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是误会。 我淹死也跟你没有关系。……
小红鸟自己都瞎了, 还有工夫操心她呢。
谢水杉盯着朱鹮,近距离看他失控又张皇的模样,并没有回答朱鹮的话, 而后直接喊了侍婢过来。
“陛下的体温已经恢复,不宜久泡汤泉, 意识也已经清醒了,叫江监去再寻掌医, 再给陛下看一看。”
谢水杉说完, 叫侍婢过来把朱鹮给抬出去。
但是朱鹮却一直抓着她的手腕,神情慌张得好似一个即将被人同自己的母亲强行分离的孩童。
“你……”朱鹮声音低弱, “你没事吧……”
“我……等一下……”朱鹮被侍婢七手八脚地抬出汤泉, 谢水杉手腕一转,便用巧力, 从朱鹮抓着她手腕的手指捏合处,破开了他力气不足的抓握。
“陛下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好得很。”谢水杉依旧泡在汤泉之中没出来,靠着汤泉的池壁, 懒散又无情一般说:“你瞎了。”
朱鹮手在半空之中执着抓握,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自然也没有办法精准地抓住甩开他的谢水杉。
听到谢水杉说他瞎了,并不是这里没有点灯,朱鹮整个人都僵住了。
而后被侍婢们给顺利抬了出去。裹得严严实实送回了屋子里头,继续诊治去了。
谢水杉躺到朱鹮方才躺的那处玉石上面,闭上眼睛自己给自己的身上撩着水, 惬意地在水中舒展四肢。
玄影卫是什么时候把医官们带过来,是怎么给朱鹮看诊的,谢水杉根本没有去关心。
她泡在汤池之中, 命人拿了些许皇庄之中自酿的酒和下酒的小菜,晚上就是在汤泉里头吃的。
此处乃是循环的活水,谢水杉汤泉周边还有大片的暖石,又是半敞开式,视野极好的观景场所,她直泡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才命人将她擦洗好,索性就让人拿了软枕和被子,在暖石之上安眠了。
汤泉浸骨温胜酒,醉听琼枝落雪轻。
谢水杉这一整夜睡得格外安稳舒适。
而朱鹮那边,满屋子围着他的尚药局医官,再三斟酌,共诊交流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在张弛据理力争之下,定下了有些兵行险招的药方。
张弛此人在民间游走多年,这一身剑走偏锋的医术没有被人给打死,全靠他懂得审时度势,也足够艺高人胆大。
无人敢担保的事情他敢担保,无人敢下的断言他也敢,谢水杉给他搭了一座桥,他就能拖家带口地过河去。
他自己就会抓住这个为朱鹮效命的机会,好确保自己在皇宫之中站稳脚跟,能够庇护家人。
自然也就会全心全力地为朱鹮诊治。
而陆兰芝整夜都在为朱鹮行针,朱鹮这一次是真的败了多年温养的底子,在水池里面刚刚苏醒过来,还能凭借着心中的惶急和意志力,有力气去抓谢水杉。
现如今便活像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偶尔积蓄起些许力气过来,医官们也没有人能看出他想做什么,唯一能看懂他神情是想说话的江逸,今晚第五次凑上去。
不需要朱鹮再开口费力气去问,他便麻木地说:“谢姑娘正在汤泉的旁边暖石上面安睡。”
朱鹮不禁又露出担忧的神色。
他从前来过皇庄数次,知道那汤泉旁边的暖石,虽然整夜都发热像民间火炕一般,还不燥人。
但是那汤泉乃是对着山岭,只建了半开的亭子,纵使四面垂帘放下来,如今这寒冬腊月也是寒风飕飕。
睡在那里,岂不是要受寒吗?
朱鹮只好今天晚上第五次吩咐:“着人好生将重帘压住……莫要……咳咳,透了风进去。”
江逸又麻木应下。
他现在连怨恨谢水杉都做不到,是她的理智和安排,让陛下能这么快安稳下来,陛下此刻有力气说话,也是那谢水杉推荐的医师一剂方子下来的结果。
但江逸观陛下如今待那谢水杉之心,怕是已经跌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江逸不敢怠慢,只得今夜第五次,去着人为谢水杉围好亭子的缝隙,免得她睡在外头受了寒凉。
谢水杉第二日醒来,早上吃过了早饭,就在皇庄之中牵了一匹好马,去绕着皇庄跑山了。
即便是皇庄周遭的路面已经清理过很多次,但是山风不息,轻雪便乘风而落,堆积得道路积雪几乎及膝。
谢水杉穿着昨日滑雪时穿着的、贴身裁制的狐裘,纵马跑在这盘山路面上,比昨日滑雪的危险也少不了多少。
没有人能劝得了谢水杉,也没有人敢劝她。
谢水杉白日跑马,同这皇城外围的猎户进山去下兽夹,收获野物。
她并不抢猎户的地盘自己弄什么陷阱,只是跟着人跋涉进山去凑热闹。
而后出手阔绰地买下一些野味,回来之后扔给皇庄的厨房让他们收拾了,晚膳加餐。
整整三天,谢水杉一次都没有去看过朱鹮。
她知道朱鹮派了好多人每天来看她好多回。
也知道朱鹮只要是有清醒的时候,都在问她。
江逸后来忍不住来找谢水杉,跪在地上求谢水杉,去看他的陛下一眼。
他年岁不小,又素来傲慢在骨血,跪在谢水杉的面前时,是自行折断了所有的脊梁骨头,祈求她对自己的“孩子”,眷顾一次。
谢水杉透过江逸的身形,看到过无数个曾经跪在她面前求着自己放他一马、放他们公司一马的破产老总。
谢水杉心中没有任何怜悯和波动,谢水杉做生意从来都是遵纪守法,她又没有故意欺负谁。
更何况眼前这种状况。
谢水杉居高临下,看了江逸一眼,而后绕开他走。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只是陛下的替身,我能为他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
“关心他并不在我们合作的范畴之中。”
谢水杉事不关己道:“又不是我让他跑到这里来的……”
江逸听到最后这一句话,身体猛地一晃。
是啊,她在宫内表述情衷之时,陛下拒绝之后,她甚至没有任何犹豫纠缠,便收敛了一切,自请出宫。
她走之前还为陛下处理了京郊的雪灾、百官罢朝等琐碎之事,到了皇庄之后,也借殷开之口捅破了对陛下至关重要的、世族窝藏皇族血脉一事。
她确实能做的都做了,已经仁至义尽了。
江逸对着谢水杉的身后膝行转过来,咚的一声头磕在地上,声音诚挚地致歉:“是奴婢先前猪油蒙心,理智全无,言语之上冲撞谢姑娘,谢姑娘若是心中有气,奴婢愿自罚一百鞭,只求谢姑娘不要因为与奴婢置气,便冷落陛下……”
江逸说得真心实意。
一百鞭足以把他这样的老头儿,给抽得不剩半条命了。
谢水杉脚步微微站定,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江逸哂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我会因你如何?你也太给自己长脸了。”
“要死离我远一点死。”谢水杉掸了下衣袍,脚步轻缓地绕过回廊。
谢水杉可不吃这套道德绑架。
谢水杉跑了一天马,第二天又滑雪,这次滑的是双板,已经成了山下猎户,包括来往香客口中的“神仙”人物。
第三天,谢水杉哪都没去,她的情绪低谷期彻底来了,躺在暖石上面,滚了整整一天,昏昏沉沉,睡睡醒醒。
而朱鹮和她睡觉的地方,就隔着一个院子,却像是隔着两个世界一样,任凭朱鹮无论派出去多少人,也无法再抵达谢水杉的“世界”。
朱鹮先前还觉得,她是“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如今发现,她从未耽溺情爱,她察觉心意丝毫不曾扭捏遮掩,但是被拒绝之后,也是一夕之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仿佛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一样。
不再看他,不再关心他,即便他这三日数次病重将死,她分明在外间的亭子之中什么都听得到,却也不肯迈入屋内,再对他展露任何的怜悯与怜爱。
朱鹮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眼之上缠着白纱,他听玄影卫来报,说是江逸给谢水杉下跪,自请鞭刑也未能让她松口。
朱鹮勾唇惨笑,他算什么薄情君王?
谢水杉才合该是最适合做这天下共主的那一个。
动如雷霆,覆水不收。
朱鹮这两日眼睛不那么涩痛了,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一些影子。
而且谢水杉一力要保的这张弛手法果真神异,下药虽然同尚药局的医官大不相同,却令他恢复迅速。
尚药局的医官对朱鹮说,张弛给他用的都是一些虎狼之药,颇有以毒攻毒的意味,恐怕长久如此用药会掏空他的内里,耗费他的心血。
朱鹮听了不以为意,他还有什么内里?
从三年之前中毒苦熬过来,从阎王的门槛里面爬回人间,朱鹮就一直都在朝不保夕。
而且世族手中捏着新的皇嗣,朱鹮根本没有时间去好好地温养身体了。
他必须尽快恢复,再思索如何利用世族手中的这个皇嗣,让他们自食恶果!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的甚至都不是这些。
是将谢水杉哄回来。
朱鹮这些日子,只要是做梦,梦中都是她,只要是醒来,脑中都是她。
他这个情窍,可以说是被谢水杉活活凿开的。
倘若不是看到她被暴龙吞噬,“死”在自己的眼前,朱鹮永远也无法想象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人,产生那么激烈到如遭雷轰的恐惧。
现如今,他就像个已经破损的、无法再自行闭合的蚌,将内里所有的软肉、珍珠,都一股脑地,摊开在谢水杉的面前。
任她拨弄,探看,取走他舔舐了无数次,才孕生的那颗珍珠。
天可怜见,蚌壳凿开之前,朱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体内是有“珍珠”的。
可惜的是,如今的谢水杉,看都不屑看他一眼,更遑论收下他的“珍珠”。
不过朱鹮其人,倘若是一个真的懂得什么叫知难而退的人,也不会事到如今身残将死,连继承人都没有,他也非要以残躯盘踞龙椅,死都不肯退让半步了。
因为他觉得皇位是他的,自从他被扶上皇位的那一天,再没有任何人配从他的屁股底下将这个位置抢走。
如今他情窍顿开,谢水杉也已经成了他同皇位一样专属于他的珍宝。
属于他的位置,属于他的人,他纵使是一条苟延残喘的残龙,也一定要盘卷在身体之中,抓握在龙爪之下。
朱鹮已经浑然忘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觉得自己寿年不永,怎能消耗旁人大好芳华。
但如今朱鹮势在必得。
况且谢水杉没有他,根本活不下去。
她毫无生志,从前在他的看管哄劝之下,尚且愿意勉力地配合治疗,这才几天的工夫,她已经病情愈重。
侍婢说,她根本没有好好喝药。
且她寻死的行径,简直日新月异,层出不穷。
朱鹮但凡是有一点点的力气,就绝不可能继续放任她。
于是这一天,谢水杉情绪低谷期的第二天,最严重、最无法起身,恨不得一觉睡死过去的时期,她昏沉间感觉身边有人。
艰难睁开了眼睛,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她旁边的朱鹮。
他的眼睛上,还覆盖着谢水杉用来挡雪光那样的白纱。
他显然也在睡,安逸而沉静,仿佛本来这就是他的床。
谢水杉心中烦躁,但是她这个状态,根本没有力气和朱鹮争吵,没力气抗拒他。
于是谢水杉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
但是再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是朱鹮。
并且两个人是紧紧挨着的,谢水杉一睁眼就是朱鹮放大的脸,她都吓了一跳。
这是夜里,贴得这么近,跟鬼似的!
至于她为什么会醒……谢水杉低头,看着朱鹮拥着她腰身的手臂。
谢水杉气笑了。
她一把将朱鹮圈在她腰上的手丢开,朱鹮无知无觉一样,被甩开了也没什么反应。
谢水杉咬着牙拖着被子,好像个蚕蛹一样,把自己卷起来之后滚远了。
幸好这暖石是建来赏雪煮茶、休息坐卧的,比床铺还要大。
谢水杉滚到一个边边上,继续拧着眉,忍着剧烈的头痛,强迫自己睡过去。
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就睡过去呢?
睡梦中的死亡恐怕是这世上最舒服的死亡方式。
不过谢水杉没睡多久。
她躺了好几天,已经晨昏不辨,她都知道自己没睡多久。
感觉就是刚刚闭眼,后背就贴上了一个人。
然后一双手没入她散乱的发,在谢水杉针扎一样疼痛的脑袋上面,力度轻柔地按压穴位。
“起来吃点东西吧。”朱鹮在谢水杉身后,用温柔至死的语调,哄她,“这次你想服下什么作用的毒呢?”
谢水杉:“……”朱鹮是个背后灵吗?
谢水杉不理会朱鹮,朱鹮就一个劲儿小声说话。
他自己状况其实比谢水杉严重多了,因此他说一会儿就没力气了。
但是谢水杉这边精神才刚刚松懈下去,朱鹮就又开始了。
谢水杉一点都不想和朱鹮再玩什么“毒药”的游戏。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从被子里坐起来。
正面隔着被子,朝着朱鹮蹬了一脚,心中都涌起了可怕的骂人冲动。
朱鹮下半身根本不能动,被谢水杉踹了一脚,他连蜷缩起腹部的姿势都做不到。
但是他显而易见地面色一白,而后开始低低闷闷地咳,等到再抬头,嘴角显而易见地有血流了出来。
谢水杉:“……”
朱鹮眼睛上蒙着白纱,看不到什么,躺在被子上摸索了片刻,而后说:“别生气,喝一点粥,好不好?”
谢水杉:“……”
真可怜啊。
一个瘫痪的瞎子,被人一脚踹吐血了,还在劝人喝粥。
谢水杉心里确实是紧张了那么几秒钟,但是很快便想起江逸说的话。
谢水杉狞笑着,扑到朱鹮面前,咬牙切齿捏开他的下巴,果然,看到他把自己舌头咬破了。
伤口还不小,正在朝外涌血。
谢水杉简直想给朱鹮拍巴掌。
她就真的拍了几下。
“啪啪啪啪!”
“好精彩呀,你当什么皇帝啊?你不如去唱戏啊!一定红遍大江南北!”
