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生孩子吧 你到底有什么不擅长的?……
谢水杉第二日天未亮就把尚药局的医官都召来了, 仔仔细细地询问了朱鹮的状况,尤其是他的壮阳药是否伤身,以及行房事会不会损伤身体。
山羊胡的尚药奉御斟酌道:“陛下如今正气未复, 百脉空虚,若犯房室……”
山羊胡话说了一半, 张弛立刻便站出来反驳:“大人,陛下虽然正气未复, 却并非百脉空虚, 陛下连续喝了多日益补壮阳之药,如今阴虚火旺, 五心烦热, 堵不如疏,不如暂且停药, 泄精平阳,才能气缓血和,心神归宁!”
尚药奉御不吭声了。
他们这群人本来也是这样觉得,可陛下身体如此虚弱, 谁敢让陛下泄阳平心?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他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这新进入尚药局的医门邪修, 正好推出去做靶子。
而张弛这个靶子十分成竹在胸地对谢水杉保证:“只要陛下不过度纵欲,每十日温和宣泄,于身体有益无害。”
谢水杉欣然点头,靠坐着朱鹮的腰撑,抬袖一挥道:“赏。”
江逸立刻上前, 应道:“是。”
这便是让众人都退下了,尚药局的医官们依次退下,张弛留在最后。
他对着谢水杉仔细叮嘱行房过后的禁忌, 例如倘若热汗淋漓不要立即沐浴等等……
谢水杉听得认真,嘴角一直抿着,脑中所想之事,已经不能为外人道了。
等到张弛交代完,又从药箱之中拿出了一大罐乌膏给谢水杉。
“这是我专门调配的祛疤药物。”张弛始终记得谢水杉救他全家,他如今虽然同尚药局的同僚全然相处不来,可从前的女医所拨给了他。
他同家人都住在那里,还收了几个和他志趣相投的小徒弟,他确实在皇宫之中过得非常舒心顺意。
投桃报李,他清俊面容笑意真挚,对谢水杉道:“当日谢姑娘对张某全家救命之恩,张某没齿难忘。”
张弛双膝跪地,双手奉上:“听闻尚药局的同僚说谢姑娘的腿受了伤,这膏药敷上,细细用布巾缠好,待到膏药自行脱落,便是更换最佳时机,这一罐用完,伤疤便也会消失无踪。”
谢水杉轻轻挑了一下眉,并不意外张弛对她感恩戴德,意外的是张弛竟然还专门打听她身体的伤。
谢水杉的伤早就好了,朱鹮咬的那一口确实是留下了疤痕。
不过谢水杉并不打算把疤痕去除。
她觉得那个牙印还挺好看的,而且是在那么隐秘的地方,除了她和朱鹮,又没有其他人能看到,何必费力去除掉呢?
谢水杉也并没有拒绝张弛的好意,收下了乌膏罐子,勉励了几句,让他好生给朱鹮调理身体,又让江逸给他拿了一块金饼。
而后亲自起身,将他送到了太极殿的门口。
拍着张弛的肩膀说:“待会儿我让内侍给你的家人送鱼符过去,张大人休职时,可以带着家人去朱雀大街好好地逛一逛,很热闹。”
张弛拿着金饼,受宠若惊,背着药箱出太极殿门的时候,走路都像小兔子一样一颠一颠的。
他终究是年岁还小,得遇“伯乐”,怎么能不春风得意呢?
送走了张弛,谢水杉回到殿内,让江逸给她拿来了纸笔,提笔写“家书”。
是给已经回到了东境的元培春和谢千峰,还有剩下那些根本没有见过的谢氏家人的。
谢氏是一把好刀,谢水杉得好好地“磨”着。
江逸始终跟在谢水杉身边,研磨递纸,端茶倒水,十分殷勤。
谢水杉算是知道朱鹮为什么喜欢江逸近身伺候,这老东西察言观色极其厉害,一旦对你上了心,用起来是真的顺手。
谢水杉写完了数封家书,江逸已经帮着她分别封入信纸落了火漆。
谢水杉又专门叮嘱了他一句:“记住,给谢千峰的那对双生夫人准备的礼物,务必要一模一样。”
江逸明显一愣,谢水杉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江逸低头应道:“是,奴婢记得库房之中有一对碧玉双佩,正适合送给东州节度使的两位夫人。”
谢水杉点头:“你看着办,礼物不需要多么贵重,也不要送去逾制的东西,送那些平时就能用的。”
“是,姑娘。”江逸四平八稳地应声。
实则内心咚咚打鼓,怎么回事?
江逸对各路人物,以及人物背后所牵连的人记得极其清楚,谢千峰分明只有一个夫人,哪里来的双生子夫人?
莫说谢千峰,便是死去的谢敕也没有妾室,大多谢氏族人都只娶一个妻子。
谢氏常出痴情种,若不是谢氏的主家生育太少,旁支也跟着效仿,这么多年谢氏的族人又怎么会人丁凋敝?
不过江逸不动声色,打算等到陛下醒了悄悄地去问陛下。
等谢水杉穿好了衮服,去太庙祭祀的时候,江逸找到了机会询问朱鹮。
朱鹮闻言笑道:“是朕随口一编。”
“无须同她解释,反正她又不会去接见谢千峰的夫人。”
“至于那碧玉双佩,拆分开送给谢千峰的夫人一份,再送给谢千嶂的夫人一份就好。”
江逸应道:“是,陛下。”
朱鹮点头,提笔写了几张羽书,吩咐江逸飞鸽传书出去。
问道:“殷开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江逸收起羽书,又回道:“陛下放心,以华西城为中心,四布泽桑两州边界,已经尽数布置完毕,殷开今早也已经回到皇宫,等待陛下召见。”
朱鹮点头,问:“可安排了看着皇后的人?”
“陛下放心,皇后身边如今所有的使唤侍婢尽是内侍省的人。除了祭祀规定的路线皇后哪里也去不了。”
江逸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规定路线也不路过蓬莱宫,皇后的消息绝对送不出宫。”
朱鹮这才看了一眼铜壶刻漏,说道:“太庙那边这个时辰,该送神了。”
太庙祭祀一共分为,晨祼、迎神、三献、饮福受胙、送神、望燎六个步骤,威仪森严。
谢水杉从晨祼就开始折腾,身着衮冕,双手执圭瓒,各种拜神。
拜完之后迎神再拜,初献还要拜,好容易饮福受胙,能喝口酒吃口肉,但还是要拜。
谢水杉这辈子上不跪天下不跪地中间也不跪皇帝,虽然商人都会讲究一些风水,可谢水杉的本质是不信神佛的。
神佛都不相信怎么会相信先祖?
一些人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什么大能耐,死了能有什么厉害?
但是她如今当了皇帝,四境受了寒灾,她今日替小红鸟,算是把朱氏皇族的祖宗跪了个遍。
待到送神的乐舞结束,谢水杉最后一拜。
“乐止,神归”,太祝高声曰“先祖之灵,归天复位”后,送神礼成。
谢水杉被内侍搀扶着起身,衮冕繁重,拜了小半天了,谢水杉头顶上十二垂旒坠得她脖子疼。
不过还有最后的一步,望燎。
太祝、奉礼郎入殿撤馔,所有酒食,蔬果,祭祀用品尽数撤下。
谢水杉走到望燎位,注视着燎坛,太祝点火,焚烧祝帛祭品。
等到火烧尽,谢水杉又再拜,而后终于退出太庙乘坐玉辂返回斋宫。
祭祀结束了。
但还没完。
谢水杉还要下旨赐胙于天下,再回宫设宴,宴请参与祭祀的三公、百官,礼官,乐工。
总之待到一切结束,谢水杉还要宴饮。
她以为朱鹮不争风吃醋了,为了国家还让她带着钱湘君一起祭拜先祖。
结果谢水杉今日一整天都没有见到钱湘君的人影。
谢水杉白日询问了身边的人一句皇后在哪里,身边跟着的油条少监回答谢水杉:“男主阳、女主阴,宗庙为阳,皇后不预。”
名义上是帝后一同祭祀禳灾,实则皇后仅仅是在皇宫特定的宫殿之中,遥遥地拜谒太庙。
简而言之就是女人不让进太庙。
谢水杉当时就乐了,她看着太庙的神位,笑得险恶又嘲讽。
这些老东西如果真的能够庇佑天下,看到她,恐怕要气得从皇陵里面爬出来了吧。
她不仅是个女人,甚至不是朱氏的皇族之人。
等到宴饮也终于结束,谢水杉总算是被抬回了太极殿。
她那么旺盛的精力,这一天折腾下来也已经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这要是小红鸟去祭祀,谢水杉估摸着祭祀一半,小鸟就去直接见祖宗了。
不过谢水杉回到了太极殿,一看到端坐在长榻旁边的小鸟,疲惫便一扫而空。
她连衮冕都来不及卸下,手撩着十二旒垂珠,垂头便先在朱鹮的嘴唇上偷了个“香”。
朱鹮勾唇笑了:“快将衣服换掉吧,一身的焦糊味儿。”
谢水杉抱怨:“你可别提了,今天烧祭品的时候,风一个劲儿地朝我这边吹,把我给熏的……”
谢水杉被伺候着更换了轻快的常服,又简单洗漱过后,这才走到长榻旁边,直接倾身抱住了朱鹮。
朱鹮也抱紧谢水杉,手掌压在她的后颈上面,力度适中地按揉。
“累了吧?宴席上是不是没吃饱?”
朱鹮声线温柔得人耳朵痒,他说:“我让人给你熬了甜汤,待会儿多用一些吧。”
谢水杉将头埋在他的颈项上,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嗯”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娶了一个温柔贤良的老婆,累了一天回家,老婆便嘘寒问暖,关切备至。
怪不得这天下的男人都爱娶老婆。
有“老婆”就是好啊。
谢水杉抱了朱鹮好一会儿,甜汤送过来了才松开朱鹮,盘膝坐到了小几另一侧,捏着汤匙喝得很快。
真的饿,宴席上看那些朝臣的老脸,听着虚伪的贺词,谢水杉根本就吃不进去。
哪像她的小红鸟,面如冠玉骨秀神清,看着都下饭。
用过甜汤,小几撤下,谢水杉躺在朱鹮没有知觉的双腿上,由着他的手指穿梭在自己的发间,给自己按揉。
她撑着一条腿,惬意地晃来晃去,双手却不怎么老实,从朱鹮垂落小腿的寝袍下没入,一路向上。
朱鹮按着按着,动作顿住,面色红透,垂着眼看了谢水杉一眼,对上她蓄意使坏的神情。
“医官说十日可以行一次房。现在才第二日……”谢水杉头蹭了蹭朱鹮的腿,忍不住咬了他腿一下。
朱鹮的腿是没有知觉的,但他看着谢水杉咬,竟然会觉得……痒。
谢水杉由衷道:“好难熬啊。”
朱鹮:“……”她真的满脑子没有别的事情。
他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想说不到十日也没关系,但又显得好像他很急迫一样。
索性不搭茬,继续慢慢给谢水杉按揉,不过他没有拉开谢水杉一直没入他寝袍的手,也没有阻止她的不老实。
朱鹮越是这样“大方”,谢水杉越是心火难息。
过了一会儿,她受不了地坐了起来。
朱鹮还疑惑:“怎么了?”
“这还没到一刻钟,我再给你按揉一会儿。”
谢水杉有些烦躁,看着朱鹮笑得邪气:“不了,我怕一会儿你把我脑袋戳漏了。”
朱鹮:“……”
他面色红得不能看,抬手指了指谢水杉,一个“滚”字在喉间滚了半晌,终究是没舍得吐出来。
他真不太能理解,一个女子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不知廉耻。
朱鹮回避谢水杉的视线,眸光落到了长榻旁边的桌子上,说道:“对了,张弛给你调配的乌膏,你用上吧。”
朱鹮垂着眼睛道:“我那天咬得太狠了。”
谢水杉撑着床榻,歪着头看朱鹮,非得和他眼睛对视不可,对视上了,笑盈盈地道:“不生气了?”
都主动提起那天的事了。
朱鹮瞪了她一眼。
谢水杉拍了拍腿说:“这个疤不去了,这可是你给我的印记呢。”
“以后我每一次看到这个疤,都像你给我……那什么一样。”
朱鹮闭了闭眼睛,即便是他很喜欢谢水杉,但也时常会被她的不知廉耻弄得受不了。
朱鹮在心中骂了一句“淫/魔”。
谢水杉伸手掐朱鹮红透的脸,却被朱鹮躲开了。
谢水杉:“嗯?”
朱鹮嫌弃:“洗手去。”
“我喝甜汤之前才洗……”
谢水杉想到她方才摸了什么,朱鹮应该是嫌弃他自己。
可是都隔着衣物呢,又没伸进去。
她看着朱鹮,正欲说两句撩拨的话,朱鹮实在是招架不住了立刻说道:“来人,抬朕沐浴。”
然后朱鹮就被小腰舆给抬跑了。
谢水杉一个人躺在长榻上面,笑了一会儿,想到了明日便要收网抓捕穿越者还有朱枭的事情,一个打挺坐了起来。
对着不远处梁柱下面站着的江逸说:“殷开在皇宫里面吗?”
江逸偏头对着谢水杉,实则是因为刚才被迫灌了一耳朵的淫/词浪语,根本不忍直视她。
拘谨回答:“回来了。”
“把他叫来。”谢水杉起身,下了长榻。
殷开很快来了,恭敬跪地道:“见过陛下。”
“陛下?”谢水杉站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又看向殷开,眼中莫名。
殷开道:“陛下有言,姑娘与陛下同尊。”
谢水杉笑了笑。
拿过桌子上张弛给她的乌膏罐子,走到殷开的面前递给他。
“这是尚药局张医师亲自调配的膏药,他的医术喜好剑走偏锋,最擅长的不是诊治病症,而是碎骨重塑,为他人改换容貌。”
“这乌膏,可以去除疤痕。”
谢水杉居高临下,看着应开脸上的那个巨大的x,说道:“你师妹在皇庄那么久,你到如今都不敢以真容见她吧?”
“这药你拿去用,敷在伤疤处,等其自然掉落再换药。”
殷开抬起手,没有接罐子而是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谢水杉又道:“殷开,你师门受你所救,你已经不算是叛徒,也不需要维持毁去的容貌,把脸治好吧。”
“陛下还没有过问你师妹入宫刺杀的事,我继续帮你拖一段时日。”
殷开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心中的情绪几度起伏。
谢水杉见他不伸手来接,直接把乌膏罐子放在他脑袋上,隔着罐子拍了拍他的脑袋。
“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不去争取,根本是懦夫行径。”
谢水杉说,“我交给你一个任务吧,你把脸治好,然后凭借你这副好身材好样貌,把你师妹勾引到手。”
“只要你师妹与你心甘情愿相爱相亲,我必然能说动陛下为你赐婚,过往一切既往不咎。”
殷开猛地抬起头,头上的乌膏罐子掉下来被他伸手攥住。
他眼神有些不可置信,他先前想杀谢水杉的事情,她那么聪慧绝伦,不可能没有感觉。
但她竟然还愿意为他和他师妹说话……还要他治好脸,堂堂正正地去追求师妹。
还将这说成是“任务”。
殷开张了张嘴,感激的万语千言涌到喉咙,但觉得说出口对她都是一种羞辱。
谢水杉已经坐回了长榻边上,浑不在意地挥手:“去吧。勾引人这个任务,可没那么容易。”
她笑道:“来日你若是束手无策,尽可以来问我。”
谢水杉端着茶盏,哧溜了一口。
男配想勾引女主角确实没有那么容易。
但是朱枭很快抓住了,谢水杉准备尝试一下,把男女主角给拆掉。
殷开感激涕零地拿着乌膏罐子走了。
朱鹮沐浴回来,开始保养,谢水杉也去沐浴。
等到两人都干干净净躺回床榻,谢水杉在被子里面抱着朱鹮,摸摸亲亲过了子时,能做的都做了,总算是暂且隔靴搔痒,欲求不满地睡着了。
朱鹮躺在被子里面,长长地叹了口气。
朱鹮觉得这样比真的来更伤身。
他就那么生忍着,熬着,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瘫痪的只是腰以下,他的双手还是可以动的。
他从前每一日都战战兢兢,就算没有身残,那时候刚刚登上皇位,每天都在致力于从太后钱蝉的手中抢夺权势,夙兴夜寐,废寝忘食。
后来掌控了国家,国事繁忙得他恨不得把一日当成两日来过。没有精力抚慰自己。他也根本没有那个念想。
如今因为谢水杉开了窍,却已经默认自己的欲望应当由她来开启关闭。朱鹮根本没有自我抚慰的意识。
而且他的爱侣是个淫/魔,他这点能耐,还是留着吧……
也不知道十日之后……能不能有一盏茶的时间。
朱鹮侧头看谢水杉,还未等实践便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她这样好淫,怕是没有一个时辰都满足不了吧。
第二日早上开始,谢水杉便拿了崇文国的舆图,隔空开始推演今日的收网过程。
她的手指在华西城上轻轻一点,愉悦道:“开始啦。”
与此同时,华西城,谢氏旁支,冶署令谢远山宅邸。
院外的数辆马车停在后门处,谢远山急匆匆地从主院赶过来,刚刚带人冲进院子里,屋内的房门便开了。
一个身着一身白纱,头戴帷帽的女子站在房门口,身形飘逸,气度端华,哪怕不看脸,也让人觉得宛如谪仙降世。
“仙姑,仙姑不好了!”
