻尖,笑着说:“那个朱枭明显跟那个仙姑是一对鸳鸯,你别说你看不出来。”
“而且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可靠吗?我就见一个爱一个到了如此地步?”
朱鹮抿唇不言。
谢水杉确实不太可信。
至少看上去不可信。
虽然她严格意义上来说,除了和朱鹮之外,真没和任何人发展过感情。
但是她这个人的气质就很奇怪,似乎和谁站在一起都显得不清不楚,无论男人和女人,她都能适配。
让人无端只是看着她,便觉得她是一只捉不住的花蝴蝶。
“说话呀?为什么这么不信任我?”谢水杉说,“我自问可从未三心二意过。”
谢水杉是真的奇怪。
她前世没有跟任何人确立过关系,因此谢水杉想宣泄,向来是谁方便就找谁。
那时候她情人诸多,才是真的三心二意,可那个时候即便是她身边一个年纪小、心中没什么数、总爱表现出吃醋的床伴,也没有朱鹮这么疑神疑鬼。
防患于未然到恨不得将朱枭大卸八块再带回皇宫。
朱鹮沉默看着谢水杉的脸,他们两个人长得才是一模一样,只有眉宇之间的细微差别。
可是因为气质不同,他们两个人就算同时出现,恐怕看在旁人的眼中也是天差地别。
至少朱鹮顶着这张脸就绝对不会让人怀疑他花心滥情。
他的那些恶名之中,也没有一项是荒淫无道。
朱鹮抬手,抚摸谢水杉的面颊,片刻之后说道:“因为你……总像个采花大盗。”
像那种来无影去无踪,专门糟践良家妇女的混蛋。
谢水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紧紧搂住朱鹮,一口咬在朱鹮的侧颈上面,抱着他腰身的双手,改为伸入他的腋下,抓他的痒。
“好,采花大盗是吧,我现在就要采花了!”
“采你这朵蜜花!”
朱鹮实在受不住痒,也笑出了声。
他声线格外好听,不是那种蓄意压低后的故作磁性,是那种慢慢说话很婉转动听,像这样放开了嗓子笑起来,高音处就会带出一些震颤之感。
让人听了,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震颤起来。
而由于朱鹮无法做到蜷缩,只能左右闪动着躲避,被谢水杉抓了一会儿,就开始求饶。
“别……别抓了,真不行了,哈哈哈哈……”
可他这声音哪是让人停下?
简直是邀请人更过分。
谢水杉又一口咬他仰着头、引颈受戮一样的喉骨。
两个人闹了好一阵子,拥抱着不动了,谢水杉才在朱鹮的耳边小声说:“你那天在马车上怎么没发出这种声音?”
朱鹮:“……”
谢水杉说:“你这把嗓子,要是叫起来……唔唔唔。”多带劲。
谢水杉被捂住了嘴,也坚持说完。
朱鹮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谢水杉,他很想辩驳一句“难道不是女子才会在那个时候发出声音吗?你那天为什么没有叫”。
可是朱鹮已经很了解谢水杉的性情,他要是敢深入辩解这样一句,谢水杉肯定会针对这件事情跟他展开一整夜的讨论。
朱鹮实在不习惯将这种事情宣之于口,还是如此光天化日之下讨论。
因此他把那句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捂着谢水杉的嘴,微微红着耳朵,不再说其他的。
谢水杉歇过一口气,又仗着朱鹮跑也跑不了,抓了他一会儿痒,把他的声音听过瘾了,这才放过他。
朱鹮已经满面潮红、鬓发散乱,起身之后,好似处理了一整日奏章一样疲惫。
他身体是真的不太行……
朱鹮被侍婢整理着头发和衣物,轻咳着喝了一碗参茶,心中想起这个世界是一个话本子。
而他这个反派是注定要死的,身体怎么可能会好?
说不定连身残不能行都是笔者的恶趣味。
眼中的沉郁遮盖在纤长的睫毛之下,投射在他手中的茶盏之中,随着水波荡开一层一层的涟漪。
朱鹮不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呢?
凭什么他注定要死?
倘若这本话本的笔者在这个世界,朱鹮定然会将他找出来,给他将宫内狱的酷刑都好好地轮一遍。
在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际,再逼着他修改世界的剧情。
“怎么了?”谢水杉察觉到朱鹮情绪陡然低落下来,以为他身体不舒服了,赶紧凑过来歪头看着他,“哪里不舒服?”
“我让人叫尚药局的人过来。”
朱鹮没有抬眼,冷淡道:“不必了。”
反正他也治不好。
谢水杉抬手,搂住了朱鹮,亲吻他的鬓发、侧脸:“是我不好,不该闹你……”
朱鹮的身体不光经受不住颠簸,也经受不住情绪的大起大落。
谢水杉方才确实有些忘形。
朱鹮却又笑了,抬眼看她时,眼中的晦涩早已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片盈盈秋水一般缠绵的情意。
“如何能怪得了你?”是他自己的命不好。
谢水杉一直都在帮他,阻止他杀害女主角,阻止他杀害男主角,如今看来,就连收服张弛,都是在试图给他续命。
倘若没有谢水杉一直阻止他肆意杀戮,恐怕这个世界就像仙姑说的第二十六次崩毁了吧。
朱鹮回抱住谢水杉,将头搁在她肩膀上,不让她看自己的神情。
声音却极尽柔婉道:“让你同我一个将死之人在一起,连笑闹都要自愧,实在委屈你了。”
谢水杉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
“你不是说有个计划要跟我说吗?”朱鹮不想听谢水杉言语的抚慰。
朱鹮虽然心有不甘,但他从来不会怨天尤人。
更不是那等需要旁人时刻安慰疼惜、百般呵护的娇花。
果然谢水杉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放开朱鹮。
重新坐好,重新说道:“朱枭这颗棋子就这样废了实在可惜。”
“我猜他突然失踪,叶氏的人,包括其他世族之人都在暗中寻找他。”
“不如我们再把他送出去,给世族添一把火,让火彻底烧起来,好好地照一照哪些才是真正的妖魔鬼怪,才好一网打尽。”
朱鹮看着谢水杉,笑意盈盈,手指却攥紧了袖口。
他柔声问她:“所以你想放朱枭走,对吗?”
倘若朱鹮没有看到那些麻纸,确实会赞同谢水杉的计划,但是他看到了,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明白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境地,谢水杉再提出这样的计划,朱鹮第一反应就是她要将剧情拨乱反正。
像那个仙姑说的一样,让剧情回到正轨,送男主角朱枭上位。
朱鹮即便是嘴角一直维持着笑意,心脏却如同被人攥紧一样爆发出窒闷的疼痛。
谢水杉来到这个世界也是有任务的,她的任务,是要他死才能完成的。
所以她这么快就玩儿腻了,准备送他去死了吗?
朱鹮心中无风起浪,浪叠着浪,很快便要掀起滔天的狂澜。
但谢水杉下一句话,却立刻就将朱鹮心中咆哮的潮浪,打碎为漫天的绵绵细雨。
谢水杉说:“朱枭当然不能放。”
“我的意思是放出去一个假的朱枭,反正你麟德殿的那些傀儡如今也是吃白饭的,何不将他们放出去遛一遛?”
“我昨日已经让人把朱枭送到了丹青那里去。丹青妙手改容,接触过朱枭,随便给她一个傀儡她都能变成朱枭。”
“再让丹青自行改妆,扮作那个白衣的仙姑,同朱枭一起出现在泽州的边界,到时候只要玄影卫和泽州那边九幽盟的人配合假意追杀,让叶氏之人正好救了他们……”
谢水杉在朱鹮的眼前一合掌,啪的一声,笑着说:“此计便成了!”
朱鹮在谢水杉这一声巴掌响中回神,仿佛出窍的神魂归体。
他发现自己刚才魔怔了,竟会怀疑谢水杉想要舍弃他。
朱鹮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可是朱鹮没有办法更改自己的本性,他仿若常年置身于交战战场的士兵,枕戈待旦草木皆兵。
早已经习惯将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去设想。
“怎么样?”谢水杉看着朱鹮垂眸沉思,耐心等待。
反正她是觉得这个计策万无一失。
既能测试出世界意识究竟能不能分辨出男主角的真身和傀儡,又能将男主角捏在手掌心,确保他不会出了“池水”便立刻化为金鳞腾空而飞。
最重要的是只要傀儡和丹青姑姑一起打入了世族的内部,那么世族接下来所有的动向,她和朱鹮便可以随时掌握。
就仿佛将整个天下托入掌心,任他们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也逃不出她和朱鹮的五指山。
不过倘若朱鹮别有意见,谢水杉也会仔细听,与他再行商议。
朱鹮压抑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抬头看向谢水杉说:“此法甚妙。”
确实很妙,甚至暗合了朱鹮在世族各地多年的布置。
这么多年世族联合在一起作威作福,藐视皇权,朱鹮一直按兵不动的原因正是因为虽然九幽盟的人遍布各地,这些年混入世族之中不少,可终究难以接触到世族核心,掌控各世族的动向。
按照谢水杉的计策,一旦皇嗣变成了他们自己人,只要世族妄动,他坐在皇宫之中便可收网。
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朱鹮看着谢水杉,眼中粼粼水波,是心荡神驰,亦是心潮澎湃。
谢水杉当真像一个自天上而来的神女。
专为渡他一世凄苦而来。
朱鹮抿唇,笑了一下,笑出好看的面靥。
他说道:“都听你的。”
“需要墨敕调配人手,你自取君王大印便是。”
谢水杉也笑了,她就知道会是这样,朱鹮一直都对她格外纵容。
说来可笑,谢水杉在现代世界,也是一个站在巅峰,坐拥旁人遥不可及的权财色的人物。
风光无限的跨国集团谢氏家主,却言行举止皆有尺度。
她体会到真正的自由,是在朱鹮的身边。
似乎她做什么都可以,怎么做都可以,成事可以,败事也可以。
反正朱鹮总有办法收拾。
虽然谢水杉向来将一切事情都考虑得很周到,从不用朱鹮给她收拾烂摊子。
可这种能够不计后果随意行事的狂肆,确实是只有朱鹮给过她的底气。
谢水杉抬手,戳在了朱鹮微微凹陷的面靥上。
装作用手指在上面挖了什么东西,将手指伸到了嘴里,仔细嘬了嘬,说道:“好甜呀。”
朱鹮:“……”
谢水杉问:“我可以再尝一些吗,陛下?”
“就当是给我这绝世妙计的奖励好不好?”