谢水杉盘膝坐在那里,深觉自己恐怕也是心聋目盲,从前只想着小红鸟或许某些时候的脆弱是装的,但是她是真没想到,朱鹮几次吐血都是骗她的。
现在竟然还对她用这招!
谢水杉表情神奇地看着被揭穿之后,依旧瘫在被子上,嘴角流着血,装柔弱的朱鹮。
“你装……”谢水杉恨不得用枕头把朱鹮砸扁,奈何两三天没怎么吃东西,没有力气,只能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着朱鹮道,“你再给我装!”
朱鹮抿了抿唇:“我没装。”
他声音依旧低哑,可怜兮兮地说:“是你刚才踹我,我才不慎咬了舌头的。”
谢水杉:“……”哈!
真是合情合理啊。
谢水杉感觉自己因为情绪低落导致的症状都要被气好了。
她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迈过朱鹮,到了汤泉边上,直接迈进去。
她睡池子里,她看看朱鹮怎么跟。
朱鹮听到了水声,眉头一皱,侧过身来,脸转向谢水杉的方向说:“你好几日未曾进食,就只喝了两次水,身体再好也不宜这个时候泡汤泉……”
谢水杉权当小鸟乱啾啾,根本不理会。
这个时候确实不宜泡汤泉,谢水杉泡了一会儿,身上就更没力气了,躺在玉石上面,现在就算想自己起身也根本做不到。
她闭着眼,心想着随便吧,要是等下她睡着了不慎滚到了池子里头,爬不起来淹死了,这也只能算是意外。
不能算是强制退出。
不过谢水杉意识又是昏沉了一下子,就又被一阵水声给吵醒了。
好几个人抬着朱鹮,正在下水呢。
朱鹮甚至还换了一身专门泡汤泉的衣服。
谢水杉算是服了。
她这样的状态泡汤泉可能会不小心淹死。
但是朱鹮这种大病之后才刚刚见起色的,别说是泡汤泉,不小心被风吹一下都有可能加重病情。
这里可是半开放式的,亭子围起来也是有贼风的。
朱鹮是个反派,确实不会轻易死在剧情之外,但他在某些世的剧情后期,病重得活着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连吃东西自己都做不到了。
非常不体面。
他难道想把自己变成那样吗?
谢水杉皱眉看着他。
又看了看亲自送他过来的江逸。
江逸怎么了?这个时候不哭天抢地地劝阻他的陛下,竟然还助纣为虐,他终于疯了吗?
朱鹮靠着池子坐好,戴着白纱的脸,转向了谢水杉的方向,柔声又开始念经:“吃点东西吧,要不然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谢水杉:“我现在已经受不了了。”
她语气极其不耐:“朱鹮,你究竟在闹什么?”
朱鹮抿着唇,没吭声。
谢水杉不理他,又闭上了眼睛。
爱死不死。
反派死不死跟她一个连配角都算不上的角色有什么关系?
但是谢水杉纳闷,朱鹮这状态,在池子里能坐得住吗?
果然是坐不住的,他就坐了一小会儿,就一头栽进了池子里面。
谢水杉多理智?
她装着自己睡着了,装着自己不知道。
反正江逸他们很快就会冲过来,把他们万金之躯的陛下给拉出去。
但是谢水杉躺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的脚步声。
随着她在心中不断默数,谢水杉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谢水杉睁开眼睛,环视了一圈,这里点着的灯亮得连天上的星辰都看不到了,并不存在侍婢看不见朱鹮溺水的状况。
谢水杉只好咬牙切齿地撑着自己起身,去捞朱鹮。
他漂在汤泉水面上,头朝下的那种姿势,看上去已经死了……
谢水杉把人捞着翻过来,抱在怀里,脚狠狠蹬了一下汤泉底部,借助长腿的优势,把她和朱鹮两个人,都蹬到能供人平躺的玉石上。
将朱鹮侧身,看着他面容惨白,根本没有呼吸!
谢水杉心中一急,正要喊人,朱鹮突然伸手,圈住了谢水杉的脖子。
一开始只是一条手臂,很快两条手臂都一起缠上来。
谢水杉:“……”
朱鹮开始抱着她呛咳,低着头,就贴着她的下颌,胸腔带起的震动,迫使两个人一起撕心裂肺。
谢水杉简直觉得朱鹮一口气上不来都要死在她怀里。
“来人!”谢水杉朝着江逸带着侍婢侍立的方向喊。
但是江逸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扑过来,而是站在远处的廊下无动于衷。
谢水杉:“……”她这两天可真是见了鬼了。
好容易朱鹮这边缓过来了,微微喘息着,贴着谢水杉的耳边,还是那句要人命的话:“吃点东西吧……”
谢水杉:“……”她都想喊救命了。
朱鹮的人皮下面套的不会是唐僧吧?
她深吸两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在情绪低谷期也能被激起的情绪。
近距离看着朱鹮,回手拉了一下他圈着自己脖颈的手,冷声问:“陛下,我请问你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
朱鹮不松开,被拉开之后,又圈上去,还把自己的手指十指相扣,锁死。
他抬起脸,湿透乱缠的鬓发,惨白的肌肤,消瘦嶙峋的轮廓,本该在眼睛上覆着的白纱,现在半挂在脖子上,湿漉的、无焦距的双眼对着谢水杉。
他好似一个生涩的、刚刚死去,还不懂得怎么索人性命的艳鬼。
但“艳鬼”不是来索命的,他只想把他的心上之人,从生死的边缘拉回人间。
他对谢水杉说:“我想你好好地吃饭。”
“跟你有什么关系?”谢水杉说,“我能为你做的事情都已经为你做了,我想做的事情你没有资格管我。”
朱鹮又抿住嘴唇,他其实是想笑一下露出谢水杉喜欢的笑靥。
但是他现在呼吸不畅,刚才在水上漂着的时候胸腔憋得几乎炸裂一般的疼。他笑不出来。
朱鹮只是微微低头,用额头去蹭谢水杉的下颚。
谢水杉一悸。
接着向后躲。
两个人身体相贴,湿透的衣袍等同无物,朱鹮胸腔之中,那贴着谢水杉震耳欲聋的、几乎要冲体而出的心脏,不需要语言,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鹮向来是极其内敛之人,但此刻血液在汤泉的浸泡之中,疯狂地宣流,鼓噪着他必须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让谢水杉确认他的心意,不要再在他看到或者看不到的地方,孤绝地舍弃生命。
因此朱鹮勾着谢水杉的脖颈,又一次尝试仰起头,呼吸的速度越来越快,闭着眼,孤注一掷,又带着生涩的虔诚,向谢水杉侧脸上压去。
但是朱鹮没能顺利凑上来,谢水杉把手从两人之间伸出来掐住了朱鹮的下颌骨。
声音切齿:“我问你在做什么。”
朱鹮闭着眼,湿漉的眼睫好似两把小刷子,刷来刷去,半晌才开口,没有回答谢水杉的话,而是轻声道:“不是……误会。”
谢水杉瞬间便明白,朱鹮这句话,回答的是她数天前,在皇宫之中,逼他承认心意之时的话。
当时朱鹮说“你误会了”,然后给谢水杉找了一堆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
现在他说:“不是误会。”
谢水杉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被朱鹮夸张又狂肆的心跳,给震得失衡。
她轻笑一声,晃了一下朱鹮的下巴说:“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朱鹮,这件事在我这里过时不候。”
朱鹮睁开眼,缓慢松开了谢水杉的脖子。
他低眉顺眼,甚至软弱无能,仿佛谢水杉一句话他就已经退缩了。
他用他那婉转的语调,慢吞吞轻声地说:“那你再把我推下去吧。”
朱鹮说:“我淹死也跟你没有关系。”
第57章 喝蜜 小蜜蜂不喝蜜喝什么?
朱鹮绝对不会是一个拿自己生命做赌的人。
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珍爱自己的性命。
谢水杉看着朱鹮, 不可置信地问他:“你,用你自己的命,威胁我?”
朱鹮轻声答:“我没有。”
他垂着眼睫, 慢声细语地说:“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事,便是用自己的命作为要挟, 去强迫旁人退让,惊动。”
朱鹮说:“倘若奏效, 是伤人伤己;倘若不奏效, 便徒剩悲哀。”
“我只是要你放开我,”朱鹮闭上眼睛, 无力地躺在谢水杉的旁边, 仿佛等待他人裁决生死的囚犯,“你说你做什么, 都同我没有关系,又何须在意我的生死,为我惊动?”
谢水杉张了张嘴,朱鹮的潜台词谢水杉又怎么会不懂?
用自己的性命能够威胁到谁?只有对自己在意的人。
倘若谢水杉受胁, 等于在敲锣打鼓地告诉朱鹮,她在意他。
谢水杉没想到, 自己竟然也有被人用感情胁迫的一天。
这真的是一个神奇到无法形容的体验。
要知道她的心理团队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给她的诊断都是情感冷漠。
谢水杉笑起来,笑如今的状况过于荒谬。
朱鹮这是想和她玩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啊。
谢水杉会没有办法?
朱鹮在逼迫她做出在意或者不在意的抉择,她偏偏不选择,她至少可以转身离去,搁置不理。
于是谢水杉撑着玉石起身, 准备就这么湿漉漉地迈出汤泉,把朱鹮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才不相信她走了,江逸能看着朱鹮在这里泡着等死。
但是谢水杉站起来之后, 才迈出一只脚,另一只脚的脚踝就被朱鹮给抱住了。
他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朱鹮双臂抱着谢水杉的脚踝,用那双没有聚焦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谢水杉。
不过他的眼中没有什么哀求的味道,甚至还有温柔笑意。
是那种绵里藏针,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内含尖锐威慑的无赖模样。
倘若朱鹮只是一个单纯无害,祈求她垂眸一顾的柔弱小可怜,谢水杉不会有任何的动容。
可是朱鹮分明是个鸷狠狼戾的大魔王,却偏偏要做出这一副模样,这就好比一头猛虎,学着家猫蹭着你的脚边撒娇耍赖翻肚皮。
谢水杉面容冷肃地抿住唇,将嘴角那一点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狠狠地平回去。
居高临下地呵斥道:“放开!”
而后用了些力气,抽出了脚便朝着池外走去。
不过刚走了两步,就听到汤泉里又传来落水的声音。
谢水杉强迫自己没有回头去看,左不过就是朱鹮自己又滚下了玉石台子,想利用自己溺水,引谢水杉再度紧张捞他。
但是一种计谋在谢水杉这里不可能生效两次。
谢水杉头也不回,果然很快看到了江逸和侍婢们忍不住冲了过去。
她正暗中勾唇,得意一笑。
就听江逸的声音撕心裂肺地传来:“陛下!快传医官,陛下的头磕破了!”
谢水杉嘴角笑意一僵,赤足站在暖石的正中,听到身后兵荒马乱的声音,犹豫了片刻扭头看了一眼。
就见朱鹮半靠着江逸的手臂,睁着眼睛,半张脸血水密布,正顺着惨白的脸蜿蜒,他却执拗地看向谢水杉离开的方向,无焦距的双眼之中,溢满了……血水。
好似索命的艳鬼未能找到替身,不甘地哭泣自己即将魂飞魄散。
谢水杉把槽牙都咬得咯吱作响。
朱鹮是故意的。
单纯地掉水里怎么会磕到脑袋?
他就算是双腿不能动,双手是没有问题的,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也会抱住自己的头。
谢水杉狠心一甩湿漉的袍袖,大步离开了这里。
朱鹮做事虽然手段粗暴,却从不会莽撞行事。
他肯定只是磕得比较吓人,汤泉之中都是水,一点点血混上水就会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她不能上当。
一旦朱鹮察觉这种方式能胁迫到她,谢水杉必然会像先前的朱鹮一样,无计可施,节节败退。
谢水杉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绞干了头发,施施然地端着一壶温酒回来,坐回总算只剩她一个人的暖石上面。
这么折腾一通,筋疲力竭,谢水杉喝了半壶酒,不理会胃部烧灼的痛苦,倒头就闭上眼睛,枕着凉夜,伴着孤星,继续沉沦进她自己的世界之中。
不过谢水杉本就睡了两三天了,不太能深眠,又是没睡多久,她被一行人蓄意放轻但还是很重的脚步声吵醒。
睁开眼,就看到头部包好的朱鹮,又被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放在了谢水杉身边。
谢水杉:“……”
她目光迷离地看着这些人,深觉他们恐怕集体疯了。
朱鹮到她身边,不是呛水就是把脑袋磕开瓢,还敢送来?
这群人把朱鹮放下之后,便立刻躬着身后退离开。
将谢水杉方才掀开看星星的垂帘重新放好,亭子之外,侍婢们里三层外三层,井然有序地拉开重重的帘幔,以自身为梁柱,扯着帘幔值夜,将亭子挡得一丝风都不透。
谢水杉侧头看朱鹮的额角,隐隐还有些许鲜血渗透出来。
他的面色更加惨白,躺在那里呼吸的幅度都很小,若是不慎晃神,会觉得躺在那的是一具尸体。
谢水杉这辈子,没有被谁纠缠过,没有人敢纠缠她。
谢水杉睁着眼睛,无神地望着亭子顶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虽然身无分文,但是谢水杉倘若想要敛财,这天下的商机多到走路都绊脚。
可是……就算她很有钱,富可敌国,她能用金山银山把朱鹮打发了吗?
