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噩梦” 听声音这“瓜”熟得还挺透。……


    当天晚上谢水杉没能出宫。


    天子仪仗出行, 按照谢水杉的意思大张旗鼓,完全不减仪仗,出动大驾卤簿全套, 那可是上万人的规模。


    大驾卤簿甚至超过了谢水杉的想象,队伍长度可达数里, 首尾难见,为避免街道壅塞, 观者如堵, 也实在不宜过久扰乱百姓民生,最后还是减了仪仗。


    就算江逸这些时日已经着人准备得差不多, 天子真正出宫之前也需要提前一日筹备。


    况且夜半三更, 又如何施行天子出宫的“三严”?


    因此谢水杉的滑雪大计,就只好多耽搁了一日。


    当晚一起用晚膳的时候, 朱鹮试图重新缓和两人的关系。


    谢水杉并不避讳与他谈话,谈起朝堂政事,谢水杉会给出很多相比朱鹮的凶暴手段,更委婉、损失更小的可行性建议。


    但是朱鹮只要试图谈论一些没有什么意义的话题, 例如询问谢水杉是不是喜欢丁香油,他那里还有很多, 这两日出宫要不要带上一些。


    谢水杉就只会客气地笑着拒绝。


    说道:“今夜洗漱后,我擦抹的是桂花油,我觉得也挺好闻的。”


    朱鹮堂堂帝王,卑微求和数次未果。


    自然也没能劝阻谢水杉不在宫外留宿一事。


    到最后朱鹮的心底也腾起了一股邪火,不再说话了。


    谢水杉不知为何心悦于他, 误会他也同她一样,便自顾自沉溺情爱,得不到回应就恼羞成怒与他决裂。


    实在是幼稚至极。


    朱鹮夜里躺在床上, 被心里那股邪火烧得辗转反侧。


    他自问从未做什么引人误会之事,再说他如此苟延残喘的病体,在这四面楚歌的御座之上坐得战战兢兢、朝不保夕。


    他哪有精力与人谈情说爱?


    后宫三千,于朱鹮来说,不过红颜枯骨。


    世间情爱,于朱鹮来说,不过镜花水月。


    朱鹮也是未曾想过自己竟也会陷入这富贵闲人才会倾心追求的风花雪月之中,可他未曾尝到分毫世人赞颂的美好,最先品尝的竟是无边苦闷。


    实在是让他无所适从。


    子正四刻,谢水杉还没有歇下。


    她一直都在御案那边,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弄些什么。


    朱鹮满腹的苦闷像一把烈火干柴,把他内心的邪火烧得更旺。


    他恨不得起身,索性对着谢水杉道一句“喜欢”,诓骗她开心顺意,令她更对自己死心塌地,岂不两全其美?


    毕竟世人有言“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①


    可谢水杉纵使身份存疑,纵使被他拒绝心伤,也还没忘了替他行走人前,出宫更是为破朝官罢朝之局。


    朱鹮不愿花言巧语骗她真情相付。也不愿用残缺病体,空耗她大好韶年。


    更何况情爱之事可以骗得了一时,又如何骗得了一世?


    朱鹮自知寿年不永,倘若有朝一日积重难返,撒手人寰,她还耽于情爱、不能自拔,她的病症岂不是雪上加霜?


    朱鹮拉过被子,把整个脑袋都蒙上。


    实在是心烦意乱。


    朱鹮根本想不通,谢水杉那般胸襟气度,胜过世间不知多少饱读诗书的男子,怎么还会如此轻易便耽于情爱?


    她甚至知道他不能人道,究竟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连坐都坐不起来,还是喜欢他形销骨立,将行就木?


    朱鹮把头顶的被子又烦躁地拉下来。


    她怎么还不过来睡觉?


    她被子都被侍婢拿到床榻上来了,她不会还要闹脾气在长榻那边睡吧?


    朱鹮低低咳了好几次,但是昨晚上很快就被他吸引过来的人,今天全无反应,仿佛一夜之间,就再也不关心他的身体如何了。


    如此性情也是令朱鹮齿冷心寒。


    朱鹮闭着眼睛,身心俱疲,却还是忍不住听着御案那边的动静。


    谢水杉在画图。


    她听到朱鹮咳嗽了,但是谢水杉很清楚朱鹮是装的。


    她没兴趣陪着他玩什么心照不宣的暧昧游戏了。


    这个世界想要制造出一个滑雪单板,可用的木材倒是不少,松木、榆木都很坚硬,桦木也可以。


    但是由于谢水杉的身高很高,需要按照身高定制板子,而且谢水杉需要好几种板子,来适应不同的野雪坡度。


    板身和各种形状的板头都需要画得很细,出宫之后交给民间的木匠,才有可能得到一次成型的心仪板子。


    不过除了板子之外,她是什么防护服都没有准备。


    各种角度换算成这个世界的丈量单位画好图,谢水杉搁下笔,让婢女伺候着她沐浴。


    惬意地泡了个热水澡,谢水杉这才回到床榻上去睡觉了。


    朱鹮以为谢水杉闹脾气不会过来了,感知到她来到床榻边,一双眼球在眼皮下咕溜溜乱转,心中烧着的火暂时变小。


    但是平素没话找话、没事找事,还总喜欢动手动脚的人,如今老老实实地躺在床榻上,躺下了没多久,就一句话也没说地比他还先睡着了,朱鹮又如鲠在喉,怒火更旺。


    她又喝药性峻猛的安神药了吗?


    朱鹮自从前两日就给尚药局的医官们下了禁令,不可以再给谢水杉超量的安神药,后期会引发剧烈的头痛。


    谁给她的!