“仙姑你是已经预测到了吧?!”
“皇城之中又派人过来了!这一次人数很多,联合了华西城的府兵,不知怎么得到了仙姑和朱皇孙在本官这里的消息,正在朝这边合围而来!”
“仙姑快快通知朱皇孙收拾行装,本官在后院备好了数辆一模一样的马车,混淆视听尽快送仙姑和朱皇孙出城!”
站在那门口的女子不慌不忙地“飘”下来,开口声如冰裂,令人听之俨然。
“冶署令无须慌乱,以他们的速度要抵达冶署令的府邸,还需要最少三刻。”
“我已经让朱皇孙收拾好了行装,这段时日劳烦冶署令,来日待朱皇孙荣登大宝,冶署令当居开国首功。”
谢远山原本根本不是华西城的冶署令,他是两个多月之前,从华西城旁边的平北城里调过来的。
从平北城掌管铁器制造的从九品下冶署丞,成为这华西城掌管原料调配,工匠管理,铁器调拨的正八品上冶署令。
家主对他说,要他以全家来做个局,诱导局中之人落入遍布华西城的谢氏大网。
谢远山已经年过五十,若不铤而走险,这辈子再没有其他晋升的机会了。
家主答应他,只要计策成功,抓捕了“逆贼”,日后不仅是华西城的铁矿,平北城的铁矿也会划到他的治理之下。
纵使谢氏的铁矿已经江河日下,但华西和平北一直都是整个东州的主要铁矿产区。
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近在眼前,谢远山为了演得像,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没有告诉。
此刻听到这个“逆贼”对他说什么开国功臣,谢远山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片刻。
还荣登大宝?
荣登西天还差不多。
这段时日这个朱皇孙接触的所有世族之人,全都是假的。
他们筹谋的华西城起兵,振臂一呼万千豪杰追随的“大计”,根本是一群人陪着这个朱皇孙在演戏罢了。
谢远山觉得这个据说是前朝太子遗孤的皇孙朱枭,恐怕也是个假的,长得再怎么像朱氏太祖,实则就是个受道姑摆布的木偶。
年岁浅薄,心智不全,整日除了跟在这个藏头遮面的所谓仙人身后,开口闭口的仙姑仙姑,根本没有其他任何本事。
拉拢人心的话都说不明白,想做皇帝?
皇位上的那一位纵使暴虐无道,那可是生生从一无所有,到将世族手中的皇权攥到自己手中的阎王人物。
这小皇孙拿什么跟阎王斗啊?
拿所谓的“天命所归吗”?
不过这朱皇孙身边的“仙姑”倒是确实有几分本事,最擅长迷惑人心,操控他人为己用。
谢远山心思百转,却也只是瞬间,万不能让那个仙姑看出什么端倪。
他脸上流露出窃喜和担忧。
似乎在因为“开国首功”高兴,也生怕他的重臣梦因为朱皇孙被抓住破碎。
“仙姑,既然已经收拾好了就快请上马车吧!”
谢远山吩咐跟随他一同过来的家丁:“还不快快帮仙姑和皇孙搬东西去!”
“不必了。”那白纱飘逸的仙姑说,“就只有一个包袱罢了。”
她说着,微微侧身低头,让开门口。
她身后便有一个锦衣华服,金冠高束的男子迈步而出。
他的面容显露在天光之下,这初春将至还未生长出任何绿意的庭院之内,便似是投下了一道煌煌之光。
他长发半束,乌黑如墨,笔直如瀑,随着他走动简直能反射天光。
他生得修眉凤目,鼻峰挺拔,居高临下对着对他行礼的谢远山抬了抬手。
英武慑人,气宇轩昂。
如果谢水杉此时此刻在这院中,定会看得移不开眼。
男主角不愧是男主角,朱枭同朱鹮极度相像,但又比朱鹮那病恹恹阴沉沉的模样,不知道俊朗了多少倍。
最重要的是他健康健壮,纵使面上能看出年岁不大,但宽肩窄腰,长腿高颈,已经能看出日后是何等威仪无双。
这应当就是朱鹮完全健康的模样,谢水杉那么想见朱鹮少年健康之时,自然难以挪开眼。
而这朱枭一开口,声音更是敲人心胸一般金声玉振:“我与仙姑暂避数日,既是躲避便不宜带人,身边投奔我之能士,还要劳烦冶署令代为看顾,日后我还是要回到华西城,同世族结盟起兵。”
“冶署令劳苦功高,我铭记在心。”
“哎哎哎,是是是,”谢远山对朱枭极其客气,卑躬屈膝尽职尽责地完全不像个正八品的地方官,反倒像一个奔前走后的小厮。
实则心中腹诽,赶紧走吧小祖宗,你哪有什么投奔者和拥护者?
这皇孙身边一开始跟着的那些确实是有世族之人,最多的是泽州的叶氏。
但是这一路上奔袭逃命,这皇孙有仙姑保护,毫发未伤,但那些叶氏兵将,死伤殆尽,后来填补上来的那一些,都是披着叶氏皮囊的谢氏人。
今日一并上路护送,是送这小皇孙入瓮的。
谢远山躬身抬臂引路,以示恭敬,也是要尽快把这烫手的山芋送走。
“皇孙快快随本官来……”
朱枭同帷帽之后的人对视了一眼,两人短促隔着帷帽对彼此点了点头。
而后跟在了冶署令谢远山的身后,从他的府邸后门,上了众多一模一样的马车其中一辆。
谢远山又尽职尽责挨着个的车夫亲自交代,责令那些空置的马车遇到什么人盘查,千万不要配合,负责帮助朱皇孙和仙姑吸引追兵。
谢氏冒充叶氏的那些护送两个人的护卫,分别围拢在了几辆马车旁。
定下的计划,是待出城后,在城外聚拢,继续护送皇孙。
而后马车排队从小路出发,朝着四面八方行进。
简素的马车之中,那戴着帷帽的仙姑掀开了帷帽,露出了一张清艳绝丽的脸。
她压低声音道:“承胤,这冶署令今日有古怪,随行我们的叶氏侍从也不太对,我昨日在院子当中走了一圈,竟是没看到任何一个面熟之人。”
“我怀疑他们已经被人彻底替换,我们必须伺机脱离马车,我施展术法,令车夫失神,我们在出城之前下车。”
“先躲避乔装,等到入夜,再伺机联络拥护你的叶氏之人,令他们反制冶署令宅院。”
被叫作承胤的朱枭,看着身边之人清绝的脸微微失神。
片刻之后,他挪开视线,耳根泛红,无有不应道:“全听仙姑的。”
“仙姑出山襄助,救我于被世族裹挟的水火,带我多次逃脱追杀,我……承胤感恩在心。”
朱枭是真心地感激,也是真心地倾慕身边之人。
他自幼颠沛人间,命贱如狗,连亲娘都恨他苛待他,为他取了朱枭这样凶戾,意喻不得好死的名字。
毕生对他最好的人,便是眼前的女子。
她说他乃是天命所归,在他身边多次为他阻挡锋刃,还为他取字“承胤”,说他是这世上最尊贵的血脉,是万民所向。终有一天能为天下受难的百姓诛杀暴君,登峰御极。
朱枭从未想过,他竟是如此尊贵之人,也从未想过会有人待他如珠似宝。
就算为了仙姑,他也愿意按照她说的去做。
于是两个人在马车行驶到一处出城的岔路之时,仙姑叫了一声车夫,而后像模像样做了几下手势,利用系统空间的道具迷惑了车夫。
让车夫突然加快了速度,甩开了随行的侍从。
待到无人处,让那车夫短暂停车后,再继续朝着城外跑。
仙姑则是带着朱枭下了马车,两个人一路朝着城中一座植被浓密的寺庙而去。
他们包袱之中带的,正是改换容貌的衣物,两个人很快乔装成了一对寻常烧香的夫妻,隐匿在了寺庙的人潮之中。
殊不知那些马车每一个,都顺利出了城,根本没有任何人盘查。
谢水杉隔空和穿越者交手这么长时间,知道她多疑谨慎,早就料到了她会半路逃走。
谢水杉手指在舆图上的华西城圣福寺上一点,笑了。
现代人的思想,旁人或许理解不了,谢水杉却很清楚,大隐隐于市嘛。
穿越者逃走之后,定然会选择隐匿在人最多的地方,试图玩一手“灯下黑”。
只不过谢水杉早在这里布置了更多的人,谢水杉这两个多月测试得知,穿越者会一些乔装改扮的手段,但是她的那点能耐,不是系统出品的技能,实在是不够看。
谢水杉早就把丹青送到了华西城,那才是徒手捏脸的行家,一眼就能看穿这两人的装扮。
因此在两个人佯装拜佛的时候,穿越者的系统技能被触动,悚然抓住了身边的朱枭道:“有人追来了,跑!”
而华西城正在上演遛狗一样玩闹的寺庙追逐戏,消耗穿越者的系统技能时,谢水杉正在皇宫里面,好整以暇地同朱鹮下围棋。
朱鹮手执黑子,却对谢水杉说:“让你先手。”
谢水杉笑眯眯看他:“看不起我的棋艺。”
“行,”谢水杉说着,修长的指节夹了一颗白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心的天元之上。
朱鹮紧随其后,两个人下棋的速度很快,几乎没什么停顿。
几手之后,朱鹮有些意外地抬眸看向谢水杉:“你到底有什么不擅长的?”
谢水杉低头俯瞰棋局,利落地落下一子,头都没抬,语调极不庄重地说:“嗯……生孩子吧。”
朱鹮:“……”
两个人飞速下到中盘,布局已经成型,开始展开攻势。
谢水杉的棋风大开大合,很快断了朱鹮的棋形,开始分而攻之。
朱鹮不紧不慢,在她又要飞速落子的时候劝她:“你这么早就打入我空,未免太过激进。”
“我允许你再考虑一下。”
谢水杉却粲然一笑:“不必。”
朱鹮也不再说话,以飞、尖腾挪,当机立断弃子取势。
很快调转了两人的攻防。
谢水杉继续打吃、长连环,步步紧逼。
朱鹮的表情也逐渐凝重起来。
与此同时,棋盘旁边的舆图之上,被断了前后之路,堵在某处神殿的穿越者和朱枭,陷入了围困。
步步围压上来的人,都是以一当十的武艺高手,也做各种香客的乔妆打扮,但是比起穿越者的装扮,就精致了不知道多少倍。
其中甚至还有一个男子是女扮男装,倘若不是豪迈地掀开了裙子,从裙子下面抽出了一把长刀扎起了马步,朱枭和穿越者根本就没看出来……
已至绝路,万般无奈。
穿越者发动了系统的群攻技能。
眨眼之间,殿内所有的武者尽数昏死倒地。
穿越者攥住了朱枭的手腕,拉着他跑到了这神殿旁边,眯眼环视周遭,成功捕捉到了好几个身形过于精壮魁梧,不符合寻常百姓的武人。
她选择了一个女子和孩子比较多的方向,带着朱枭跑出了神殿。
神像单手施无畏印,慈眉善目,注视着穿越者和朱枭远去。
“我输了。”
谢水杉举起一只手,掌心向前推了一下,那是个标准的无畏印。
佛教之中意为无所畏惧。
朱鹮看着棋盘上彻底被黑子围住的白子,失笑道:“你若是不想下棋何必哄我,自寻死路好玩吗?”
谢水杉越过桌案,抓住了朱鹮夹着黑子的手。
棋子很黑,朱鹮的手却格外莹润白皙,对比极其强烈。
谢水杉拉着这手,低头亲吻朱鹮的手背。
循着他的手指,将他指尖夹着的那枚棋子叼下来了。
她嘴唇衔着黑子,还攥着朱鹮的手摩挲,含糊道:“自寻死路死在你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
她说着,竟然把那颗黑棋子含着,越过棋盘,偏头凑到朱鹮面前,要喂他吃。
朱鹮:“……”
棋子虽然用之前会清洗,但是他们下了这么半天了,很脏。
朱鹮收回手,推开谢水杉凑过来的脑袋。
他手肘撑着座椅扶手,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这一天不知道第几次,长长地叹息。
怎么能有一个人,随时随地说上一句话,做一些事,就能让周遭淫/乱起来呢?
朱鹮想说:要么就做吧,别等十日了。
再这样下去,朱鹮怕他周遭没什么东西能正经存在,都会变得淫/靡不堪。
第67章 多谢陛下款待 “操!”她忍不住骂出声……
仙姑带着朱枭突围之后, 又一次发动令人对她产生好感的技能。
他们混在女香客的马车之中,进入了华西城最繁华的正街之上。
街道上搜查的府兵非常多,好在他们坐的这辆马车上的夫人应当是在华西城非常有地位, 被尊称为青夫人。
几次都带着他们有惊无险地躲过。
马车里,没用两个人找什么蹩脚的借口, 这位青夫人主动给了他们一个台阶。
开口询问:“瞧你们两个郎才女貌,你们是从家中私奔出来的吧?”
“苦命的鸳鸯……”
青夫人虽然长了一双看上去极不好相与的吊梢眼, 却应当是个大家闺秀出身, 举止极其端庄,气度更是不凡。
青夫人扶了一下自己的鬓边钗环, 叹息似的说道:“我当年也有一位心上人……只不过我没有姑娘这样的勇气, 能舍弃一切与相爱之人双宿双飞。”
也没有你这样的勇气,胆敢窝藏皇嗣, 图谋造反。
这位青夫人不是别人,正是丹青姑姑本人。
丹青历经两朝,在吃人的皇宫之中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便也自然对“妖魔之术”免疫能力极强。
穿越者的那种令她产生好感的系统技能, 生效的时间几乎只有一瞬之间。
过后便是成百上千倍的反噬,导致丹青现在内心极其厌恶这个所谓的仙姑。
丹青看女人的眼光挑剔得堪比活体女则女训, 她这短短的一路上,已经在内心中将这位看上去皮囊清绝,仙气飘飘的“仙姑”,给挑拣得只剩下一张好皮了。
就这还敢自称仙姑?
坐姿不端正。
举止不端雅。
说话尾音不清。
看人的眼神闪烁,根本藏不住心中的想法。
而且丹青是易容好手, 她观这女子的骨相与面皮根本就不符合。
美人在骨不在皮,她这副骨相就不应该长这个样子,可是丹青观她脖颈与身体相接之处, 怎么看又找不到易容的痕迹。
难不成……她也是碎骨重塑过的吗?