朱鹮:“……”
谢水杉戏瘾上来了,似乎不得到朱鹮的点头,她就不会动一样,看着朱鹮,非等着他答应。
朱鹮被她看得面皮发热,下意识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夕阳昏暖,却还没黑天。
但他在床榻旁边的窗扇映出的暖光之中为难了半晌,最终还是在谢水杉的逼视之中点了点头。
谢水杉得到了允准,膝行两步跨了过来,搬过了朱鹮没知觉的腿,坐了上去,捧着朱鹮的面颊,便开始“吃蜜”。
啧啧有声地吮吸朱鹮的酒窝,真的像在吃东西。
朱鹮被这声音臊得面红耳赤,抬起的手握在谢水杉的腰身之上,却始终没有推开她。
入夜,到了吃晚膳的时间,两个人都不怎么饿,只喝了一点甜汤就各自去洗漱。
朱鹮每一次洗漱之后还需要保养行针,耗费的时间比谢水杉多了好几倍。
谢水杉洗漱好了,负手晃晃悠悠地去了偏殿。
穿越女已经苦熬了一天一夜,脑子里随时都在想着朱枭被送回来会是什么鬼样子。
这种根本停不下来的恐怖猜测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
精神萎靡。
谢水杉一进门,她吓得浑身一抖。
看到来人是谢水杉,她连忙拖着四个铁球从床上叮叮咚咚地下来,瞪着谢水杉的身后。
好一会儿,没发现谢水杉身后有其他的人,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向后踉跄了一步。
站稳之后,她瞪向谢水杉:“朱枭呢?”
谢水杉:“你的伯邑考剁成臊子了,一会儿包成馅饼给你送过来。”
穿越者:“……你是不是有病?”
这烂梗,她都懒得接。
谢水杉点了点头,她是真有。
穿越者深吸几口气,看着她说:“我劝你不要动男主角,你不是爱朱鹮吗?”
“你先前也应该见识过了,只要朱枭受伤,最先伤的就是朱鹮。”
“反正我是真的没有营养液了,到时候朱枭不治而亡,我们全都玩完。”
谢水杉站了片刻,说道:“你也太低估朱鹮了,他可是反派。”
“男主角只要还有一口气,反派就绝对不会死,这个定律你也应该清楚啊。”
“我大可以把朱枭直接做成人彘,放在坛子里面养在皇宫里,朱鹮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你!”穿越者对着谢水杉呲牙。
“你和朱鹮还真般配啊!恶魔配变态!”
谢水杉笑了:“谢谢夸奖,我们确实天生一对。”
穿越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吐出,而是憋足了劲,声音尖利得堪比江逸:“操……你给我滚!”
谢水杉这次纯粹是等朱鹮无聊,来瞎刺激人的。
她不会这么快把朱枭给送回来,时不时过来刺激刺激穿越者,看看她还能不能拿出点其他的本事。
谢水杉始终没有放弃探索穿越者的系统面板。
谢水杉刺激人的目的达到了,转身便回了正殿。
朱鹮正在行针,谢水杉在床边上晃来晃去,对着朱鹮时不时笑一下。
一双眼睛如有实质一样流连在朱鹮身上,露骨而炙热。
朱鹮衣衫半解,肌肉紧绷。
日日被召来行针的陆兰芝面无表情,拍了拍朱鹮的后背:“陛下,请放松。”
朱鹮放松,没舍得把晃得他眼花的谢水杉赶走,索性把头埋在了软枕之中,眼不见为净。
不过谢水杉这个人,眼不见肯定是净不了的。
她实在闲着无聊,开始给陆兰芝打下手。
“这里下针多深?”
“这里我可以来试试吗?”
朱鹮:“!”
他连忙把头又抬起来,扭头一看,谢水杉扳着他一条没有知觉的腿,搁在自己腿上,笑吟吟地摩挲着,按照陆兰芝的指示,给朱鹮行针。
“……”
朱鹮又把头埋回了枕头上。
随便吧!
等到朱鹮终于弄完,两个人总算躺到了床上准备睡觉。
谢水杉还是精神奕奕,朱鹮有些困了,却不舍得放她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
一直在找话题和谢水杉说话。
谢水杉怎么可能不知道朱鹮为什么不睡?
心中甜蜜,却也不舍得他跟着自己苦熬。
索性道:“你赶紧睡觉吧,别招我了,一会儿把我招来劲儿,我就把你抓去‘跑山’。”
朱鹮:“……”
他生平真的没有见过女子会用这种事情吓唬男子。
不过想到两个人自那次之后,都过了这么久……想来按照谢水杉的好色程度,定是熬得艰难。
朱鹮有种无法满足自己妻子欲求的羞耻,一咬牙,侧头凑近谢水杉,亲了一下她的鼻尖。
而后就停在鼻尖相抵的距离,对她低声说:“上来。”
谢水杉:“嗯?上哪?”
朱鹮双臂搂住谢水杉,把她朝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谢水杉立刻就明白了,心池都不由一荡。
但是……
“不行吧,上一次‘跑山’之后,几个医官联合在一起,贴着我的脸数落了快两刻钟……我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骂过!”
朱鹮闻言忍俊不禁。
不过很快他收了笑,认真亲吻谢水杉的双唇,而后道:“不怕,这次我定不让他们说你。”
朱鹮的手顺着谢水杉的肩背,慢慢扣紧她的腰身。
谢水杉挨着朱鹮的这一侧骨头立刻都酥了。
但是她还尚存些许理智,坚持道:“不行……你身体撑不住。”
“你不用为了满足我强撑……”
朱鹮:“谁、谁说我强撑?!”
他忍无可忍道:“我才是男子,就不能是我想要吗?”
谢水杉看着朱鹮,心道你清心寡欲得脑袋不用剃都能当和尚了,先前还服用坠阳药,哪个正常的男人会给自己吃那种药?
朱鹮似是读懂了她眼中的意思,更是羞恼。
“你上不上!”
谢水杉莫名:“……你怎么还生气了?”
朱鹮掐着她的腰身,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就是朕想要,朕命令你,上来!”
哎哟,这么凶,还自称朕了?
谢水杉赶紧掀了下被子,翻身而上,和朱鹮面对面瞪着。
朱鹮的脸红得太厉害了,着火了一样。
片刻后,谢水杉眨了眨眼,被子里动了动腿说:“嗯……好吧,我信了,确实是陛下想要。”
谢水杉像个尽职尽责的妃子,亲了朱鹮通红的脸一下,说道:“那明日尚药局的医官来的时候陛下可千万为臣妾作主啊。”
朱鹮憋着气,矜持地“嗯”了一声。
谢水杉又道:“嗯,那臣妾给陛下侍寝……”
谢水杉爬起来,喜滋滋把纱幔放下了。
烛光映照着影影绰绰的白纱,被翻红浪,轻柔的纱幔被鼓动的清风撩动不止。
偶尔,有一两句低低的蜜语,从纱帐之中倾泻而出。
“陛下,请问臣妾这样可以吗?”
“臣妾这样呢?”
“陛下要快一些、慢一些、深一些还是浅一些?”
“陛下你别咬着牙,出声啊,多好听……”
“闭嘴!”朱鹮彻底恼羞成怒,这一句喊得格外有帝王威仪,这要是在朝堂之上估计能把朝臣吓得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谢水杉说,“臣妾害怕呀。”
第73章 厉害! 陛下,衾枕已温,良宵苦短……
谢水杉第二天还是被医官给贴脸数落。
原因当然是朱鹮病症又反复, 起不来了,躺在床上又是行针又是灌药的。
不过朱鹮倒也说话算话,昏昏沉沉被折腾着治疗呢, 听到了医师骂谢水杉,主动揽过了责任:“不怪她, 昨夜是朕提出来的,咳咳咳……”
于是尚药局的炮筒, 就开始调转了, 对准朱鹮。
持“炮”的人当然不可能是那些老医官,他们从前有事儿就推在朱鹮面前得脸的陆兰芝出来说话, 自从张弛这个“医术不正派”的医官加入, 连同已经升了直长的陆兰芝都算在内,有事儿必然是要把张弛推出来的。
而张弛年少才高, 虽然混迹人间多年,颇通人情世故,但是无论在民间还是贵族间,有这么不成文的两个规定, 一个是死者为天,一个是医师的话为天。
因此张弛根本不管朱鹮是不是皇帝, 什么精气耗竭,房事不节,溺于情欲,形销骨立……等等话朝着朱鹮砸下,朱鹮震惊之余, 也哑了。
谢水杉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后面见躺在床上的朱鹮都张口结舌了,低着头, 强行用手摁着嘴角才能让自己不笑出来。
而朱鹮越过众人,和谢水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崩溃。
谢水杉忍俊不禁。
心想她和朱鹮怎么这么像学生时代,一起逃课之后,被老师抓了个现行,而后联合训斥的同学?
朱鹮人都被扎成了个刺猬,也有些压不住笑意,偏头埋进软枕,仗着一头卷卷浓密蓬松,把自己的脸藏在了头发里面。
等到医官们终于都走了,朱鹮和谢水杉这才劫后余生一般拥抱在床榻之上,你一声我一声地叹息。
谢水杉还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拍着朱鹮的胸口说:“陛下你也不行啊,昨天不是说要为臣妾做主吗?怎么今日也被骂得一句话不敢还嘴?”
朱鹮红着耳朵根,抬手在谢水杉的后脑勺上狠狠地兜了一下,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胸膛堵住了谢水杉的嘴。
不让她再嘴欠。
谢水杉趴了一会儿,咬了朱鹮胸膛一口。
朱鹮很轻地哆嗦了一下,不疼,更多的是酥麻。
而后谢水杉抬起眼,两个人视线相对,同时想到了昨天晚上那销魂蚀骨的滋味,气氛登时就变得难言起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第一次“跑山”刺激归刺激,却绝对不如昨日翻云覆雨到深夜的那绵长与畅快。
倒也不是朱鹮格外的天赋异禀、金枪不倒。
而是他们昨夜每每临近巅峰便会停顿下来亲昵说话,都舍不得结束,这才拖拖拉拉了一个多时辰,最后两个人都像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又重新洗漱换了被褥。
歇下的时候朱鹮几乎是昏过去的,就连谢水杉在情绪兴奋期都累睡着了。
毕竟主力是她。
谁料没睡下一个时辰朱鹮就发病了,哈哈哈哈……
两个人眼神先是凝望彼此,情潮暗涌,很快又想到今天早上被医官骂得狗血淋头的事情,顿时那黏腻的氛围又变成了轻快。
谢水杉向上爬一些,噘着嘴凑近朱鹮,朱鹮也本能地噘起嘴来接谢水杉的吻。
只不过还未等到两个人都撅着的嘴凑到一起,江逸尖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陛下,丹青姑姑带人来了!”
朱鹮嘴唇立刻平复,抿了起来。
谢水杉乜了床边帘幔后面的身影一眼,合理怀疑江逸就是故意的。
故意打断她的好事。
丹青今日会过来,是谢水杉吩咐丹青装扮“假朱枭”之后,带过来给她和陛下看一看的。
谢水杉起身,整了整自己的前襟,开口道:“传吧,召来内殿。”
江逸朝着门口的方向一甩拂尘,内侍立刻会意,去殿外领人进来。
朱鹮这会儿不便坐起来,如此形容召见下属未免失威。
况且朱鹮从来不见他养的那些傀儡,谢水杉把纱幔放下一半,将他半遮半掩在纱幔之后。
丹青和“朱枭”进来,在距离床边几丈远的地方跪地叩拜。
谢水杉让他们起身,打眼一看,再一次震惊于丹青的妙手。
“朱枭”太像了。
他站在那里,矜贵之中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骄狂之气。
丹青扮的穿越者,也让人看不出任何的差别。
尤其是丹青穿上一身白纱,肃容而立,腰侧还配了一把长剑?