    谢水杉没喝。


    她已经折腾了这么多天了,虽然进入了情绪的兴奋期,精力旺盛,但好歹也有基本维持生命体征的诉求。


    她确实该好好地睡一觉了。


    再说明天要去见钱振那个老狐狸,她不能掉以轻心,在钱振面前露出什么可循之迹。


    谢水杉睡着之后,朱鹮频频侧头看她,许久未能入睡。


    好容易睡着了,又做了噩梦。


    先是梦到谢水杉饿急了,从他的舌头开始,把他一口一口咬着吃了。


    再然后是她吃完了他,又跑去宫外,把满朝文武都给啃了个遍。


    最后整个国家都让她给吃空了。


    朱鹮的梦中都是各种血腥的碎肉、扭曲的骨骼。


    他竭力从噩梦之中惊醒,却没能真的醒过来,而是跌入了下一重梦境。


    热。


    黏腻又潮湿的闷热。


    朱鹮站在一处完全不透风,似乎能把人烤熟的宫殿之中,他自从残废,就只有在梦中才能梦见自己站着。


    这一次他先是站着,而后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伴随着窒息一样闷哼的怪异声音。


    朱鹮循着声音一步步走过去,就在他熟悉的龙床纱幔之后,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似乎是在激烈地挣扎和翻滚着,连床榻都被震得咚咚作响。


    他青筋暴突,感觉梦中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心脏简直要从喉咙里面挤出来。


    竟有些害怕不敢上前。


    朱鹮向来最不喜欢逃避,哪怕是做梦。


    他逼迫自己快步走到了床边,然后一把掀开了床幔。


    不就是血肉尸骸吗,有什么可怕的?


    结果他掀开床幔之后,并没有看到任何的血腥和尸体,他看到的是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


    白腻的肌肤遍布珍珠一样色泽的汗水,像两条彻底缠在一起的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朱鹮瞪大眼睛,惊愕地站在原地。


    而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眼中满是沉溺和迷醉,他躺在软枕上面,卷曲的长发湿贴着颈项、侧脸,仿佛罪恶勾缠的绳索,将床榻上的两个人捆缚无间。


    朱鹮惊得猛地后退,跌坐在地上——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而他上方的那个人乌黑的长发铺满肩背,如同剪裁了墨色瀑布缝制的衣袍,若隐若现的乌发之间,是流畅劲瘦的起伏肩背。


    “他”察觉到了床幔被掀开,直起腰身扭过了头——那是和朱鹮几乎无甚差别的脸。


    这张脸勾唇对着他笑了,艳红如刚刚饮血啖肉的双唇微动,对着他吐出了一句话。


    朱鹮听不到声音,但他莫名知道说的是什么。


    “本末倒置,牵强附会。”


    朱鹮踉跄后退,想要逃走,可是他像是被什么绳索给缠着、拖拽着,生生地拉入了床幔之中。


    朱鹮在梦中拼尽全力,去拉扯手脚上面的绳子,却发现那不是绳子,是自己的头发!


    “啊……”


    朱鹮惊叫一声,口干舌燥地醒过来。


    一睁开眼,正对上上方扭曲抽搐的一张老脸。


    朱鹮还以为自己又跌入了一重更恐怖的梦境。


    他一抬手,用尽了清早上能用出的所有力气,抽在了那张老脸上。


    “啊!”顶着这张老脸的江逸捂着自己的脸,有些委屈地退开,让侍婢上前把朱鹮拉起来。


    朱鹮被架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终于从梦中醒过来了。


    江逸对着神志明显清醒过来的朱鹮说:“奴婢方才听到床榻里面有动静,过来一看,就发现陛下梦魇了。”


    也不知道朱鹮昨晚上是怎么睡的,明明他自己翻身都翻不了,但是不知怎么的,把头发全部都缠到了他自己的脖子上,手腕上也缠了好多,江逸怀疑自己再晚发现一会儿,陛下都要被他自己给勒死了。


    朱鹮哑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禀陛下,已经是辰时了。”


    朱鹮下意识朝着身边看了一眼,这回没需要他开口问,江逸便说:“那女疯子已经出宫将近一个时辰,此刻应当快到户部尚书的府邸了。”


    朱鹮抬眼看了江逸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她叫谢水杉。”


    江逸愣了愣,他这一辈子干的都是察言观色的事,专门观察朱鹮一个人,此时立刻挺直了脊背,恭恭敬敬抱着拂尘躬身道:“奴婢记下了。”


    看来日后就算是私下里也不能称呼那个女疯子为女疯子了。


    江逸跟随侍婢一起扶着朱鹮到床边上,给朱鹮撑好了腰撑,由婢女侍候着他洗漱。


    用揩齿刷清洁完口腔,朱鹮吐了漱口水,便又问:“谢水杉出宫之前,可有什么异动?”


    江逸回禀道:“她带走了一个麟德殿那边的傀儡,以做今夜圣驾回宫之用。”


    “她还在临行前,见过一次殷开,说了许久的话,不知说了什么。”


    “出宫的时候将殷开和一众陛下曾经拨给她用的玄影卫都带走了。”


    朱鹮擦完了脸,将巾栉朝着水盆中一扔,头发乱得仿佛一只威风凛凛的雄狮。


    实则他眼下青黑,神色阴鸷,沉吟片刻道:“待殷开送驾回来,即刻传他来见朕。”