但凡能,钱氏现在应该被朱鹮供上天吧。
在朱鹮的眼中,世族的钱,天下的钱,不,是这天下的一切,都是他这个帝王的。
区别只在于他想不想取用。
朱鹮的性情,但凡是他想要的,认定的东西,他会不惜一切,不择手段地得到。
前面二十五次的世界崩毁,深刻地证实了这一点。
谢水杉嘴角抿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翻了个身,叹了口气,似乎招惹了一个很难解决的麻烦啊……
谢水杉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的天明时分,谢水杉感觉到面颊细痒,谢水杉睁开眼,烂漫调皮的卷卷们,不仅占据了谢水杉的枕头,甚至放肆地跳到了谢水杉的脸上来。
而朱鹮包着一圈白布的头,就抵在谢水杉的额角旁边,酣睡正沉。
谢水杉侧了下头,在心中模拟了一番怎么拉着她的枕头,卷着她的被子走。
这次她要回屋子里面去躺着。
但是脑中模拟的很好,谢水杉实在是太累了,她没有力气实施。
她口干舌燥,打算喝一点水积攒一点力气再行动。
艰难地摸过了旁边盛装酒的酒壶,把壶盖直接掀开,当成大碗一样,凑到嘴边,一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但是预想中的烈火一样灼喉的感觉并没传来,而是有股子混杂着一些酒气,但格外甜腻的味道,直冲鼻腔。
喝到嘴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酒,是带着酒味儿,也带着软烂米粒的醪醴。
就是现代世界的醪糟。
谢水杉:“……”
她抿着唇,含着这一口明显还添加了大量蜂蜜,齁得人脑仁子疼的甜酒。
咽也不是,不咽……吐出来也太恶心了。
谢水杉瞪向睡得似乎无知无觉的朱鹮,最终出于优雅和体面,还是咽进去了。
她吞咽后,把酒壶朝着旁边一搁,正要跟朱鹮算账,朱鹮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神色温柔如水,双眸脉脉含情,对着谢水杉轻声道:“再喝一点吧,是用蜜露煮的甜酒,温补气血最好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是蜜花产出的蜜露,是蜂应得的。”
谢水杉:“……”
朱鹮不止一次说过与谢水杉互利共生,正如蜜花与蜂。
但是朱鹮用这种语调,说这样的话,把她比作蜂,将自己喻做蜜花?
这都不是调情了,这是性/暗示。
朱鹮那种碰一碰就从头红到脚的性情,说出这种话来,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再说他暗示什么,他一个软趴趴的废物!
谢水杉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感觉到了一种头晕目眩。
她一头栽回枕头上。
好多天没吃正经东西,这一口糖分爆表的甜酒,直接让她……低血糖了。
朱鹮见她躺回来了,还以为她是终于不和他较劲了。
他因为总算是骗谢水杉喝了一口算作食物的甜酒而高兴,伸手摩挲着谢水杉的脸,用很小的声音像是与谢水杉两人耳鬓厮磨一般说道:“你瘦了。”
“稍后会有人送来膳食,好好吃一些吧……”
谢水杉天旋地转地躺在枕头上,一阵阵的虚汗从后脊排着队地冒出来,她哭笑不得。
但是感觉到面颊上缓慢滑动的,极尽温柔心疼的手指,喉咙之中翻滚了好多次各种抗拒的话,终究还是没吐出来。
罢了。
暂且罢了。
她现在没力气跟朱鹮较劲,还遭了“暗算”,亏他能想出用甜酒偷天换日的卑鄙招数。
等她的情绪低谷期过去,等她有了力气……
于是接下来膳食送来,谢水杉没再抗拒,被伺候着吃了。
她主要是怕她如果再不吃,朱鹮都开始偷换酒了,下一步岂不是要让人给她灌食物了?
那也太不优雅了。
谢水杉索性自己慢吞吞地吃。
朱鹮现在虚弱得都起不来身,一直躺在枕头上看着谢水杉,抿着唇笑,笑出好看的面靥。
谢水杉眸光幽幽,就着他抿唇笑的模样下饭。
实则心中盘算,朱鹮只要好一些,肯定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
世族窝藏皇嗣,剧情也已经加快,朝堂即将风起云涌,他必然要回去坐镇。
谢水杉不会回去,同世族之间隔空斗法,暂时不需要她这个替身参与。
待到朱鹮启动那个一夕之间掀翻天地的大计谋,谢水杉会替他受刺彻底脱离世界,彻底解脱。
那就是她和朱鹮合作共赢最好的结局。
打定主意,谢水杉就不再同朱鹮较劲了。
吃上饭,至少她的力气很快恢复不少。
她吃饭的第二顿,朱鹮就开始让人给谢水杉继续熬药。
谢水杉也不抗拒,一碗一碗地喝着。
接下来的三日,她都在和朱鹮日夜缠绵床榻,除了吃饭喝水,洗漱方便,大多时候都在昏睡。
朱鹮许是怕她再闹起来,应当是让人给她的药物之中,又加了安神之药。
谢水杉每日都睡得很沉,每次醒过来后,一睁眼第一个看到的都是朱鹮。
闭上眼睛,就是面颊边上让她细痒的卷卷们伴她安眠。
朱鹮整个人的状况,有张弛的精心看护,也在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待到彻底出了三月,步入人间四月天。
朱鹮始终没有回皇宫。
他眼睛明明都好了,却一直在装着看不见。整天在眼睛上蒙着一层装模作样的白纱,谢水杉突击扯掉两次,对上的也都是他涣散的眼神。
装的十分兢兢业业。
每日玄影卫都会来去如风地带来一些需要朱鹮处理的书信或者奏章,朱鹮听江逸给他念,处理一小会儿,基本就没什么好做的了。
他就来继续缠谢水杉。
谢水杉许是因为中途断了药,这一次的情绪低谷期格外漫长,足足十几天。
好不容易过去,她已经快被朱鹮磨得没脾气了。
朱鹮真的是水磨一样的功夫,就算是石头做的心肠也要在他这里被滴穿。
好在朱鹮就快回去了。
朱鹮这些时日,派玄影卫两次试图抓捕朱枭都失败了,且京郊雪灾已经彻底解决,南衙禁卫军已经臣服,朝中的琐事逐渐多了起来,而且朝会罢朝的时日也太久了。
要让窝藏朱枭的世族露出把柄,朝会之上的制衡也是至关重要。
谢水杉知道朱鹮已经安排傀儡当众受伤,只要他回到皇宫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人抬着他去上朝。
他再怎么能缠,也根本耽搁不下去了。
因此谢水杉只需要再忍……
她真的忍不了!
“你叫魂儿啊?”谢水杉坐在汤泉之中,皱眉看着朱鹮,“我都跟你说了,我的小字并不叫杉杉。”
“不要乱叫!”
谢水杉根本就没有小名,她爸妈都叫她水杉,偏偏朱鹮,从前几日开始,先是缠着谢水杉问小字,问不出,便自顾自开始叫她杉杉。
谢水杉是真的有点忍不了这个昵称。
“我给你取个小字吧?”
朱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和谢水杉说话已经不再自称朕,他坐在汤泉池的另一侧,抿唇笑了笑,说道:“云柯如何?”
朱鹮说:“取杉枝拂云,柔韧参天之意。”
谢水杉面无表情:“……你怎么不给你自己取呢?你就叫小鸟,取自啾啾啾个没完之意。”
朱鹮说:“我没有小字,娘亲说待我而立,定会请来名誉天下的大儒为我取字,但是娘亲早逝……小字要最亲近的人才能给彼此取。”
朱鹮甜蜜地说:“小鸟挺好,那我便用这个吧。”
谢水杉:“……”
她这些天,无语的时候多不胜数。
朱鹮又说:“你既不喜欢小字,也不喜欢杉杉,那我叫你卿卿如何?”
卿卿就是古代版的亲爱的。
朱鹮腻得她牙疼。
谢水杉:“……随你便吧。”
“我还是觉得杉杉更好听。”
谢水杉皱眉闭上眼,看也不看他了。
朱鹮没办法自己挪动身体,又开始叫魂儿:“杉杉,你过来。”
“是不是头疼?最近你的药方换过,医官说会引起头疼,你过来,我帮你按揉一番吧?”
谢水杉无动于衷。
朱鹮顿了顿,竟然开始撩水到处泼。
谢水杉被扬了一脸水,冷视朱鹮,就看到他抿着唇,笑得格外甜美的模样。
他下颌微微收束,脸向着谢水杉的方向,眼睛弯着,眼尾拉出两道长长的钩子,因为泡汤泉,眼尾那钩子的旁边晕开大片烂熟的潮红。
卷卷们沾染了水,好似藤蔓到处勾缠,但朱鹮的眼中涣散到近乎纯澈,半点无有欲色,气质也绝对不柔媚,他的轮廓甚至有些峭峻危险,凛不可侵。
可是他整个人,在氤氲的汤泉水汽之后笑着,就是透着一股子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勾引和诱惑。
谢水杉不禁问出了一个她已经纳闷了好多天的问题。
“你一个皇帝,这些勾栏瓦舍里面的迷惑手段,你究竟是从哪里学的?”
朱鹮面颊上的小酒窝霎时间消失。
但是很快,又回来了。
他循着声音转脸,面向谢水杉,朝她勾了勾手指说:“你过来这里坐着,我一边给你按揉,一边告诉你。”
谢水杉不想过去。
但是她确实有点头疼。
这几天都疼,都是朱鹮逮住间隙就给她按揉缓解的。
而且……她也确实有点好奇。
毕竟朱鹮的行事手段暴烈,从一个人的行事作风,便能窥见他的真实性情。
而这些温柔款款、缠缠绵绵的手段,糅杂在他的身上就显得……格外引人好奇。
于是谢水杉在朱鹮脸上那个小坑的蛊惑下,还是坐过去了。
朱鹮轻车熟路,扶正她的脑袋,给她按揉。
手上动作着,嘴上也不拖拉,直接说:“不是勾栏瓦舍,是跟我娘亲学的。”
谢水杉被按揉得舒服地眯眼:“……嗯?”
朱鹮抿唇笑起来,提起他的娘亲格外愉悦的模样。
“我娘亲长得……不好看。”
“嗯?”谢水杉忍不住扭头看了朱鹮一眼。
他们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谢水杉的父母可都是完美建模一样的长相。
朱鹮笑着说:“是真不好看,个子矮,皮肤也黑,鼻梁不够挺拔,眼睛也不算大。”
谢水杉眉头高高地挑起,朱鹮伸手,在谢水杉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说:“但是我娘亲想嫁给谁,就能嫁给谁。”
谢水杉:“……怎么说?”
朱鹮说:“她想让谁喜欢上她,发了狂、着了魔地想娶她,只需要找办法同那个人接触一段时间就可以。”
“娘亲的心思极其细腻,温柔如水,声音若黄莺啼鸣,清泉叮咚,你只要望着她的眼睛,就像踩入泥沼,再难挣脱。你只要听她说话,便如同聆仙音,入魔入障只是时间问题。”
“我并未能学到娘亲万一。”
当年宫变,敏锐如朱鹮的娘亲,怀着他直接就伺机从皇宫里跑了。
又害怕牵连娘家兄长,不敢回家,怀着朱鹮一路颠簸到泽州,临盆之际,嫁给了泽州的一位商户。
朱鹮在那商户家中千娇万宠地长到四岁,因为朱鹮的娘亲始终没有给那商户再生孩子,被那商户发现是私下服用了大寒之药,故意不给他生子。
两人决裂,商户负气,又娶了一房妾室。
本是想气气朱鹮的娘亲,让她哄他。
结果朱鹮的娘亲干脆果决,带着朱鹮跑了。
朱鹮笑着,似乎是回忆起了格外温暖的过往,神情无限的柔和下来,刚好正午了,今日晴空万里,阳光自天际撒下来,将他整个人都描了层金边。
谢水杉眯眼看着朱鹮的笑,有些出神。
朱鹮说:“我从小记忆力就非常好,我记得当时我娘带我逃走的时候,我哭得很伤心,真的把那个待我很好的商户当成了我的亲生父亲。”
“但是我娘跟我说……”
当时朱鹮的娘亲:“幸亏你说话晚,要不然叫他一声爹,他家祖坟都能冒青烟了。他配吗?”
“他长得那么丑,还想让我给他生孩子?生出来做什么,贻笑大方吗?”