丹青压下心中的诸多疑虑,将两个人带到了一间富丽豪奢,仆从成群的宅邸,给两人吃了一顿好饭,将他们安置了下来。
还装模作样,给两人收拾了一些盘缠和路上所用之物,一副要资助两人私奔的架势。
然后丹青便开始守着铜壶刻漏,等时间。
等到谢姑娘交代她的时间一到,便立刻将两个好不容易吃了点东西,洗漱好战战兢兢歇下的“野鸳鸯”,给团团围住了。
这一次围着这两个人的不是府兵,也不是武艺高强的武者,而是满院子老弱妇孺,和做家丁下人打扮的平民百姓。
先前那么多天的追捕和追杀,都是武艺精强的武者,先入为主的思想麻痹了穿越者的认知。
让她视觉帧率极其优越的眼睛,只能看到那些“异于常人”的强者。
却对寻常人的戒备降到最低。
但是她和朱枭都忘了,他们两个人根本不会什么武艺,就算是一群小孩子,只要数量够,也像蚂蚁能够啃食栋梁,足以将他们拿下。
而因为从他们进这宅子之时,宅子之中便有这些人,并没有外人冲进来抓他们,因此穿越者的视觉帧率和她系统提示警戒的面板都失灵了。
被这些“平民”围住的时候,穿越者的面色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她明明对那个青夫人使用了系统技能,今天晚上都不应该失效的!
怎么会这样!
丹青这时候露出真面目,一双吊梢眼之中精光毕露,刻毒显现。
她站在这群人之前,抬起一根手指指着那个仙姑身后的朱枭说:“那位就是悬赏榜上价值千金的山岳国皇子,抓住他。得了赏金大家平分。”
“信口胡言!”
穿越者拦在朱枭面前,像无数次为朱枭挡刀挡箭那样,挺直胸膛拉开架势,反驳道:“尔等庶民愚昧无知,我身后之人并非山岳国之人,乃是朱氏皇族血脉!是前朝太子遗孤!”
“今日尔等倘若敢伤他分毫,日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朱枭看着拦在他身前的单薄肩背,眼中水波晃动,不过很快他按住了仙姑的肩膀,扳着她,自己上前一步,拦在了仙姑的身前。
张开了他已经并不稚嫩,初具真正男人雏形的强健臂膀。
“你们要抓的人是我,我身后之人只是一位心善的道姑,你们可以抓我去交官,但不要伤及出家之人。”
“朱枭……”
那白纱仙姑眉目冷然,对上朱枭英勇就义的视线没有半点感动,只有恼怒。
她一把拉住这不争气的男主角,再度扯到自己身后,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乃万金之躯,怎可如此不自尊自爱?”
“你放心,有我在,你绝不可能落入这群刁民的手中。”
穿越者其实也很为难。
她在脑中飞快地翻阅着系统之中可以兑换的那些技能,可是她的积分也已经快见底了,每一次使用系统技能都需要慎重再慎重。
早知道这个男主蠢成这样,她就不接这个棘手的任务了。
这是一个报酬极其丰厚的悬赏任务,只要这个任务完成,她不仅能够得到系统奖励的积分,还能得到额外的,死在这个世界其他穿越者的积分。
因此她一个情感攻略频道的人,跨频道接了这个以小博大的任务。
她绝不能输!
只要这次任务成功,她就可以买一个退休星球了!
然而两方对峙之时,丹青没急着让人动手,还在等。
等着看对方还有什么其他的能耐。
这也是宫里那位谢姑娘交代的。
而此时此刻,宫里的谢水杉刚刚吃过晚饭。
小几上,她手指点着舆图,同她身边的朱鹮说:“应该到了第二步了,我想试试,她的那个能瞬间让人都陷入昏迷的技能,波及范围究竟有多广,能不能将整个宅院的人都瞬间解决。”
“而且距离她上次使用这种能力,还未满六个时辰,我想看看她的极限在哪里。”
朱鹮贴着谢水杉的手臂,看着舆图,舆图之上的华西城只有很小的一块。
但是他们仿佛能够透过舆图看到那边的状况一样,朱鹮说道:“她应该还有保命的技能。”
谢水杉看着朱鹮笑:“我也觉得有。但这里还不算是逼到绝路。真正收网的地方不在这里。”
谢水杉侧头,用鼻尖刮了一下朱鹮的鼻尖,哼笑:“再说她有保命技能,我也有撒手锏啊。”
“放心,明日天亮之前,她一定会落网。”
朱鹮微微张了一下嘴,欲言又止。
他想说,他这两个多月以来看了很多关于道术的书,通常来说所有奇人异士的保命技能不过就那几样。
他想提醒谢水杉一番,可是他看着谢水杉成竹在胸的模样,自认不如她了解“山中修炼”之人的事,便没有再说话。
“我去沐浴了。”朱鹮说完,让人把他抬着去洗漱。
谢水杉也去沐浴。
沐浴后,谢水杉坐在长榻之上,让侍婢给她绞干了头发,朱鹮还在保养。
谢水杉看了一眼铜壶漏刻,知道丹青已经动手了。
丹青让人将两人围住,不断地压近,她这庭院之中的“平民”,就连女子和老人都算上,全部都的九幽盟的勇士。
穿越者已经用了很多次系统的群攻技能,每一次都会消耗掉她整整十万积分。
如今她看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积分,再看着这群黑压压围拢过来的“平民”,倒是可以兑换杀伤力极强的热武器。
比如一颗只需要一万积分的手榴/弹,就能将这群人解决掉。
但是这里的世界意识已经承受不住任何的激烈外来能量。
况且她要辅佐朱枭上位,作为正派的一方是绝不可以滥杀无辜的。
虽然这群人助纣为虐并不无辜,可他们……一看就是一群暂时被猪油蒙心,图一些钱财而已的平民百姓。
因此穿越者只能咬了咬牙,又兑换了一个系统的昏迷群攻技能。
在不满十二个小时之内两次释放这个技能,对她本身的体力和精神损耗也是巨大的。
因此庭院之中的所有人全部倒下的时候,身着白衣的穿越者也一起软倒。
好在及时被她身后一直护着的男主角朱枭给接住了。
“仙姑……仙姑你怎么了!”
穿越者本来应该昏睡一段时间,但是咬破了舌尖强撑,对着朱枭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逃走……”
“我走不了了。”穿越者对着朱枭说,“你背我。”
朱枭连忙蹲下,背上了仙姑,两个人快速穿过横躺竖卧在地上的昏死之人,朝着这庭院的门口跑去。
但是行至半路,穿越者突然开口喊住了朱枭:“门口有人……”
她声音有气无力,朱枭反应也算快,立刻背着她,躲到了一座假山的后头。
果然,下一瞬一直巡逻在街道之上的华西城府兵破门而入。
“青夫人说那两个他国奸贼在后院!留下一些人守住这里,其他人跟我去后院搜!”
一行人兵分两路,只在门口的地方留下了不足十人。
这是个极好的突破机会。
但是如今穿越者一动不能动,没有办法再发出什么群攻技能。
而男主角朱枭还没有成长起来,并不像剧情后期那样身怀高强武艺,可以以一当十。
他们就连这十人都突破不了。
穿越者心急如焚,继续疯狂翻阅着系统中能够兑换和使用的技能。
而朱枭却突然背着仙姑站起来,侧头对她说:“仙姑,你不是说过我乃天命所归,集天地气运于一身吗?”
“我们闯出去吧!”
穿越者张了张嘴,可是她最终还未能说出什么,朱枭已经背着她冲了出去——
庭院之内灯火幽暗,穿越者一直挂在脖子上、垂在身后的帷帽,挂在了假山一块凸起的岩石之上。
朱枭猛地一跑,穿越者感觉到一阵窒息,而后嘭的一声,系在穿越者脖子上的帷帽绳子崩断了。
帷帽带着白纱打着旋儿翩跹落地,像一只坠落的白鸽,意喻着这边和平结束。
而另一边,谢水杉安置好了朱鹮,有些急迫地扯下了马车之上的明黄色垂帘,垂帘之上盘踞纹绣的金龙在晃动之间“活”了过来,仿若真龙腾空升天。
“这么晚了,我们要坐马车去哪里?”
朱鹮躺在狭窄的马车之上,疑惑询问谢水杉。
皇宫之内严格来说是不允许跑马行车的,就算是皇帝,通常也只是坐腰舆。
前朝倒是有宫内行驶的车架,专供皇室,不过到了朱鹮登基,那些无用的各种奢靡事物,只要是用不上还耗费银两去维护的,都被他裁撤掉了。
因此这辆马车是谢水杉暗中吩咐江逸在宫门下钥之前,从皇宫之外弄进来的。
“带你去个神仙才会去的极乐之地。”
谢水杉放下垂帘,回头并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跨到躺在车厢中的朱鹮上方,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下。
这马车本就狭窄,如今按照谢水杉的吩咐,到处都铺满了厚厚的棉垫,两侧和后面都堆了蚕丝被,还在车顶上挂了几条垂坠而下的布索。
马车之内点了数盏风灯,是用云母片和琉璃做的灯罩,透出的光线摇曳迷离,马车一行驶摇晃起来,就更是如梦似幻。
谢水杉撑着双臂,看着一脸不明所以,但是对她的各种突发奇想都格外纵容,因此表现得耐心又温和的朱鹮,低下头俯下身,在朱鹮的鼻尖上轻轻亲吻了一下。
驾车的人已经驱车行走起来,谢水杉看着朱鹮说:“放心,你肯定会喜欢。”
谢水杉知道朱鹮不喜欢受人摆布。
他的身残是他致命的软肋和痛楚,他柔软的性情通常只是他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他本质根本不是一个性情温和之人。
小红鸟自尊心极强,谢水杉哪怕是闷在被子里面对他做点什么,他都要死死闭上眼睛,用他的卷发遮盖住面上的隐忍神色。
因此谢水杉觉得,如果两个人在床上来第一次,朱鹮一定会因为羞耻,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更别提享受。
但是在这狭窄的、灯火憧憧的车上就不同了。
谢水杉跪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朱鹮片刻,拉着他的双手按在自己披风系带之处,鼓励朱鹮:“帮我解开。”
马车咕噜噜地滚过宫内青砖平整的宫道,但是因为这个朝代的马车防震性能极差,因此车内还是有轻微的颠簸。
这颠簸又被那足有六七层棉被厚的软垫缓冲成了轻微的摇晃。
同头顶上的风灯一样,摇晃得朱鹮目眩神迷。
他明白谢水杉是要做什么了。
虽然还没有到十日……
可是,可是为什么是在马车上?
谢水杉见朱鹮僵硬不动,也不着急,就那么垂眼看着他,眼中充满了蛊惑和鼓励。
终于,朱鹮的手指动了。
带着些许颤意,轻轻一勾,谢水杉的披风便散开了。
谢水杉笑了笑,双手落在朱鹮的脖颈之处,也解开了他身上的披风细带。
她没有再起身,弓着腰背亲吻上朱鹮的双唇。
朱鹮眼睫快速眨动了几下,最后慢慢闭上,双手环过了谢水杉的肩背。
一开始,他只是扣着谢水杉的肩膀。
随着马车转了个弯,不知道进入了哪一条街,开始变得颠簸一些时,朱鹮的双臂已经一只滑到谢水杉的腰侧,一只手紧扣住了她的后颈。
将她的头猛地压下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朱枭也猛地将自己的头向下压。
朱枭眼看着跑到了门口,一个府兵抓着一把长刀,朝着他身后砍来!
而由于他跪地的动作幅度太大了,虽然刀锋是躲过了,却导致他背上的仙姑滚了下来。
“仙姑!”朱枭立刻拉起了地上之人的手臂,却被仙姑推了一把,“你先跑!”
朱枭虽然不会什么高深的武艺,可是仙姑为了救他如今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他怎能为了苟且偷生弃她于不顾。
朱枭好歹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暴喝一声,悍不畏死地赤手空拳便朝着提刀的府兵冲了上去——
“朱枭!小心后背!低头!”
穿越者提醒得非常快,以她的视觉帧率来看,这些府兵挥刀的动作都是慢动作。
可是如今她瘫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也就只有一双眼睛能先一步预判。
好在朱枭向来对她的话令行禁止,穿越者的声音一传到朱枭的耳朵里,朱枭便已经低下头。
“嗖”地一把雪亮的刀锋从他的头顶扫过!
差一点就砍下他的脖子。
“前胸!”穿越者的声音再度提前传来。
但是朱枭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那么快就能向后躲避,因此这一刀虽然没能砍到他的皮肉,刀尖却在他的身前猛地一划,划到了他的玉带扣上——
“刺——”
“刺啦——”
谢水杉因为太心急,把朱鹮的细带给弄成了死结,就只好仗着蛮力,一把将朱鹮最上等的织锦寝衣给生生撕坏。
朱鹮身前一凉,猛地抽了一口气,垂头看了一眼,谢水杉已经倾身而下,吻在他大片莹润的身前,一口循着他身前那一点红梅般的艳色咬下去。
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她活像是进食的兽类,又像是持刀正欲将他斩杀的凶手。
朱鹮因为身前的凉意汗毛倒竖,脊背绷紧,心脏狂跳,呼吸不继,他微微仰着头,看向马车的上方,似是又一次,看到千万头斑龙朝着他飞奔而来——
朱鹮抬起手,紧紧地攥住了马车上方垂落而下的布索,指节青白,胸膛剧烈起伏。
朱枭抬起手,紧紧攥住了自他头顶上方砍向他颈项的刀锋,指节青白,虎口撕裂,胸膛剧烈起伏。
“起身用肩膀撞他,夺刀!”穿越者的声音再度传来。
朱枭顾不得身前衣物撕裂,大片莹润的肌肤暴露在黑夜之中,更顾不得刀尖擦破了他的胸膛,其上已经有红梅绽放一般的血液涌出。
他抓着刀锋,猛地起身,将刀锋高举过头顶,右侧的后足在地上狠狠一蹬,用左肩膀朝着那持刀的人撞去——
“啊!”手持长刀的府兵一下子被朱枭的蛮力撞倒在地,手砸在地上,长刀脱手,这一下撞得头昏眼花,仰着头眼神都涣散了一瞬。
“啊!”朱鹮头昏眼花,眼神涣散。
这时候马车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应该是已经出了皇宫,变得格外颠簸。
朱鹮整个人被向上一抛,刚刚落在软垫上,又被谢水杉蓄力一撞,正撞在紧要处,他根本没受过这种刺激,手中的布索脱手,修长的手无力砸在软垫之上。
谢水杉力度不轻不重,叼着朱鹮耳侧的一块从来无人光顾的肌肤,肆意折磨,朱鹮痒得偏头,却根本连蜷缩起来都做不到。
两个人身体死死相拥,马车的每一次颠簸,都是在沸腾的油锅之下添火加柴。
谢水杉看着朱鹮的神情,便知道自己今天的决策是对的。
朱鹮是一个封建王朝长大的男子,又是皇帝,倘若在这件事情上完完全全受人摆布,他即便是愿意,也一定会留下难解的心结。
可是颠簸倘若来自外力,一切就都不一样,就算不是来自他的主动,至少也不都是来自谢水杉的摆布。
这还未开始,朱鹮便已经完全沉溺,看着她的眼神迷离迷乱,抓着她腰侧的手指用力得要掐碎她的骨头。
而谢水杉自己的血液,也喧嚣沸腾起来,她也从未在这件事情之上,体验过如此纯粹的精神亢奋。
她低下头凑近朱鹮,却隔着一点距离没有马上亲上他,呼吸喷洒在他的鼻息,诱惑他,命令他道:“亲我。”
朱鹮紧扣着谢水杉腰侧的手抬起,力道几乎失控地捧住谢水杉的双颊,抬起上半身去亲谢水杉。
谢水杉故意起身躲避,朱鹮便追着她,一直到几乎半坐起来,才狠狠地亲吻住了谢水杉的唇。
不再是从前那般轻柔辗转,无奈地开放城池任由敌军肆虐,而是自发自主地扫开阻碍,长驱直入,执刃杀伐。
就像是油锅之中泼入了冷水,沸腾飞溅的血液彻底激发了朱鹮骨血之中的凶狠本性。
他一手捧着谢水杉的面颊,一手手掌死死掐着她的后颈,仿佛是要亲手扼死仇敌一样。
几个呼吸,铁锈的味道弥漫在两人的口腔。谢水杉疼得“嘶”了一声。
“嘶!”
“你他娘的是狗吗!”