    而此刻的帝王銮驾,在谢水杉出宫整整一个时辰之后,却还尚在朱雀大街之上。


    君王出宫当日有三严。


    一严,未明七刻,宫中便擂了第一声鼓,开启殿门与宫门,清道戒严。


    二严,未明五刻,擂二鼓,百官就位,陈设仪仗。


    那些上交了病假状的大臣,抬也得让人抬来,都得在天不亮的时候进宫站着。


    三严,是未明二刻,擂三鼓。


    诸卫入殿列阵,等候圣驾启行。


    只不过谢水杉不紧不慢地在太极殿内起身洗漱,用了早膳,穿戴好了帝王冠袍,乘坐腰舆到了宫门口,上了太常寺前一日便备好的君王玉辂时,天色早已大亮。


    侍卫们倒还好,那些头一天晚上就没有休息的官员们,在清晨最冷的寒风之中站了一个多时辰,个个面色发青、手足僵硬。


    光是清道的清游队、朱雀队,以及金吾卫就有数百人。


    再加上鼓吹署一路奏乐,京兆尹、京兆牧、金吾卫大将军迎驾,沿途每经一处,都要传鼓令商铺百姓关门肃立、不得窥伺,仪仗行进非常缓慢。


    谢水杉的銮驾旁左右夹侍官员,殿中监随驾的供奉官,以及仪仗队的黄麾仗、伞扇华盖、千牛卫等等,几乎将整个宽敞的街道填满。


    而谢水杉銮驾之后,依旧有执玄武旗的玄武队、左右威卫等上千人殿后。


    最后是御史大夫率监察御史押队,随时检查仪仗秩序,查找疏漏。


    谢水杉在玉辂之中,抱着汤婆子还睡了一觉。


    户部尚书钱振的府邸在通义坊,正常从皇宫到通义坊哪怕是步行,也就半个多时辰,但是由于此次仪仗出行队伍过于庞大,足足两个时辰,銮驾才到通义坊。


    一到通义坊,街道就变得狭窄,谢水杉下了六马并拉的玉辂,上了备用的腰舆。


    通义坊的街道之上,坊正、里正、耆老早早便率坊内百姓着素服跪迎。


    谢水杉抬手微微撩开一些帘幔,看向街道两侧,连日大雪并未在这高官群聚的街道留下多少痕迹,街道上面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铺就的路面古朴厚重,连房顶上都积雪稀疏。


    光是看这里,很难想象京郊大雪成灾。


    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屋檐高阔,斗拱硕大,雄浑大气,家家户户的大门更是宽敞气派,就连门框上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无处不在彰显着其主人的尊贵显赫。


    终于到了钱振的府门外,门前街上跪着钱振府内家眷、幕僚,有官位的身着官服,无官位的身着吉服,一个个冻得小脸乌青,却必须按照江逸事先派人来教的规矩,装作感动落泪的模样。


    而抱病的钱振本人,由他家中子弟搀扶,免冠跣足,在谢水杉的腰舆落下之前,便已经跪地迎接。


    “臣,户部尚书钱振,恭迎圣驾!臣惶恐不已,区区微恙不足挂齿,劳动陛下亲临寒舍探臣……”


    钱振也不知道是被皇帝给气的,还是这几天江逸派来的内侍实在是把他们一家子给折腾得不轻,钱振叩首在地,说话的声音极其嘶哑,还咳了几声,再开口尾音颤抖:“臣何德何能受此隆恩!”


    谢水杉坐在腰舆之上挑眉,她听朱鹮咳嗽得多了,已经有能够分辨咳嗽声音真假的能力。


    钱振这听上去是真的,而且尾音还有痰音,想来病了不止一两日了。


    谢水杉在腰舆垂帘的缝隙,对着今日跟着她出宫的少监一点头,少监便立刻掀开了帘幔,躬身扶着谢水杉下腰舆。


    谢水杉今日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当然了,是冬日的内里夹棉、外罩纱的绛纱袍。


    她步履轻缓地走到了钱振的面前,目光温和地在他披着的发、光着的脚上面巡视了一圈,心想皇权可真好啊。


    无论大臣有没有病,只要皇帝来探病,他就必须做出病入膏肓的模样。


    出来接驾,不能戴冠,也不能穿鞋。


    这大冬天的……看着都冷。


    谢水杉蓄意沉默,看着钱振跪在寒意砭骨的青石地面,又轻咳了好几声。


    心想活该,他应该在这里跪上一夜,好好体会一下京郊百姓冻毙于大雪的滋味。


    权势倾轧从来都是寻常,可因为争权夺势,几次三番以百姓的性命相胁,就实在令人不齿。


    谢水杉感觉有人看她,目光一转,对上了钱振身边的一个搀扶着他、跪在他身侧的……小公子的窥伺目光。


    小公子的年岁看上去也就十几岁,一张俏脸十分面嫩,和钱湘君的眉眼口鼻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比起钱湘君的柔媚温婉,这小公子就算姿态谦卑,眼中的凶戾却是根本遮掩不住。


    像一头还没有长成的小狼。


    和谢水杉的视线对上,这头小狼并没有马上挪开眼,而是足有两秒,才不甘不愿地垂下了头,只不过挺直的背脊在昭示着他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不肯臣服于眼前的君王。


    “放肆!陛下天颜岂容直视!”御史中丞不愧哪一朝哪一代都是皇帝的好狗,见到这小狼竟然敢和谢水杉对视,立刻就从后面上前来,声色俱厉呵斥:“再敢失仪,视同大不敬!”