朱鹮说得很慢,他韵调本就特殊,好似唱歌,故意放软,听在人的耳朵里,谢水杉耳道痒得受不了,偏头在肩膀上面蹭了蹭。
朱鹮说:“但其实我那商户的爹爹并不丑,能称得上一句玉树临风。”
“我娘总共带着我嫁了四次,每一次的成婚对象,都是她精挑细选,并不为了荣华富贵,只为能助我成才。”
商户之后便嫁了盛名远播的教书先生,待朱鹮学无可学,再嫁更厉害之人,最后差一点,就嫁前朝太子太师的亲传弟子了。
那还是个世族之人,为了朱鹮的娘亲,不惜推掉了和世族之间的联姻,非要娶一个带着孩子的平民寡妇,为此连登科入仕的机会都丢了。
“若不是她为救我而死……”
朱鹮笑意微微消散,面上露出一些黯然。
根据朱鹮这三言两语的描述,谢水杉便能想象出,他娘亲是怎样一个不靠皮相,只靠手段,便能够掌控人心的奇女子。
这样的女子,受孩子所累,实在可惜了。
谢水杉唏嘘一般说:“倘若你娘亲没有你,她一定会有格外精彩的人生……”
朱鹮却又笑意加深,说:“不是的,当时我娘虽然无法拒绝皇帝,但怀上我,也是我娘亲选的。”
“娘亲跟我说,她当时因为长得不好看,不是正规择选宫女的路进宫的,乃是宫内缺人,对朔京周边扩招宫人,才进的先蚕坛。”
“我娘亲只是那里的洒扫宫女,碰巧那一年亲蚕礼时,皇后病重,年逾半百的先帝亲自率宫妃举行亲蚕礼。”
“当时亲蚕礼结束,命妇宫妃方将离开,外面便陡然风雨大作。”
“皇帝的銮驾因为格外繁杂,正好被拦住了。”
“这雨一下就是一整夜,当时先帝并不焦急,同贴身内侍和侍卫们一同饮酒。先帝醉酒后命人伺候,本不准备临幸,却被我娘的眼睛迷了神志。”
“但我娘侍寝之后就跑了,并不打算入宫为甚么妃嫔,更怕先帝苏醒,见临幸了个样貌不佳的女子,再气恼之下打杀了。”
“当时我娘同掖庭宫内,看管将死之人的内侍还算熟悉,我娘胆子大,送走好些死人攒了不少钱,手上并不紧迫,却没有喝避子汤。”
“知道有了我之后,也没有喝落胎药,而是偷偷买了不少补药吃。”
“我娘亲在我大些之后,便同我说了我的身份,说当时见到年逾半百的先帝,依旧器宇轩昂,面如冠玉,又瞧着那时候的后宫之中,每一个妃子生出来的皇子公主,俱是个个都像极了皇帝。”
“她只想着要是也能生个这么好看的孩子,不拘男女都行。”
“娘亲很厉害的,很多事情都擅长,还做得一手好豆腐……”
朱鹮有些骄傲地对着谢水杉总结:“所以我娘亲不是迫不得已才有了我,她是从一开始,便期盼着我出生的。”
谢水杉越加佩服朱鹮的娘亲。
在这种社会背景之中的女子,遭逢不幸,坚韧不拔已经是格外珍贵的品质,她竟还是顺逆从容,且有计划、有筹谋地改变下一代的基因。
确实是个妙人了。
谢水杉头不疼了,不知何时靠在朱鹮的胸口。
她仰着头,自下而上看着朱鹮。
一时间心中被朱鹮的话触动,想他原来不是天生体弱,反倒是被期盼着降生,宠爱着长大,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倘若那位娘亲知道自己千娇万宠的孩子变成如此模样,该是多么痛心啊。
谢水杉伸手摩挲了一下朱鹮的侧脸,眸中似被汤泉之中的热气熏染,有些潮湿。
笑着说:“你娘亲算无遗策,你果然生得丰神俊朗,龙姿凤章,还成了这世间最尊贵之人。”
朱鹮一直按揉谢水杉的手指,也不知何时摸到了她的脸上。
他缓慢地低下头来,挡住了谢水杉头顶的一小片天光。
谢水杉意识到两个人情不自禁靠近时,他们已经呼吸相闻。
而这个过近的距离,显然并不是一个人凑近,便能够做到的。
朱鹮剧烈的、仿佛雷鸣一般的心跳,就抵在她的耳边,鼓噪得谢水杉心慌意乱,胸腔半埋在汤泉之中,随着水流飞速起伏。
朱鹮头彻底低下来,却在两片柔软碰到谢水杉的鼻尖时,谢水杉……水遁了。
她吸一口气,让自己彻底沉入汤泉池里。
然后像一条鱼一样,挣开朱鹮,从池水另一侧钻出来,一脸严肃地迈上了暖石,滴答着一身的水,浑身上下冒着仙气儿走了。
谢水杉一路赤着脚,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朝着屋子的方向走。
有侍婢跟在她的身后,追着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听不见,她耳边全都是那日滑雪之后,凛风肆虐的风噪。
有人给她围了一件披风。
谢水杉走得六亲不认,所向披靡。
但是狂肆跃动的心脏,撞得她喉间甚至生出了极度干渴之感。
谢水杉终于走到了屋子的房门口,只要迈进去,若无其事地洗漱好,今夜不要再去暖石那边,锁好了门藏起来,朱鹮不可能破门而入。
他要回宫了。
他必须回宫了。
谢水杉抬了抬脚。
但是落地之后,却陡然扭转了方向。
凭什么她要藏起来。
她为什么要藏起来。
她渴了。
好渴。
谢水杉艰难吞咽了一口口水。
大步走回池边,径直踩着池壁跳进去。
朱鹮原本因为谢水杉又走了,神情有些黯然地坐着。
但他并没有放弃,心中筹划着,明日谢水杉再去玩什么滑雪,他也跟着,先她一步跳下去,她定会来救自己。
到时候滚了一身狼藉,生死一线,她总会软化的。
实在不行……
朱鹮垂眼,投落汤泉之中的眼神幽暗晦昧。
实在不行,他就在明日启程之前,用药把她迷昏带走。
反正回到了皇宫,她就算是再气,她那么良善心软,她那么在意他,也舍不得真的拿他如何。
孰料谢水杉突然去而复返,跳回汤泉。
朱鹮被溅了一身的水,飞速眨眼抬头,都忘了伪装眼睛还看不见的事情了。
谢水杉站在池中,伸手粗暴拉下领口侍婢给她系的披风,扬手丢在汤泉外面。
她几乎是用凌厉的目光,审视着朱鹮。
残,病,瞎,还不举。
他到底哪里招人喜欢?
谢水杉都想不明白。
而且她这人从来不吃回头草。
可是她好渴。
她弯下腰,捧住朱鹮的双颊,在他震惊的神色之中,低下头。
循着他微张的双唇,压实,而后有些急不可待地撞入他的齿关。
她不管了。
渴了就要……喝蜜。
小蜜蜂不喝蜜喝什么?
第58章 我喜欢你 朱鹮,再给你一次机会。……
有一种渴叫作饥渴。
谢水杉从没感觉自己这么饥渴过。
胸腔之中的心脏失序到她的呼吸也跟着一起纷乱无章。
她生平第一次知道, 喜欢一个人竟然有这种和吃下了一整瓶药物过后,最接近死亡时的飘然和愉悦。
怪不得现代世界那些大富大贵之家出来的小姐少爷们,商业联姻之前总要玩那么一次所谓的“真爱游戏”, 找些个完全无法给家族带来利益的对象,还总是要死要活。
谢水杉从前只觉得他们和自己一样有病, 病得不轻。
如今看来,如果她在现代世界里面遇到朱鹮, 恐怕也会来个震撼的叛逆。
不过谢水杉的爷爷看重的是谢水杉这个继承人, 而且谢氏也不需要用联姻来稳固商业帝国,因此谢水杉的叛逆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爷爷就已经用钱, 把朱鹮砸到她身边了。
谢水杉右手的五指张开,极具控制欲地抓握朱鹮的下巴, 托着他的颈项上扬,偶尔的唇分,只停顿不到半秒,便继续变换着角度搜刮他口腔之中的蜜津。
但这样似乎还是不够。
小红鸟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好亲。
谢水杉把人越抓越紧, 朱鹮很显然招架不住这种狂风暴雨似的亲密,他正在勉力推搡谢水杉, 眼睛都睁开瞪着,想要找个空隙跟她说话。
让她慢一点,轻一点。
他真快要窒息了。
她急什么,他又跑不了!
朱鹮这几日虽然用尽纠缠手段,可这些都是手段而已, 是他在娘亲那里,耳濡目染地可以达到自己目的的迂回方式。
可一旦动真格的,他是真的情窦初开, 生/涩得可怜。
他先是惊喜谢水杉去而复返,谢水杉亲吻上来,朱鹮胸腔之中的心脏,就好似这汤泉之中晃动的池水一样,激荡到满溢,他飞快抱住谢水杉的脖子,迎接并且笨拙地回应着。
但是很快,他的回应,就在谢水杉伴随着暴雨一同到来的“惊雷”和“电闪”之中,变成了畏缩和推拒。
“等……”等一下!
朱鹮好不容易找到了说话的间隙,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剩下的又被谢水杉转了个头,换了个角度,给吞了。
朱鹮推拒谢水杉的双手,死死扣紧汤泉的池壁,他因为窒息而浑身瘫软,腰撑坐不住,马上就要滑到水里去了!
不过朱鹮刚刚滑下去,他就突然被拎住了衣襟——生生地从水中拎了出来。
天旋地转间,朱鹮被扯到了汤泉旁边的暖石上面,他此刻原本能看到的眼睛都因为狂乱的心跳和窒息,变得空茫飘忽。
谢水杉倾身而上,笼罩在朱鹮的上方,弓着湿水后线条流畅得如同猎豹一样的脊背,低下头继续“进食”。
只不过这一次谢水杉转移了“撕咬”的地方,从亲吻朱鹮的双唇,变成侧头带着些许力度,啃咬他的侧/颈,耳后。
朱鹮总算是能够顺畅呼吸,好容易双眼聚焦在了亭子的上方,能看清事物。
但是紧随而来的,是仿佛被扔进了虿盆一样,从后颈蔓延开的、浑身上下爬满虫蚁一样毛骨悚然的感觉,几乎将朱鹮给痒麻得发疯。
“等等!”
朱鹮缩了下脖子,抬起肩膀,试图缓解这种诡异的感觉,谢水杉却霸道且极其富有技巧地,将他这试图闭合的“蚌”,给完全掰开了。
“刺——”
皇帝的寝衣都是上等的布料,但是湿水之后,被一个已经狂性大发的人撕扯起来,也仿佛纸片一样脆弱。
朱鹮:“……你,你你你……”你要将我生吞活剥吗?
朱鹮是五岁以后才开口说话,他从小就这样,一着急,一害怕,就会结巴。
不过谢水杉的架势,确实像是“生吞活剥”。
周围侍立的侍婢们,都整齐划一地调转朝向,背对着暖石上的两个人。
朱鹮的胸腔实在同健壮的男性胸膛没什么关系,骨瘦嶙峋,全仗着骨架足够宽大,才不会显得伶仃。
不过谢水杉丝毫没有嫌弃,她低头,亲吻朱鹮紧绷的肩窝,吮掉其间积蓄的一点点水迹。
而后对着朱鹮微微战栗的肩膀,一口咬了下去——
“啊!”
朱鹮短促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并且饱含惊慌之意。
朱鹮微微红着眼睛,睫羽乱颤,他都快叫救驾了。
这和朱鹮想象中的男女间的两情相悦完全不一样!
不过谢水杉很快突兀地停了下来。
她咬完了朱鹮之后,头抵在朱鹮的肩膀上,不动了。
朱鹮若不是湿水,浑身汗毛都能竖起来,他呼吸和长发一样凌乱非常,察觉到谢水杉停下,侧头看了谢水杉一眼。
谢水杉正侧过眼,和朱鹮对上视线。
朱鹮:“……”
谢水杉:“……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眼中的侵略意味有多么浓烈,但她看到了朱鹮的瞳仁和她对视的时候骤然收缩。
小鸟儿的胆子就是小。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声音依旧是那么清越好听,朱鹮觉得这世界上除了娘亲的声音,谢水杉的声音是他听过最好听的。
娘亲是潺潺流水,入神入心,而谢水杉的清越之中尾音带着震颤之感,直震得人耳朵和心脏,都变成鼓面,被她肆意擂动。
谢水杉笑了一会儿,泄了力气,带着一身滴答的汤泉水,趴在了朱鹮身上。
哎哟。
谢水杉离奇地想,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能干什么了。
她能感知到朱鹮和她一样的激动、混乱、沉溺,但是朱鹮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如既往像他缺少锻炼的身体一样,到处软绵绵的。
而他倘若纯粹就是个女子,谢水杉也能知道接下来做什么。
可他偏偏还是个男子。
还是个不能成事的男子,除了搞得自己淋漓成河谢水杉还能做什么?
她枕着朱鹮的肩膀,又笑了几声。
而后翻身,平躺在朱鹮身边的暖石上面,没入他寝袍的手也滑出来。
谢水杉深深吸一口气,压抑自己沸腾奔流的血液和由内而外蒸腾出的热意。
她侧头看了惊魂甫定的朱鹮一眼,又被他的表情给逗笑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又没真把你怎么样……”
又能怎么样啊?
谢水杉侧过头,神情荒谬地看着朱鹮,心说她这是谈了个什么“东西”。
吃不了,玩不动,就只能嘬两口解解馋。
这不就是柏拉图吗。
谢水杉牙根发痒,她一直觉得柏拉图也是一种毛病。
结果怎么着,一转眼她就谈上了。
谢水杉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想起了一些对朱鹮来说,不太人性的方式。
但是朱鹮连眼睛瞎都忘了装了,表现得这么害怕,要是她真的今天就不留手放开了来,恐怕他今晚上连夜就得逃回皇宫。
再不会试图对她示爱,或者挽回她了。
谢水杉想到这里,又笑了。
朱鹮见她安静下来,眼中的惊慌之色本已经消散。
但是见谢水杉再凑过来,他又仿佛小动物面对猛兽时,本能地战栗和警惕起来。
他盯着谢水杉的眼睛,直到谢水杉凑上前,轻柔地吮了一下他的嘴唇。
朱鹮盯得对眼儿了。
谢水杉又被他逗笑。
而后起身,给朱鹮拢了一下破烂的寝衣,搂起他的脖子道:“走吧,再泡一会儿暖暖,我们两个都冒仙气儿呢……”
朱鹮从瘫痪之后就被人伺候,抱来抱去抬来抬去早已习惯了。
虽然对谢水杉抱他,一开始是介意和不信任的,但是如今两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朱鹮毫无障碍地抬手,圈住了谢水杉的脖子,由着她抱着自己回到了汤泉里面。
谢水杉把朱鹮搁在平躺的光滑玉石板上,自己也躺了上去,给两个人撩水,恢复体温。
朱鹮下肢无法自行用力,谢水杉便扳过他身体,两条腿夹住他一条腿,让他借此保持侧躺,正对着自己。
待到流失的暖意再度回归,两个人在氤氲的池水之中,久久对视。
朱鹮意识到谢水杉“发疯”的劲头过去了,大着胆子头向前一些,和谢水杉鼻尖快挨上了,亲密非常地对着她笑。
到这会儿还没有忘了他的目的,柔声道:“明日跟我一同回宫吧。”
“我眼睛……”朱鹮想到他忘记伪装眼睛的事情,不过他反应得很快,继续说,“我眼睛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你帮我上朝吧,好不好?”
其实朱鹮根本不需要谢水杉帮他上朝了,他在皇宫里面都安排好了,现在皇帝就是受伤的状态,他自己就能去。
但是他怕谢水杉留在这里继续玩她那个吓人的滑雪寻死,因此抓住一切机会把她哄回皇宫。
谢水杉微微眯眼,看着朱鹮,他衣襟方才被谢水杉给扯坏了,此刻他自己没注意,但是谢水杉看着他自脖颈向下斑驳的印记,以及他肩膀上露了一半儿的牙印,看上去仿佛刚遭受一场极其惨烈的摧残。
谢水杉那种心痒难挠的心情稍稍得到了一些缓解。
她哼笑一声,语调懒散地说:“朱鹮,再给你一次机会。”
谢水杉:“说。”
朱鹮几乎是立刻便反应过来,她让自己说什么。
那日在皇宫,谢水杉戳破朱鹮的心思,朱鹮否认,谢水杉也这么逼着他,让他说。
说,你喜不喜欢我?