被撞倒地的府兵正要爬着去抓脱手的兵刃,就被朱枭扑上来,一口咬住了后腿。
非常非常凶狠的一口,是奔着将他的肉咬下来的力度。
府兵疼得下意识一踹,朱枭被他踹得翻滚了两圈。
爬起来之后,又扑上去,一边咬人一边去抢夺兵刃。
那个府兵也是被咬得太疼了,红了眼眶,兵刃也不抢了,拉扯着朱枭,在地上毫无章法地撕扯了起来。
其他的府兵持刀冲了上来,却因为两个人缠得太紧无处下刀。
朱枭的上衣被彻底撕扯坏了,但是对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腰带都给扯开了。
就算是对战的时候,任何人的腰带开了也会下意识去系。
朱枭趁着这个空隙,往前一爬,一把抓住了长刀。
他今天必须把仙姑救出去!
抓到长刀的一瞬间他毫不犹豫,不顾手掌虎口之上的撕裂,双手握着长刀回手一剁——
“锵”的一声,一部分刀尖剁在地面上,当场卷刃,一部分刀刃剁在那个府兵的手臂上,直接砍断了他半条手臂。
“啊啊啊啊——”
朱枭用力又一拔刀,鲜血飞溅在他俊美凶戾的脸上,此时此刻,他倒是当真有几分朱氏皇族血脉的模样了。
而因为他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狼一般过于凶狠的模样,周围其他的府兵一时之间被震慑住,竟然无人敢上前与他这个完全不会用刀的人对刀。
朱枭提着刀,冲到了仙姑的身边,去扶她:“仙姑……”
穿越者愕然看着朱枭,下意识地躲避了他一下,因为此时此刻的朱枭看上去太可怕了。
可怕得像那个穿越者在系统空间看到过的,前二十五次世界崩毁前的影像之中,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朱鹮。
这一下躲避,让朱枭当场愣住了。
脸上的凶煞和悍厉都变成了茫然。
而正在两个人这短暂的对视之中,被朱枭身上疯狂的气度震慑的府兵回过神来,一股脑地提刀冲了上来。
上头给他们的命令是活捉朱皇孙,至于朱皇孙身边的人,能抓就抓,能杀就杀。
但是虽然命令是活捉,却也要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弄伤朱皇孙,最好是奄奄一息。
不拘缺胳膊断腿少点什么零件,只要人活着就行。
因此这群府兵挥刀砍下时根本没有留手的意思。
朱枭还因为仙姑躲避他的那一下,以及看着他惊恐的眼神而愣怔,穿越者却已经飞速地回过了神。
无数的刀锋朝着两人捅过来,委顿在地半晌的穿越者,恢复了一些力气,猛地一拉像活靶子一样站着发愣的朱枭。
将他拉倒,而后翻身张开双臂,将他死死护在身下。
空间里面的积分真的不能再乱用了,因此穿越者根本来不及给自己施加什么防护,甚至没有来得及屏蔽痛觉。
“呲!”
“呲呲呲!”
长刀从数个方向捅入她的腰腹后背,没有屏蔽痛觉的穿越者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刻骨铭心的冰冷和疼痛。
冷汗霎时间涌了出来,她像脱水的鱼一样,张了张嘴,难以呼吸。
而后扬起了脖颈,刀锋刺入的地方鲜血弥漫开来,她喉间痛苦地挤出了一声短促的“呃……”
“呃……”蓄势待发多时的热刃捅入身体,谢水杉仰起头,修长的颈项汗水密如落雨,神情似是痛苦,感知却是从未体验过的癫狂。
带着情爱的结合,同单纯的宣泄完完全全是天堂与地狱。
马车跑入了山中,这条路就是去皇庄的路。
深夜上山的马车只有他们一辆,冬日缠绵不去太久,春日刚刚来临,漫山的大雪融化,将这一条路变得格外颠簸难行、泥泞不堪。
可是车子向山上跑的速度并不慢,驾车的辕马膘肥体健、四肢健壮,呼哧呼哧地从鼻腔喷着白气,喉咙之中因为拉扯用力,伴随着呼吸挤出吭哧吭哧的声响,一路风驰电掣,带着这小车向山上冲。
是一匹好马。
耐力极强,足足有两刻钟持续的奔跑,丝毫未曾减缓速度。
当重赏。
只不过山路实在是太过颠簸,车内再多的软垫也抵不住这等激烈的颠簸,好在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就是彼此的软垫,彼此的盾牌,哪怕一同被颠得飞起来也没有放开彼此。
突然一侧马车的轱辘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坑中,谢水杉猝不及防,眼看着头便要撞到车壁。
朱鹮抓住一条布索,骤然拉起自己上半身,伸手垫在了她的头下。
谢水杉撞在了他温热柔软的掌心,又和他一起大幅度地倾倒在车厢一角。
两个人立刻又紧紧地抱住了彼此,靠在车壁上咬住彼此的肩膀,才能压得住喉间的哼声。
天旋地转不及此刻目眩神迷。
天翻地覆不比此刻巅峰盛大。
“吁!”车夫勉力地控制架车的辕马维持平衡,但是马蹄在泥泞之中几次打滑,好不容易才站稳。
“吁!”
谢远山纵马而来,带着一行人勒马在这宅子的门口,下马之后,便带着人提着武器冲了进来。
看到了地上被捅得鲜血横流的仙姑,再看看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仙姑的朱皇孙,心道时机正好!
“快!随我救人!”谢远山一声嘶吼,一行人迅速冲入院内,将那群持着凶刃的府兵团团围住,三两下将这群人打得落花流水。
而后拉起了朱枭和看上去已经要命归西天的仙姑,朝着这宅子的外面跑。
谢远山让人将朱皇孙和仙姑一起扶进了马车里,下令道:“回府!”
“回宫。”谢水杉汗透重衣,里面的衣物如何根本不理会,胡乱裹上披风敲了敲马车的车壁,命令车夫掉头。
她拉过车里散乱的蚕丝被,将两人盖住,搂着朱鹮躺下,气息尚未平复,热汗依旧遍布全身。
谢水杉将手臂塞入朱鹮的脖颈之下,勾着他的头让他对着自己,贴着他的脸问他:“跑山爽吗?”
朱鹮缓慢地睁开眼,过于激烈的过程导致他此刻有些脱力之后的虚弱和控制不住的颤抖,他羞于回答这样的问题,无奈地瞪了谢水杉一眼。
“啊……”谢水杉叹息一声,也翻身躺下,侧头贴着朱鹮潮湿的耳边说:“多谢陛下款待。”
“多谢冶署令救命!”
“得救了……仙姑,我们得救了……”
朱枭的眼泪汹涌落下,抱着浑身是血、替他挡了数刀的仙姑,颤抖得不成样子。
“仙姑,你快治疗自己……你快呜呜呜……”
朱枭终究只是个少年人,少年人总是不够稳重淡然。
即便是被人整日耳提面命要他端庄稳重,在面对心爱在意之人重伤濒死的情况下,他的崩溃就如同山崩海啸,压制不住。
直到穿越者兑换了一瓶营养液,抖着手交给朱枭,让朱枭喂她喝。
朱枭才总算是暂时压抑住了哭腔,哆哆嗦嗦地正准备打开瓶子。
“有人拦路,快!转弯!”
马车一个急转,整个车厢在一瞬间几乎是横过来的,朱枭的手腕正好撞击在了马车车窗旁,手中还未能打开盖子的药瓶脱手了,径直从车窗飞了出去——
“药!”
“哐当!”
“啊——”
马车遭受了剧烈的撞击,翻了。
朱枭在千钧一发之际顾不得去抓那瓶药,紧紧抱住浑身是伤的仙姑,给她当了人肉垫子。
后背剧烈撞击在车壁的横栏上,朱枭感觉自己全身都失去了知觉。
这时候,翻倒的车帘被掀开,谢远山的脸出现在车帘之后。
黑暗之中,他居高临下,那张向来在朱枭和仙姑面前奴颜婢睐的脸,终于露出了原本狡诈又冷漠的本相。
谢远山的声音也再不是温和讨好,而是中年人应有的厚重威严:“东西到手,将这两个人捆起来,可以交差了。”
朱枭手指艰难地动了动,但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下砸得太狠,他连大口呼吸都做不到,更别提再次暴起,为他的仙姑冲出一条血路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浑身是血的仙姑,被人像提着一块破布一样毫无怜惜地提起来。
然后被绳索密密实实地五花大绑,那群人根本半点不顾忌她的伤势。
“她还没吃药……”朱枭四肢大张地躺在那里,几次尝试着用手臂撑着身体起身,却都失败了。
眼前再一次模糊。
模糊之后又清晰。
他继续喃喃:“吃药……”要不然她会死的。
会死的!
“仙姑……”
“仙姑……”
穿越者知道他们这一次栽了。
朱鹮手段实在是太过高明,穿越者本人到现在都想不通,究竟他们败在了哪里。
究竟从哪里开始出现了问题……
穿越者被人提着,看到了那马车里面,一双眼睛泪汪汪地盯着她流泪的男主角。
心中满是怨恨。
男主角怎么就这么废物呢!
但凡他有反派朱鹮一半的能耐,她又何必这么辛苦!
好疼啊。
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
穿越者咬牙切齿地被提走之前,在系统空间里兑换了所有的积分。
而后启用了一个新的系统道具——传送道具。
闭着眼睛,应用在了那个连爬都爬不起来的男主角朱枭身上。
穿越者心疼得要滴血。
她这一次是真的倾家荡产了。
她做了上百年的攻略任务攒下来的那么多积分,在这个世界彻底挥霍一空。
但是她不能输。
这一局她必须赢!
朱枭必须赢!
于是在那群人把她转移到一辆马车上的时候,再回去要把朱皇孙给绑起来时,却发现人没了。
凭空消失了。
谢远山面如死灰,把马车里所有的缝隙都抠了一遍,确认人没了。
“给我搜!挖地三尺地搜!”
谢远山咬牙切齿地拉开了被众人围着的那个仙姑的马车,一把揪起她的领子,恶狠狠地质问:“他人呢!”
“你这妖女!把他给我交出来!”
这个任务搞砸了,谢远山就是白忙一场,他现在恨不得把这个所谓的仙姑活活给掐死。
穿越者已经自行喝完了营养液,幸好她还有一些不需要用积分兑换的营养液囤货。
要不然她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痛苦无比地真正死亡,才能脱离这个世界。
但是看到这个算计他们多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投奔了反派的冶署令如此发狂,被揪着衣领的穿越者露出一个同她平时清冷出尘完全不符合的、阴狠的笑:“你这辈子也别想找到他!”
“你就等着交差不成,被你那暴虐的主子活活弄死吧!”
谢远山高高地抬起手,但是最后巴掌并没有落在穿越者的脸上。
他松开了她,怒不可遏的情绪陡然散了。
看着她说:“操心你自己吧,不怕告诉你,上面给的任务,其实不是抓朱皇孙,那个小崽子就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废物,没有你的帮助,他能做成什么事?”
“上面真正要抓的,是你这个妖女。”
谢远山蹲在马车门口,险恶地看着穿越者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咱们那位圣上,喜好启用酷刑。”
“据说他的宫内狱之中,光是折磨人的刑罚就有上千种。”
穿越者的表情却丝毫未变,大不了她卖几瓶营养液换点积分兑换痛觉屏蔽。
她会怕酷刑?
谢远山觉得她这样是强撑着,心里痛快极了。
但是一出了马车,又想到那朱皇孙莫名其妙消失无踪一事,摸了一下自己胸前的位置。
而后他去而复返,又掀开马车车帘,将一张麻纸展开,展示在仙姑的面前。
上面的人交代任务的时候交代得非常清楚,一步一步都必须按照上面给的指示遵行。
确实成功抓到了这个自称是仙姑的妖女。
但是上面的人也给了他一张麻纸,说是任务一旦失败,或者是出现了什么不可控的变化,便让谢远山把这张麻纸给那个妖女看。
果然,妖女一直没什么变化的神情,陡然变幻,连震惊都不足以形容,简直扭曲。
她一直以为和她斗法斗到现在的是那个极其难缠的大反派朱鹮,毕竟她穿越之前,对同样处于这个世界的穿越者有所了解。
那个穿越者根本启用不了系统面板,只是个明明应该攻略反派、让朱鹮安心去死,却偏偏心甘情愿做反派的傀儡,还爱上了反派的可悲穿越新手。
穿越者碰到过很多这样的穿越新手,他们都会把任务的世界过度当真。
然后逃不开宿命一样,爱上这些世界之中的某些角色,心甘情愿迷失灵魂,留在各种各样的世界里,被同化。
但是穿越者双眼死死盯着纸张之上画着的Q版小汽车,以及靠着小汽车抽烟的嚣张小人儿,到现在才意识到,把她算计到山穷水尽地步的人,是一个穿越者新手!
“操!”她忍不住骂出声。
那副仙风道骨、琼林玉树的气度,彻底没了。
而此刻的穿越者新手谢水杉本人,正在离奇地看着她怀中的情爱新手。
“可以啊小鸟,虎狼之药都已经断了,你还能连发。”
“原来你真的是天赋异禀啊!”
第68章 你真的比我高 “把她给我炸了。”……
小红鸟因为天赋异禀, 三天没能爬起床。
想出用马车跑山颠簸行房的谢水杉,被张弛连同尚药局的一大群医官长篇大论地训斥了一顿,半句没敢回嘴。
这几日刚好谢水杉的情绪低谷期也到了, 她整日和朱鹮躺在床上,两个人除了吃饭喝药就是抱在一起睡觉。
第四天朱鹮好转, 可以坐起来看一看各地送来的奏章。
谢水杉的情绪低谷期还挂一个尾巴,黏在朱鹮的身边, 朱鹮坐着看奏章, 谢水杉就趴在他没什么知觉的腿上,搂着他的腰昏沉。
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宁。
她甚至觉得这都已经不能算是情绪低谷期了, 因为她的心情并没有半点不好, 也不想死,就只是单纯由内而外地懒洋洋。
第七天, 押送穿越者的人回来了。
一大早天还没亮谢水杉就从床上起来,先去了朝会,同朝臣们商议了整整两个时辰该如何处置各地灾情。
好在各地更换了种植作物之后,种子已经顺利发芽, 漫长的寒冬过去,终于越过了初春来到了初夏, 作物长势还算喜人。
不需要再大把大把的向各地拨帑银赈灾,只需要严格把控住各地的米粮价格,再筹算好各地的粮仓余粮,就没事了。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国库这一次真的彻底掏空, 朱鹮的私库也干净得老鼠都不光顾。
不过蓬莱宫并没有烧,钱蝉大抵是知道皇帝心思动到了她的头上,主动以太后的名义捐赠了不少东西出来, 博了个好名声,也算是帮了她哥哥钱振一把。
加上祭祀禳灾之时皇后施展了真正的中宫之威,钱氏内部的争权夺势暂且压制住。
钱振和皇帝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这段时日各地赈灾改种一事,钱氏没少出人出钱出力。
至少短时间内,整个朝堂之上一片和谐。
谢水杉回到了太极殿,朝服都来不及脱,便急匆匆地问朱鹮:“人押进皇宫了吗?”
“东西呢?东西带回来了吗?”
谢水杉一边问着,一边习惯性走到朱鹮身边,低头亲了亲他。
谢水杉说:“可惜这次没能抓到朱枭,但是没有了那个仙姑,朱枭翻不起什么风浪,被抓住是早晚的事!”
朱鹮顿了一下,正要说话,双唇微张,谢水杉见到他嫩红的舌尖,又没忍住倾身。
待到两人唇色晶亮地分开,朱鹮摸出个锦帕,抹了抹嘴,先前想说的话,被谢水杉舌尖一顿搅和给搅和得七零八落。
两个人真正做了夫妻,纵使朱鹮因此躺了三天,可是他们之间的感觉已经彻底变了。
若说从前是两处慢慢汇合的潭水,如今便已经是彻底融合的深湖。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亲密无间。
如今只要谢水杉一亲近他,朱鹮就会控制不住地浑身发热,不受控地想到那一夜在马车之中的疯狂。
朱鹮热着耳根轻咳一声,将一个小瓶子从袖口摸出来,摆在了长榻的小几上面。
正色回答谢水杉的话:“人已经押到了,正在偏殿,就在先前拴着女刺客的梁柱上面拴着呢。”
朱鹮指着小几上面的小瓶子说:“这个是你要的东西。”
谢水杉眼睛已经盯着桌子上面那个绿色的小瓶子直了。
是营养液。
谢水杉攥住营养液的手指都有些抖,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她把小瓶子捧在手里反复地查看,确认是一瓶没有开封过的崭新的营养液。
侍婢将她繁重的朝服脱下,谢水杉一直攥着瓶子在看。
半晌,她双眼璀璨地对朱鹮说:“这个就是能让中了流霞曲的朱枭爬起来跑掉的药,可以完全治好你的药,你知道吗?”