    谢水杉抿了下唇,抿住一丝笑意。


    她甚至不知道这位御史中丞叫什么,但他的嗓门真的很有穿透力。


    不是江逸那种尖细,而是浑厚、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的那种中气十足的穿透力。


    谢水杉愿意称呼他为大喇叭。


    他经常把“视同大不敬之罪”挂在嘴上,上次朝会也说来着。


    和现代世界街上的一些两元店里“全场两元,买啥都两元”的那种吆喝,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水杉长眉微挑,回头对着大喇叭赞许地点了点头。


    而后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朕听闻钱爱卿身体抱恙,感念钱爱卿为家国夙兴夜寐、尽忠职守,实在辛苦,特带了尚药局尚药奉御,来为钱爱卿好好诊看。”


    谢水杉居高临下,语调轻缓:“钱爱卿,平身吧……”


    钱振规规矩矩地谢恩之后,才由身边的人搀扶着起身,谢水杉在他起身之后假模假式地上前去扶他,而后亲亲热热地抓住了钱振的手。


    钱振浑身一震,犹如被看不见的猛兽一口咬住。


    他不敢挣脱,更是知道皇帝今日来者不善。


    如今皇城“瘟疫”肆虐,那些被送入疠迁所安置、不允许探望的户部官员如今不知死活,城郊别坊中,效忠钱氏、每日死去的南衙禁卫军尸体多到来不及掩埋。


    种种皆是皇帝对他钱氏的疯狂反击。


    无论皇帝接下来想做什么,钱振并非没有方法对付。


    但是皇帝如此大阵仗、大张旗鼓地驾临他的府邸,他就必须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地接驾。


    于是钱振只能这么和谢水杉拉着手,感激涕零一般微微躬身说:“陛下亲临寒舍,实乃折煞臣!寒舍简陋,愧无容銮之地,但冬日天寒,辱陛下屈尊,入内饮杯热茶吧。”


    谢水杉笑了笑,就这么同钱振君臣相得一般,迈入了钱氏府邸。


    皇帝入宅,千牛卫大将军率数名千牛卫执刃率先入府,黄门侍郎带领伞扇华盖队紧随其后,两柄九龙华盖罩于谢水杉头顶。


    尚药局的两位尚药奉御携带谢水杉探病带来的御药,紧随谢水杉的身后,礼部郎中与御史中丞则走在最后。


    甫一踏入钱振的庭院,一架雕刻着瑞兽麒麟脚踏祥云的青玉影壁,便遮住了谢水杉的视线。


    影壁一般都用青石雕刻。


    如此质地细腻,通透度高的青玉,这么大一块优质籽料,用来雕影壁……钱家确实财大气粗。


    谢水杉在皇宫都没有见过这么大块水头这么好的籽料。


    朱鹮过得可真惨。


    谢水杉和钱振相携绕过影壁。


    中庭并不是很夸张的大,方方正正,一样是同外面大街上干干净净、半点不见积雪的青砖庭院,庭中并无文人都喜欢的那种用来故作雅致的假山曲水,更无繁复雕刻的立柱窗廊。


    唯一称得上晃眼的,就是檐角鎏金的瑞兽鸱吻,在素白的雪色映衬之下,晃得人不得不眯眼避其光芒。


    庭院正中栽种着一棵老松,虬枝苍劲,其上覆着地面上半点不见的厚厚积雪,却是雪压枝头依旧傲立。


    谢水杉盯着那老松端详了半晌,想到了钱氏这同样枝桠虬结、根深蒂固的庞大氏族,岂不正如眼前这傲然风雪的老松?


    在钱振看来,皇权的压迫恐怕便是这枝头之上的白雪。


    连枝头都压不弯更何况枝干?


    谢水杉随着钱振步入千牛卫左右分立的中堂,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字迹铁画银钩,正是钱振奏折之上的那笔好字——“勤政廉明”。


    谢水杉看着这个匾额勾了勾嘴唇,不知道钱振纵容户部贪墨京郊赈灾银两的时候,有没有担心这亲笔书写的匾额,会掉下来把他脑袋砸出大窟窿,让他真切地为这天下肝脑涂地一番。


    中堂之中不见任何奢靡装饰,但堂中的梁柱桌椅皆是紫檀。


    谢水杉在路上乘坐的那个腰舆也不过是紫檀木架。


    很显然钱振早已经命下人将这府中所有彰显财力的奢靡之物尽数收起,但是桌椅板凳还有梁柱无法在匆忙之间撤掉。


    谢水杉在南向的主位之上落座,钱振则是去侧间整理仪表,而后携方才在府外跪迎的家眷们,继续于中堂跪谢君恩。


    谢水杉受了礼,让众人起身,而后单刀直入:“钱爱卿带病接驾,朕心恻然,尚药局医官已随驾而来,事不宜迟,便请他们即刻为钱爱卿诊治吧。”


    谢水杉说着,目送钱振的家眷退下,端起了茶盏,开始喝茶。


    两位尚药奉御开始给钱振诊治,很快断言钱振是“偶感风寒,痰壅肺窍”,叽叽咕咕地商量了一阵子药方,而后便着人下去熬药了。


    谢水杉中途插了一句:“朕带来的诸般良药,二卿可斟酌轻重,为钱卿好好施用。”


    两位尚药奉御立刻称遵命。


    而钱振又是一番毫不出错的感激之言。


    等到汤药熬好,钱振一碗汤药下去,没到一刻钟一头栽到了地上。


    大头朝下。


    咚咚响。


    听声音这“瓜”熟得还挺透。


    第52章 精彩! 你说妙不妙,你说妙不妙!……


    “你说什么?她把钱振给毒死了?”