看上去比那个仙姑还道骨仙风,绝世出尘。
谢水杉起身,走到两个人身边,绕着他们转了两圈。
拊掌赞叹:“不愧是妙手丹青。”
“只不过……”谢水杉站在那个朱枭的面前,仔细看着他眉宇之间,似是有一点压不住的颜色透了出来。
丹青连忙解释:“他眉宇之间有一颗红痣,光是盖盖不住,奴婢正打算同张弛医官商议下,看看能不能尽快祛除。”
谢水杉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郎,想到了她刚刚穿越之时,被送到了麟德殿之中,见到了那群傀儡。
那群人大多行为粗鄙,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但是有一个眉心带红痣的小少年,虽然和朱鹮不太相像,却是唯一对谢水杉展露善意的人。
谢水杉记住了他眉心的红痣,想来他便是眼前之人。
因此谢水杉善意地对着眼前的“朱枭”笑了一下。
谢水杉沉吟片刻,而后对着丹青说:“不必把他的眉心痣去掉。”
等到混入世族,谢水杉要扶“朱枭”做承胤王,他这眉间朱砂正好可以用来做文章。
丹砂慈悲,神佛救世嘛。
叶氏真正熟悉朱枭的那一批人已经死了,朱枭再被送回去,其实根本不需要多么精细的伪装。
毕竟世族们在乎的只有朱枭的血统,没有人在乎他眉心有没有红痣。
甚至不在乎他有什么能力,只是想利用他扯大旗,获取利益,利用他更迭朱鹮步步紧逼的暴政罢了。
谢水杉盯着那颗盖不住的红痣,片刻后又问丹青:“有什么办法能在人的眉心种一颗痣吗?”
“可以,”丹青说,“只需要刺破眉心皮肉,以含有朱砂的药墨点化,而后再以草药熏干,反复数次,便可使色素渗入皮内。”
谢水杉看着丹青道:“那就给真正的朱枭种一颗吧。”
这也是试探世界意识能否精细分辨男主角的一环,倘若男主角凭空长出一颗痣来,他还会被认为是男主角吗?
丹青应“是”。
谢水杉抬手:“去吧,待会儿我会派人把那个仙姑也送到麟德殿,丹青姑姑可近观她言行,三日之后,我会派人送你们出宫。”
丹青又应声退下。
谢水杉等人走了,这才回到床边上,问朱鹮:“你觉得如何?是不是很像?”
朱鹮躺在床上,纱帐遮掩了他的身形,但是他刚才那个角度,是可以清楚地将不敢抬头窥伺床榻的丹青还有“朱枭”看清的。
但他没回答谢水杉的问题,而是问她:“你觉得那个傀儡很好看吗?”
刚才谢水杉的眼睛一直盯在他的身上,看着他笑,还专门让丹青留下了他眉间的红痣,反而给朱枭种一颗。
谢水杉已经非常熟悉朱鹮吃醋的频率,总之就是只要她接触一个新的人,任他是什么男女老少、妖魔鬼怪,反正朱鹮都要吃一吃。
谢水杉失笑,看着朱鹮说:“那小子也就十五六岁,扮朱枭可能还要在靴子里面塞垫身高的东西,我是什么禽兽吗?”
“陛下,”谢水杉倾身,手肘撑在床边看着朱鹮,“上一次的钱小公子,陛下便呷醋一次。”
“这一次的傀儡,陛下也不放过。”
谢水杉说:“我有必要跟陛下澄清一件事,虽然我说过我喜欢年轻的,但是我不喜欢小孩子。”
在现代世界,成年人跟十五六岁的孩子谈恋爱是犯法的。
谢水杉性格狂放,但是骨子里的教条和秩序森然,是真正的文明社会培养出来的正常人。
她不会丧心病狂到对小孩子有什么想法。
谢水杉正色对朱鹮说:“陛下知道为何我当时第一次上朝忍无可忍,将钱满仓捅了个半死吗?”
朱鹮不知道。
谢水杉说:“我当时是听闻了礼部郎中封子平说钱满仓糟践了他的孙儿,才会动手。”
“陛下,我生平最恼恨的便是成人对小孩子施暴。这个‘暴’,不仅仅是暴力,那种事情,也是。”
朱鹮其实不太理解,在他看来,十五六岁的男子已经该娶妻生子,绝不是小孩子。
人丁茂盛一些的世族,倘若是主家的公子这个年纪说不定都有两三个小孩了。
这件事和钱满仓糟践封子平的孙子不能一概而论。
但是朱鹮望入谢水杉眼中,望见她的认真和郑重,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谢水杉笑了笑,松了口气。
不过朱鹮此人向来最擅长抓事情的重点,于是他又温和地问谢水杉:“那么在你眼中,多大年纪的男人才不算是小孩子呢?”
谢水杉:“……”
她都没敢说起码十八。
她怕朱鹮以后卡着岁数给她吃醋。
因此谢水杉抱住朱鹮,躺在他的胸膛上说:“我就喜欢你这么大的。”
朱鹮轻笑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倒也没再追问。
谢水杉今日没有去上朝,但是午后同朱鹮用过了午膳,内侍来报,工部的官员求见。
说是拿着改良灌溉水车的图纸,想要和皇帝再具体讨论一下,还想要皇帝构思这些改良灌溉水车的原图纸。
谢水杉不得不临时抱佛脚,画了“原图纸”,然后拿着去给那工部的官员看。
谢水杉一走,朱鹮让江逸把他给扶了起来,虽然坐着腰撑有些勉强,可除了疲惫,他的状况也没有多么严重。
朱鹮靠坐在长榻上,手中捏着薄薄的两张麻纸,一边翻看一边轻描淡写地对江逸说:“去民间给朕搜罗对照仙术的邪术术法书籍,再传召禁咒师过来,朕有话要问。”
江逸不敢置喙,依言照办。
朱鹮翻开麻纸,是昨日他洗漱后日常行针时,谢水杉去偏殿和那个仙姑的对话。
“薄易烤?”朱鹮表情离奇,轻轻喃喃,“难道是谢水杉想吃炙肉了?还是想吃肉饼?”
朱鹮目光停顿在一句话之上,久久未动。
半晌终于轻笑一声说:“原来反派不会轻易死去的。”
朱鹮对谢水杉提出的那个将朱枭做成人彘,养在瓮里面的提议非常心动。
反正只要男主角不死,他就不会死,那么只要他捏住朱枭,岂不是无往不利?
谢水杉被工部的官员纠缠了一整个下午,回到太极殿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朱鹮看上去恢复了不少,没有躺着睡觉,正在长榻上坐着呢。
谢水杉快步走过去,一把搂住了他,在他嘴唇上狠狠嘬了一下,说:“我坐腰舆回来的途中,闻到了一阵清风送入腰舆的清雅香气,询问随行的少监后得知,是皇宫禁苑内的荷花开了。”
虽然六月才是荷月,现如今已经马上七月,荷花才开放,也是天气异常之一。
但是据说大明宫那边荷花铺盖蓬莱池,景色十分宜人。
谢水杉对朱鹮说:“等你明日好一些,我下了朝会之后我们去赏荷吧?”
朱鹮欣然应允。
“好啊,正好朕也该去见见太后,看看她病症是否康复了。”
蓬莱池就在蓬莱宫旁边,朱鹮可以先同谢水杉泛舟游玩,上岸后让人抬着他去蓬莱宫走一趟。
朱鹮现在的心情是难得的愉悦,今日下午召了禁咒师,得知了数种能够将死魂拘禁之法。
他还得了几个小小咒术锦袋,禁咒师说,只要剪了发丝,再给人贴身放置,那个人便再难逃他的“情网”。
据禁咒师说,这个叫“同心咒”。
朱鹮并不相信。
他连神佛都不相信,知道这个世界是一个可笑的话本子之后,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天下人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他太迫切地想要抓紧谢水杉,生怕她这栖落掌心的花蝴蝶一个眨眼就飞走了。
就像他当初布下天罗地网,毫无悬念地抓住朱枭那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为了达到目的他什么都愿意试一试。
而且他有一件事,急需亲身验证。
于是当天晚上,平素要喝掉几大碗汤药的朱鹮一碗都没喝,全都让人倒掉了。
他只喝了一些野山参的参茶,便洗漱歇下。
谢水杉例行去偏殿气了气穿越者,说朱枭快死了,让人把穿越者也送去了麟德殿。
谢水杉在那里设了一个小把戏,弄了些牲畜的血,把朱枭打昏之后泼在他的身上,再让丹青给朱枭画了一些伤。
派人严密地监视穿越者,只要她拿出“神药”,立刻抢下来。
谢水杉折腾完了穿越者,愉悦地回到正殿,钻进被窝里跟朱鹮贴贴抱抱。
朱鹮摸着谢水杉的脸,问她:“你这一次已经兴奋了很多天了,有没有难过的情绪?”
谢水杉一愣,还真是!
十几天她都一直保持着精神饱满的状态,干什么都开开心心,也没有总是想要寻求刺激和生死一线的想法。
整日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下朝回来跟朱鹮玩儿。
可是两个人几乎什么都不玩,大部分的时间都闷在屋子里面,一起躺在长榻上,聊一聊朝政,说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再亲亲摸摸的,一天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啧。
谢水杉说:“尚药局的医官不会真的把我治好了吧?我的情绪低谷期似乎推迟了?”
朱鹮笑着,掐了掐她的脸,让她去把纱帐放下。
谢水杉疑惑:“这么早就睡吗?你晚上吃得不太多,一会儿要不要喝一些甜汤再睡?”
朱鹮又推了她一下,谢水杉就去了。
等到谢水杉躺回来,朱鹮又说:“你的月事这个月也推迟了几日。”
谢水杉:“……”
她看着朱鹮,仿若置身汤泉一样,温暖飘忽。
说来好笑,自从三月的时候她在延英殿里突然来了月事,接下来每月的月事,都是提前一天或者两天朱鹮提醒她的。
两个人闹别扭的那两个月,朱鹮也没忘了让人给她炖各种汤水滋补。
谢水杉对这个毫不在意,该做什么做什么,洗澡都不耽搁。
但每每到了时间,还真的颇为准时。
不过谢水杉从前因为服药非常紊乱,因此这次月事推迟,肯定就是又乱了而已。
难为朱鹮竟然还帮她记着。
“明日让医官再给你好好地看看。”
谢水杉失笑:“看什么?今天都已经请过了平安脉,要是有什么异常,尚药奉御肯定早说了。”
谢水杉偏头,看着朱鹮有些不对劲儿的脸说:“你不会觉得我怀孕了吧?”