朱鹮声音四平八稳,实则袍袖之中的手也微微攥紧:“知道。”
谢水杉顾不得摘冠,也来不及去穿侍婢捧过来的衣物,攥着小瓶子走到朱鹮面前,深吸一口气压抑下自己过度的激动。
而后慢慢地拧开了瓶盖。
将小瓶子送到朱鹮的唇边,打算让他立刻喝下。
她迫不及待要看到一个健健康康的、能自如行走的朱鹮!
但是谢水杉很快想到什么,又飞速地将药瓶收了回来。
朱鹮才刚刚张开嘴,见谢水杉收回瓶子,神情有些疑惑。
但是他也仅仅只是疑惑,丝毫没有一个濒死之人见到了“长生不老之药”的那种癫狂与迫切。
仿佛这一瓶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谢水杉不给他喝,朱鹮也不会怎样。
谢水杉对朱鹮安抚一笑,先将小瓶子凑到自己的鼻下闻了闻,而后微微倾斜瓶口,伸出舌尖舔了一点点液体。
一阵温热的,如置汤泉的热流,顺着谢水杉的舌尖一路蔓延全身。
谢水杉舒适地叹息了一声,折腾了一早上的疲惫,顷刻之间一扫而空。
是真的。
和谢水杉在系统空间里面喝的那瓶一样。
谢水杉这才再度将小瓶子递到朱鹮的唇边,整个人也上前,一手捏着瓶子,一手扶住了朱鹮的下巴,生怕浪费了一星半点。
朱鹮配合地仰着头张开嘴,任由谢水杉将营养液倾倒入他的口中。
待到把小小的瓶子清空,谢水杉又将桌上的茶盏抄过来,往里面倒了一点水,按住瓶盖晃了晃,继续给朱鹮喝。
等到一滴也控不出来了,谢水杉这才放下了瓶子,捧着朱鹮的脸,紧张无比地看着他问:“你感觉怎么样?”
朱鹮微微仰着头,神色有一瞬间的空茫,这一辈子,他似乎从来没有过像这样舒适的时刻。
不过很快他便回神,开口气若游丝一般地叹息说:“浑身发热……”
“那就对了。”
“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其他的感觉?”谢水杉又问。
朱鹮好半晌没说话,向后仰靠着谢水杉的手臂,眼中几度涣散,沉沦在无法形容的、慢慢席卷全身的热浪之中。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海中的小船,被巨浪吞没,又不断地抛出海面。
谢水杉半抱着朱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很明显营养液起效了。
她马上就能看到一个健康……不,健步如飞的朱鹮!
她的小红鸟今后就可以飞了。
真正的振翅高飞!
也不用再等十日了。
谢水杉见他久不回神,一手抱着朱鹮,一手在朱鹮没有知觉的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朱鹮涣散的眼神骤然聚拢,而后猛地聚焦在谢水杉的脸上。
两个人一上一下,近距离地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错愕、欣喜若狂等等无法顷刻言说释放的情绪。
谢水杉笑问:“腿有感觉了对不对?”
朱鹮方才明显是疼了。
朱鹮的胸腔之中像是灌入了一片汪洋,这片汪洋温暖而广博,将他五脏六腑、骨骼肌肤都浸润在其中。
朱鹮不敢太放肆自己的激动,好容易从喉咙挤出了一个“嗯”字。
谢水杉这一瞬间的感觉,不亚于她等在产房外头一天一夜,终于听大夫说自己的老婆给自己生了一个八斤多的大胖孩子,并且大人孩子都平安的那种激动和喜悦。
“太好了!”
谢水杉勾住朱鹮的脖颈,紧紧地把他抱进了怀中,兴奋地双脚在地上都踮了两下。
朱鹮也回抱住了谢水杉,他双臂颤抖,需要拼尽一生的力气,才能够压制住此刻欲要撕裂他的胸腔喷薄而出的热血和狂喜。
他求医问药这么多年,活生生把自己喝成了一个药罐子。
分明青壮之年,却每一天都在体会何为将行就木、风烛残年。
他的壮志,他的人欲,他的尊严,他所有的一切都埋葬在三年多前的那一场宫宴刺杀之上。
他活着,苟延残喘到今日,可他某些部分,早已死在了那场刺杀之中。
他这么多年就像一个一脚踏在阳间,一脚踩在幽冥的恶鬼,全凭着一份不甘心,不肯下地狱。
而有个从山中来的神女,为他而来的神女,教他找回了人欲,又拉了他一把,让他终于……终于站回了人间。
“你快下地走几步!”谢水杉抱了朱鹮一会儿,用简直能把他勒死的力度。
可是朱鹮这次没有感觉到窒息和难以抵抗,被她松开,甚至觉得胸膛有种空落落的滋味。
不过听她说要自己下地走几步,朱鹮脑子嗡地一声,耳边就只剩下敲锣打鼓一般的嗡鸣。
走几步?
他真的能下地行走吗?
他真的……
朱鹮的思绪还没等发散出去,谢水杉已经扯着他的胳膊将他从长榻上架下来,强迫他往地上站。
谢水杉知道,朱鹮已经瘫痪了三年多,就算保养得再好,肌肉也已经萎缩得差不多了。
按照常理,可能需要漫长的复健。
可是谢水杉又觉得根本不用想那么多,因为系统出品的营养液不是能用常理来衡量的药物。
既然是能活死人、肉白骨,那么一瞬间长出肌肉又有什么不可能?
谢水杉实在是等不及,立刻就要验证!
朱鹮被扯下来,本能用另一只手去护自己的头脸,因为这个姿势如果要摔的话是头朝下,那就太狼狈了。
但是“咚”的一声很轻的闷响过后,朱鹮下意识微眯着眼睛,蜷缩着肩背,但那一声却并不是他的头磕在地上的声音。
而是他整整三年多没有落过地的脚,猝不及防踩在地上借力的声音。
谢水杉还半架着他的一侧肩头,拥抱着他,防止他真的摔倒。
但是两个人很快,全都僵死在了当场。
殿内一群从来都像是泥胎木偶一样侍立无言的侍婢们,也全都愕然望来——
江逸拔腿就朝着这边跑,脚底拌蒜,直接整个人拍在地上,巨大的一声“啪!”
就连房梁上面蹲着的玄影卫都掉下来了一个。
“哐!”
就砸在谢水杉和朱鹮身边的不远处。
紧接着,整个殿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朱鹮和谢水杉近距离地对视,彼此红着眼眶,像一对执手相望的小白兔。
朱鹮嘴唇抖了数次,张嘴话还没说,眼泪先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从他的眼眶之中跳出来。
好半晌。
那应该是一群人窒息的极限。
谢水杉才从喉咙挤出一句沙哑的:“你真的比我高……”
她从来没有在这个视角看过朱鹮,需要微微仰着头。
朱鹮张了张嘴,一股热流便从鼻腔涌了出来。
腥咸的滋味顷刻流入他微启的口腔,朱鹮抿了一下嘴唇,神情有些茫然。
谢水杉的表情遽然一变。
下一瞬,朱鹮就像一台骤然被断电的机器,毫无预兆地软倒了下去。
谢水杉架着他都没能架住,和朱鹮一起砸在了地上。
“陛下!”江逸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都忘了站起来,狗一样地四肢并用朝这边爬。
谢水杉躺在地上抱着朱鹮,一双眼已经从微红变为了猩红,她距离朱鹮最近,因此看得最清楚。
从朱鹮毫无预兆地流出鼻血,到他倒下,这短短的瞬间,他的七窍都开始流出了血来。
“传,”谢水杉的声音卡了一下,才继续,“传医官!快!”
“陛下——”所有的侍卫都朝着这边扑了过来,从房梁上掉下那个玄影卫更是立刻运起内力给朱鹮输入。
谢水杉还抱着朱鹮,看着他在自己的臂弯七窍流出黑血,绵软冰凉得仿佛已经死了。
谢水杉的喉咙也涌上了一阵腥甜,她抱着朱鹮,不断地叫朱鹮的名字。
“朱鹮……”
“小鸟……”
她觉得只过了一瞬间,可是等到她被人拉着,七手八脚地从朱鹮的身上撕扯开,实则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尚药局的医官们全部都被抬着飞奔过来,开始给朱鹮治疗。
谢水杉被拉开,瘫坐在地,侍婢们来扶了她两次,才把她扶回长榻上坐着。
谢水杉停摆的思绪终于开始慢慢地恢复,她的面容霜冷如刃,眉宇之间堆压着万钧雷霆。
她猛地起身,握着桌子上面的茶盏磕碎,而后攥着碎茶碗,径直走向了偏殿。
有侍婢不放心跟在谢水杉身后,谢水杉回头一眼令他们止步。
偏殿里面的那个穿越者被拴在梁柱之上,正在尝试自救之法。
但是她的系统空间能用的脱困术法都太昂贵了,她剩下的积分只够兑换一把小刀。
可是拴着她的并不是绳子,是锁链,她的双手和双脚还拴着铁球,连站直都做不到,一把小刀又能干什么?
除非她把自己的手臂削断,否则绝无逃脱的可能。
而她被锁在这里已经半天了,竟还没有人来见她,穿越者觉得这肯定是那个穿越新手的阴谋。
故意把这里的侍婢都撤走,是想晾着她,好让她崩溃。
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一个人气势汹汹地从侧面的门走了进来。
穿越者有那么瞬间错认为是朱枭来救她了。
但是很快便否认。
朱枭后来在马车里给自己垫了一下,虽然用系统技能把他给传送走了,但那一下肯定伤得不轻。
他现在说不定连爬都爬不起来,更别提还能追到皇都。
来人身高腿长,面容俊美,和朱枭一模一样的凤眸俊目,高鼻薄唇。
可比起朱枭的故作深沉,此人才是真正的天表英奇,凤仪鸾姿。
而且来人周身的气度犹如修罗恶煞,手上鲜血淋漓,一边走还一边掉碎瓷片,走到她面前,他掌心的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宽袖。
穿越者朝着梁柱上面靠了靠,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她看到了这人头上戴着的通天冠,眼睛睁大,她知道了,这是朱鹮!
那个灭世了二十五次的暴君!
她被震慑得都忘记了朱鹮是不能行走的残疾,是个苟延残喘的病鬼。
而面前这人不仅行走自如,甚至力气大得惊人。
一只手就拎着她的衣襟,将她从地上扯起来,连同她手上坠着的那两个铁球一起!
谢水杉将手中抓着的瓷片朝着穿越者的脖子上一抵,逼问的话出口,却已经是肯定:“是你在营养液里面动了手脚。”
穿越者感觉到瓷片已经扎进了她的脖子里,疼痛让她彻底清醒,她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不可能是朱鹮。
那就只能是……是那个心甘情愿做朱鹮那个暴君的傀儡的,和她隔空斗法的穿越者新手!
那个新手该是个女子,这……这也太雌雄莫辨了!
震惊只有瞬息,穿越者眯了眯眼睛,一张清丽的脸再度扭曲,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恨。
要不是她,自己那么多的积分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消耗一空?!
“说话。”谢水杉将瓷片又刺入一些。
穿越者立刻卖了几瓶营养液,屏蔽了痛觉,而后她便能放心大胆地和这个新手过招了。
穿越者冷笑一声:“对啊,就是我动了手脚。”
谢水杉的瞳仁骤然收缩,有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上了这个穿越者的当。
以为她一切筹划,中了对方的将计就计,为的就是借她的手杀掉朱鹮。
穿越者看谢水杉这个天塌了一样的神情,简直痛快极了,继续说道:“你让谢远山把我伤个半死,不就是为了抢我的营养液给朱鹮那个暴君喝吗?”
“怎么了?朱鹮喝了之后是不是毫无作用,哈哈哈……”
谢水杉原本凶戾的表情陡然一凝。
高估穿越者了。
谢水杉自己胸有丘壑,腹有乾坤,加之对朱鹮的关心则乱,她以己度人,觉得和她同样来自现代的穿越者,如此轻易地落网或许是想玩一手深入敌营,借刀杀人。
谢水杉本以为是营养液有问题。
但是如今看来是没问题的。
谢水杉亲自尝过,明明是和她在系统空间之中喝的一样。
而且如果穿越者真的动了手脚,给朱鹮下了毒,那她现在应该同谢水杉谈条件,而不是这个反应。
并且朱鹮期间一度站了起来,说明营养液是有作用的。
那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朱鹮怎么会突然七窍流血?
谢水杉慢慢地放下了穿越者的衣襟。
抵在她脖子上的碎瓷片却没有收回来,而是更用力。
谢水杉看着穿越者的脸,堪称平心静气地说:“他今天七窍流血了,如果他死了,我要你们全都给他陪葬。”
朱鹮不会那么容易死,朱枭跑了,剧情节点没到,反派不可能死。
这一点谢水杉根本不担心。
但谢水杉说的这句话是真的。
这个世界上,小红鸟要是不能活,谁也别想活。
不过这个穿越者肯定知道些什么,否则她不会说营养液对朱鹮没用。
“营养液怎么会没用。”谢水杉直接讨要,“或许是用量不够,再给我一些。”
穿越者因为屏蔽了痛觉,她仰着脖子,又端起了那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架子,说:“当然没有用,营养液是超出世界意识存在的东西,同为穿越者,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
“除了给自己用,就只能给男女主角用,否则一概是没用的。我无论再给你多少瓶,你也救不了他。”
“而且我绝不会给你。”
谢水杉要不是才刚刚给朱鹮尝试过,恐怕就要被穿越者这个说法给骗了。
这个穿越者倒是还有几两脑子。
谢水杉放松了手里的碎瓷片,垂下头,一副被打击到的模样。
穿越者一看到谢水杉这样,心中极其不屑。
她是情感攻略频道的王牌穿越员,上百年的穿越世界,攻略各种男主、男配、反派甚至是炮灰,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感情。
她最看不上的,就是眼前这种分不清“现实”和虚假世界的穿越者。
“我劝你放弃吧,你我同为穿越者,来这里是为了纠正这个世界的剧情。穿越到其他世界再玩男人不行吗?何必非得玩一个残废?”
谢水杉抬起头,脸上丝毫没有穿越者以为的那种崩溃和痛苦。
她扔了碎瓷片,从袖子里面,摸出了一个锦帕,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手上的血迹。
她掌心有一个被划伤的伤口,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使劲地擦了擦。
然后把手帕往地上轻飘一扔,对着窗外说道:“玄影卫何在。”
很快有玄影卫破开窗扇,掠入屋内,跪在谢水杉面前。
“去找一口大铁锅,烧一锅热油。”
谢水杉轻描淡写地指着穿越者说:“把她给我炸了。”
“是!”玄影卫领命飞掠而去,临走还贴心地关上了窗扇。
谢水杉转身迈步走向正殿的通道,声音又自言自语一样传来:“嗯……先炸个两分熟吧。”
穿越者很明显是不怕疼,但是穿越到这个世界自称仙姑,还整天弄一身白纱装神弄鬼,显然是对容貌极其在意。
油炸之后的人,可就跟仙姑没什么关系了。
穿越者听到谢水杉的话,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幻听。
可是穿越者想到这个穿越新手把自己逼到如此境地的那些手段,想到前二十五世谁也攻略不成的暴君正和她谈恋爱。
再想到自己一开始甚至将她错认成朱鹮时,她那凶残暴虐的气度,丝毫也不怀疑她是真的做得出来!
穿越者终于急了,她屏蔽痛觉可以承受酷刑折磨,但是她真的不能接受自己被油烹成一个怪物!
她对着谢水杉身后,嘶吼道:“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们都是穿越者,我们才是一个队伍的,要不是因为你非要帮反派,这个世界根本不会有第二个穿越者!我明明是来帮你的!”