    皇宫之内, 朱鹮接到了玄影卫飞奔来报的消息,坐在长榻之上,参茶都喝到衣襟上面去了。


    通义坊和皇宫的距离, 虽然谢水杉用仪仗走了快两个时辰,但快马加鞭也就只有一刻钟。


    玄影卫飞奔得比最好的马跑起来还要快些, 因此谢水杉这边刚刚把钱振给放倒,朱鹮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玄影卫看到钱振喝了尚药局的医官熬的药倒地, 而“皇帝”端坐喝茶无动于衷, 就急着赶回来报告,并不确认钱振是昏还是死。


    是朱鹮先入为主, 觉得谢水杉这是要擒贼先擒王——直接把带领百官罢朝的钱振给杀了, 群龙无首,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朱鹮召来江逸, 吩咐下去:“让北衙禁卫军随时待命,派左右羽林卫持墨敕围住南衙禁卫军卫所,有煽动作乱者当场格杀,无须上报。”


    “命千牛卫守住承恩门, 命监门卫关闭宫门,不允许任何宫人进出。着内侍去库房之中, 搬运石脂水去蓬莱宫后殿,一旦确认钱振已经身死,立刻火烧蓬莱宫。”


    朱鹮又让江逸拿来纸笔,一连写下数封羽书,调派皇城之中以及各世族主家盘踞的州城内的秘密势力, 严阵以待。


    一旦钱振死了,朱鹮不打算扶植钱氏旁支上位,刚好这时候户部官员都困在疠迁所, 索性就让他们全部死于瘟疫。


    他会将钱氏盘踞皇城的主家彻底连根拔起。


    钱氏一旦失权,各地世族必然异动,朱鹮必须赶在消息传出去之前,展现出让世族们忌惮的能力。


    朱鹮深埋地底的那把刀,恐怕要因为谢水杉的肆意行事,提前露出锋芒。


    但是朱鹮心中却无任何计划被她打乱的恼怒,只是缜密又迅速地布置下去,随她在前方乱杀一气,只管跟在她的屁股后面“掩埋尸首”。


    朱鹮着人放出了数十只信鸽,坐在长榻上等待下一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给钱氏想好了罪名。


    随便谢水杉接下来如何行事,哪怕是将钱氏满门屠空,他都能为她妥善善后。


    钱氏主家虽然在皇城,但大部分钱氏族人却在桑州长关城,只要将那里安抚控制住,主家暂时被迫退出权势中心,钱氏并不会鱼死网破。


    朱鹮伸手掐了掐眉心,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只要谢水杉不像梦里那样把整个江山都给吃空就好……


    而事实证明,朱鹮一如既往地多虑了。


    谢水杉怎么可能顶着朱鹮的身份,随心所欲毒杀当朝大臣,惹出诸多的麻烦?她此次出宫可是给朱鹮清洗名声来的。


    她只是把钱振给迷昏过去了,再让他浑身无力、卧床难起罢了。


    医官很快给钱振行针,把他扎醒,谢水杉就负手站在床边上。


    钱振一睁开眼,谢水杉便说:“钱爱卿果真老当益壮,这么快就醒啦。”


    到此刻,表象之上的君臣相得早已荡然无存。


    钱振又如何不知道,他骤然昏厥,以及此刻浑身上下的无力之感,必然是因为他喝了那碗汤药。


    谢水杉抬起手挥了挥,示意医官还有侍婢们都可以下去了。


    等到所有闲杂人鱼贯而出,屋子里面只剩下谢水杉和钱振,钱振强撑着坐起来。


    他靠在床头,满脸虚弱,却不再掩盖眼中锋芒锐利更是不装什么恭敬谦卑,直接说:“陛下如此明火执仗地入我钱氏府邸,又这般迫不及待毒杀臣,即便能找到牵强附会的罪名扣在臣的头上,这天下之人却不是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瞎的。”


    钱振和皇帝斗了好几年,熟知皇帝的行事手段,先入之见觉得皇帝是要直接借他称病罢朝之由,索性将他毒杀在家。


    那些得了赤白痢的朝臣们,不就被皇帝用这种方式逼入了疠迁所?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们就会集体死于瘟疫。


    钱振不怕死。世族是扎根在这江山的大树,根深蒂固、延伸万里,又岂是砍掉一根枝杈便能斩尽杀绝的?


    皇帝杀了他钱振,暂时占据上风,但世族可不是只有他们钱氏,其他的五家与钱氏都相互勾连,说一句互利共生不为过。


    他们如何不知唇亡齿寒?为了自保也会帮着钱氏疯狂反击,将皇帝逼入比从前还要举步维艰的境地。


    钱振的语气强横生硬,丝毫不见任何落入下风之态,就好像庭院之中傲然风雪的那棵老松。


    谢水杉却笑了:“钱爱卿是病糊涂了吧,说什么胡话呢?”


    “朕此次出宫是来探病钱爱卿的,怎么可能会毒杀钱爱卿呢?”


    谢水杉说:“不过是尚药局的医官觉得钱爱卿这些时日欠缺休息,给你用了点风茄花,让你睡一觉养养精神罢了。”


    谢水杉说着,从袖口之中掏出了一张麻纸,坐到了钱振的床边上,将麻纸递给他。


    “不过朕此次来探望钱爱卿,也确实有些事要问问钱爱卿的意见。”


    谢水杉直说道:“钱爱卿,这是疠迁所之中关押的那些还没死的户部官员名单,都是你手下的干将,你选一选吧。”


    钱振接过麻纸,粗略扫了一眼,一双浑浊幽暗的眼睛看着坐在他床边的皇帝,问道:“选什么?”


    “实不相瞒,朕清明之后有一批外放的官员要调回皇城,这些人在外多年政绩做得着实漂亮。满朝上下,也就只有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好好地在为百姓做事。”


    “好容易熬出了头,你说朕能不给他们寻个好的去处吗?”