朱鹮说:“我喜欢你。”
“跟我回宫吧,”朱鹮说,“你不在皇宫,太极殿里面都空荡荡的。”
这句话是实话。
谢水杉不在的时候,太极殿里面分明有很多的侍婢,还有江逸会陪伴朱鹮说话。
但是朱鹮就是觉得到处空荡荡的。
他一个人睡觉,也觉得床铺很冷,塞两三个汤婆子都不能缓解。
但是后面这话,朱鹮只在喉咙滚了滚,没好意思说。
谢水杉终于满意听到了朱鹮对她的表白。
也不扭捏,更不故意让他难受,直接拥住他,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亲,回答:“明日跟你回宫。”
当然回。
才谈上,虽然谈了个只能舔的棒棒糖,但是谢水杉新鲜得很。
还很甜。
不愧是蜜花。
谢水杉在朱鹮的唇上,时不时嘬一下,好似模仿小蜜蜂采蜜。
朱鹮的笑靥就没消失过,谢水杉表现出要亲他的样子,他还会不着痕迹地凑过来。
微微仰过脸,给她亲。
谢水杉从前的伴侣,都是宣泄,但说实话,单纯的宣泄过后,两个人抱在一起也感觉不到丝毫的舒服。
就算对方会用尽浑身解数哄谢水杉说话开心,谢水杉却只会感觉到疲惫和吃饱了饭之后再看到食物的那种无欲无求甚至有些淡淡的排斥。
但是和朱鹮在一起,就不会那样。
谢水杉根本吃都没吃到,可是和朱鹮亲亲抱抱的,有意思极了。
朱鹮显然也和她一样,眼角眉梢的愉悦和新奇,是绝对骗不了人的。
谢水杉停了一会儿没有亲他,只是看着他,和他轻声说话,朱鹮不自觉地挪动上半身,凑近谢水杉,把自己送过去。
谢水杉故意不着痕迹地后退,最后笑着说:“你老挤我干什么?我要从玉石上面掉下去了。”
确实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朱鹮想要亲的意思溢于言表,谢水杉装看不见。
朱鹮撑起一条手臂,倾向谢水杉,扳着她带笑的脸,循着她的唇,凑上去。
他方才在谢水杉“发疯”的时候,确实有点害怕她的架势,但是现在回想一下,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耳朵被亲一下为什么会浑身发抖?
他的脖子挨咬了一口,怎么也会心悸?
他的口中上膛被扫过时,那种血肉里面被撒了痒痒粉一样的感觉,让他总是想跑,又觉得还可以再来一些。
总之,谢水杉带给他的感觉,都格外的新奇又刺激。
他还想再试试……
朱鹮模仿着唯一的“启蒙师父”谢水杉,只是把谢水杉的节奏,放慢了数倍。
在谢水杉的双唇之上,像一只亲昵人的小狗儿,拱来拱去辗转了半晌。
才缓慢地探入谢水杉恭候多时的齿关。
这种吻,谢水杉其实是很陌生的。
她在很多事情上都有足够的耐心,但是宣泄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排山倒海、开闸泄洪的迅猛意味。
这种不痛不痒、隔靴搔痒一样的亲昵,倘若没有情感基础的两个人来做,是会走神的。
但是此刻的谢水杉,起先还带着些许调笑的意味,看着朱鹮笑。
不过很快便被他的认真给带动,闭上了眼睛,跟着他的节奏,亲了一个绵长、温情、令人全身乃至灵魂都似乎变得滚烫的吻。
朱鹮撑不住,半趴在谢水杉身上时,两个人呼吸都只是有点微微散乱。
心脏跳得也不是很快,却在长久的相拥之中,变成了共振的同频。
而且谢水杉的面色和朱鹮一起,红了个透彻。
谢水杉抬手抹了下嘴角水痕,不适地动了动双腿,抬手揉了揉朱鹮的卷毛,笑着夸赞了一句:“学得挺快的。”
朱鹮抬起眼,平复呼吸,然后问谢水杉:“我是跟你学,可你一个女子,这些勾栏瓦舍一样的手段,究竟是在哪学的?”
谢水杉:“……”
她都忘了,小红鸟的喙嘴尖得很呐。
意乱情迷成这样子,也没忘了啄人。
谢水杉沉默,若有所思的模样。
朱鹮等了一会儿,眯起眼睛,神色变得锐利:“是有人专门……培养过你吗?”
朱鹮其实想问,是有人强迫过你这样伺候别人吗?
但是谢水杉捏上了他的鸟嘴,说道:“你别吵,你让我想一想。”
谢水杉……有点记不清了。
看着朱鹮的神情,谢水杉猜到他想问什么。
于是笑道:“别胡思乱想,你觉得这世界上有谁能逼我和别人做那种事吗?”
“没有人培养我,我都是自学的。”
谢水杉说:“熟能生巧。”
朱鹮:“……熟,熟能生巧?”
谢水杉抿住唇,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
她的伴侣,都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唯一,因此从来不存在吃醋这种东西。
也没有人敢过问谢水杉究竟有多少经验,有过多少个人。
小红鸟的毛却已经都炸开了:“你有过多少个……你……”
朱鹮瞪着谢水杉,表情几度变化,额角的青筋都隐隐地跳动起来。
谢水杉:“……”
她眼看着说实话,朱鹮恐怕要再气得吐一次血,毕竟不算露水姻缘这种,谢水杉也得数一会儿。
因此她脑中急转,脱口而出一句:“在这个世界我只有你一个人。”
朱鹮即将沸腾的愤怒一滞。
谢水杉连忙亲了他一口说:“熟能生巧都是……上辈子学的。”
幸好这世界意识还没有变态到连普普通通一句玩笑的上辈子也说不出来。
朱鹮就像是被暴雨扑灭的火苗,“呲”的一声,只剩下一股青烟。
谢水杉飞速转移话题:“你的脸好红,我好热,我们泡太久了,该出去啦。”
朱鹮没有再纠结下去,两个人被侍婢伺候着重新洗漱好,本来打算在朱鹮先前住的屋子里睡。
但是屋子里面还有没散得很浓重的药味。
况且床垫也不舒服,还不如直接睡在暖石上头,硬是硬了点,但是温意透骨,舒服得很,多铺一些就好了。
于是两个人又折腾回了外面的暖石上面去。
两个人长枕大衾,睡在一张被子里面,谢水杉把朱鹮的一条腿搁在自己腰上搂着,帮他侧身,和他埋在被子里面,漫无目的地聊着。
聊一些朱鹮小时候的事情,都很有趣儿,聊他上山摘野果子,从树上摔下来把裤/裆扯开了,夹着腿跑回家;聊他下河摸鱼,脚趾头被河蚌给夹住了,差点没了一根小脚趾……
谢水杉“哈哈哈哈”一直在笑,那是谢水杉也没有过的童年。
“不过你现在的脚趾好好的,看不出被夹过。”
朱鹮笑得灵动:“我娘发现得早,一石头就把河蚌砸碎了,救了我。不过她还用竹条狠狠抽了我的屁股……”
谢水杉:“揍的哪里?我摸摸……”
被子动了动,很快两个人都红着脸,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谢水杉清了清嗓子,说:“要不然让你摸回来?你都不伸手,不好奇吗?”
她说着,大方拉着朱鹮的手,拉到自己身边。
朱鹮面色更红,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面去了,手腕反握谢水杉带着他乱来的手,显然是有些不太能接受发展这么快。
谢水杉从来不和任何人发展,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速度才合适,朱鹮这么羞涩,她只觉得好笑。
不过谢水杉也不急,问道:“那你娘打你你怎么不跑呢?”
朱鹮又钻出来,双眼含笑看着谢水杉:“你娘打你你会跑吗?反正又不舍得真的打,提高一些声音喊几声就糊弄过去了。”
谢水杉也笑:“我……娘,她不打我,见我的时候都不多。”
谢水杉又问:“那你那之后还摸过鱼吗?”
“摸啊,”朱鹮说,“那条小河其实很浅很浅的,水大的时候也没有没过腰,雨水不丰的时候就只刚刚没过脚踝,里面没什么大鱼,都是一些很小的鱼。”
“但是小鱼抓多了,也能做一顿很香的菜了。”
“还有呢?”谢水杉问,“你打猎都练些什么东西?”
朱鹮眉飞色舞地说:“那就很厉害了,我能用那种民间的糙弓,射下天上的大雁,只要不伤到那大雁的显眼处,只伤到翅膀上,养一养,就能高价卖给要成婚下聘的大户。”
“我还猎到过一人多高的鹿,我射穿了那头鹿的眼睛,它没死,但是跑不了。可惜那时候我年岁太小,后来被其他猎户合伙儿给抢了……”
朱鹮说得兴致勃勃,谢水杉听得更是津津有味。
后来两人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侍婢们夜里给他们端来加餐的杏仁雪梨羹放在暖石上面都没顾得上喝。
第二日,启程回宫。
一早上两个人换回常服,由丹青给两个人分别改换过容貌后,便一同坐着步辇被抬着下山。
为保证上下山时,抬步辇的人不那么辛苦,步辇没有二人乘坐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江逸和一众皇宫之中眼熟的侍婢们,也都由丹青在脸上做了改动。
避免来往大悲寺的香客之中,有什么世族之人,看到了他们再横生枝节。
待到下了台阶,上了马车,朝着山下走,两个人终于又在一处了。
马车里面按照谢水杉的吩咐,铺了好几层厚厚的软垫,车厢一些地方,也都包了兽皮。
到处都软软的,便不至于颠簸得太辛苦。
两个人原本是躺着的,躺累了,谢水杉便起身,朱鹮本来也要起身坐腰撑。
但是谢水杉把他腰撑扔到马车角落,将他拉着坐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朱鹮按照身长实际身高来算,比谢水杉要高个四五厘米的样子。
但因为他无处着力,是半仰靠在谢水杉怀里,这点差距就彻底泯灭,他被谢水杉手臂紧紧地搂在怀中,头枕着她的肩膀,同她一起顺着马车窄小的窗户,朝外看。
“你别看了。”谢水杉捂住朱鹮的眼睛说,“你的眼睛才刚刚好,外面都是雪,再刺激到,真要瞎很久。”
马车外面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千篇一律的枯树山林。
不过树枝上顶了很多的雪,还有些已经结了冰,有种穿行大型珊瑚林的震撼。
并且以谢水杉和朱鹮现在这种热恋的状态,就是给他们两人一个蚂蚁洞,他们也能笑呵呵对着看一整天不带腻的。
谢水杉也发现了自己实在有些不能自控。
她早上喝粥的时候,还问侍婢,是不是放了糖。
当然是没放的,甜的是她怀里的人。
朱鹮靠着谢水杉,仰头和她说话的时候,呼吸就会喷到谢水杉的下颚,一路痒到心里。
他说:“我想看,我总觉得这雪景我会记上一辈子。”
谢水杉顿了顿,勾起朱鹮的下巴,低头亲吻他的眉心。
“你想记住的不是外面的风雪,是我。”
“看着我就行了。”
第59章 幸福 不知羞耻!
一路上, 谢水杉和朱鹮在马车里滚来滚去,都没怎么感觉时间流逝,就已经到了皇宫。
回到皇宫才刚中午, 他们就像回到了两个人真正的“巢穴”一样自在放松。
吃午膳的时候,谢水杉不禁感叹:“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 皇宫里的东西确实是比外面的好吃……”
朱鹮笑道:“其实这膳食的规格已经裁撤过好几轮了,剩下的都是不能再撤的规制。”
朱鹮素来节俭, 有点钱都用来养外头那个神秘组织了, 虽然他自诩普天之下所有一切,都是他这皇帝的。
但他这皇帝做得其实苦巴巴的, 从不知奢靡为何物。
谢水杉去了一趟钱振的府邸, 发现人家当影壁的那块青玉,都比朱鹮皇庄的汤泉里躺的那一块好得多。
朱鹮还一副挺满足的样子:“不过我觉得也够了, 再多也是浪费,不如留下一些真正喜欢的菜式。”
朱鹮一直在笑,一整天眼睛都弯弯的,对谢水杉说:“你放心用, 不用在意旁人窥伺你的喜好,尚食局那边也都是我的人。”
谢水杉见他笑得那么甜, 吃什么都觉得撒了糖,自然就更不在乎吃的规制够不够。
两个人吃过了午膳就在长榻上面腻着,腻到晚上,又分别洗漱好,一起去床榻上腻着。
谢水杉侧头将朱鹮密密实实地搂在怀中, 头不知道第多少次埋在他的颈项闻嗅。
“真奇怪,我们两个人用的分明是一样的丁香油,为什么我闻着你身上的味道就比我身上的好闻呢?”
朱鹮好多年没有被人搂得这么紧过, 记忆中关于如此与人紧密相拥的记忆,还是他未满十岁之前,同娘亲一起睡觉的时候。
娘亲那时候就总是这么搂着他、抱着他,闻着他、亲着他,嘴里说着他身上有股子香味儿,但实际上朱鹮七八岁开始,就整日爬树又下河,疯了一天,就算洗了澡,也没有什么香胰子一类的东西能增香,有时候还不洗澡呢,不臭就不错了。
朱鹮知道,是因为娘亲对他喜爱入骨,才觉得他哪哪都好,臭也是香。
如今娘亲死了十年,朱鹮再一次得到了一个和娘亲一样,喜爱他喜爱得认妄为真的人。
朱鹮眼圈都隐隐发红,也将头埋在谢水杉的肩窝,闷闷地小声说:“明明你身上的味道,比我的香……”
朱鹮这句话的重量,甚至比他对谢水杉说“我喜欢你”还要重。
因为这是朱鹮一生中,所认识到的爱意的极限。
谢水杉并没有得到过像朱鹮的母亲对朱鹮一样,丰沛奢侈的爱意,她不知道这简单的“觉得对方比自己香”是什么超越了事实的爱意的具象化。
她只是听到朱鹮说她香,心中狠狠一悸。
在现代世界中,一男一女躺在床上,还在一个被窝里,说“你好香”这三个字,是暗示可以开启一个酣畅淋漓夜晚的开场白。
谢水杉顿了顿,被子里的手缓缓向下,眼睛盯着埋在她肩窝的朱鹮,见他头因为羞赧埋得更深,心中便更痒了。
但是再怎么心痒也没有用。
朱鹮除了呼吸加速,卷卷之中的耳朵在谢水杉的拨弄之下越来越红,红得要滴血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谢水杉还是不太甘心。
她收回手,捧着朱鹮滚烫的双颊,将他从自己的肩窝挖出来,鼻尖抵着鼻尖,问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行的?”