这个世界确实是一个高额悬赏任务,悬赏的原因,就是因为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穿越者并没有矫正剧情,而是一直在帮助反派扰乱剧情。
所以世界意识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又招了一个穿越者进来。
“这世界的意识已经快要能量耗尽了,你已经察觉了天气有多异常了吧?六月份了,很多地方连草都没有长出来,雪还没化干净!”
谢水杉脚步顿了顿,长身玉立地在通向主殿的门口,偏头看向了窗扇的方向。
自从谢水杉穿越,这个世界就一直在下雪。
冬日下雪太过寻常,就连谢水杉都以为只是这个世界太冷了,只是今年的雪太大了。
直到寒潮久久不去,以致无法春耕……众人才总算察觉到了天气的异样。
可天气变化和世界意识的能量有关系?
这一点谢水杉是真的没想到。
穿越者见谢水杉不回头,继续说:“世界意识没有再重启一次世界的可能了,朱鹮是一定要死的。”
“你再继续帮他伤害朱枭,他死得只会更快!”
“朱鹮七窍流血,肯定是因为你介入了剧情,你先是抓住了女主角,不让她为民请命、获得民心,女主角已经失了气运。”
“现在你又害朱枭受伤,害他失去成为承胤王的机会,世界意识才会越来越弱!”
“只有让剧情回到正轨,让朱枭获得民心,获取天下百姓的拥护爱戴,这世界意识才能重新在万民身上获取能量反哺,一切才会恢复正常。”
谢水杉终于转过了头,神色在透着暖黄光线的菱格窗的映照之下,被切割成无数块,晦暗难明。
穿越者胸膛剧烈起伏,拖着身上坠着的那四个铁球和锁链,朝着谢水杉艰难走了一步,紧张地看着她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是世界意识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行,供给这个世界角色生命值,世界意识如果再弱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所有剧情里,最先死的肯定是反派,而不是主角。”
“所以你再执迷不悟下去,最先死的一定是朱鹮!”
第69章 到时候你教我 “把他的断腿砍下来吧………
谢水杉朝回走了几步, 走到穿越者面前,伸出手对她说:“给我营养液。”
穿越者一僵,目眦尽裂地瞪着谢水杉:“我都说了, 给朱鹮喝多少营养液都没……”
谢水杉又道:“营养液,还是下油锅。”
穿越者喘得像一条跑了八百里的疯狗, 恨不得扑上来把谢水杉给咬死。
她耗费所有的积分才把朱枭送走,她绝不可能再给出营养液, 治疗朱鹮!
因此她朝着地上一躺, 死鱼一样瞪着眼睛道:“没有了!你把我炸了吧。”
大不了她真的被炸成个怪物,她就算外酥里嫩也要赢!
谢水杉没有再逼她, 知道她用系统技能把朱枭弄走, 自己却落网被带回来,肯定已经是黔驴技穷。
就算还有营养液, 也没那么容易弄出来了,她总要给她自己也留一些保命的东西。
谢水杉有的是方法炮制她,可是并不急在这一时。
穿越者说因为世界意识的衰弱导致天气异常,而因为朱枭的受伤, 导致了朱鹮喝了营养液也还是七窍流血。
谢水杉并没有全部相信。
但谢水杉知道,恐怕穿越者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
谢水杉已经在这短暂的时间内, 将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推演分析了数遍。
又站在了穿越者的角度来思考怎么获胜,谢水杉发现,穿越者没有理由在这种事情上欺骗她。
朱鹮状态的骤然恶化,再也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那么现在就算她再弄到一瓶营养液给朱鹮,也是没用的。
只要世界意识继续衰弱, 朱鹮就会在主角之前衰弱。
只要气运永远不在朱鹮这里,他喝多少瓶营养液,站起来多少次, 最终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再次身残,被强行矫回“正轨”。
谢水杉走回正殿,询问朱鹮的状况。
一群医师共诊争论了好几轮,最后还是把张弛这个靶子给推了出来回话。
张弛对谢水杉说:“陛下现在的状况非常凶险。”
“根据各位医官共诊的结果,先前那些药效比较猛烈的药物已经不能再用。”
“只能用温和的药物慢慢调养。”
说白了就是他们也已经束手无策。
谢水杉坐在长榻之上,手搁在小几上轻轻地敲着,神情已经彻底恢复了泰然,对朱鹮眼前这个状况并不意外。
她只问:“陛下什么时候会醒?”
张弛道:“陛下需要好好地休息恢复,方才给陛下喝下的汤药之中含有安神之药,最快也要明天才能醒来。”
谢水杉点了点头。
张弛又说:“陛下就算是醒了,也绝对不能再受到任何的刺激和颠簸,尤其不能坐马车出了热汗之后吹风!”
脑中的思绪正如风暴一般旋转的谢水杉:“……”
好了,她现在在医官的眼中已经是一个色中饿鬼。
谢水杉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继续该做什么做什么。
自己则是坐到床榻的边上看着朱鹮。
朱鹮先前七窍流血的恐怖模样已经被清理好了,这会儿睡得很安详。
因为行针过,面色也显得好了很多。
谢水杉抬手,掌心包着布,用指节刮了刮朱鹮的脸蛋。
而后侧头问守在床边不远处,梁柱下的江逸:“陛下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江逸浑身僵硬,却又不敢回答,也不能回答。
他终究是陛下的人,就算是谢水杉将他的皮活活地给扒下来,只要朱鹮不让他出口的事,他绝不会说一个字。
谢水杉肃容看着江逸半晌,最后也没有为难江逸。
更衣洗漱后,躺在了朱鹮的身边,闭上了眼睛。
看上去像是休息,可她脑海中思绪的风暴始终未曾停下。
热油烧好,玄影卫来报告,谢水杉让人押着那个穿越者到后院去吓唬了一圈。
穿越者是真的有那么几根硬骨头。
看到油锅之后吓得连站都站不住了,却始终不肯再拿出营养液给谢水杉。
谢水杉最终没有让人把她给炸了,留着她还有大用处。
当天夜里,谢水杉搂着朱鹮睁眼到天亮。
到了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朱鹮才悠悠转醒。
谢水杉将他半抱着,让侍婢伺候着朱鹮洗漱好,亲手喂了朱鹮一碗野山参参汤,又喂进去半碗炖到看不到米粒的肉糜粥。
等到搁下了汤勺,谢水杉问朱鹮:“你是不是抓住了朱枭?”
朱鹮这一次病倒,是真的彻底被掏空了身体。
他连凭靠腰撑都坐不起来了。
躺在床上看向谢水杉,两人对视片刻后,朱鹮勾唇笑了一下,虚弱地说道:“嗯……昨天就想跟你说来着。”
他当时还没来得及说,谢水杉亲了他一下,就急着喂他喝药,朱鹮没找到机会。
谢水杉也勾唇笑了,笑得格外温柔,伸手顺了一下朱鹮的头发,赞叹道:“我机关算尽没能抓到的人,终究还是落到了你的手里。不愧是你。”
不愧是灭世二十五次的反派大魔王。
倘若不是世界创造的伊始,一切就是围绕男女主角展开存在,就凭朱枭,究竟拿什么跟朱鹮比?
谢水杉低头,亲吻了一下朱鹮的额头,又用鼻尖蹭了蹭朱鹮的鼻尖,又问道:“朱枭还有一口气吧?”
以朱鹮干脆果决又心狠手辣的程度来说……若不是他昨日骤然状况恶化昏厥,今日朱枭还能不能有口气都很难说。
“把他交给我吧。”谢水杉说。
朱鹮虽然仍旧不知道谢水杉和朱枭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但是既然她要人,朱鹮肯定会给。
朱鹮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
谢水杉半撑在床上,安抚朱鹮:“小鸟,你安心养病,朝堂内外一切都交给我。”
朱鹮又点头,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家国之事,朱鹮向来都很清楚,谢水杉的治国之才,是连他都望尘莫及的。
朱鹮表现得太乖,也太虚弱。
谢水杉心疼不已,浅浅亲吻了他喝完了汤药带着苦涩味道的双唇。
又看着他的双眼笑问他:“这么信任我?”
“你都不觉得是因为我给你喝了那个药起了反作用,你才会突然病重吗?”
朱鹮微微抬头,用他的双唇堵住了谢水杉的。
用行动告诉了谢水杉,他不怀疑,也不会误会她。
朱鹮的娘亲在幼年时给予他的爱意,像一艘看似渺小,却万坚难摧的小舟,载着他跨越世间无数的险恶河流。
朱鹮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好。
谢水杉给他的一切,正如娘亲当年。有的时候甚至超越了娘亲。
毕竟……朱鹮的娘亲纵使心智坚韧异于常人,能为年幼的朱鹮担起一小片天,却不似谢水杉经天纬地,智谋无双,不仅能辅助朱鹮,甚至在某些时候能够完全代替他,超越他,乃至庇护他。
朱鹮倘若要疑心如此待他的人,那才是真的像世人对他的毁誉那般,昏庸无道,不辨是非。
谢水杉将额头抵在了朱鹮的额头上,对他保证道:“你放心,我定能让你好好地……”
好好地活下去。
这种保证谢水杉曾经对艾尔做过。
她曾经问过全身感染的艾尔:“你是不是还想活着?”
“是就再喝一次奶吧,我让你活着。”
当时艾尔喝了,谢水杉却失信了。
她虽然延续了艾尔的生命一段时日,却并没能真正把它救活。
就连艾尔最后死的时候,谢水杉也没能赶回去陪着它走最后一段路。
朱鹮不是艾尔,是谢水杉两辈子第一次喜欢的人。
但他的坚毅和执着,更胜艾尔,他每一天都在乖乖地喝药,无论多苦,有多少碗,他都眼也不眨地喝下。
哪怕每天吃的食物,都是比苦涩汤药还要味道令人作呕的东西,他也每一餐,都会尽量地多食一些。
他不过是想要活着。
谢水杉这一次,一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活。
朱鹮太虚弱了,才刚刚醒了一小会儿就昏昏沉沉,忍不住闭眼。
但是因为谢水杉在床边,朱鹮知道她如今是情绪的兴奋期,一会儿一个想法,需要有人附和,有人陪伴。
因此朱鹮强撑着精神不肯睡觉,主动和谢水杉搭话:“你喜欢滑雪……等到再到冬日,我让人拆了皇宫禁苑的那些无用古旧的宫殿,给你造一座不那么陡峭的雪场吧。”
谢水杉闻言笑了,长眉挑起。
她说:“你知道我平时都玩什么吗?皇庄的那个山崖我都嫌它不够陡。皇宫里造的雪场,你当我是几岁小娃娃哄吗?”
朱鹮从被子里伸出手,慢慢地抓住谢水杉按在床上的手,说道:“到时候你教我。”
“我们一起。”
朱鹮说:“我让江逸询问过木匠,说腰舆的舆杆卸掉,下面钉上一些木头,再包上铁皮,就可以坐着滑了。”
朱鹮是真的让人问过,也是真的打算和谢水杉一起玩。
不是他喜欢,而是他知道,只要他这个残废舍命陪君子,就能让谢水杉不再那么追求生死一线的刺激。
谢水杉会自己不顾一切,却绝对不会拉着旁人陪她悬崖走马。
他要把自己,变成拉着她脖颈之上的缰绳。
谢水杉又如何不明白朱鹮的意思。
手指摁在他的脑门上点了点说:“你那点心眼都用在我身上了。”
她还能拉着一个残废跳崖吗?
在皇宫里,那叫什么滑雪?
可是谢水杉竟然有些期待。
甚至有点可惜积雪这几日因为天气渐暖化得太快了,她不能等朱鹮一好,就马上跟他一起玩。
就算不能滑雪还可以打雪仗堆雪人嘛……
朱鹮肯定没有堆过雪人。
虽然冬日的时候皇宫里面有很多雪做的瑞兽灯,但是谢水杉会的那种胖胖雪人,朱鹮一定没见过。
谢水杉想着都有些迫不及待,对朱鹮说:“到时候我给你堆……”一个超级大的大雪人。
谢水杉话音一顿,朱鹮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谢水杉起身,走到长榻旁边,叫了玄影卫,要他们把抓到的朱枭押上来。
谢水杉已经做好了朱枭伤势很重的准备。
但是等到真的见到血葫芦一样的朱枭,她还是被朱鹮的凶残震惊了一瞬。
朱枭……或者说这个血葫芦,倘若不是被玄影卫送上来,谢水杉根本认不出他是朱枭。
他身上的刀伤,密集得仿佛刚刚滚过刀山。
虽然伤口都不深,看上去没有伤到骨头,但是皮肉外翻,倘若夜里跑了出去,绝对会被人当成鬼怪。
他整张脸,不,可以说是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全都被刀划得稀巴烂。
比起殷开那像笑话一样毁去容貌只是在脸上划两刀,这朱枭才是真的毁容。
毁到他脸上的鼻子都摇摇欲坠,浑身上下,唯一完好的就是那双眼球。
他被带进来躺在地上,一动,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流血。
显然,这些伤口都是新伤。
他躺在地上,执着地爬起来,很快就弄了一地的血水。
完好的一双眼睛透着凶狠,声音嘶哑不清地冲谢水杉道:“朱、鹮!”
“你就是那个暴君朱鹮!”
“仙姑呢!仙姑在哪里?你尽管对我如何,但仙姑是无辜的,你把仙姑放了——”
谢水杉看着这样的朱枭,询问押他过来的玄影卫:“人是在哪抓住的?”
玄影卫回道:“泽桑两州边界,叶氏主家的偏院。”
谢水杉沉吟片刻,又问:“他身上这些伤是什么时候弄的?”
玄影卫迟疑了片刻,报了个时辰。
末尾又加了一句:“陛下命令,此人入皇宫之前,必须面目全非。”
谢水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息。
玄影卫报的时辰,正是当时谢水杉下了朝会,给朱鹮喂营养液的时辰。
也就是说,那个穿越者说的全都是真的。
损伤朱枭这个气运之主,第一个反噬的,就是朱鹮。
谢水杉当时一共交代了四拨人抓捕穿越者和朱枭,每一拨人接到的命令都是不一样的。
第一波人追杀不遗余力,是为了耗损穿越者的系统技能。
第二拨人是丹青统领的九幽盟的平民,他们是围而不伤。
第三拨是华西城的府兵,他们负责截杀,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杀死”朱枭。
可是为的还是逼出穿越者的最终技能,事实上,穿越者也确实替朱枭挡了刀。
第四拨,也就是冶署令谢远山带着的人,看似救人,实则抓人和取药。
因为第三拨的时候无论受伤的是朱枭还是穿越者,她都会拿出营养液来救命。
谢水杉的计划是最后将两人都抓住,还能拿到给朱鹮的营养液。
而在谢水杉的计划里,朱枭不会有什么重伤。
可是谢水杉并没有算到,穿越者还有个“保命技能”一直没用,启用之后也没用在自己的身上,而是将朱枭传送走了。
谢水杉手肘撑着小几,指节在额角顶了几下。
笑了。
朱鹮果然厉害,他从两个多月之前,听了谢水杉的那些胡编乱造,说什么自己是下山辅助君王的修炼者。
他便开始看一些平时根本不看的道家仙术的杂书,了解那些修炼者的技能。
谢水杉当时只当他是想更了解自己,还调侃朱鹮如果想要了解她,需要到床榻上。
谢水杉这个有系统的现代人都没有想到的穿越者“保命”技能,朱鹮却想到了。
并且早早地在她抓人之前,就已经布置好了。
朱鹮在凡间的九幽盟之中人手遍布四州,他竟是连远离东境华西城千里之外的泽桑两州边界都布置了人手。
朱鹮搞不好是在全国境的范围之内抓捕朱枭。
主角死二十五世真的不冤。
一个手掌天下的君王,能连荒谬的玄术都认真去钻研,慎重去防范,以天下为网,令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天下不是朱鹮的,简直天理难容。
而谢水杉笑的是她自己和穿越者,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视角,轻蔑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却没料到,后世的万般变化,千般新奇,源头岂不是都来自古人的智慧?
系统技能再怎么有千万种变化,却是万变不离其宗,恐怕古代的闲书杂书之中早有记载。
将一个人传送到随机地点或者是特定地点,那不就是仙术之中的基本“五行遁术”“缩地成寸”吗?