    “可是怎么办啊钱爱卿,你手下之人几乎占据户部所有好的官位,朕不得不跟你讨几个位置。”


    “钱爱卿为朕鞠躬尽瘁多年,朕当然也不会赶尽杀绝。你好好看看名单,这里面你可以留两个心腹。”


    谢水杉拉家常一样说着,说完之后站起身,在屋里头寻觅了一圈,找到了放着笔墨的桌案,抽了一支笔,塞到嘴里舔了舔,笑呵呵地递给钱振:“画圈儿吧,你画圈的,朕就留着。朕保证,只要他们不干预朕的人做事,朕绝不与他们为难。”


    钱振手中被塞了笔,却冷脸看着谢水杉不动。


    谢水杉和他对视片刻,恍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说道:“别怕,钱氏府邸虽然已经被朕的侍卫给围起来了,但你的家眷都在后院好好地待着呢,没有人动他们。”


    “朕可不是那等挟制他人软处、强逼人让步的小人。”


    谢水杉这话指桑骂槐,是在骂钱振以京郊的百姓为挟,逼迫君王让步一事。


    但是钱振事情都干出来了,自然不会因此有什么羞愧之心。在他的眼中,那些平民百姓,毕生最有价值的事情便是成为他胁迫君王的工具。


    谢水杉很了解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因为人与人之间,哪怕是在现代世界之中也有无法逾越的阶层。


    站在山巅之人,俯瞰苍生就像蚂蚁一样。


    更何况这是等级森严的古代?


    因此谢水杉并不痛斥钱振罔顾百姓的性命,只催促:“快画吧,疠迁所那边就等着钱爱卿的名单呢。”


    钱振并不受皇帝威胁,很是有一股子悍不畏死的倔强在脊梁撑着,尤其是皇帝并没有拿他的家眷威胁他,他就更不怕了。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圈套,倘若他今日真的亲手画出一份名单来,皇帝势必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钱振是如何背信弃义,为保全自己,挥笔舍弃效忠于他的手下。


    到时候,谁还会替他做事?


    况且那些手下之中,大部分是从旁支择选举荐之人,若是今日他画下这份名单,便是与整个钱氏为敌。


    这已经不是自剪羽翼,他会因此断送在族内多年积累的威望,最终因不肯庇佑旁支,被整个钱氏所厌弃。


    谢水杉神情丝毫不见逼迫之意,甚至没有因为掌控了整个尚书府邸、捏住了这群人的性命而露出什么轻蔑得意之色。


    她只是语调有些无奈地说:“快画呀钱爱卿,朕用‘龙涎’给你润笔,你把它晾干了,是否有些不合适?”


    钱振的表情端严非常,麻纸名单搁在他腿上,他就是不肯动。


    屋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僵持。


    外面恰好传来一些吵闹之音。


    “放开!让我进去!”


    “父亲,父亲!”


    “走开,我要见皇上——”


    谢水杉微微偏了偏头,说:“钱爱卿,你听。”


    “这外面的,是你的小儿子吧?”


    “朕方才同你们府内的下人打听了一下,这钱小公子今年才刚刚十四岁。”


    “钱爱卿好福气呀,大儿子在桑州长关城只手遮天,二儿子又掌管各城桑田和织锦坊。”


    “如今老来得子,小儿子聪慧灵秀,朕听说他诗文极好,又精通算学,还非常有经商头脑,十一岁就管了钱氏在朔京之中的十几家铺子。”


    “现在看来,这小公子还很孝顺。先前在府门外接驾的时候,便对朕横眉怒目,怪朕让钱爱卿久等。”


    “如今一听到钱爱卿倒下了,便立刻以为是朕害了钱爱卿,急匆匆就跑了过来,千牛卫都没拦住。”


    “得子如此,钱爱卿素日在家,定然格外开怀吧?”


    钱振不言,但是忍不住瞥向声音传来方向的那一扇窗,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还是让谢水杉捕捉到了。


    钱振年纪大了,小儿子承欢膝下,娇嗔可爱,钱振确实最疼这个小儿子,倘若皇帝用其性命相胁……钱振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谢水杉走到钱振身边,重新坐下,态度温和对他说:“钱爱卿别紧张。”


    “朕也觉得钱小公子分外活泼灵秀,并不是要以他的性命胁迫你。”


    谢水杉叹息了一声:“朕今日如此大费周折来钱爱卿的府邸,名为探病,实则是来同钱爱卿讲和的。”


    “京郊雪虐实在是拖了太久了,钱爱卿及其家眷今日不过在青石地面跪了一时片刻,便已经冻得面色乌青,京郊的那些百姓只能在大雪之中安眠,又何其可怜呢?”


    “朕实话说了吧,朕心疼不已。这一局算朕输了,咱们各退一步如何?”


    谢水杉说:“咱们好好商议一番,商议出一个各自都满意的结果。”


    谢水杉诚恳的姿态做足,话说到最后又陡然沉下了脸色:“倘若钱爱卿要继续针锋相对,朕可就真的不客气了。”


    钱振看着皇帝的神情,依旧戒备而冷硬,眼底甚至有轻蔑之色,心想这小皇帝终究还是太嫩了。


    事已至此,他定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否则何必如此大阵仗上门逼迫于他?


    钱振沉浮官场多年,小皇帝上位之时都是他亲手扶上来的,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他会怕小皇帝跟他玩得这一手先礼后兵吗?


    他官拜户部尚书之位,朝堂之中门生无数。皇帝今日进入了他的府邸,整个朔京的人都看着呢,钱振不相信皇帝真的敢什么都不顾。


    谢水杉等了一会儿,见钱振真的冥顽不灵,不肯松口,轻笑一声,戳破他心中所想:“你想岔了。你以为朕带着这些兵马来,控制住了你家,就是要打要杀吗?”


    谢水杉拿过钱振膝盖上的麻纸,用手指弹了一下这份名单,说道:“这些人已经在疠迁所内关押好几天了,同僚就死在身边,他们都已经被吓破了胆子。”


    “你说,若是今日疠迁所之内的守卫玩忽职守,导致其中一两个人跑了出来,钱爱卿,你猜猜他们会往哪跑?”