谢水杉说:“是你中毒之后就发现自己完全不能人道,还是后来用药太多,影响的呀?”
如果是后者的话,明天召张弛和尚药局的医官们来好好地共诊一番,说不定还有救呢。
亲密到不分你我,是人类自然衍生的根本,动物界的很多动物,并不会在其中得到什么快乐,人类之所以可以,是因为人类生来就是情感极其复杂的生物。
在两个人对彼此形成极度喜爱的情绪之后,这件事,便是抵达彼此比灵魂更深层的一道门。
谢水杉从未这么急迫地想同朱鹮一起跨过那道门,无情感基础尚且那么引人堕落,若是如他们这样相互喜欢,那该是多么令人神魂颠倒的体验?
朱鹮眼睫颤动得很快,他有些不敢看谢水杉的眼睛。
他其实……不是不行。
当年的毒和伤,确实导致他身残,可侥幸的是并没有影响到他那里。
倘若影响,朱鹮便连自行方便都会成为奢望,那样他是真的没有勇气在每日失禁的情况下,还咬着牙活下来的。
有件事他连江逸都没有告诉过。
尚药局那边每日送给他的药中,有几味药是专门用来清心抑欲,固精坠阳的。
他就算终日和女子缠绵一处,日日喝那几味药也绝不可能起阳。
朱鹮见遍世间险恶,在钱氏之时,就频频被安排与女子接触,为的便是诞下拥有钱氏血脉的皇子,供钱氏继续作为傀儡,挟天子以令天下。
因此朱鹮身残之后,在还没有办法确定完全掌控住身边人,被人窥知身残消息之前,首先便要保证自己这个朱氏血脉的“唯一性”。
一个身残却尚能人道的皇帝,行腌臜手段再适合不过。
为了防患未然,朱鹮便日日伴着伤药服用那坠阳之药。
当时尚药奉御同朱鹮说过,这些药若是用得久了,会彻底损伤男子起阳之能,后宫之中佳丽三千却尚无皇嗣,要他谨慎斟酌。
朱鹮绝不可能在群狼环伺的后宫之中,同哪个女子苟且生下一道催命符。
他那时候哪里知道这辈子还会和谁两心相同,如此情真意切,还能用得上……那物啊。
朱鹮嘴唇动了几动,在谢水杉疑惑的视线之下,终究是没敢说服用药物的事情。
一方面是他觉得那药已经吃了好几年,就算是停掉他恐怕也已经彻底废了,说了只能徒增无用的期望,最终失望更是令人难以接受。
另一方面……朱鹮确实有些招架不住谢水杉的如狼似虎。
他们这才确定心意不到两日,她几乎已经将他所有的私密尽数探索了一遍,还要同他一起讨论品鉴。
比如说他的双腿虽然看上去孱弱,肌肉稀少,却格外线条流畅,肌肤莹润,皮肤因为血液宣流不畅,带着微凉,堪称玉雕冰刻,格外好把玩。
还说他毛发稀疏,色泽浅红,囊中子是她生平仅见的大,倘若无灾无病,定是能夜御数人的勇猛之辈。
朱鹮每每听了,都恨不得钻床底下去。
她究竟是如何长大,受何人教养?又经历过什么,明明是一个女子,怎会如此……不知羞耻?
如此急色好色之人,倘若真的告诉了她自己服药才致如此,朱鹮不敢想她要如何折腾自己。
因此朱鹮含糊道:“一开始就这样。”
他先自行将那损伤坠阳之药断掉,再着尚药奉御为他慢慢调理,倘若来日当真能……能复阳,以两人如今日日缠绵不休,她定能自行发觉。
谢水杉捧着他,奇怪道:“但是你尚可自行方便,正常来说不应该影响这部分功能。”
毕竟如果是完全的脊髓损伤,通常也会引发失禁,如果不完全脊髓损伤,依旧能够保留部分反射,像朱鹮这样不影响正常的排泄,也不应该影响反射功能呀。
谢水杉对这种外伤创伤合并中毒的损伤,并不了解,况且人体是非常精密的仪器,坏哪里不坏哪里谁也无法预料。
而且谢水杉甚至在心中有一些庆幸,庆幸这世界的意识,虽然让朱鹮的下肢瘫痪,却没有丧心病狂到让他无法自禁。
否则谢水杉不敢想象,她骄傲的小红鸟,该怎么活下去。
想到这里,谢水杉觉得朱鹮真的不行也没关系。
谢水杉捧着朱鹮的脸,亲吻他被自己挤得撅起的双唇。
一下一下,啧啧有声。
朱鹮含混的声音,在谢水杉的亲吻之中传来:“我没有办法像一个正常的男人一样,给你……唔。”
谢水杉堵住他的嘴。
片刻后弯着眼睛,轻声道:“没关系。”
谢水杉说:“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行,我亲自测试过的,你忘了?”
“测试那时候我还没对你有什么想法呢,那时候只想让你一气之下杀了我。”
“我若真的在意,怎么会在知情的情况下,依旧对你动情?”
谢水杉说:“你现在就很好。”
她笑着对朱鹮说:“我喜欢的样子,你已经全都有了。”
谢水杉确实从来也没喜欢过那些看上去比朱鹮更体貌优越,健康健壮的人。
她可能天生就慕残,还自恋呢?
谢水杉想到这里都有些忍俊不禁,要是她爷爷知道,各种训练都做了,像排雷一样,就这两项他也不知是没想到还是觉得绝对不可能的状况,结果换了个世界让谢水杉一下子都碰上了。
谢水杉有种迟来了十几年的叛逆成功的畅快之感。
她拥着朱鹮,笑得真心实意。
朱鹮回抱谢水杉,心中有些愧疚之意。
又有些后怕。
要真是不行,可怎么办啊?
谢水杉那么好颜色,见了钱湘君都迈不动步,疑似有磨镜之癖,显然男女都不忌的。
让她守活寡,她……能守得住吗?
谢水杉还真的守不住。
她也不打算守。
她笑够了,看了眼计时的铜壶漏刻,两个人什么也没做,就只是说说笑笑,这都已经子初一刻了。
午夜最适合做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
谢水杉对朱鹮说:“让你的玄影卫们都暂且退下吧,我想跟你好好地亲近一番。”
朱鹮:“……”他们已经在一个被子里,他们贴得快成一个人了,还要怎么亲近?
他还不行啊。
明天才能让尚药局调整药方。
不过朱鹮看着谢水杉的眼睛,在她的眼中看出了某些荡漾得让人心颤的东西。
他想到她离宫的前一夜,他的寝衣都在夜里被踹到脚底下的事情。
朱鹮明白了,她是想和他不带任何阻碍地相拥。
朱鹮怎么舍得拒绝谢水杉?
于是朱鹮清了清嗓子,对床榻上方的房梁阴暗处,轻声道:“玄影卫听令,今夜无须值宿太极殿,自行休息去吧。”
并无人落地回话,也没有人在房梁上喊一声“是”。
但是没多久,谢水杉听到了太极殿的后门开启的声音,有人走出去了。
她看着朱鹮,在他唇上狠狠地嘬了一口。
而后拉过了朱鹮的手,搁在自己的脸上,笑着对他说:“你不用觉得亏待我,你可以用其他的方式补偿我。”
朱鹮“嗯?”了一声。
谢水杉双手攥住朱鹮的右手腕骨,手指缓慢拂过他精心保养,格外莹润如玉的手背。
她拉着朱鹮的手,亲吻他的手背、手心。
朱鹮的呼吸又变得有些许的凌乱,掌心细痒,但他仍旧眼中带着真切的懵懂,不明白谢水杉的意思。
直到谢水杉伸出舌尖,从他右手中指连接掌心的指丘之处,一路潮湿地带到了他的指尖。
朱鹮的面色微微一变。
谢水杉拉着两个人的被子朝着头顶盖,又攥着朱鹮的手指,拉入被子之中。
夜色浓稠如墨,今夜一颗星星都没有,天幕黑得像被子里面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重重的帘幔遮挡了室内流动的寒风,也遮住了谢水杉鼻腔偶尔会倾泻的一两声哼笑。
纱幔之中,床脚堆叠了两人的寝衣,屋子里的宫灯之中,纱罩下的烛火,“啪”地响了一声。
灯花爆了。
而后烛光开始快速摇曳,几近熄灭,待到燃尽的那一小段化为飞灰的蜡烛芯彻底掉落在泥泞的热烛油之中,烛火才终于稳住,火苗腾然向上,烧灼出了一缕袅袅烛烟。
宫人轻手轻脚,提着剪刀来修剪烛芯时,重重的帘幔掀开,侍婢伺候着谢水杉重新洗漱。
铜壶漏刻已经到了子正四刻,谢水杉散着长发,敞着衣襟,神清气爽地洗漱回来后,床边的侍婢们还捧着铜盆候命,一脸无措。
谢水杉看着床榻上被子鼓起的一个包,想到朱鹮方才仿佛所有一切的认知被重塑的模样,咬着嘴唇也忍不住笑。
但是她现在笑出声的话,小红鸟下次肯定不干了。
谢水杉坐到床上,对婢女说:“把铜盆和巾栉放着吧,我来伺候陛下洗漱。”
“你们下去吧,帘幔都放下。”
侍婢们应声,如释重负地走了。
谢水杉隔着被子,捅了几下被子下的人形包包。
朱鹮闭着眼睛,被子里呼吸窒闷,还有未散的某些无法言说的气息。
他紧攥着右手,只有这样他才能压制住手指的颤抖。
谢水杉看着那露在被子外头的卷卷们,被拉扯着钻入被子。
很显然,朱鹮根本不想出来。
他羞于面对现实。
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朱鹮也是有后宫的,他后宫的妃嫔尚且年轻,未经人事的比较多,出身各大世族,她们监视朱鹮的同时也会相互监督,做不出什么出格之事。
但是朱鹮知道,前朝,或者说……历朝历代,宫廷角落之中,那些并不受君王宠爱,苦熬在四角高墙一生不得出入的妃嫔,会因为寂寞难耐,在身边养着一些体貌清秀的内侍。
内侍们是阉人,并不能像正常男子一样行事,但他们会学习一些手上的“功夫”,用以为妃嫔排遣寂寞。
他刚做皇帝不久,听到江逸禀报老太妃同身边内侍不正当关系之时,沉默良久,只觉得唏嘘。
并没有让江逸去做任何事情。
后来在钱蝉的手段之下,前朝宫妃所剩无几,朱鹮就更不关注后宫之事。
但如今朱鹮想一想都觉得双耳滚烫。
谢水杉怎么能……怎么知道?
她是将他当成专门侍人的内侍了吗?
可他是皇帝!
只有妃嫔侍奉皇帝,哪有皇帝去侍奉妃嫔的?
朱鹮的思想大多时候是非常正统的古代封建帝王,因此他一时间想不开,觉得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是羞辱。
谢水杉又推了他几下,扯被子将他挖出来。
朱鹮只恨自己无法自行蜷缩侧身,被拉开被子,他身上甚至没有半片遮拦。
朱鹮有些怨恨谢水杉,玩弄他还要羞辱他,再怎么喜欢她,他也是皇帝!
朱鹮猛地睁开血色密布的眼睛,瞪向谢水杉,眼中羞愤,几乎要将人烧穿。
煌煌宫灯之下,一切纤毫毕现。
朱鹮对上了谢水杉侧身投来的,充满欣赏的视线,她看着朱鹮,视线从他可爱的卷卷们起始,一路逡巡,真挚赞叹道:“你真美。”
确实很美。
一个人消瘦成这样,还能看出美,那只能是他天生的骨架优越到让人惊叹。
当然也和朱鹮积极保养有很大关系。
今天的被子是绿色的织锦,蚕丝为底,染石绿,其上龙纹暗织,在宫灯之下,极其有光泽。
朱鹮躺在上面,肌肤被衬得乳脂一样的莹白,令人投上去的视线都像停留不住,会滑走一样。
不过朱鹮的眼睛好红,谢水杉顿了下,抬手拉开寝衣之上唯一一根带子,哄道:“别生气,我也给你看。”
朱鹮:“……”
他瞪着眨眼就同他一样的谢水杉,视线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扫过,见她过来,又有些害怕她。
她似乎总能想出折磨他的招数。
朱鹮狠狠地攥着拳头砸了一下被子,怒道:“不知羞耻!”
谢水杉已经坐到他身边,坦坦荡荡,摸了摸他的脸说:“看我。”
“你不喜欢吗?”
谢水杉半靠着床头,侧身曲起的一条腿,劲瘦的肌肉紧绷如同战马蓄力的长腿,朱鹮又是一阵切齿。
他从前虽然不习什么高深的武艺,却是骑马射箭样样精通。
同她一样的劲瘦身量,如今却已经瘫软犹如烂泥。
她非要这么故意羞辱他吗!
谢水杉好笑地掐了下朱鹮的鼻尖:“为什么要羞耻?”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我们之间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天经地义,是为了愉悦彼此,你怎么这么抗拒?”
谢水杉拉过被子,把朱鹮和她一起圈住,而后倾身搂过他,撑着他起身。
将他又抱在怀里,像先前在马车里面那个姿势一样,让朱鹮靠在她的肩膀上。
紧紧搂着他的腰,在他身后说:“你难道不觉得能掌控我的快乐,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吗?”
谢水杉说:“你用手就能让我心满意足,这不正说明我已经对你心醉神迷,不可自拔吗?”
谢水杉的哄劝,就像魔物的低语。
被子的回归,让朱鹮的不安和耻辱感减轻,两个人亲密无间地抱着,他胸腔之中的怒火,很快又变为了一缕青烟。
他几次想说,你不能将我当成侍奉人的太监。
可是不断流连在他耳后甚至是头发上的亲吻,便又真切地让他感觉到谢水杉对他的喜爱。
“洗洗手。”谢水杉带着笑意说,“你要攥到什么时候?不黏吗?”