朱枭还在地上对着谢水杉叫嚣,让她放了仙姑。
谢水杉又挠了挠鬓角,至于朱鹮为什么要吩咐玄影卫,将人带进皇宫之前弄得面目全非……
谢水杉嘴角的笑意之中带着一些无奈。
小红鸟这个大醋坛子……
醋坛子翻得要是再狠一些,他就把自己翻死了。
谢水杉看向朱枭,问他:“别叫了,你连你的仙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吧?”
这傻小子看上去已经对穿越者情根深种。
自己都落到了如此境地,还一直在问穿越者。
朱枭一怔。
他确实不知道。
仙姑……从来不曾说过自己的名字。
谢水杉从长榻之上站起来,对着朱枭说:“走吧,带你去见你的仙姑。”
玄影卫押着朱枭,跟着谢水杉的身后进入了通向偏殿的长廊。
朱枭眼看着谢水杉迈动长腿走路,唯一完好的双眼瞪得简直要脱眶而出。
怎么回事?!
朱鹮不是个残废吗?!
难道是误传不成?朱鹮分明健步如飞!
偏殿中,穿越者一直都在严阵以待。
等待着有人来抓她下油锅。
越想越害怕,越等越焦灼。
悬顶之刃没落下来才是最可怕的,她一整个下午已经彻底心力交瘁,虽然心中不断告诫着自己不怕疼,有痛觉的屏蔽能力。
可是一想到她被炸得皮开肉绽,皮不附体,穿越者就吓得通身一阵阵的战栗。
她甚至有种想要强行退出世界的冲动。
可她已经没机会了。
如果没有把积分完全挥霍光,没有耗空一切把朱枭给送走,她强行登出世界顶多被扣掉积分然后一切从头开始。
但是现在她只剩下几十积分,她如果强行登出世界,没有积分扣,就会被精神流放。
那是真正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刑罚。
穿越者痛悔不已。
她如果早知道这世界的穿越新手那么厉害,比暴君朱鹮还要残暴狡诈,她绝不会铤而走险接这个任务!
好在……好在朱枭到底是被她送走了。
穿越者想到这个,暂且心中有所安慰。
叶氏才是真正支持朱枭的,她最后用积分兑换系统技能,把朱枭送到了叶氏。
朱枭肯定能重新开始,只要他当上了承胤王,剧情回到正轨,系统空间就会下发阶段性奖励积分。
到时候她就又有技能了!
穿越者抱着这个念头,觉得自己只要继续忍下去,总能被救。
朱枭对她又敬又爱将她视为救赎,他一旦有了能力一定会来救她,绝不会放任她被别人折磨。
穿越者想到这里,总算吁出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能完全吐干净,偏殿的门就被推开了。
那个可恶的穿越新手,带着一群黑衣武者进来,还拖着一个受过了重刑的人过来。
想吓唬她吗?
哼。
她现在连油炸都不怕,一个受刑的人能吓到……
“仙姑,仙姑!”
“仙姑你没事太好了——”
穿越者嘴角轻蔑的笑意僵死。
她微微张着嘴,以一种极其可怖,如同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个对着她叫仙姑的血人。
她连呼吸都不能继续,憋到肺子都要炸了,眼睛几乎也要从眼眶里面挤出来。
“怎么可能……”
她忍不住嘶喊出声:“这怎么可能?!”
她明明把人送到了泽州,一百万积分的传送阵,传送了一千多里!
穿越者猛地抬眼,青筋暴起、面容扭曲地看向了谢水杉:“你能用系……”
穿越者光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先前谢水杉跟穿越者对话,是将殿内所有的人清走,她们才能正常交流。
现在有这世界的角色在,还是主要角色男主角,穿越者自然说不出来。
她卡了片刻,又开口,喉咙哑得像是被人用刀子搅过。
“你能用和我一样的能力!”
谢水杉勾唇一笑,没有回答。
这可不是她的功劳,是她的小鸟厉害。
谢水杉上前一步,揪住玄影卫一直压着双臂,没有办法朝着穿越者爬的朱枭的头发。
扯着他拉到了穿越者面前,让两个人极近距离地对视。
一个浑身锁链,一个浑身鲜血。
谢水杉对穿越者说:“给我药。”
穿越者被朱枭猛地抱住,朱枭嗥得撕心裂肺:“仙姑,仙姑——”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拖累了你!”
“我就是个灾星,我就是我娘说的,天煞孤星呜呜呜……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我一定……”
“别他妈嚎了!”
“离我远点我都要吐了!”
穿越者被蹭了一身的血水,朱枭身上又腥又臭,真的恶心得要吐了。
原本她就对朱枭极其不满意,这辈子就没有见到过这么软弱无能的男主角,用废物形容他都对不起废物两个字!
她那么帮他,倾尽一切,结果他还是被抓住了。
还被人折磨成这个样子,这不人不鬼的样子怎么做皇帝?!
朱枭被吼了之后,整个人僵住,后退的时候,他眼中的泪水滚过脸上密布的伤疤。
看上去像是流出了血泪。
谢水杉啧了一声:“这小子被抓住之后一路上都在打听你的下落,爱你爱得连命都不要,你竟然这么狠心……”
穿越者根本不接茬,也不去看朱枭究竟是什么鬼样子,什么鬼表情。
她只瞪着谢水杉说:“你休想。”
“大不了我们就一起死!”
“我绝不会给你药!”
谢水杉一点也不意外她的负隅顽抗。
谢水杉点了点头,后退了几步,指着僵死在穿越者面前的朱枭说:“给我把他的腿打断。”
穿越者的眼眸骤然一闪。
但是咬紧牙关,没泄露出一丁点的动摇。
眼睁睁地看着黑衣的武者,把毫无反抗的朱枭拉走,“咔嚓咔嚓”。
两声就活活踩断了朱枭的腿。
“嗯……”朱枭嘴唇被自己咬得快豁开,愣是只出了这一声闷哼。
还爬着把头调转了方向,绝不让仙姑因为自己受人胁迫。
穿越者手颤抖得锁链哗啦作响。
但她目不斜视,始终和谢水杉对视。
半晌冷笑一声说:“朱枭断腿,你该去看看你的朱鹮了,他应该就快死了哈哈哈哈……”
朱枭断腿,就距离做皇帝更远一步。朱鹮绝对好不了。
穿越者自认捏住谢水杉的软肋,却没料到谢水杉才是真的无动于衷。
谢水杉侧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暮色将沉。
她开口,又轻飘飘道:“把他的断腿砍下来吧……”
谢水杉看着穿越者,神情好奇:“我倒要看看,你的药,是不是真的能活死人肉白骨,让人断肢再生。”
当然不能。
所谓的营养液活死人肉白骨只不过是能修复身体上的伤势,根本没有办法长出肢体。
这一点谢水杉和穿越者都很清楚。
一个黑衣的玄影卫站到了朱枭的身后,扬起了雪亮的长刀。
穿越者骤然嘶声喊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穿越者想捂住自己的眼睛,却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觉得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人而是恶魔。
怎么会有这么残暴可怕的恶魔!
但是她真的不能看着朱枭被砍断双腿。
因此在她喊到喉咙嘶哑,泪水泥泞之后,她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绿瓶,搁在了她的旁边。
早知道就不卖营养液兑换屏蔽痛觉了。
疼又不会死。
她只剩下两瓶营养液。
是她留着给自己保命的,现在交出去,朱枭又伤成那副模样……
任务失败了。
她和朱枭一起落网,反派和穿越新手就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这个世界很快就会崩溃。
一切都结束了。
穿越者心如死灰地坐在那里,手指推着小瓶子,朝着谢水杉的方向滚了一点。
谢水杉走过去,弯腰捡瓶子的时候,穿越者想要暴起伤她,被早有预料的谢水杉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摁了回去。
谢水杉捏住营养液的瓶子,单膝触地蹲跪在她面前,仔细审视她眼中的悲绝。
对她说:“你没我想象的薄情。”
“放心吧,只要我的情郎不死,我就不会动你的小情郎的性命。”
穿越者的嘴角狠狠地抿了一下,眼中的恨意喷薄,但是因为谢水杉不算保证的保证,她眼底的水雾却压盖不住一样浮起。
谢水杉按着穿越者的脑袋起身,对着玄影卫道:“把朱枭就安置在这偏殿内。”
她指着拴在梁柱上面的穿越者说:“把她的锁链松开。”
“她身上的铁铛留着就行,你们派几个人轮值看着他们。”
谢水杉拿到营养液,达到目的之后大发慈悲道:“再派两个侍婢给他们弄干净一点吧……”
谢水杉攥着营养液的瓶子回到正殿,正朝着朱鹮的床榻走,听到从不会在殿内窃窃私语的侍女,不知道聚在一起在太极殿后门的门口叽叽咕咕什么。
谢水杉听到了一声“雪”。
脚步一顿,走过去正欲开口询问,便顺着后殿敞开的门缝之中,嗅到了绝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凛冽气息。
谢水杉一把推开门。
下雪了。
鹅毛那么大的雪花,从天上盘旋飞落。
“陛下!陛下!”江逸急切的声音从内殿传来。
谢水杉连忙转身,快步走回内殿,正看到朱鹮躺在床上呛咳,每咳一声,一股猩红的血便顺着喉间喷出来。
六月,飞雪。
朱鹮病症再度恶化。
因为谢水杉打断了气运之子的腿。
第70章 真可爱。 没有苦涩,只有最甜蜜。……
谢水杉并没有把又拿到手的营养液给朱鹮喝。
江逸慌慌张张地去让人抬尚药局的医官, 谢水杉坐在床边,拿着条布巾,慢条斯理地给朱鹮擦脸上的血。
同时心中想着, 再等一盏茶。
一盏茶足够了。
果然没到一盏茶,尚药局的医官才刚刚到, 朱鹮就不再咳血,安静了下去。
谢水杉大步走向太极殿的后门, 突兀的大雪停了, 因为天气的原因,这些雪留存不住, 到地上就已经化了。
只有树枝上和背阴的地方还能看到一些, 谢水杉连忙喊了侍婢,说道:“去拿几个铜盆, 把雪收集起来。”
侍婢们速度很快,在谢水杉面前颇有脸的彩月,代众人问谢水杉:“姑娘是要收集这雪来烹茶吗?”
谢水杉摇头:“不是,要存起来, 收好存在冰窖里面保存,我有用。”
谢水杉说完之后转身就又走向偏殿。
一推开门, 屋子里面就是男主角朱枭声如洪钟的哭声。
穿越者锁链被松开,戴着手铐和脚镣,此刻已经不在梁柱之下,而是在偏殿的床上坐着。
她背对着门口,被朱枭死死地抱着, 大概是因为朱枭在她耳朵边嚎叫的声音太响亮了,而朱枭又嚎得太全情投入,两个人都没能听到偏殿的门被打开, 有人走进来。
谢水杉站在一处距离床不远处的梁柱旁,斜靠在上面,微微偏头,看着这一对苦命的鸳鸯倾诉衷肠。
朱枭说:“仙姑,呜呜呜,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是个废物,我做不了皇帝,我辜负仙姑的期望呜呜呜……”
“仙姑,你放心,你这么厉害,我临死之前一定会说服朱鹮让你做国师!呜呜呜……”
穿越者背对着门口坐在床上,谢水杉看不到她是什么神情,但是她坐姿笔直得像一条不肯弯折的棒槌,频频深呼吸,很显然根本受不了朱枭这副鬼样子。
朱枭呜呜呜像开火车似的开个没完,穿越者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把他给推开,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他妈有完没完?”
“给我憋回去!”
朱枭的声音果然一下子就小了。
他终于从穿越者的肩膀上把头给抬了起来,脸上还是脏污一片,鲜血都呈现出了一种褐色,但是他那些皮肉外翻的伤口,已经全都好了。
脸上眼泪冲刷过的地方还能看到白皙完好的肌肤。
很显然,穿越者已经给他喝过营养液,这会儿估摸着朱枭被打断的双腿也恢复了。
谢水杉轻笑出声。
两个人终于发现屋子里面进了人,而且就在他们不远处站着,同时悚然一颤。
一个猛地回头,一个猛地抬头,看到谢水杉之后表情是如出一辙的——仿佛见了鬼。
谢水杉站直身体,缓步走向两个人。
她并没有带玄影卫,一个人朝着床边走,姿态闲散,并不似之前一般气势磅礴。
但是床上面的两个人下意识地抱在了一起,警惕无比地看着谢水杉。
朱枭恢复了伤势,一把扳着穿越者的肩膀直接把她摁在了床上,然后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嗖地从床上蹦了下来。
他正好蹦在谢水杉的面前,张开双臂,老鹰护小鸡一样,将谢水杉拦住了。
谢水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确实好了。
又将视线顺着他的腿慢慢移到他脸上,微微一定。
虽然朱枭此时此刻依旧狼狈脏污得没眼看,但是他面目全非的眉目轮廓恢复,确实像极了朱鹮。
怪不得朱鹮非要把他给“改了花刀”才肯带入皇宫。
“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朱鹮,你是他的傀儡!让朱鹮来跟我说话!我乃前朝太子遗孤!”
朱枭分明也很害怕谢水杉,但是为了护着床上那个穿越者,他就像一个翅膀还没有长成就试图从悬崖上飞下去的雏鹰,很是有一种悍不畏死的勇敢。
少年人的气质,永远夺目,朱枭过于黑白分明的眼睛,无处不在透露着他的青春和浅薄,鲜活和莽撞。
他比谢水杉矮了那么一些,谢水杉微微垂眼看他,想到朱鹮说,他小时候经常会下水摸鱼,有时候是到水潭,有时候是到泥潭。
到泥潭里面摸鱼之后,总是会脏得像个泥猴一样。
谢水杉想象过无数次那种画面,却不及此刻看着朱枭的“真切”。
她看着朱枭,有种看着正摸完了鱼回来的、正青春年少的朱鹮的错觉。
因此谢水杉的笑,就变得真情实意了一些。
她弯起眼睛,堪称温和地看着朱枭笑。
但是谢水杉的笑容看在床上的穿越者眼中,就是恶魔食人之前的笑容。
她托着镣铐和铁球下地,咚咚咚、嚓嚓嚓地朝着谢水杉这边走过来,一把拨开朱枭,把他拦在自己的身后,自下而上仰着脖子跟谢水杉对视。
好像一只炸毛要开始斗起来的公鸡。
“你还想做什么?!”
谢水杉看着穿越者说:“你果然还有药。”
谢水杉就赌穿越者能够启用那么多的系统技能,整整两个多月才被她的人消耗空,最后还能启用一个传送技能把朱枭给送走,她不可能不留保命自救的营养液。
因此谢水杉才敢打断朱枭的腿,才敢用朱枭的死威胁穿越者,让她交出营养液。
而短暂被波及的朱鹮,也会因为穿越者忍不住给朱枭喂了营养液之后,跟着好转。
现如今谢水杉和穿越者两个人,都在因为彼此身边的人投鼠忌器。
谁的心更狠谁就更胜一筹。
谢水杉朝着穿越者伸出手:“那就再给我一瓶吧。”
穿越者面色陡然一变,真实的惊恐浮现瞬息,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她抖了抖嘴唇,气急败坏吼道:“没有!”
谢水杉轻轻挑了一下眉,而后对着窗扇的方向喊道:“玄影卫何在?”
“你!”穿越者简直想和谢水杉拼命,奈何她想抽谢水杉巴掌,手却被铁球坠着抬不起来。
想抬脚踹人,脚也被铁球坠着动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水杉又召来了黑衣的武者,然后一左一右将朱枭的肩膀钳制起来。
谢水杉对着穿越者伸出的手始终没有收回,商量哄劝一般说道:“你也知道我那情郎的身体并不好,需要滋补,你不给,那我就把你的小情郎,变得和我的情郎一样。”
谢水杉耳语一样温和地说道:“砍掉他的四肢,让他爬都爬不了,怎么样?”
穿越者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急得眼眶血丝密布,但是开口却是:“他不是我的情郎!你不要胡说!”
而后又道:“你不如干脆把他杀了算了,然后大家一起死!”
“反正我没有药了,一滴都没有了!”