    谢水杉说着说着,突然一拍钱振被子下的腿,吓得钱振一个激灵。


    谢水杉语气夸张:“当然是往钱爱卿的府邸跑,求他们的钱大人救命啊。”


    钱振到此刻的表情依旧是八风不动,可下面谢水杉说的话,却让他怛然失色。


    谢水杉说:“钱大人别忘了,这些人的身上可是带着瘟疫的。”


    “朕听尚药局的医官说,此次瘟疫传播速度极快,致死更快,城外安置的那些南衙禁卫军已经死得十不存一了……”


    “若是这些人将瘟疫带入钱大人的府邸,你小儿子才十四岁呀。”


    “况且朕也正好在钱大人的府邸,你说若是因钱大人你蓄意引带了瘟疫的朝官入府,传染给了朕,算不算十恶不赦大罪之一?”


    “若是再不慎把这通义坊其他的高官贵门给染上了,钱大人你一世英名,该怎么办呢?”


    谢水杉看到钱振瞳孔震颤,攥着被子的手几乎要拧坏被面,知道他终于害怕了。


    谢水杉也觉得钱振烦人,顽固不化,和他根本讲不通道理,杀了他最痛快。


    但她是皇帝,皇帝若是今日打上门来杀了钱振,后续无论用什么样的理由,朱鹮和世族之间本就势同水火的关系,只会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谢水杉不是朱鹮,她不行那些暴烈手段,只讲究怎么样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把事情解决好。


    她只希望京郊的百姓快点全都得到安置,追回赃银之后能够填充一下国库,再给朱鹮准备调回朔京的人,腾出一些位置来放进户部。


    解了眼前这燃眉之急,再慢慢协调其他的事情。


    治江山,和开公司差不多,大刀阔斧地改革规章制度、裁减公司的员工,到最后搞不好会把企业弄死。


    倒不如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只要公司在盈利、只要公司的大致方向没有错,哪里出问题解决哪里就是了。


    谢水杉说是来求和的,真不是撒谎。


    但倘若钱振不肯,谢水杉也有让他无法英勇就义、必定死得遗臭万年的方式。


    钱振掌权一世,最知道其中厉害。


    倘若他死在皇帝屠刀之下,尚有人为他正身后之名,家族也不会对他的亲眷生死置之不理。钱氏暂且受挫,再起势,依旧是势不可挡。


    但倘若按照皇帝的说法,他举家死于瘟疫,还传染了皇帝,获了十恶不赦之罪,皇帝再借他的手除几个朝中的大臣,那他就会变成和城外那些死得毫无意义,甚至招人厌烦的南衙禁卫军一样。


    这些时日,百姓不仅丝毫没有因为禁卫军死得尸横遍野而产生任何的恻然之情,反而一日三闹着,要城外的那些看守们尽快把那些尸身都摞在一块烧了,免得继续扩散疫病。


    届时,钱氏会成为人人厌弃的老鼠腐肉,他和他的家人莫说是进不了钱氏的家祠,恐怕连祖坟都进不去。


    钱振又想起瘟疫是从赤白痢而起,赤白痢是从他手下人而起。


    皇帝此次将赤白痢变成了瘟疫,纵使皇帝手中可能攥着治疗瘟疫的药方,也已经让钱振格外震惊,甚至措手不及。


    自古瘟疫乃是“天灾”,纵观古今,从无皇帝敢拿瘟疫做文章。


    一旦扩大到不可收拾,这天灾就会变成因为君王失德才会导致的“天谴”。


    到时候民怨沸腾,皇帝除了祭天祈福,还需要下罪己诏,平复民怨、平复天怒。


    最致命的是皇帝打算以身入局,在他钱氏的府邸染病,同他鱼死网破。


    钱振最后势必会变成那个蓄意传播瘟疫的源头。


    什么一世英名,什么数百年大家族的家主,就算达不到遗臭万年的地步,日后只要认识钱振的人提起他,恐怕都会骂一句晦气。


    谢水杉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钱振。


    她就是赌钱振根本无法验证瘟疫是真是假。


    窗外那谢水杉让人蓄意放进来的钱小公子的叫喊之声,消停了一会儿,又重新传来。


    “父亲!放了我父亲!”


    “皇上,世人皆传皇上施行暴政,启用酷刑,难道今日要加一条无故戮杀朝臣吗?”


    “要杀杀我!我忤逆犯上,放了我父亲!”


    “父亲!”


    谢水杉一撇嘴,看着钱振说:“幼子可爱,多骄纵一些无可厚非,但是你家这位得好好地管束一下了。”


    “幸亏朕的江山虎狼环伺,手中权势并不通天,君威便也难以动如雷霆,且得在你们这些世家大族面前忍辱含垢、顾全大局。否则,就凭这钱小公子的一句话,你全家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钱振咬着槽牙,半晌终于肯松口跟谢水杉谈:“陛下……究竟是想要个什么结果?”


    谢水杉道:“很简单,把先前户部你纵容手下贪墨的赃银吐出来,好好地放回国库。”


    “让朝臣们全部都病愈回来上朝。”


    “把京郊的雪灾处理得漂漂亮亮,只要你让南衙禁卫军表面臣服,朕也可以不尽数屠杀。”


    “然后你再把这份名单画一下,给朕空出一些户部官员的位置来。”


    “从今以后不要再试图给朕施压,让朕放了太后。”


    “但是你放心,朕就算是为了仁孝之名,也不会在吃穿用度之上苛待太后这位母后皇太后。”


    “朕会容她在蓬莱宫之中安享晚年。”


    谢水杉拍了拍钱振床榻上的被子,说:“这些条件钱爱卿倘若全部应允,朕就可以同钱爱卿大被一蒙,当作从前的龃龉从未发生过。”


    钱振神情凛冽,再度接过了那张轻飘飘的麻纸,捏起了搁在身侧的笔,却依旧久久悬腕未落。


    谢水杉看着他片刻,而后一把拿过了名单:“是朕疏忽了,让钱爱卿就此抉择这些人的去留,确实是朕强人所难。”


    “倘若钱爱卿今日抉择这些人的生死,恐怕日后无法在族内立足,更无法再让门生故吏义无反顾地追随,所以这名单之上的人与其留两个,不如全杀了,对不对?”