确实有些怀疑的朱鹮:“……”
谢水杉撑着手臂起来,看着朱鹮说:“哇偶,陛下,这么自信?”
“我们两个一共也才来两次,你可是整整服了好几年的坠阳锁精的药物,就算人恢复了,你那‘福袋’里也不一定有种啊。”
朱鹮这种状况,还服用了那么久的坠阳药物,不不孕不育就不错了,哪有这么快恢复。
朱鹮又被挑衅到了。
这可比昨天晚上谢水杉说他强撑还让他不能接受,朱鹮瞪着谢水杉说:“什么叫没有……种?”
“朕正常得很!”
“你也一直都没有服用过避子之药,为什么不能怀?”
谢水杉哈哈哈哈笑起来,她就是故意惹小鸟炸毛。
果然他又炸了。
朱鹮羞恼地看她片刻,突然说道:“上来。”
谢水杉笑声一卡:“啊?”
朱鹮微微抬了抬下巴说:“别让朕说第二遍。”
他今天就要让她好好看看,他有没有种!
谢水杉:“……”
“不是,往哪上还往哪上!”
谢水杉半撑着自己的身体,一左一右捧住了朱鹮的脸,先是把他挤成鸟嘴,又把他两个脸蛋向两侧拉,将嘴唇拉平。
低头嘬了一下说:“还上?还上!你不要命了是吧?”
“你不要命我还要脸呢,今天都被骂成什么孙子样了?”
“我今天再上,明日尚药局的医官再一诊脉,我就可以在脖子上挂个‘淫/魔’的牌子,被推出去游街示众了。”
朱鹮也笑了,小声说:“那也是实至名归。”
谢水杉指着自己:“我实至名归?昨天晚上是谁跟我说,你是个男人,是你想要的?”
“是谁在半路上跟我说等一下等一下……我吊着那个要来不来的劲儿等了你四五次……唔唔!”
朱鹮严肃地抿着唇,手动给谢水杉闭了嘴。
谢水杉把手伸入他的腋下开始搔他的痒。
朱鹮终于憋不住,哈哈哈地笑出声,声音格外好听。
谢水杉怕他笑得太过,又像那天一样不舒服,抓了几下便放过了他。
但是朱鹮敛了笑容,又道:“上来吧,没事的,明日不让尚药局的医官过来诊平安脉了。”
谢水杉:“……”
好好好,讳疾忌医是吧。
朱鹮勾着谢水杉的脖子,亲她因为惊讶微张的唇。
舌尖探入一点点,学着谢水杉的样子扫了一下。
谢水杉立即追逐而上。
但是她亲归亲,还是顾念着朱鹮的身体,很矜持,没有往上爬。
朱鹮却一直在拉她,明知道谢水杉喜欢他的声音,把声音压得非常低柔,蛊惑她。
不过谢水杉是谁?她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
她始终保持着理智。
到两个人快无法自控时,她翻身躺下,和朱鹮肩并肩,说道:“睡觉!”
朱鹮侧头,看她眼珠子在眼皮下面咕溜溜地转,笑着在被子里抓住她的手,让她感觉到自己真的可以。
谢水杉眼睛转得更快了,却没睁开眼。
但是也没撒开手。
她真是……能忍啊。
谢水杉自己都佩服自己,这心智是何其坚韧不拔?
朱鹮见她竟然真的生忍,又挪了挪头,凑到谢水杉的耳边说:“你究竟怕什么,反正,我又死不了,不是吗?”
朱鹮就是这么想的。
谢水杉和那个仙姑的对话,让他洞彻开悟,既然反派没有那么容易死,他又为何要事事隐忍小心?
谢水杉闻言,猛地睁开了眼睛。
“什么叫反正你死不了……”
谢水杉错愕地问:“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听到了我和那个仙姑的对话?”
朱鹮微微扬眉,不置可否。
谢水杉心中大惊,嗖地坐起来,胡乱在被子上摸了两下,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又回头看向朱鹮:“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开口想说“穿越者根本无法在角色面前说出剧情”。
但是这句话没说出来。因为“穿越”这两个字,就卡住了,谢水杉微微张着嘴,等到那个喉咙被堵住的劲儿过去了。
这才沙哑道:“你……不愧是你。”
虽然谢水杉不知道朱鹮究竟是如何窥听了剧情,谢水杉有惊讶,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前面那二十五世,朱鹮每一次到最后拉着所有人一起死,都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个世界在针对他。
甚至有一世利用穿越者得到了营养液,站起来了。
谢水杉在偏殿,把侍婢都挥退,就可以自如地跟那个穿越者讨论剧情,她还以为身边没有人窥听。
而且世界意识根本不允许穿越者透露剧情,朱鹮却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知道。
厉害!
不愧是小红鸟!
不愧是反派大魔王!
朱鹮正想开口解释自己获知的过程,谢水杉又连忙捂住朱鹮的嘴。
“别说。”
既然已经有获知剧情的方法,卡到了这个世界的bug,那就不要声张。
谢水杉惊魂甫定地看着朱鹮,几次勾唇,又抿住,喜悦和忧虑并存。
喜的是朱鹮窥听到了这几日她和穿越者的对话,日后就绝不会再误会她任何事情。
她的来历,她的目的,以及她为何死活要留住男主角和女主角,朱鹮那么聪明一定都能明白。
但是谢水杉的忧虑更多。
她其实并不太想让朱鹮知道自己的处境。
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任凭如何心志坚定之人,听闻了这样的世界真相,也会心伤意毁,彷徨无措吧?
两个人眼底情绪都极其复杂地对望了许久。
朱鹮抬手,轻轻别过谢水杉散落的鬓发。
而后说道:“你应该是说不出来吧。那就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朱鹮看到谢水杉这张嘴吐不出话,眨眼之间喉咙沙哑的模样,想到了先前她也有过这种状况,便已经明晰她不止一次想要告诉自己剧情。
只是苦于说不出来。
为此要他刀下留人之时,每每都只能自污,说自己看上了那个人。
朱鹮手指摸着谢水杉的面颊,修长白皙的指节,顺着她的耳后爬过,勾着她的后颈压下来,偏头抬起颈项亲她。
用津液去润泽她沙哑的喉咙,唇分,他喉结滚动,看着她,又说:“上来。”
谢水杉:“啊?”现在是做这个事的时候吗!
她有千言万语都想跟朱鹮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
可是想出口的都是关于剧情的,因此谢水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正心乱着,朱鹮还执着这个……
谢水杉啼笑皆非。
朱鹮却道:“你什么都不用想,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如果事情最终无法改变,我们何必绞尽脑汁,慌张无措,白白浪费这锦瑟年华?”
朱鹮当然不是认命了。
他从不认命。
只要谢水杉不会中途放弃他,他便绝不会孤注一掷地像前面的二十五次一样,摧毁一切,再拉着所有人陪葬。
男女主角如今都在他的手中捏着,他已经有了想法。
谢水杉一直都在为他殚精竭虑。他不舍得让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更不舍得她压抑隐忍,过得有半点不顺心。
朱鹮看着她,抿着唇笑了一下,笑靥如花。
谢水杉那些堆叠在胸腔的,千般愁绪、万般安抚,都倏地散了。
是了,小红鸟从来不需要怜悯和同情。
他即便是身处绝境,也绝对不会气馁消沉,这才是谢水杉最初被他吸引,越靠近他,越被吸引的特质。
他从未改变。
朱鹮笑得温柔似水,却比坚冰雷霆更为动人心魄,无坚不摧,又万坚难摧。
这世界的偏颇,千夫所指的恶名,万万人求他一死的逼迫,在这笑容之中,都轻得堪比雪落。
他可以残,可以死,但是没人,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惶惶无措。
哪怕他知道的一切,是完全超出了他认知的世界颠倒。
谢水杉凝望着他,朱鹮又凑上来,亲吻她微微开启的唇。
他缓声道:“陛下,衾枕已温,良宵苦短啊……”
谢水杉呼吸一窒,翻身而上,再无犹豫,与他共赴酣畅淋漓的巫山云雨,沉溺进九死不悔的爱欲之河
第74章 寒暑失序 世界意识并不认。
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谢水杉第二天早上虽然没能上朝,但是在江逸给朱鹮叫医官的时候,谢水杉跑了。
她是真不想再听医官念经, 朱鹮的状况总是看上去比较严重,但就像剧情之中的定律那样, 只要男主角朱枭好好的,世界意识也没有弱到崩溃, 朱鹮也就只是看上去比较凶险, 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如果真的状况很严重,昨日也不可能一次结束, 按着谢水杉的肩膀, 汗涔涔地说:“继续。”
谢水杉也想试一试朱鹮的极限究竟在哪,因此他说继续就继续。
后续又继续了两次, 最后朱鹮清早也就只是像前日一样昏死而已。
谢水杉放心地跑到了麟德殿,看到穿越者和朱枭两个人,在这麟德殿之中小日子过得还挺好。
言语例行吓唬了他们两个一番,而后又再三确认过丹青和“假朱枭”的装扮, 就在麟德殿之中派人将两人护送出了皇宫。
谢水杉又在麟德殿之中故意耽搁了一阵子,临近中午的时候才回到太极殿。
医官们果然都走了, 朱鹮状况没什么意外地稳定下来,虽然没有办法坐起来处理朝政,但是谢水杉到床榻旁边一看,朱鹮正躺在那里看闲书。
“没事了?”谢水杉一语双关。
朱鹮斜了她一眼,显然是因为今日谢水杉没留下跟他“同甘共苦”而不满。
但是他也确实没事。
朱鹮克制地“嗯”了一声, 翻了一页书。
谢水杉扑上床榻,笑着抢朱鹮手中的书:“还在看道家仙术?”
“你不是都已经抓住了仙姑吗?这世界上能抓得住仙姑的凡人又有几个?可见帝王之术比仙术厉害多了。”
朱鹮把书又抢了回来。
他看的根本不是什么仙术,而是邪术, 他正在这些邪术之中翻找拘禁魂魄之法。
不过朱鹮正在看的这一页,讲的不是魂魄拘禁之术,而是移魂换命之术。
朱鹮把书合上,笑吟吟地道:“技多不压身。”
谢水杉笑道:“起来吃午膳,吃过午膳我们去游湖赏荷吧?”
朱鹮面色虽然惨白如纸,现下的状况是他症状最严重时候的样子,连坐起来都做不到。
但是也就只是这样,不会更严重了。
朱鹮连今天早上医官们给他开的药也没喝,全都倒了。
既然喝药也好不了,他又何必整日徒劳地“吃苦”呢。
朱鹮因为没有喝那几大碗汤药垫肚子,他现在确实有些饿了。
谢水杉让人传膳,午膳之前,朱鹮先喝了一些山参茶吊精神,而后好容易爬起来,依旧有些坐不住。
最后他一顿午膳是靠在谢水杉的怀里吃的。
一开始还有些抗拒,但是谢水杉的怀抱确实是比腰撑要好用多了。
朱鹮到最后索性自暴自弃,全身心放松地靠在谢水杉身上。
时不时还被她喂一口食物。
谢水杉“伺候”完了朱鹮,自己随便扒了几口,两个人便兴致冲冲地坐着腰舆去蓬莱池旁边赏荷。
游湖的船只早早便让人准备好了,皇帝的腰舆过了承恩门直奔蓬莱宫的方向,最先惊动的是太后钱蝉,以及在钱蝉的宫内已经赖了好几天的钱湘君。
“你说什么?皇帝朝着蓬莱宫来了?”