朱鹮才好些的面色和眼色,腾地又都红了。
谢水杉嘴上说让他洗,却搂着人不放,咬住朱鹮的肩膀,用牙细细地硌着。
其实她没怎么满足。
朱鹮手再怎么修长好看,更多的是过了一次心瘾。
要不是朱鹮太羞涩,不能接受很多事情,谢水杉恨不得方才就亮着满殿的宫灯,好好地教他,怎么从彼此的身上汲取快乐。
但她发觉自己是真的很喜欢小红鸟。
谢水杉先前还没怎么觉得,在皇庄的时候朱鹮没去时,她觉得和朱鹮之间,到那里为止,也没什么遗憾。
但是真的交换了心意,将人弄到手,随便拥着亲着,谢水杉就觉得怎么都不够。
想把他囫囵个给吃了。
朱鹮被啃得连身体都麻了,谢水杉啃一下,他就颤一下,闭着眼勉力想挺直背脊。
但是力却用得是反的,他更向谢水杉的怀中靠近了。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朱鹮从残疾之后,一直觉得受人摆弄,是极其无奈和痛苦的事情。
可是谢水杉的触碰,总是能让他有奇怪的感觉,不知所措,又沉溺不已。
两个人就这么相拥坐着,贴着,一句话没说地沉溺在彼此的温暖之中。
等到谢水杉再去看铜壶漏刻的时候,已经是丑正四刻了。
谢水杉:“……”
她也没干什么啊。
朱鹮都靠着她睡着了。
谢水杉这才咬了下朱鹮的侧脸笑靥的位置说:“醒醒,洗漱下睡觉。”
她自己是因为情绪兴奋期的到来,她坐在这里能摆弄朱鹮一夜。
但是朱鹮得休息了。
这些天本就跟她折腾得不轻,再不好好休息,真不行了。
谢水杉拉过冷透的铜盆,就这么卷着被子,抱着朱鹮朝床边蹭。
朱鹮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仰头看到了谢水杉,人都不清醒就抿唇一笑,仰起头在谢水杉的下颚上亲了下。
谢水杉咬牙切齿:“你再这样,我可不让你睡觉了呀。”
她拥着朱鹮,滑溜溜、软乎乎、热腾腾。
她有种自己回到了几岁的错觉,就像是抱着新得到的布娃娃玩得废寝忘食的小女孩那样。
但天可怜见,谢水杉小时候也没有玩过布娃娃。
四岁之前可能有吧……但谢水杉忘了。
朱鹮洗漱时,手指攥得太久,都僵直了,谢水杉给他展开,还在夸他的手指修长,有些浑浊的东西在铜盆漂着,朱鹮已经不生气了。
也不觉得被羞辱了。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真正的爱意是什么模样。
反正那些老太妃肯定不会在让小内侍伺候过后,还抱着他安抚整整半个多时辰的。
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她能在他身上寻求到愉悦,就不至于守不住了。
朱鹮用巾栉擦好了手,和谢水杉两个人,又像两条肉虫子一样,扭回去了。
朱鹮非常安心地睡着了。
谢水杉搂着他,贴着他的背脊,吮着他的后颈,一夜没睡。
兴奋。
快乐。
幸福。
谢水杉很少会想到幸福这两个字,快乐和兴奋这两个词汇,都是单薄片面的形容,但是幸福在谢水杉看来,是非常繁杂庞大的,包括快乐和兴奋等等词汇的汇总。
但她现在感觉到幸福。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现代世界中情绪低谷期过去,不难过了,但是情绪兴奋期又没有马上到来,她心情平稳,且手头上的工作没有必须马上处理的,她脑子里面没有层出不穷的寻死想法,也没有不断跳出来的各种不受控的思想。
她有充足的时间,顶着空荡荡的思绪,懒散地在家中的院子喷泉池旁边发一会儿呆,或者去后面的马场骑一会儿马,亦或者在花房的吊床上晒太阳一样,那种多方感知汇聚到一起糅杂出来的惬意和舒心。
当然,这样的时候非常稀少。大部分时间,她和世界是解离的状态,阳光晒到身上,谢水杉也感觉不到什么温暖意味。
但是此刻拥抱着朱鹮,在这一方窄小的床榻之间,她就感觉到了这种复杂、厚重、真实的情绪。
怪不得贴身医疗团队不止一次让她和人建立情感链接。
谢水杉唇抵在朱鹮的后颈上,心想,真幸福啊。
她睁着眼到天亮,不困。
也是不舍得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谢水杉轻手轻脚下床,精神抖擞地去上早朝了。
第60章 像中枪一样 谁是你的谢郎?
谢水杉一大早洗漱穿戴好, 上銮驾之前,才发现今天打算跟着她去两仪殿的人竟然是江逸。
“你不留在太极殿内侍候陛下,跟着我做什么?”
江逸躬身, 抬手握拳,掌心向下伸到了谢水杉身前, 姿态恭敬道:“请陛下上腰舆。”
谢水杉看了看江逸的手臂,挑了挑眉:“怎么, 你的陛下梳理你了?”
今天江监的毛毛格外顺滑呀。
都管她叫陛下了。
谢水杉扶了一下江逸的手臂, 上了腰舆。
江逸待谢水杉坐好之后,才一甩拂尘, 轻声道:“起驾!”
朱鹮没有梳理江逸。
他只是在皇庄上面, 在吐血昏厥后,醒来得知江逸曾恶言顶撞过谢水杉, 把江逸叫到跟前。
当时朱鹮尚且气若游丝,但细弱的声音,更如同密集针尖一般,扎在江逸的所有痛处。
朱鹮那时候跟江逸说:“从今往后, 你若不能待她如朕,江逸, 你年岁也大了,你不必回宫,就待在皇庄上面荣养吧。”
江逸当时一如往常扑通跪地,只不过这一次一句辩解的话也未敢出口。
如今陛下开天恩,允许他随驾回宫继续侍奉在身侧, 江逸哪敢对谢水杉有半分的不恭敬?
他如今连在心中腹诽都不敢了。
而谢水杉今日代陛下上朝,江逸作为陛下的贴身内侍,不敢如从前一般擅自留在太极殿, 自然是“陛下”在哪里,他也必须在哪里。
腰舆很快行进到两仪殿的偏殿,谢水杉被江逸搀扶下了腰舆,到偏殿里面去吃早膳茶点。
待时辰到了,大殿之外鞭响三声,而后谢水杉坐在二人抬的腰舆之上,被内侍抬着,自两仪殿的正门进入朝会。
百官早已就位,原本对着龙椅的方向静静侍立,一见谢水杉的小腰舆进门,立刻调转方向,对着谢水杉的方向躬身。
鸿胪寺的官员开始唱礼:“一拜躬身!”
谢水杉腰舆不停,躬身的百官便跟随着她所在的方向移动脚步。
待到谢水杉被人抬上了高台时,鸿胪寺的官员正好唱道:“二拜叩首!”
所有的官员都手持笏板跪地叩首,整整齐齐,就连因为年迈特许不需要跪地的中书令丰建白,都毫无例外地跪地叩拜。
这一次再也不像是谢水杉第一次上朝之时那样,一大群朝臣因为免跪,而站成了一堆此起彼伏的棒槌。
谢水杉放松身体被内侍抬上龙椅,端坐好之后,鸿胪寺的官员唱道:“平身!”
待到官员们纷纷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后,谢水杉身边的江逸上前一步,开口拉长音调道:“有事奏陈,无事退朝——”
江逸的声音落下,大殿之内寂静无声。
谢水杉手肘撑着一侧龙椅的扶手,开始等待。
她心情很愉悦也很兴奋,眼睛在百官头顶上扫来扫去,像一头饲养羊群的恶狼,挑选着今日拿哪一头来填肚子。
结果谢水杉等待良久,官员们俱是静静地站着,竟是没有任何一人出列奏报。
谢水杉环视众人,率先开口:“诸位爱卿……”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这是怎么了?朕记得前段时日还是家国风雨飘摇,到处灾祸不断,怎的这一夕之间就天下太平了?”
依旧没人出列奏报。
谢水杉也不着急,用手肘托着腮等了足足有一刻钟后,百官看似镇定自若,实则有好几个人的头顶已经开始冒汗。
谢水杉就这么靠坐在龙椅上面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死活不发话退朝。
谢水杉早就料到了这种局面,前段时间那些各地灾祸大部分都是出自世族的手笔,不过都是世族们联合起来,对着朱鹮施压,想要让朱鹮解禁太后钱蝉。
如今钱振……谢水杉看着钱振几日不见,官帽都盖不住两鬓的霜白加重,形容憔悴,便知道世族之间的联盟,已经出现了裂隙。
钱振如今妹妹、女儿、幼子,皆在皇帝手中,且威信大减,为了自保,还得罪了一些之前同他沆瀣一气的世族官员。
如今朝堂之上,家族之内,各种焦头烂额,如何还敢带头挑事?
而钱振一退缩,世族新的带头之人尚且未能推出,加之先前各族在皇帝手中都不同程度地受挫,如今自然是按兵不动。
而崇文国原本便是国富民丰,四境臣服,纵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百姓依旧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但那些真正需要皇帝去解决的事情,奏报到御前,朱鹮随手就处理了,根本不用等到朝会之上来讨论。
于是便出现了眼前突然“太平盛世”的景象。
谢水杉坐得屁股有点发麻,吓唬这些老东西也吓唬得差不多了,这么一会儿不见就开始想念她的小红鸟了。
朱鹮这会肯定睡醒了。
谢水杉准备散朝,可是散朝也不能让这些老东西只是不痛不痒虚惊一场,前些时日联合在一起罢朝那个巴掌,谢水杉怎么都得还回去。
于是谢水杉开口,语调真挚地关切道:“难不成各位爱卿是前些时日集体告病,尚未痊愈,没有精力奏报家国大事?”
“倒是朕疏忽了,这些时日朕的身体也不太好,诸位爱卿也知道,朕在巡视京郊雪灾之时,不慎坠马摔伤了腿,实在没有顾得上派尚药局的医官们,为诸位爱卿诊治。”
“既然今日诸位爱卿都来了,那正好。”
“江监,着人去尚药局请各位医官过来。”
“上一次替诸位大人行铍针的那个陆兰芝陆大夫一定要请过来。”
谢水杉笑眯眯地俯瞰两仪殿内所有的朝官,语调轻柔如春雨沥沥,内容却是阎罗索命一般令人毛骨悚然:“让陆大夫给各位大人放放血,大多病症皆为滞涩郁结,铍针宣流一番,自然就通身舒畅了。”
谢水杉说完,上一次吃过铍针的苦的朝臣,已经吓得两股战战。
虽然放血疗法并不是什么邪诡手段,许多热病、头疼和痈肿都需要针刺脉络取血来缓解。
但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病!
而且和普通的针刺不同,那尚药局所用的铍针,活脱脱就是小刀!
用刀子在身上的穴位上扎好多孔来放血,这简直就是酷刑!
朝官们个个面色发青,却碍于各种缘由,不敢吭声推拒,更没有什么理由辩驳。
毕竟皇帝是有非常正当的理由“关心”他们。
众人的视线都看向御史中丞,频频用眼神示意长了一张铁头的御史中丞,让他开口劝阻皇帝。
御史中丞接收到百官视线,面色逐渐变得血红一片。
谢水杉也循着众人的视线看向那个……御用专属“大喇叭”。
她对着大喇叭勾唇一笑。
大喇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谢水杉的方向,声若洪钟说:“臣……臣愿率先治疗!”
百官:“……”他们的表情精彩纷呈。
谢水杉轻笑一声,内心夸赞了一声“好狗”。
她对着江逸点了点头,总算是大发慈悲地散朝,让百官排着队去放血了。
谢水杉被人抬着,悠哉悠哉下了御座,路过殿中的时候,谢水杉偏头,暂时叫停腰舆。
对着中书令丰建白说:“中书令,朕给你送去的小徒儿,你可还满意呀?”
中书令丰建白前段时日听到皇帝受伤,原本还有些期盼今日上朝的会是真正的朱鹮。
结果皇帝一被抬上殿,他一看“皇帝”笑吟吟的模样,就知道今日上朝的又是傀儡。
丰建白真正想要臣服的可不是一个傀儡,傀儡再怎么惊才绝艳,也不是真正的朱氏皇族血脉。
不过丰建白也向来沉得住气,他恭敬地对着这个傀儡皇帝躬身,行了肃拜礼,说道:“钱小公子才高八斗、锦心绣口,老臣才疏学浅,没有什么能够教给他的,收作徒儿,着实是折煞老臣了。”
皇帝和钱氏斗法,把人扔给他,丰建白当然不想要。
那钱小公子虽然有点才华,却是个满身铜臭、恃才傲物的纨绔子,想做他丰建白的徒弟,实在不够资格。
谢水杉笑着道:“中书令经师人师,门墙桃李,这普天之下的读书人皆对中书令高山仰止。钱小公子性情活泼,既拜了中书令为师,中书令便不必纵容,严厉管教,他自当尽心侍奉孝敬。”
这话既是说给中书令丰建白,也是说给旁边不远处站着的钱振听的。
钱振这些时日暗地里肯定没少对着丰建白使劲儿,如今谢水杉御口禁令,钱小公子这个中书令的徒弟是退不得了。
谢水杉又说:“朕听闻中书令前段时日抱病,请了尚药局的医官去诊看,如今可恢复了?”
老当益壮,寒冬腊月穿单衣、穿木屐还喝冷酒的中书令:“……”
他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天降风寒”,但既然“皇帝”这么说了,丰建白只能顺着说:“多谢陛下关怀,老臣不过偶感风寒,已经彻底康复。”
“江监,去朕的私库之中,寻一些温补之药给中书令带出宫去吧。”
谢水杉抬手指,示意腰舆靠近丰建白,拉起他的手,拍了拍笑着说:“中书令乃是朕的股肱之臣,今冬痢病肆虐,中书令可千万保重身体。京郊雪虐已解,入春冷暖反复,中书令大病初愈,这些时日便不要出门了。”
“朕特许中书令不必参加朝会。倘若有需要中书省裁定之事,再宣中书令入宫相商。”
这是天大的恩赐和专宠。
丰建白却起了一身的小疙瘩,毛发尽竖地抽回手,手持笏板再度恭敬行礼。
“老臣……谢陛下体恤。”
谢水杉这才又抬了抬手指,示意内侍把她抬着出两仪殿。
终于在万众期盼之下走了。
谢水杉这些日子要好好地整治一下朝官,中书令代表陆氏清流的倾向,谢水杉必须光明正大地找个理由把他给摘出去。
要不然他这把年纪,虽然还一副仙风道骨、清癯出尘的模样,可是真折腾起来,身体垮掉只在一瞬之间。
而且不用他上朝出门,钱振就没法再钻空子试图去中书令那里捞钱小公子。
谢水杉不喜欢这种朝局僵持的状况,她非得设法把这些世族给折腾得露出狐狸尾巴不可。
毕竟剧情已经加速,朱鹮也已经知道了朱枭的存在。
下一步,她便顺水推舟,让世族私下尽快勾连到一起,引着他们动作起来。
谢水杉出了两仪殿,到偏殿换成八人抬的大腰舆,打算尽快回到太极殿去找她的小红鸟。
她现在有点理解那一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诗句了。
真是分开一时片刻也觉得想念。
结果上腰舆时,一掀开重帘,谢水杉迈步的动作先是顿了一下,而后仗着腿长,上马一般,一大步直接迈上最上方的台阶!