是真的没有了。
穿越者气得要不是有铁球坠着,现在都能蹦到房梁上去。
她自己用来保命、对抗油炸之后皮开肉绽的那最后一瓶营养液,实在是看不下去朱枭的惨相,刚给他喝了。
现在面前的魔鬼就算真的把她下油锅,穿越者也只能外酥里嫩地熬着了。
谢水杉看着她,朝着玄影卫抬了抬手指,说道:“把人送到麟德殿去,交给丹青,让她好好地伺候着。”
谢水杉故意把“好好伺候”的语调拉得很长。
穿越者的表情霎时之间青青红红又白白。
“仙姑,仙姑你别着急,我没事的!”
朱枭本来是有一身蛮力,可落到真正的武者手中,两侧肩膀大穴一掐,他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着走。
可是他即便是这样,也还是扭头在安慰穿越者:“我死不了,也不怕疼,仙姑你别着急,不要为了我答应他们任何的条件!”
“等我见到朱鹮一定让他收了你做国师!”
穿越者额角青筋暴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想把谢水杉咬死,还是想让朱枭闭嘴。
总之刚刚救回来的人就这么拉走了,下一次再送回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样……
穿越者垂下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拖拉着锁链,坐回了床边上。
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江郎才尽,黔驴技穷。
谢水杉收回了要营养液的手,看样子她是真没了。
谢水杉对着这屋内静立的侍婢们一挥手,他们就悄无声息地退下。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谢水杉和穿越者。
谢水杉问:“系统没积分了?”
一提起这个,穿越者抬起眼凶狠地瞪向了谢水杉。
她没有积分是因为谁啊?!
谢水杉又道:“应该有达成什么剧情任务的条件,就可以奖励积分吧?”
谢水杉的任务是求生任务,求生成功才会有奖励积分发放。
但是她猜测穿越者的任务应该是辅助朱枭登上皇位,既然是辅助任务就肯定有阶段性奖励。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谢水杉说,“我让你达成某些条件,然后你得到积分之后兑换营养液给我。”
“你也知道,现在剧情已经加速了。”
谢水杉说:“我得给朱鹮滋补身体。”
“你帮我达成什么任务条件?”穿越者嗤笑,“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有任务!”
“完不成任务你也会死,系统穿越者的死可没有轮回转世,是魂飞魄散。”
“咱们两个现在是半斤八两,你跟我装什么大瓣蒜?”
“现在你仗着朱鹮的威势,能在这皇宫里面作威作福,体验做一个皇帝很快乐吧?无法自拔了吧?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吧?”
穿越者顶着那张清丽出尘的脸,做出有些阴险的神情,眯着眼看谢水杉:“我先前还觉得你是见一个男人就要死要活的痴女,见了你我才发现,你这样的人,醉心的不可能是一个残废,应该是权势和富贵吧?”
毕竟穿越者无论怎样看谢水杉,都觉得她这样狡诈残暴,又这么比皇帝还像皇帝的人,绝不可能是一个耽于情爱的女人。
那就只能是她自己做皇帝做上瘾了,想帮朱鹮那个残废,然后一直挟天子以令诸侯。
穿越者以己度人,觉得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然而正在耽于情爱不能自拔,还专门爱朱鹮那个残废爱得心醉神迷,并且对这个世界的权势和富贵从头至尾嗤之以鼻的谢水杉:“……”
她们两个很显然都在某些事情上高估了对方。
谢水杉不跟她多废话,直接又问:“你就说你的阶段任务奖励是什么就行了。”
谢水杉其实已经有所猜测。
穿越者瞪着谢水杉。谢水杉坐姿端正优雅,微微侧身等着她回话,肩颈松弛却笔挺,双手自然搁在分开的长腿上,一派从容淡然。
穿越者长了一张好脸皮,却没什么好仪态,尤其是焦灼的时候,更是维持不住仙风道骨。
两次尝试把自己的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跷个二郎腿。
但是因为腿上的大铁球没能成型。
最后无奈端正坐着,说道:“嗤,告诉你也没什么,你把我和朱枭都放了,让剧情回归正轨,让朱枭做承胤王,我就能拿到阶段奖励。”
“你肯吗?”
谢水杉沉吟了片刻,心道果然。
她猜对了。
她一时片刻没说话,穿越者又嗤笑:“不肯吧?你若是敢把我和朱枭放走,只要朱枭坐上了承胤王,朱鹮的命用营养液泡上也没有用,他就是要死。”
穿越者如今寄人篱下,但是她一个一百多岁的老油条了,对任何世界和任何人,都没有应有的敬畏。
她总觉得自己只不过暂且处于下风,反正现在朱枭和朱鹮两人互为人质,因此说话十分不客气,故意刺谢水杉。
“现如今让剧情回归正轨,朱鹮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些年月,但你无论如何,都留不住朱鹮的命。”
“你的皇帝梦也做不下去。”
穿越者看着谢水杉垂头沉默,还以为她是软化。
立刻又说:“你不如跟我们合作,我们两个一起把朱枭推到皇位上。”
“现在朱鹮不是爱上你了吗?你骗他利用他的势力还不简单吗?”
“我说你也算厉害,前面二十五次朱鹮灭世,那么多天姿国色的情感攻略者攻略他都失败了。”
“他竟然爱上了你……”
穿越者看着谢水杉的脸,啧啧有声:“真是他妈的……你们俩真变态。”
“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下得去口……”
“也对,”穿越者点头,“朱鹮本来就是个变态,也就只有他自己的样子,他才会心软。”
“你这张脸皮是你系统给你捏的吧?还真……操,看着都瘆得慌。”
谢水杉侧眼,看着穿越者浑然忘了自己的处境,竟然开始品评起她和朱鹮来,好笑地任由她说。
谢水杉还挺爱听。
毕竟她和朱鹮的结合,谢水杉一直都觉得简直天作之合。
可是谢水杉在这个世界没有朋友,朱鹮的那些侍婢和玄影卫,也没有人敢对两个人的结合发表什么意见。
殿里那么多的宫女,谢水杉都没有见她们咬过耳朵,训练实在太过有素,接受能力太强了,显得无趣。
听到穿越者评价她和朱鹮,谢水杉没忍住说:“比你想的变态,朱鹮以为我是他的血亲,还和我好上了。”
“什么?!”穿越者听出一身鸡皮疙瘩。
谢水杉又挺直了一些胸膛,说得有点骄傲:“你也知道朱枭跟朱鹮长得就很像,朱氏皇族传承基因很强大,都长这样。”
“所以朱鹮一直都觉得我是他的血亲,可他还是跟我在一起了。”
“我操!我操!”
“我……操了!”
“你们俩……操!”
穿越者一边骂,一边忍不住搓着自己的胳膊,看着谢水杉的表情,比先前觉得她是魔鬼还难以形容。
谢水杉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说道:“他特别爱我。”
穿越者:“……”
“他那么爱你,你让他含笑而终吧。”
“这样矫正这世界的剧情后,我的任务能完成,你的任务也能完成,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谢水杉不置可否,但是坐在床边没走。
穿越者以为她动摇,继续说:“你爱做皇帝,以后穿越再选做皇帝的世界就行了啊,女主角凌碧霄也在你手里吧?”
“你得赶紧把女主角也放了,她和男主角之间的好多剧情都错过去了!再不凑到一起走剧情,女主角就废了。”
“男女主之间的救赎剧情……”
穿越者自认和谢水杉已经达成共识,开始针对这世界的剧情如何矫正,自顾自说得唾沫横飞。
谢水杉左耳听右耳出。
只在穿越者提起朱枭被发现得太早还没开始成长时,插了一句:“男女主角都太蠢了,根本不是朱鹮的对手,朱鹮特别聪明。”
在穿越者说到男女主角气运已经很弱,谢水杉说:“要不是世界气运因男女主角而衍生,不容易更改,这个皇帝,除了朱鹮没有人能做。”
穿越者说到朱鹮暴虐嗜杀,谢水杉又反驳:“他杀的都是世族贪官污吏。”
穿越者也被说得来了脾气:“那他把官员的头砍下来曝尸街头又怎么说?”
谢水杉:“哦,这件事我知道,是因为那个官员贪墨京郊雪灾赈灾银子,但是赃银却都算在下属头上,判不了重刑,还能交铜和用官阶抵罪,因为那个官员死了那么多人,他却只是罢官,还有复起的机会,你说多可恨?”
穿越者:“前二十五世,他最后把人都杀的差不多了!”
谢水杉:“那是因为世界意识太弱崩溃了,否则他杀崩了世族,你读过历史吧?知道黄巢吧?”
“如果世界意识没有崩溃的话,世族的衰败,是造福后世的大功德,朱枭那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可做不到。”
穿越者:“……”她瞪着谢水杉,呼吸急速起伏。
满脑子剧情飞速流动,想要举例佐证朱鹮的暴虐。
但是大多是前二十五次的世界崩溃例子,穿越者也知道时势造人,前面世界的穿越者,也确实有人在胡来。
于是她半晌后,拍了一下腿说:“前面那二十多世就不提了,这一世,就说这一世!”
“他这一世没人故意欺骗他感情、给他下药下毒要他早死,可是他依旧很暴虐。”
“我在泽州都听说,他把满朝文武留在皇宫里面虐待,整整三天才放出来,各世族家主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还当殿残杀朝官,一剑就把人捅了个对穿!”
“还有前段时日……他还毒杀太后,毒杀他自己的母后皇太后,这简直是畜生行径!”
“这样灭绝人性的暴君,不该死吗?”
谢水杉抬起手,笑盈盈地揉了揉鼻子说:“他身体不好,留朝臣在皇宫之中议政三天的人是我。”
“你不知道,那段时日,各地世族都在故意制造灾祸,残害百姓,我只是留那些朝臣处理他们自己搞出来的事情,残暴在哪里?”
穿越者还欲再说什么,谢水杉又道:“朝会刺伤朝臣的也是我,根本没有对穿,传言夸大了,我只是扎穿了他的肺部,他现在还没死呢。”
“而且我之所以会刺伤他,因为那个朝臣是个恋/童癖。”
“恋/童癖不该死吗?”
穿越者一噎。
谢水杉又道:“毒杀太后钱蝉的人也是我。”
“我亲手喂她喝的毒,因为她要毒死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也就是我这个身份的老娘。”
“我都占了谢千萍的身份不该为她娘争一条活路吗?”
穿越者列举不出来了。
谢水杉又主动说:“出宫去钱氏的是我,弄出瘟疫杀官员和南衙禁卫军的也是我。”
谢水杉问穿越者:“你究竟什么时候穿越的,你接收的现世剧情似乎不太对,你是不是被你的系统给骗了?”
谢水杉说完,两个人久久地相顾无言。
穿越者的表情几度变幻,他妈的……她接收到的剧情,似乎真的有点问题。
谢水杉笑道:“现在你知道了吧?朱鹮才是那个心中顾念百姓,却从不会轻易施展雷霆手腕的仁君。没有比他更适合做皇帝的人。”
谢水杉对穿越者说:“世族盘踞江山,虎狼以百姓血肉为食,朱枭那点道行,根本做不了皇帝,这一点你在他身边一段时日了,应该比我清楚。”
“所以你们赢不了。”
穿越者竟然被说的哑口无言。
可是很快她就清醒了,她才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她说:“你一面之词想洗白反派?朱鹮真的那么好,前面二十五次世界毁灭谁干的?”
“你这么替他说话,你不会真喜欢他吧?你知道他杀了多少穿越者吗?你知道那些穿越者在他手上死得多惨吗?”
“你应该知道,你穿越之前肯定看过前面二十五次的剧情,有人都被他剁成臊子了,他还温柔?”
谢水杉表情矜傲,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是因为他没有碰到我。”
“你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好,什么事情都纵着我,从来不会疾言厉色。”
“甚至为了满足我的欲望舍命喝药……”
穿越者:“……啊!”
“啊啊啊啊!”
“你长得英姿勃发、威武霸气,搞半天你他妈的原来是个死恋爱脑!”
穿越者指着偏殿门道:“恋爱脑是绝症!给我滚!别给我传染了啊啊啊!”
谢水杉也“炫耀”得差不多了,起身施施然出了偏殿。
她确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穿越者阶段性系统奖励的剧情节点,是朱枭成为承胤王。
第二件事,是世界意识虽然始于男女主角,但是因为女主角过早被抓住,错过了剧情,现在她身上的气运已经荡然无存,需要重新连接她和男主角的剧情,才能把她的气运拉回来。
第三件事,是世界意识和谢水杉想象的不太一样。
穿越者接收到的世界剧情有偏差,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世界意识故意扭曲剧情吸引其他的穿越者进入。
要么就是只要以皇帝的身份去做事,都要算在朱鹮的头上,世界意识根本无法精准地分辨傀儡和朱鹮本人。
那么接下来,就让她来试一试,这世界气运,究竟能不能分辨出气运之子来。
谢水杉从偏殿出来,晃悠到正殿,医官们都暂且退下,朱鹮的状况不出意外地稳住了。
谢水杉走到床边坐下,倾身手肘撑着床榻,看着朱鹮沉睡的眉眼,笑着伸手拨他的睫毛。
江逸在床边上,看着才安稳下来睡着的陛下被这么骚扰,本能想要开口,
但是没敢。
好在朱鹮睡得很沉,谢水杉拨了几下,也没有叫醒他。
“谢姑娘,”江逸总算搜肠刮肚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对谢水杉说,“一整天了你还没有用膳,奴婢这就命人传膳。”
谢水杉一抬手:“不必了,不饿。”
“我等陛下醒来一起吃。”
陛下怎么可能醒过来,先前都喷血了,不灌个三五日的参汤,是决计醒不过来的。
但是江逸没有再说话。
他不关心谢水杉死活,最好饿死。
谢水杉脱了衣物,上床抱着朱鹮等他醒。
等到了午夜,等到了子时过去,时辰来到了五更天。
朱鹮总算醒了!
谢水杉见他眼睫动了,撑着床跳起来,赤足下地,对着侍婢道:“快!我先前让你们收集的雪呢?端过来!”
侍婢们很快把雪盆端来。
由于反季节,这雪将化未化,非常软。
但是正因为软,才好塑形。
谢水杉笑着抓一大捧,开始握在手中捏,捏成一个雪球之后又放在盆里滚。
未几,她做好了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大的那个能托在掌心上。
朱鹮那边已经有了起身的动静。
隐约间,她似是听到了朱鹮在问她在哪里。
谢水杉提高一些声音对着床边喊:“我在!”
“等一下,马上来!”
谢水杉心急,但手上也很小心地把两个雪球合在一起。
捧着去了梳妆之处,直接就从一顶帝王金冠之上,抠下了两颗红宝石当眼睛,又拿了两根簪子做手臂。
等到都弄好,谢水杉捧着,又赤足跑到朱鹮床边。
朱鹮刚被伺候着起身,漱口,喝了参汤和药,精神恢复了一点,正欲再问侍婢谢水杉在哪,谢水杉就跑来了。
朱鹮抬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谢水杉托在掌心,长了一双红眼珠子,插了一对儿簪子做手臂的张牙舞爪的……雪怪。
朱鹮视线定住。
谢水杉蹲在床边,兴冲冲道:“因为你吐血,所以老天都急得六月飞雪了。”
“这是用那个雪堆的雪人,可不可爱?”
谢水杉把雪人儿凑近朱鹮,几乎要贴在他的脸上。
朱鹮垂着眼,有些坐不住,需要用双臂按着床榻辅助。
但是他认真地看着这个红眼儿雪怪,片刻后看向了捧着雪怪的谢水杉。
他眼中含着能致人死命的温情,看着谢水杉说:“可爱。”
他勉力坐直,向后靠,抬起双手攥住了谢水杉因为握雪而通红冰冷的手。
他把她拉近,盯着她道:“真可爱。”
这夸赞是在说谁,不言而喻。
没有什么能比病重昏死后,醒来就看到这样一张笑脸,对他献宝一般送个小雪怪,更让朱鹮觉得可爱的事情了。
倘若眼前这个人能一直这样等着他醒来,他就算是被阎罗拖下了十八层地狱,也一定会爬回人间。
谢水杉把雪球一把塞在江逸的手中,而后回身坐在床上,抱住了朱鹮。
朱鹮抓着谢水杉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给她捂着。
谢水杉亲吻朱鹮残存着参汤和汤药味道的双唇。
没有苦涩,只有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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