钱蝉有些惊讶,一双美目转了两转,看向钱湘君:“赶快回你自己的长乐宫去。”
钱蝉原本保养十分得当,但是到底年岁大了,之前中了一次流霞曲的剧毒,虽然最后解了,但是身体损伤无法弥补。
她面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可是眼角已经爬上了些许细细的纹路,就连两鬓也霜白了不少。
这一次钱湘君来看姑母,一看到钱蝉这苍老了许多的模样,便当时就号啕大哭,抱着钱蝉险些连肝肠都哭碎了。
钱湘君从小便长在钱蝉的膝下,钱蝉比她的生身母亲还要亲近一些。
姑母从来在钱湘君的心中都是雍容华贵,泰然如山,谁承想被拘禁在这蓬莱宫数月,再见面,无情的霜雪已经浸染了她心中那永远端庄娴雅的“高山”。
钱湘君将这段时日所受的所有委屈都一股脑地哭喊出来,本能地倾泻给从小心疼她的钱蝉,留在这蓬莱宫数日,无论钱蝉怎么驱赶她都不肯走。
如今皇帝正朝着蓬莱宫来,钱蝉如今还是被拘禁之身,纵使钱湘君利用那个谢千平的心软,让她能来蓬莱宫看自己,可是倘若真的被皇帝给当面撞上,如今的钱蝉可保不住钱湘君。
钱湘君却执拗起来:“姑母,我不走。我前段时日听人说皇帝想火烧蓬莱宫,万一……万一皇帝真的放火怎么办?”
“我不走!”
倘若皇帝当真放火,姑母年岁大了,腿脚不便,如今这蓬莱宫内又没有什么自己人了,钱湘君至少能够照顾姑母。
钱蝉如何不知道钱湘君的想法,又是窝心,又是无奈。
最终叹息了一声,对着钱湘君说:“那待会儿你便躲到殿后吧,无论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听到皇帝对我做什么,都不要出来。”
钱湘君眼泪汪汪,但是对上钱蝉冷厉的视线,她也不敢不从。
提着裙摆窝窝囊囊地去了后殿之中躲避。
只不过钱湘君在后殿之内躲了快一个时辰,皇帝始终也没有到。
再着人出去一打听,皇帝的腰舆根本就没有落在蓬莱殿前,而是直接落在了蓬莱池旁。
“你是说皇帝……是来这蓬莱池中游湖赏花的?”
钱蝉的表情几度变幻,敏锐地又问那内侍:“皇帝是一个人来的吗?”
现如今的蓬莱宫中所有的侍婢全部都是皇帝后来派人送来的,素日伺候钱蝉倒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周到,只不过只要钱蝉试图打听皇帝的任何事情,他们就全都像哑巴一样缄口不言。
钱蝉顿了顿,换上了关切的语气说:“皇帝的身体本就不好,如今虽然天色渐暖,寒潮已退,但是这湖面之上仍有寒凉的贼风乱窜,倘若皇帝身边没有体己的人伺候着,受了风可如何是好?”
“江监可有跟随陛下上船贴身伺候?”
这一次回话的内侍稍微迟疑了片刻,对着太后道:“太后娘娘不必忧心,江监自然贴身伺候陛下。”
钱蝉勾了勾唇,挥手让那个内侍下去,而后转身便进了后殿。
钱湘君正在焦心,听不到前面的动静,也并不被允许出殿,简直坐立难安。
一看到姑母竟然进了后殿,立刻迎了上去问道:“是皇帝已经走了吗?”
钱蝉却没有理会钱湘君,越过了钱湘君,直接穿过了内殿的密室到达了她的私库,开始在私库之中翻箱倒柜。
很快,她找出了一个海潮国那边进贡过来的稀罕玩意儿,名叫千里镜。
说是能看千里,实际上也就是能看到稍稍远一些的东西,而且还不太清楚。
钱蝉拿到手之后,把玩了两次就扔到私库里落灰了。
钱蝉拿着千里镜推开了后殿的窗户,将千里镜抵在自己的右眼之上。
转了两圈找到了皇帝腰舆落下的地方,而后一眼便看到了身着紫袍的男子正站在腰舆旁。
后宫内侍能着紫袍之人唯有江监一人。
江逸根本就没有跟着皇帝上船。
太后钱蝉在权势的漩涡里沉浮一辈子,何其敏锐,立刻便意识到江逸没上船,就肯定有其他人跟随着皇帝上船。
再一看皇帝的腰舆旁没有任何其他的腰舆,钱蝉收回了千里镜,站在窗边沉思许久。
能够陪伴在朱鹮身边的人就那么几个,要么是他如今最器重的傀儡谢千平,要么……就是那个传说之中格外受宠,已经怀胎数月,到现在根本没有什么人见过的谢嫔。
怀胎之人,恐怕不方便上船。
那么今日上船之人,就肯定是谢千平。
可是钱蝉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手中抓着鎏金的千里镜,在窗台上磕了几下。
回头对着钱湘君说:“你现在就回长乐宫,回去之后让人传召谢嫔,就说有好东西要赏给她。”
钱湘君不明所以,正想问问姑母究竟是要做什么,钱蝉的眼神却陡然一沉:“你心思向来简单,说好听一点是单纯,说难听一点便是愚蠢。唯有一点好处便是听话,如今竟是连姑母的话也不听了吗?”
钱湘君哪敢再多废话,她很少被钱蝉如此凶,委屈的眼泪都掉下来了,行了个礼转身欲走。
钱蝉却叹了口气抓住了她的手臂,伸手给她抹了抹脸上的眼泪。
“月奴啊……”钱蝉无比怜惜,却也无比惆怅。
“你该长大了,姑母包括你的父亲都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一切最终都是要靠你自己。”
钱湘君哭得越发委屈,她确实不够聪明,她知道如今钱氏的主家地位岌岌可危,她必须逼着自己学习如何在后宫之中生存,并且利用皇后之位为自己的家族谋利益。
因此钱湘君抹了几下眼,笑着对钱蝉说:“姑母说得是,我马上就去!”
“可是谢嫔向来不住后宫,而且皇帝对她疼爱有加,同吃同住,我怕……她不来。”
钱蝉却说:“她若不来,总也该有个理由,得到理由,你便立刻来报我。”
钱湘君很快乘坐腰舆回到了她的长乐宫中,派人去传召谢嫔。
如她所料,谢嫔果真是不来,麟德殿那边给出的理由是谢嫔身体不畅快,正在殿内卧床。
钱湘君咬了咬牙,想到了姑母交代她的事情,索性自己从自己的库房之中找出了几件好东西,拿上之后直接去了麟德殿。
反正皇帝如今正在蓬莱池里,钱湘君不害怕碰到皇帝,她今日倒要看一看谢嫔究竟是何方神仙降世,能把皇帝迷得如此五迷三道,这都好几个月了仍旧新鲜不改。
钱湘君身为中宫皇后,亲自拿了礼物上门来探视嫔妃,这实在是太过合情合理,堪称卑微。
麟德殿的侍婢们没有任何理由阻拦,最终在谢嫔的寝殿之前,钱湘君被尚衣局的女官给拦住了。
绯衣女官乃是尚衣奉御,正五品官阶,恭敬却强硬:“皇后娘娘留步,谢嫔身子确实有一阵不爽利,说是感觉到屋里很闷,因此陛下带着谢嫔去游湖了。”
钱湘君看了看眼前房门紧闭的屋子,又看了看拦在她面前的绯衣女官。
冷笑了一声,拂袖而去。
钱湘君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宫,而是直奔蓬莱宫。
一到蓬莱宫便立刻把事情同钱蝉说了。
钱蝉坐在桌子边上,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又问钱湘君:“你说过上一次去拦皇帝的銮驾求见,在麟德殿之中,差一点就被皇帝逼得撞柱而亡,是那个谢千平救了你?”
“对。”钱湘君说,“当时我以为跟随我进殿的是谢郎,没想到是皇帝。”
“那当时留在腰舆之中穿着君王礼鞋的就肯定是谢郎,他让玄影卫救了我,又让人把我送回了长乐宫。”
钱湘君提起谢郎,眼中盈盈一闪,似是融化了一泓春水。
钱蝉却猛地抬头,对钱湘君说:“傻月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极少现身人前,从不居住在后宫的那个谢嫔,同谢千平,根本就是一个人?”
钱湘君眼睛陡然瞪大,下意识道:“不可能!”
“谢嫔身怀有孕数月,前段时日东州节度使进朔京受封还见过谢嫔,况且……况且……”
钱湘君瞪着钱蝉说,“谢郎是个男子,我又怎会不知!”
钱蝉向来直觉敏锐,而且极少出错。
她看着钱湘君问:“你知道?难道你与那谢千平有了什么首尾?”
“当然不是!”钱湘君面红耳赤,羞耻得快哭了。
她身为大家族之中教养出来的高门贵女,又身居皇后之位,就算再怎么心悦一个人,也绝对是发乎情止乎礼。
即便是……即便是为了利用谢郎也曾蓄意亲近过,可钱湘君同谢郎之间从未越雷池半步。
钱湘君一时间窘迫难言,可是钱蝉的逼视饱含压迫,钱湘君向来是什么都瞒不住钱蝉。
于是咬了咬嘴唇,说道:“我同谢郎……从未有过苟且之事!”
钱湘君吭吭哧哧半晌,又说:“虽然从未有过苟且之事……但曾在长乐宫,我将他当成了皇帝,我与他……”
钱湘君最后是捂着脸,把她曾经感觉到过谢郎抵着她的事情给说了。
钱蝉又一次陷入沉思,眉头死死地拧着。
还旁敲侧击询问了一些细节,直把钱湘君给问得要钻进地底。
最终钱蝉道:“月奴,你从未经历男女之事,你不懂,这男女之事,即便是上了床吹了灯也是可以作假的。”
古往今来什么新鲜事都有,据说海潮国那边的宫廷之中就很乱,还有皇帝专门喜欢让侍从宠幸自己妃子,再看那些妃子得知真相之后崩溃的表现取乐。
这世间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腌臜之事永远无处不在。
钱蝉说:“只有谢千平和谢嫔是一个人,才能说得通皇帝为何如此宠信傀儡,这么多年皇帝不近女色,如今又身残,恐怕是好男风。”
“如若不然,就凭朱鹮那种性情,他绝不可能有闲情逸致和一个傀儡游湖赏花。”
钱蝉说道:“月奴,你且等着看。”
“倘若你的那个谢郎是谢嫔,男子如何能生得出孩子呢?”