拉住腰舆的扶手,直接把自己给扯上去了。
上去之后,重帘放下,江逸在重帘落下的缝隙之间,不慎窥到了谢水杉人还没站稳,就已经按着陛下的肩膀啃上去了。
简直如狼似虎。
江逸脑中闪过这四个字,而后四平八稳地放下重帘,压低声音道:“起驾!”
腰舆之中,谢水杉没接朱鹮递过来的袖炉,搁在朱鹮的腿上:“我不冷,你怎么来了?”
问是这么问,但是谢水杉喜形于色,屁股挨着腰舆一半,另一半翘着去够身旁的人,搂着朱鹮的脖子,在他软乎乎、冰凉凉的嘴唇上面,亲个没完。
朱鹮侧头,也朝着谢水杉倾身,亲着亲着“咚”一声。
袖炉掉地上了。
里面的上等瑞炭从摔开的袖炉里面飞了出来,谁也顾不上。
两个人也不过才分开一个早上,现在连说话都没有办法好好说。
朱鹮揪着谢水杉身上的朝服,扯着她朝自己这边倾倒。
谢水杉半个屁股都坐不住,但是她即将坐到朱鹮的腿上时,犹豫了一下。
“你坐我腿上吧?”谢水杉在两个人唇分的间隙,哄道。
朱鹮揪着谢水杉的衣襟不放,抬手拉住她脖颈之下的冕缨系带,扯开后,又拔出谢水杉头顶用于固定发冠的簪导,将谢水杉头上叮铃相撞的十二旒冠冕给摘下来了。
谢水杉头皮紧了一早上,如今一松,笑了。
“你真体贴。”
朱鹮把那冠冕朝着旁边一搁,拉着谢水杉让她直接坐在自己腿上。
微微仰头,又亲了她一下说:“坐吧,反正腿砍了都没有知觉。”
谢水杉放松坐下。
和朱鹮面对着面,看了彼此一眼又同时凑上前。
又亲了一会儿,谢水杉感觉朱鹮把双手没入她摘了冠冕之后蓬乱的长发之中按揉。
她舒服地倾身,把头枕在朱鹮肩膀上,任由他给自己按揉。
朱鹮温言嗔怪:“我都跟你说了,新换的药会导致头痛,你还戴什么十二旒冕冠,多重,况且又不是大朝会,只是常朝,何必穿戴如此隆重?”
谢水杉头抵着朱鹮的肩,笑道:“这身最威风嘛。”
“我今天就是去抖威风的,肯定要打扮得艳冠群芳。”
朱鹮也笑了,低低柔柔,声音像温水灌入耳朵一样:“艳冠群芳是这么用的吗?”
谢水杉暂时解了那股瘾,终于顾得上说话,又问:“你怎么来了?”
朱鹮没来的时候谢水杉都没觉得自己头痛,还以为是冠冕勒的,这会儿摘了,才发现自己确实在头痛。
还痛得挺厉害的。
朱鹮手指一压上去,那一块就会缓解一点,但他一松手挪开,就还是痛。
谢水杉心道朱鹮难道有什么异能?
“想见你。”朱鹮贴着她耳边,小声说,“就来了。”
谢水杉侧头看着他说这种话,也显得格外冷峻的侧脸,没忍住咬了他脖子一口。
“你怎么这么甜啊?”
朱鹮:“嗯?”
朱鹮以为谢水杉是说他的皮肤甜,他早上才涂了丁香油。
他一本正经道:“丁香油的配制之中,有蜂蜜,估计是那个甜。”
谢水杉:“……我好想把你吃了!”
朱鹮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他有些羞臊,他堂堂皇帝,被人形容甜?
而且他一个身残半死之人,世人对他的概括,大都是暴虐恣肆,阴晴不定,好施酷刑……哪里能和甜沾染上一星半点呢?
他神情有些诡异,真切怀疑谢水杉恐怕不只有疯病,眼睛也不太好。
但他半圈着谢水杉的头,微微后仰,展露他修长的颈部,说道:“你想吃就吃吧。”
谢水杉:“……”
她盯着朱鹮因为后仰,显得格外优越嶙峋的侧颈线条,以及正在他的颈部皮肉下缓慢滑动的喉结。
她没忍住,一口咬了上去。
看上去凶狠,实则很轻,只是用唇裹住,跟随着喉结挪动。
“嗯……”
朱鹮瞪着眼睛,咬住齿关,也没能挡住这一声诡异之音。
他知道咽喉是命门,是脆弱之处,但是没人告诉他,就只是轻轻这样……也能让人根本受不住。
他变得好奇怪。
耳朵不能碰,脖颈不能碰,现在喉咙也不能……
谢水杉好似吃棒棒糖一样,细细地追着那一块凸起啃了好一会儿。
朱鹮闭着眼睛,好似一只引颈受戮的濒死仙鹤。
他需要不断吞咽,才能压抑住喉间的哼声。
但是不断吞咽,又像是在用他的喉结逗弄谢水杉追逐。
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但是谢水杉亲着亲着,嘴唇湿润地抬头问朱鹮:“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朱鹮哪还能闻到什么味道?
他被“吃”得神志都有点涣散了。
谢水杉转头找了一圈,然后趴在朱鹮的怀里笑了起来。
“炭把重帘都快点着了哈哈哈哈……”
谢水杉震动的胸腔,紧贴着朱鹮的,带动他也一起笑了起来。
谢水杉这才算从朱鹮身上下去,用脚踢了踢,把那一块从袖炉里面飞出来的炭火,踢到了重帘外头。
谢水杉踢下去之前,还好心提醒了外面抬着腰舆的内侍:“炭火掉下去了,别踩到了。”
不过很快,腰舆突兀地停下来了。
谢水杉还以为真的有人踩到烫到了,就听到外面江逸开口道:“皇后娘娘,此处非后宫可以涉足之处,还请皇后娘娘尽快退回承恩门内。倘若想要求见陛下,着人传话便是,如此跪拦銮驾,皇后娘娘难道不知道冲撞圣驾是何罪名?”
谢水杉和朱鹮对视了一眼,原本是打算交流一下彼此眼中的信息。
结果谢水杉一双眼睛只看到朱鹮的脖颈鲜红一片,估摸着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变成一片青紫。
这一次可不是掐的。
是吸的。
谢水杉没感觉自己下口这么重啊……
她咬着唇笑了笑,深觉自己恐怕已经进化成了带吸盘的那种大章鱼。
朱鹮浑然不知自己看上去有多惨烈,见谢水杉笑了,他也抿着唇笑了。
笑靥如花,用来形容此刻的他再准确不过。
谢水杉笑着,有一些夸张的按了一下心口。
感觉自己受到了重击。
像中枪一样。
外面钱湘君的声音传来:“臣妾叩见陛下。”
“请陛下恕臣妾死罪,臣妾着人去麟德殿求见陛下多次,陛下避而不见,臣妾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
“臣妾请求陛下允见!”
谢水杉掀开一点点重帘,朝着外面一看,果然是钱湘君带着侍婢,正在跪拦腰舆。
谢水杉拢了下长发,拿过旁边搁着的冠冕,朝着头上比划。
朱鹮拦住谢水杉的动作。
用五指为梳,给她理顺着长发,对着她道:“我去见。”
谢水杉睁大眼睛。
低声道:“你不会又想把她给杀了吧?”
“现在不是时候,钱氏如今正在内讧呢,此刻钱振如果失去亲生女儿是皇后这个筹码,很快就会被人从家主之位上面弄下来的。”
这不是谢水杉和朱鹮想要看到的。
他们要钱振势弱,却不是真的要换他这个钱氏家主。
朱鹮手还顺着谢水杉的发,看着谢水杉的眼神却从柔和溺爱,变得逐渐凌厉。
“你想见她?”
“你想和她独处吗?”
又缠缠绵绵、卿卿我我个没完吗?
谢水杉被朱鹮一凶,长眉挑起,伸出舌尖快速舔了一下嘴唇。
小红鸟这是吃醋了。
谢水杉可别提多喜欢朱鹮吃醋的模样。
因此她道:“我想……”
在朱鹮的面色彻底阴沉下去之前,谢水杉又飞速改口:“我只想和你独处。”
谢水杉凑近朱鹮,在他的薄唇上面使劲儿嘬了一下。
说道:“你见。”
“随你如何,总行了吧?”
“我杀了她也行吗?”朱鹮被亲了一下,眼中的戾气已经散了,但还是执拗地问,“你不会舍不得吗?”
毕竟钱湘君的命,一直都是谢水杉执意保住的。
谢水杉凑到朱鹮身边,仔细嗅了嗅,对着他的耳边说:“陛下,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酸味?”
朱鹮:“……”
他推开谢水杉,谢水杉一直看着他笑,直把朱鹮笑得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外面的钱湘君这时候似乎是等不及了,又提高了一些声音,不顾江逸的劝阻,再次说道:“臣妾有话要面奏陛下,伏请陛下召见!”
朱鹮这才清了清嗓子,对着外面说:“皇后去麟德殿等朕。”
钱湘君听到“皇帝”答应见她,心中一喜。
但是听到他说要自己去麟德殿等待,而不是邀请她一同上腰舆,又拧住了眉。
她是算准了谢郎上朝才来拦截的,谢郎一直在替陛下上朝,没有什么机会比这样见他更容易。
钱湘君一直都派人去麟德殿求见陛下,可是得到的回复都是陛下身体不适,让她回去。
今天总算把人给拦住了,上次谢郎就让她上了銮驾,亲自把她送回长乐宫的,怎么今日……
难道是多日未见,他变心了不成?
钱湘君被侍婢们扶起来,纤白的指节,攥了攥自己的袖口,咬着嘴唇,低声应:“谨遵陛下旨意。”
却有些不甘心地朝着重帘厚重的腰舆之中窥看。
当然是什么都看不见。
钱湘君坐上自己的腰舆,圣驾和皇后的凤驾一前一后,在宫道之上行进。
待到圣驾和皇后的凤驾一同到了麟德殿,钱湘君率先下了腰舆,站在圣驾旁边,恭候皇帝下腰舆。
重帘掀开一些,内侍备好的小腰舆搁在銮驾的台阶上,而后皇帝坐上腰舆,围着雪色的狐裘,被抬向麟德殿的正殿。
钱湘君一直都非常规矩地低着头,等到皇帝被抬走,她才抬头。
但是她抬起头来准备走的时候,余光正看到了銮驾的帘幔垂落,捕捉到了一只朱色金饰舄,从帘幔的边缘缩进去了。
舄是搭配衮服,皇帝出席重大场合才会穿着的专属礼鞋。
钱湘君心中陡然一惊,难道……朱鹮今日也在銮驾里面!
她惊魂未定地被搀扶着进殿,恭敬行了叩拜礼之后,上方之人声音温和道:“平身。”
这声线……钱湘君忘了方才似乎看到真皇帝的惊惧,抬起头笑着看向上方被白色狐裘拥着的,眉目温和,眼中带着一些笑意的男子。
这是她的谢郎!
钱湘君立刻快步走过来,语调带着关切:“谢郎,前些时日我听闻谢郎去巡视灾情,不慎坠马,我忧心非常,食不下咽、夜难安寝……”
钱湘君确实食不下咽、夜难安寝,但不光是为了她的谢郎受伤,更多因为宫外送来消息,她的父亲遭受家族之中的长辈们问责,似乎还得罪了不少官员。
前段时日堂弟钱满仓的命,父亲就没能替叔父救下来,这一次叔父的二儿子也在父亲手下险些被害死,因此叔父和父亲翻了脸。
正欲同父亲抢夺家主之位!
钱湘君急着见她的谢郎,正是为了这件事,倘若谢郎能在朝堂之上表现出器重父亲,钱氏家族之内的风波便能够消减大半。
好不容易见到人,钱湘君打定了主意,今日舍了面皮不要,也要设法替父亲解除危难。
因此她语调格外婉转:“谢郎……”
钱湘君已经走到那身着白狐裘的谢郎身边,满脸担忧又娇嗔含情地看着他。
可怜兮兮地说道:“我忧心谢郎伤势,可谢郎为何不见我呢?”
朱鹮原本笑着,这是他蓄意学的谢水杉的笑,音调也朝着她清越的声线模仿了一些。
不太像。
但钱湘君显然已经关心则乱,只想着解钱振之危,心中的焦急影响了她的判断,而且她先入为主地认为真正的皇帝现在在外面的銮驾上面。
况且她登临后位数年,朱鹮从未对她笑过。
更遑论这样柔声细语地说话,钱湘君没能立刻认出来眼前人,也是寻常。
朱鹮笑着,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的皇后。
媚眼如丝,巧笑倩兮,这正是对着情郎娇柔可爱的模样。
朱鹮想到谢水杉先前对钱湘君多番维护,刚进宫不久还在她的长乐宫中与她缠绵了许久,嘴角的笑意加深,心中却升腾起难言的怒火。
他看着钱湘君,一副想要上前来却又矜持着的羞赧神情,开口变回自己习惯的,慢声细语地问:“朕的皇后,你在叫谁?”
朱鹮面上的笑意,霎时之间犹如地覆天翻一般,变为了阴冷狠戾的嘲笑。
他在钱湘君一愣之后愕然瞪大眼睛时,又问道:“谁是你的谢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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