钱蝉嗤笑:“这都好几个月了,再不流产,我倒要看看朱鹮去哪里弄一个新生儿来冒充皇嗣。”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钱湘君跌坐在钱蝉的对面,一直都在喃喃地反驳着。
她才不相信谢郎和谢嫔是一个人,而且还是皇帝的禁脔。
但是钱湘君知道,姑母从来都不会无的放矢,对任何事情的揣测都极其精准。
钱湘君泪意盈盈地看着钱蝉,神情格外崩溃。
钱蝉搂过她安慰,实则她真正的猜测还没有告诉钱湘君。
钱蝉已经笃定谢千平和谢嫔是一个人。
可如果皇帝就仅仅只是好男风,养一个傀儡禁脔在身边,又何必非得弄出“谢嫔”来?
那东州谢氏送进皇宫里面的人可是主家的血脉,人家养得好好的男儿,被皇帝收为禁脔,东州谢氏向来重视族内人,主家更是亲情深厚,不把朱鹮给生吞了就不错了,还投靠他?
除非……他们送进皇宫来的从头至尾就是个女儿。
谢千平……不,钱蝉想到自己当时派人打听到的消息,说不定根本不是真的。
是当时的朱鹮伴随着自己身残的真消息,蓄意放给她混淆视听的假消息。
那么这个谢千平,真名究竟叫什么呢?
钱蝉心中暗自思忖,必须把消息送出皇宫,让哥哥派人去东州那边好好地查一下。
一旦查证“谢千平”的真身是女子,皇帝的把柄就又重新落回了他们钱氏的手中!
钱蝉只要一想到皇帝被自己揪住尾巴,不得不像从前那样温柔软语、款款叫娘的模样,就畅快得无法言喻。
而此时此刻正在游湖赏花的两个人,并不知道来了一趟蓬莱池,就让钱蝉这个老狐狸察觉出了异样。
这里的风景确实极好,当真应了那一句诗词,“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两人乘坐着一尾不过两丈长,仅能容得下两人对坐的小画舫。
船身由楠木打造,半敞半围的结构,四周有薄纱帘幔,收放自如。
船首尾雕花极其精美,船舷也很低,伸手便可以抚水摘花。
画舫之中设矮几和软席,只有一个擅长摇桨的内侍站在船头,被青瓦船篷阻隔在外。
谢水杉和朱鹮坐在一侧,谢水杉倚靠着船舷,平放一条腿,撑着一条腿,朱鹮就在她双腿之间倚靠着她的身体。
两个人一起信手拨水,抚弄荷叶。
“花谢后是有莲蓬的。”谢水杉说,“到时候就可以吃莲子了,只不过现在花开得正盛。”
“那朵漂亮。”
谢水杉用一根小竹竿敲了敲船舷,摇船桨的内侍在外听到了敲击声,便悠悠地调转了方向。
待到了那傲立水中的盛放粉荷之下,谢水杉伸长手臂辣手摧花,极清脆的一声便将花给折了下来。
足足有人脸大小的花,谢水杉举着凑近朱鹮的脸:“闻闻香不香。”
根本不需要这样闻,两个人一上船便已经置身于清香之中,偶有清风顺着水面送来馥郁气息,伴随着轻微的水汽,格外沁人心脾。
不过朱鹮还是埋进了大花之中闻了闻,谢水杉拿开之后指着他的脸笑。
淡黄色的花粉沾染了朱鹮的鼻尖和脸上,看上去格外滑稽。
朱鹮无奈掏出了一方锦帕轻轻地擦抹,谢水杉揪了一片极嫩的花叶叼在口中,扳着朱鹮的脸,喂给他吃。
朱鹮一开始极力躲避,后来没办法,他人都躺在谢水杉怀中,又能躲到哪里去?
最后只得贴着谢水杉叼花的唇,咬了一些,细细咀嚼起来。
意外地很脆嫩,有一些清苦,但也有一点清甜,而且还有淡淡的荷香,很干净清雅,竟然挺好吃的。
两个人脸对着脸,吃完了那一片花瓣,又接了个带着荷香的吻。
一直游到了太阳偏西才回到太极殿中。
刚回去就接到麟德殿那边送来的消息,说今日皇后差一点就闯进“谢嫔”休息的宫殿。
朱鹮到了晚上状态好多了,吃过晚饭之后自己能够坐腰撑了,看着江逸依次摆放在桌面上那些皇后对谢嫔的“赏赐”,朱鹮眸光阴沉。
肯定又是钱蝉。
真的是久不咬人,钱蝉恐怕以为他的獠牙已经脱落了。
这一次谢水杉没有阻止,也没有理由再阻止。
当天晚上伴着柔和清风,蓬莱宫以及旁边的宫殿烧得天边火红一片。
宫内吵得沸反盈天,当夜据说胎气未稳的谢嫔被皇后带人冲撞,又惊见了蓬莱宫的大火,腹内的皇嗣经尚药局的医官轮番共诊,最终也没能保住。
皇帝当夜便下旨幽斥皇后,令其不得再居住长乐宫,虽然保留了后位,却将她赶入了后宫偏僻寥落的殿宇之中赎罪禁足,还不许她带太多的仆从。
至于钱蝉,由于太后的蓬莱宫给烧了,后宫嫔妃的居所又不适合太后居住,因此皇帝直接把太后送入了甘露殿。
之后又下了一道敕旨,为安抚失去孩儿的谢嫔,破例将她封为妃,赐号为元。
元意为首、始、第一之意。
这像一个狠狠的巴掌,抽在钱氏的脸上,也是在向天下昭示着这位元妃,才是陛下心中真正的妻子。
如今钱氏的皇后遭受厌弃,而皇帝已经收拢四境兵权,一手遮天,只需要随便再寻一个什么由头,元妃便立刻能够一飞冲天,母仪天下。
这封妃圣旨,前朝后宫无一人敢站出来置喙。
而蓬莱宫的这一场烧了整整一夜的大火,似乎是彻底点燃了崇文国四境。
七月荷花初开,寒潮才去。
八月便已经骄阳似火,草木枯黄。
万里无云不再是难得的天景,而成了导致烈日灼空,河床见底的不祥景象。
四州热风如焚,赤沙千里,河断井枯,泉眼绝流。
民间旱魃为虐,斗米百钱,白骨暴野,饿殍遍地。
入了人间十月末,灼烈熔浆一般的天气总算是烧空了劲头,开始凉了下来,只不过依旧滴雨未降。
民间的各类传言,逐渐失去谢水杉和朱鹮的控制。
如此寒暑失序,灾异迭现的状况,彻底引燃了民怨。
传言都在说暴君失德,以致阴阳颠倒。
都在说天已弃主,期盼暴君魂命早绝,以平天怒。
而被万众日日诅咒暴毙的朱鹮,和谢水杉两个人正在日夜焦头烂额地设法平流疫,调四州赈济灾民的米粮。
谢水杉总算是真正领略到了世界意识的威力,她放出去的“假朱枭”,早在一个月之前,便已经做上了承胤王。
可是世界意识并不认。
于是天异频现,各地英豪也并没有因为承胤王振臂一呼,尽数追随。
各家世族倒是对着承胤王暗中拥护,然而这个“假朱枭”即便是所做之事皆有谢水杉和朱鹮指点,全无错处,却根本无法聚拢人心,承接气运。
难道非得将真正的朱枭放出去不可吗?
可是如今的形势,倘若真的将朱枭放出去,那么天下大势,必然尽数倾向朱枭。
他乘风而起,不过眨眼之间。
到时候……朱鹮这个反派,只剩下死路一条。
谢水杉今日又去见了穿越者和朱枭,朱枭不愧是气运加身,眉宇之间被种下的红痣散去了数次,这次种的又散了。
而且他身体恢复之后,和穿越者数次险些逃脱了皇宫侍卫的看护,有一次几乎就要逃出宫去。
谢水杉不得不派了更多的人,严加看守两个人。
她本以为只要弄出去一个假朱枭混淆视听,欺骗了世界意识,就可以偷天换日。
不仅一网下去,还能网罗世族之间有异心之人,待到合适的时机,给世界意识演上一场大戏,让它亲眼见证朱枭的失败,它便能够转移气运承接者,承认朱鹮才最适合为帝。
而如今……
“你又出什么神?同你说的,秋猎一事,你可听到了?”
朱鹮笑看谢水杉,手中捏着御笔,假装在谢水杉的脸上画两下。
天下都乱成这个样子,朝堂之上如今谢水杉去上朝,不再是像她刚刚穿越那时都是世族捣鬼,逼迫皇帝低头的乱,而是真的四海鼎沸。
朱鹮柔声对谢水杉说:“你最近时常出神,情绪也很不好,这对你的病症影响很大。你这个月的月事又推迟了。”
“医官说过,你需要时刻顺心顺意,才有康复的可能。”
“我知道你是因为各地的灾祸频发,因为流言失控忧心。”
朱鹮对现状始终从容不迫,稳如山峦,眉宇之间更无任何的焦灼之意。
他说: “我不是已经同你说了,崇文国力雄厚,物阜民丰,就算大旱三年,对各地州县的影响也有限,不足以灭国。”
“你看那传回皇宫的纸上记载,某些州城已经是十室九空,百姓尸骸相枕,听上去吓人,但那不可尽信。”
“很多不适合民众生存的贫瘠之地本就是十室九空,不过是有心之人蓄意借此传播恐慌罢了。”
“我已经着察事厅派人到各地,去纠察散播谣言的罪魁祸首,很快便能有结果。”
朱鹮轻笑:“虽然国库之中无钱可用,但天灾之前世族不肯出力,他们州城内的百姓,也不会容他们自扫门前雪。”
“况且真有人敢独善其身,到时候杀鸡取卵便是。”
朱鹮提笔,用笔尖轻轻地在谢水杉的鼻尖上点了一下,落下了一点鲜红朱砂痕。
朱鹮说:“这些‘鸡’都在我的屠刀之下,你又何必忧愁至此?”
可朱鹮不知道,谢水杉忧愁的根本不是灾祸如何平复,也不是大旱会不会影响崇文的国力。
谢水杉就算在金融危机期间,谢氏家族企业一日之间单日的账面损失超过数百亿美元,也从没有如此忧愁过。
她忧愁的是……天下大势犹如巨轮倾轧滚动,她似乎听到推动剧情的齿轮已经环环相扣,正在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地推着巨轮前行。
而朱鹮就在那巨轮之下,眨眼便要粉身碎骨在她眼前。
“我让人给你备了酥山,淋了蜜浆,加了花果汁。”
朱鹮摸了个帕子过来,又给谢水杉抹鼻尖的朱砂,语调宠溺:“医官说你这几日心火亢盛,肝火上炎,吃些冰消消火吧。”
“明日你还要代朕去皇家猎场,如今四境灾祸不断,再起兵乱就真的成一锅粥了。”
“秋狝很重要,你要好好震慑宗室还有武将、藩镇,彰显我崇文君威神授,警告藩国,我朝依旧兵强马壮。”
“我朝天子勇猛无敌,懂兵,也敢战。”
谢水杉攥住了朱鹮的手腕,嘴唇动了动,最终顶着潮红的鼻尖,笑了笑。
她说:“好。”
朱鹮却又反手拉了她一下,将她拉到了自己这边,拥入怀中。
五指摸着她的头说:“杉杉,你别担心,我命不好,却生平最擅长应付这种四面楚歌的境况。”
“你情绪不好,不要跟我一起熬着,我反正怎样也死不了,一切交给我就行了。”
这倒是……确实。
这段时日两个人之间堪称夜夜笙歌,朱鹮是真的死不了,也不会再严重下去。
他就像是卡在游戏之中的某个残血的状态里面,最严重不过咳血,暂时爬不起。
过了那个劲儿,就还和之前一样。
谢水杉却摇了摇头。
她确实是情绪低谷期,浑身疲惫,还有些若有若无的恶心,连食欲都减退了许多,吃什么都感觉寡淡。
但是她这时候怎么可能把所有事情都扔给朱鹮一个人,安心躺着?
朱鹮也知道劝不了她。
朱鹮偏头亲吻谢水杉的脸,语调轻快道:“那我们一起去吃酥山吧。吃完再看那堆成山的奏折如何?”
谢水杉点了点头,脑袋搁在了朱鹮的肩膀上,闻着他肩颈的丁香味道,闭上了眼睛。
第75章 下雨了 噬魂融命术
秋猎前一天皇帝就要开始斋戒, 要吃素,不能近女色,也不能喝酒。
谢水杉没有近女色, 她近了一下男色。
第二日神清气爽,穿着一身骑射专用的戎装轻甲, 骑着马,挎着弓, 马背上挂着箭壶, 身后跟着朝臣侍卫出发。
浩浩荡荡的仪仗到了围场附近的行宫,天色方将大亮。
士兵们开始布围, 将所有的野猪、兔子、鹿、狐狸等小型野生动物, 全都驱赶到举行三驱之礼的空地中心区域。
士兵们把野兽赶到一起的第一遍,谢水杉整理弓箭摆姿势, 并不动手。
第二遍驱赶,谢水杉身边的侍从把上好的弓箭递给她,谢水杉准备上马。
等到士兵们第三次驱赶野兽,驱赶到谢水杉面前不远处, 谢水杉才翻身上马。
谢水杉在现代世界里面,爱好颇为广泛, 除了极限运动之外,养马、骑马、射箭、射击,还有冷兵器的各类刀,她都有一些涉猎。
虽然射艺算不上百发百中,可是离得这么近, 要是射不中的话,除非她瞎了。
射箭也有专门的讲究,要从左边射, 因为在这个朝代之中,左射为尊。
而且射死或者没射死也有讲究,昨日朱鹮给谢水杉讲解这些,告诉谢水杉务必一箭射死,穿身而过。
因为这叫“上射”,是最威风的。
谢水杉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慢慢拉开弓弦,调整着自己的状态,而后瞄准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猎物。
将弓弦拉到拉不动,猛地射出一箭——
片刻后,旁边专门负责唱喏的官员道:“中鹿!”
谢水杉瞄准的是鹿的前胸,腿根部往上一点点,这个地方是心脏,只要射中便能当场倒地。
果不其然,那头鹿倒在地上之后,蹬了两下腿就死了。
这一声唱喏之后,周围瞬间山呼海啸一般传来呼喊之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水杉面无表情,因为这真的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皇帝射箭通常是开箭,接下来就是让人举起大绥,示意开箭结束,王公大臣们可以开始射了。
等到王公大臣们射完之后,再举起小绥,跟随他们的那些年轻将领和普通的士兵才能够搭弓射箭。
围子打开一个口,受惊的野兽都朝着外头四散奔逃,谢水杉率先策马冲入林中,随侍的千牛卫跟随在她两侧护驾,鹰飞犬吠,马蹄嚓嚓。
谢水杉手中持着弓、搭着箭,却有一些意兴阑珊。
比较凶险的诸如野猪、熊,或者狼这类的猛兽,是不需要皇帝动手的,谢水杉只要待在安全的位置,看着她手下的精锐士兵冲杀就行了。
她骑着马在林间堪比漫步,这个时节气候倘若正常的话,本该步入缩手缩脚的初冬。
可是因为热潮久久不退,各地干旱非常,这林中的落叶早已经层层落地,刚猛一些的风都能将干燥的落叶揉碎,马蹄踩上去嚓嚓声响十分喧闹。
谢水杉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皇宫里,去过一次皇庄和朱雀大街,这次围猎本是可以带着“妃嫔”的,住在猎场外的行宫就行。
但因为朱鹮的身体状况不佳,不宜颠簸,他也没有办法骑马。
而且国事繁杂,脱不开身,谢水杉就只能自己来。
此时的山也称不上什么好景色,到处枯黄一片,谢水杉没能因为难得外出心胸开阔起来,反倒是焦灼更甚。
猎场之内时不时传来兴奋的呼号之音,不断有负责唱喏的官员,高喊王公贵族们哪一位大人又射中了什么猎物。
谢水杉心思早就不在猎场之上,百无聊赖仰头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直到听到一连串姓叶的小将射中了各种猎物。
谢水杉想到了近日数次上朝,叶氏官员那种步态散漫、拖沓怠慢的态度。
叶氏如今正在举全族之力为承胤王招兵买马,只不过谢水杉和朱鹮安插进去的“朱枭”不是气运之子,他们托举得颇为费力。
但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他们只等着将“朱枭”送上皇位,好获一个从龙之功。
他们族内的官员已经彻底失了敷衍皇帝的耐心,虽然朝堂上面上挂着虚假的顺从,眼底却堆满不屑。
位高一些的,诸如工部尚书叶明诚,已经完全同工部那些为了百姓日夜殚精竭虑改造灌溉水车的老臣分割开来。
奏报泽州灾祸,更是面色倨傲,神色冷淡,已无半点恭敬之态。
谢水杉想到今日从皇宫出来,随行在她身边不远处、浩荡的叶氏武将队伍,冷笑一声,骤然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唱喏之声那边而去,果然看到一群叶氏武将,正在欢喜高呼。
其中还有两个人,谢水杉在朝堂之上颇为眼熟。
虽然“朱枭”送给叶氏的计划是她做的,可是一想到叶氏全族说不定都在背后诅咒朱鹮赶紧死……谢水杉就有一股邪火压不住。
而且叶氏家主乃是工部尚书,倘若不是秋猎武将随行,谢水杉竟不知道皇城之中有这么多叶氏的武将,他们想做什么?
谋逆之心已经无所遁形!
谢水杉搭弓射箭,嗖的一声,箭矢疾速破空而去,直接射穿了一个刚刚猎到野猪的叶氏武将的小腿。
“啊!”那人短促叫了一声,众人回头看到皇帝,本能要低头行礼,但见到皇帝竟然又搭弓对准了他们,众人登时大惊失色。
接下去的场面就有些失控了。
谢水杉一箭接一箭,马背上挂着满满当当的箭壶,很快就下去了一半。
叶氏在朝中这些时日风头无两的官员,包括他们族中的小将,都被谢水杉射得满地乱爬。
周遭护持谢水杉的千牛卫,铠甲灿灿,面容却极其冷肃,不仅不阻拦皇帝射杀朝臣的行径,甚至还一脚将一个试图爬起来逃跑的叶氏小将踹吐了血。
隐隐地,这边形成了“布围”之态,只不过被士兵们圈在中间供皇帝射杀的,不再是那些禽兽,而是连禽兽都不如的叶氏官员。
其他氏族的官员自然也听到了动静,看到了这边堪比屠杀的残忍场景,可是他们没有人过来。
没有人敢过来。
今天随驾的御史们这会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不在。
世族之间的联盟,已经悄无声息地瓦解。
谢水杉的箭矢个个对穿,虽然不是一箭射死的“上射”,但箭无虚发,将这群官员和将领手脚射穿,有好几个都被钉在地上或者是树上哀哀叫痛,目露绝望。
他们不敢还手,哪怕弓箭就在脚边,只要敢有一个人搭弓对准皇帝,那么接下来叶氏必定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落得一个“弑君之罪”。
这便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谢水杉向来知道,怎么样最大限度地将皇权的不可忤逆,不可逾越发挥到极致。
谢水杉心中赞叹了一下自己,看来射艺没有退步。
不过谢水杉也并没有真的杀死这些叶氏的官员,等到他们都拖着身上的箭矢,把这一片地快染成了血色,破碎的落叶和泥泞满身,没有力气到处爬的时候,谢水杉就收了弓。
而后轻飘飘地一句:“朕近日夙兴夜寐,晨昏颠倒,处理奏章看花了眼睛,竟是将诸位爱卿当成了禽兽,实在不该。”
“来人,还不赶快扶诸位大人们去诊治?”
谢水杉一声令下,侍卫们对叶氏官员的合围之势终于解除。侍卫们有些粗暴地拉起这些官员,不顾他们哀哀叫痛,拖拽着他们,犹如拖着死物一般送往猎场大营的方向去救治。
谢水杉骑在神骏无比的红鬃马上,手中抓着鎏金长弓,身上细鳞轻铁甲在阳光之下鳞纹如霜,甲光曜日。
她环视了周遭一圈或远或近停下了狩猎、正看着这边的王公大臣们,手指轻轻在箭筒之上搭了一下,引起众人一片无声的悚然。
她脊背如松如竹,居高临下,眼神凛冽,仿若司掌刑罚的天神下降,翻手之间惩戒众生。
众人被谢水杉吓得噤若寒蝉,一时之间林中只闻干燥的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片刻后谢水杉轻笑一声,周身煞气一散,她缓声说道:“朕眼花,为避免误伤诸卿,还是不射了,诸卿尽兴去吧。”
谢水杉说着,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很快带着浩浩荡荡的侍卫离开了猎场。
谢水杉回到猎场大营,直接钻入营帐之中,朝着简易的木床上一躺,分明也没干什么,却觉得筋疲力尽。
这一次情绪低谷期来势迅猛,谢水杉不自觉便睡着了。
待到醒来,正是身边侍从询问她是否要用午膳。
谢水杉摇头,半点没有食欲,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一直睡到太阳西斜,金锣的声响将谢水杉再度惊醒,打猎停止了。
谢水杉由着侍从为她整理衣物,重新穿戴好,而后去了先前布围的空地。
所有的猎物分为大的和小的,被分门别类地堆在一起。
尚且完整、膘肥体硕的,全部都堆到了皇帝的面前,有官员跪地,激动道:“请陛下献禽祭祖。”
谢水杉扫视了一圈,开口说:“将还未死去的孕兽和幼崽都放归吧。”
谢水杉话音一落,周遭又响起山呼的声音:“陛下仁德!”
打猎结束便是论功行赏,谢水杉按照侍从的提示,给狩猎最多、猎物最大、护卫最佳等等此次狩猎表现出挑之人,分别赏赐金银绸缎和官职。
傍晚。
众人从猎场大营又回到了猎场周边的行宫,行宫之中灯火辉煌,殿前的空地之上,燃起了炭火,炙烤的正是今日围猎之中猎到的那些野味。
一时之间,整个行宫之内香气四溢,群臣按照品阶,坐在被炭火和炙肉围拢的露天宴席之中。
齐齐举杯,热闹非凡地开始称颂谢水杉骑射无双,龙精虎猛。
甚至谢水杉还听到有人赞颂她老当益壮。
谢水杉失笑,坐在首位,一杯接一杯喝着烈酒,淡然接受所有人的赞颂和敬酒。
待到宴席结束,已是深夜。
谢水杉本该留在行宫过一夜,第二日回宫,却醉醺醺地发了酒狂,令人杖责鞭笞了好几个今日贴身侍奉保护她、才刚刚奖赏完的侍卫。
而后又要侍卫们轻装简行,送她先行回宫。
由于谢水杉醉得太厉害,都爬不起来,回程谢水杉是坐的马车,从皇家猎场到皇宫,骑马尚且需要一个多时辰,坐马车就算是最快的速度,也得两个多时辰。
谢水杉在马车之中晃来晃去,吐了一次。
好容易靠着车壁睡了一会儿,骤然听到了外面传来一声骏马嘶鸣,而后便是密集如雨的箭矢射在车壁上的笃笃声。
“有刺客!护驾——”
谢水杉的侍卫立刻将她乘坐的马车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开始同那些身着夜行衣、从四面八方飞掠而来的刺客拼杀。
谢水杉耳边尽是兵刃相撞的铮铮之音,甲胄碰撞的锵然之响。
她端坐车内,面上没有丝毫的慌张惊讶,更没有半点醉酒之态,抬手挠了挠自己的眉心。
等到外面再度传来箭矢笃笃之音时,她骤然推开马车的车门出去了。
声音满含暴戾之气,混杂着酒意乱性之狂,道:“天子脚下,何方狂徒胆敢行刺!”
“给朕抓活的!朕带回宫内狱……呃!”
嗖的一声,箭矢从右侧方的树梢之上破空而来,谢水杉右侧胸膛上,顿时中了一箭,被这箭的力度冲得直接倒回马车之中。
“陛下!”
“陛下中箭了!千牛卫听令,护住马车,以身作盾!”
外面的厮杀声彻底沸腾,谢水杉倒在马车里面,捂着自己的中箭之处,表情镇定得让冲进来查看皇帝伤势的两个侍从都愣在了车门口片刻。
中箭的地方是右侧乳/房外侧,加上今日谢水杉束胸裹缠数层,鳞甲又截住了箭势,谢水杉深呼吸两次,确认并未穿透胸肌,没有损伤肺部。
不过这两个侍从只停顿了一瞬间,便立刻冲过来扶住谢水杉。
“陛下别动!”
“万幸!不是贯穿伤,也未曾伤到要害,先止血,陛下躺下……”
谢水杉依言躺下,这里只能做最基础的抢治,也就是忍着疼撒上止血粉,掰断箭矢,剩下的部分需要回到皇宫才能处理。
随行在谢水杉身边的侍从是朱鹮亲自挑选,考虑到了一切意外,自然是十项全能,很快便处理完了谢水杉的伤。
外面的厮杀声音也渐渐停止,这群刺客并不是死士,丝毫不恋战,发现无法突破千牛卫的防护,便且战且退,很快撤走。
而千牛卫因为必须保护皇帝,无法追击,抓住了两个活口,卸了下巴、打断了四肢,捆好这才通报谢水杉。
为防止那些刺客去而复返,或是召来帮手,马车不能在原地久留,很快继续行进。
谢水杉躺在马车之中,先是听着车轮滚滚,甲胄刀兵铮铮相碰,脚步和马蹄嗒嗒的疾行之音。
很快,便突兀地出现了一声轰隆。
谢水杉猛地坐了起来,拉动了胸口之上的伤,却好似完全没感觉。
她不顾两个内侍的阻拦,叫停马车,直接从车内钻出去,仰起头看向了——夜空。
天幕之上浓黑如墨,窥不见一丝星月之光,流动的黑云凛凛堆压,空气中伴着夜风,传来了微不可察的水腥之气。
下一瞬,在谢水杉的盯视之下,一道电闪犹如一条银龙一般裂空而过,泛着银白冷光。
紧接着,又一声悠远的轰隆之音,仿若龙吟荡开在天幕。
谢水杉仰着头,勾起嘴唇,迫切而激动地看着夜幕,心中的狂喜自胸腔炸裂。
不过闷雷之声很快远去,天空之中银龙游弋之痕也越来越细。
谢水杉扶住马车,顿了顿,手摸到自己右侧胸膛中箭之处,握住了已经被斩断的一截箭头,咬紧牙关骤然一发力——
“轰隆!”一道惊雷炸响在头顶。
“陛下!”侍从立刻冲上,一左一右架住谢水杉的手臂。
谢水杉胸口的血喷出来之时,毫无预兆的雨点也滴答而下。
谢水杉双膝一软,没能站住,跪在了马车的车辕之上,扶住了马车的车厢,仰头继续看天幕。
雨点噼啪砸下,电闪银龙横贯长空。
下雨了。
谢水杉被贴身的侍从扶着,咽下喉间的些许腥气,伸出舌头舔掉嘴唇之上的一个雨点,突兀又张狂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谢水杉的笑声在黑夜之中劈开雨幕,几乎传遍深林,格外瘆人。
千牛卫和侍从们都看着狂性大发的皇帝目瞪口呆,谢水杉扶着车壁,挪动了一下身体,对着围拢在她御驾旁边的侍卫,抬手一挥道:“今日护驾之人,尽数赏百金,官升二阶!”
“回宫!”
侍卫们闻言,原本或凝重或狐疑的脸上,立刻只剩下了狂喜,仿佛被大雨洗涤过后的天空一般,所有阴霾尽去。
参差不齐,高声道:“谢陛下隆恩!”
谢水杉被侍从扶回马车里还在笑,一路笑回到皇宫。
失血得嘴唇都白了,却好似被系统开了痛觉屏蔽,完全没感觉一般。
活蹦乱跳入了宫,又坐着腰舆兴致冲冲回到太极殿。
此时已经是五更天,皇帝遇刺,明日肯定是要罢朝的。
她要赶紧跟小红鸟报个喜,下雨了!
她还要好好地诉一诉委屈,她可是中箭了,得让小红鸟狠狠心疼一番,再趁机提出几个床上小红鸟一直都不肯答应的玩法。
谢水杉被抬着进了太极殿,侍从们从进宫开始便已经通报了尚药局,因此尚药局的医官此时已经在太极殿内等待着谢水杉。
一进入太极殿,谢水杉就被医官们给围了起来。
但是谢水杉拨开人群去床榻那边,在床榻上竟然没有看到朱鹮。
她询问殿内的侍从:“陛下呢?”
“这个时间他去哪里了?”
太极殿内的侍婢都知道,谢姑娘和陛下同尊,因此立刻便告诉她:“陛下去了麟德殿。”
“去麟德殿?”朱鹮去那里做什么?
谢水杉又问:“什么时候去的?”
“子时一过,陛下便已去了麟德殿……陛下吩咐过,倘若天亮之前未归,便是在麟德殿内歇下了。”
小红鸟好端端的,为什么跑到麟德殿去睡?
和她分居?
谢水杉想到自己昨晚上确实有点不顾朱鹮了,心里心虚了一瞬。
可是一想又觉得根本不至于。
朱鹮跟她才刚刚好上的时候,谢水杉骑他脸上,朱鹮完全接受不了,但也没有跟她分居啊。
昨晚上不就是往他身上滴了两滴蜡油吗?
这就跑麟德殿去住了?
谢水杉啼笑皆非,扭头就要让人抬着她去麟德殿,但是被以张弛为首的医官给拦住了。
张弛上前一步:“谢姑娘,你还在流血,伤势为重,先处理伤口吧!”
谢水杉满心疑惑,却确实不适合这样跑过去。
她退到长榻的旁边,让张弛和一众医官给她处理右侧胸膛上的伤。
衣袍剪开,原本是需要拔箭的,但是因为谢水杉在马车上“发疯”,自己把箭给拔了,导致现在伤口处皮肉外翻,需要用桑皮线缝合。
张弛需要先清理创口之上的异物,烈酒煮沸过后的刀具依次排列,张弛自己用煮沸冷却过后的浓盐水仔细清洗了手。
动手之前,又让人给谢水杉端了一碗麻沸汤,让她喝下。
谢水杉:“不用这个东西,你就直接缝吧。”
她忍痛能力很强,而且她现在需要清醒的头脑来思考。
因此张弛烧了清创小刀,凑近的时候,谢水杉的脸上甚至是带着笑的。
由于谢水杉到底是个女子,并没有彻底把上衣脱下来,只是把伤处的前襟都剪下来了。
谢水杉坐在长榻上面,连看都没有看张弛,用左手回手捞过了小几上放着的一本书册,垂头看了看。
朱鹮还在看仙术……
谢水杉随意看了正好摊开的这书页一眼,伴随着张弛开始动手,她狠狠地抽了口气。
“嘶!”
谢水杉的表情瞬间就变得惨白。
“谢姑娘,你还是喝了麻沸汤吧。”张弛劝道。
其他的医官也纷纷附和。
结果谢水杉不光没喝麻沸汤,连治都不治了,随便拢了一下衣襟,白着脸,开口便吩咐内侍:“备腰舆,去麟德殿!”
张弛还欲再阻拦,谢水杉一把将长榻旁边一大堆消毒好的刀具、针线,包括那碗麻沸汤,直接给扫到了地上。
雷霆震怒,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开口。
叮当哗啦声音响过,她冷冷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无人再敢劝阻。
侍婢们很快又拿了宽松的外袍给谢水杉穿上,腰舆也飞速备好了。
谢水杉面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上了腰舆之后,便催促抬腰舆的内侍:“用最快的速度!”
太极殿之中,一干被晾在原地,还被发作了一通的医官们面面相觑。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床榻小几上面,摊开着一本书。
书皮是《三十六水法》,里面教授的该是炼丹和点化金银的方法。
但是摊开那一页的内容之上,赫然是——移魂换命术,其三。
噬魂融命术。
此术乃吞人魂魄、夺人命格之术法。
须八字相合、气息血脉相近者,方无反噬。
生饮其血、生吞其肉为上,烹制则术效下等。
佐以噬魂秘咒,咒毕则纳彼生机魂魄、命格气运于己身,
寿数叠加,旧伤尽愈,身份可替,财禄并收,
一人享二人之福泽——是为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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