    毕竟死无对证,都死于瘟疫,说到底罪行还在皇帝的头上。


    钱振面沉如水,并不回答,只盯着皇帝,将手中的笔朝着地上一扔。


    谢水杉也不恼他态度到此刻依旧傲慢骄横,最后起身,掸了掸衣袍,问钱振:“钱爱卿的意思是这些官员,任凭朕处置吗?”


    两个人无声对峙,一个全程眉开眼笑、温柔款款,一个被逼无奈、强压怒火。


    但是最终钱振还是开口,声音冰冷地说了一句:“全凭陛下处置。”


    谢水杉所有目的达成,收起名单,点头道:“钱爱卿断臂求生,果真有魄力,不愧是钱氏家主。”


    谢水杉说:“朕瞧着钱爱卿额头已经发汗,想来是病症将愈。”


    “朕国务繁忙,便不在钱爱卿的府上久留了。”


    谢水杉说着,大步走向这侧殿连通中堂的门。


    拉开门后,她看到一群形容狼狈、面容枯槁,个个双眸赤红、如癫如狂的人。


    几人见了皇帝,立刻扑通扑通跪地,参差不齐、惊惧不已道:“臣等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水杉脚步顿住,“啊”了一声,回头对钱振又是粲然一笑:“钱爱卿,朕忘了同你说了。”


    “疠迁所那边的医官,已经找到了瘟疫的控制之法,两剂药下去,所有的朝臣皆已康复。”


    “这些朝官都是钱爱卿一手举荐提拔的门生,听闻钱爱卿病了,都很担忧。先前钱爱卿昏死的时候,这些朝臣来钱爱卿府上探病,朕便做主将他们全部都放进来了。”


    谢水杉让开了门口,让钱振能清楚地看到这群双眼猩红、恨不得现在将他生吞活剥的户部官员。


    谢水杉说:“钱爱卿好好地同你的属下们说说体己话吧。”


    谢水杉施施然穿过了这群已经化身为疯狗的户部官员,走向了中堂的大门。


    这些官员死里逃生,急慌慌地跑来钱振这里,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今日皇帝驾临钱氏府邸,一露头就被皇帝全部都给抓了进来,还以为死定了,战战兢兢被带到这中堂等待。结果他们听到了什么?


    他们听到了钱振和皇帝密谋,为了保自己要把他们全部都杀了!


    谢水杉一走,这群人就一窝蜂一样冲了进去。


    谢水杉人还没出中堂,就听到有一个朝臣撕心裂肺地喊道:“钱振你这老狗!竟敢拿我等性命换你自己……”


    “叔父,我一切都是听你的,你竟为了自保让陛下杀我!我可是你的亲侄子!”


    一群人冲进去之后,就像一群饿狼围上了一只根本无法动弹的小白兔。


    谢水杉很快听到了钱振的叫声:“啊啊啊——”


    老东西,嗓门还挺嘹亮。


    风茄花就是曼陀罗,服用之后会让人浑身绵软无力,控制好药效之后并不致命,却能让人被揍的时候无法逃脱,还有止疼效果呢。


    对于钱振这种一辈子被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男人来说,你照他脖子给他一刀,他脑袋掉在地上脊背都是直的。


    不如让他跌落神坛,从此人厌狗嫌,还被昔日自己亲手教导的门生故吏殴打羞辱,来得生不如死。


    圣驾准备自钱氏启驾离开,朱鹮在太极殿中听完了玄影卫一字不差的奏报,实在忍不住抚掌大笑。


    “精彩!哈哈哈……”


    朱鹮说:“她不是把钱振杀了,她这是把钱振给废了!”


    朱鹮回手拉了一下站在他旁边的江逸,喜气洋洋与有荣焉地说:“前些时日她将赤白痢变成瘟疫,将户部官员和闹事的南衙禁卫军拘押,朕以为她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未曾想这竟是一个连环计!她当时还病着呢,思维都不清晰,也能如此长算远略……”


    “兵不血刃,大获全胜,”


    “用自身感染瘟疫威胁钱振,钱振就算是早有怀疑,就算浑身上下长满胆子,也不敢用阖家上下的性命验证瘟疫是真是假!”


    钱振只能让步,眼前所有燃眉之急迎刃而解。


    朱鹮语调悠扬,仿佛唱歌:“她还安排户部官员听了个现成的墙角,钱振沽名钓誉了半辈子,这一次定然是声望大损!”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朱鹮眼睛明亮灿烂,青天白日,却仿佛揉了漫天碎星,抓着江逸的手臂摇晃:“你说妙不妙,你说妙不妙!”


    手臂都要被陛下给撕下来的江逸:“……妙。”


    第53章 小红鸟 大公鸡


    谢水杉从中堂之中出来, 伴着钱振痛苦的叫声,到了中庭,看到了那个被千牛卫给架起来, 依旧吵着要见自己父亲的钱小公子。


    谢水杉信步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捏了一下他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


    她看着满脸倔强, 因为剧烈的挣扎和踢打,面飞红霞的小公子, 说道:“钱小公子钟灵毓秀, 娇俏可爱,甚得朕心。朕已经同钱爱卿商议过, 将你带入宫中, 好好地陪朕一段时日。”


    钱小公子闻言忘记了挣扎。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和难以掩藏的慌乱与崩溃。


    纵观古今,皇帝将一个小公子招到宫里面能跟他玩什么?


    达官显贵们最喜爱的娈童年纪,正是钱小公子这般年纪;最喜欢的样貌,也正是如他这般, 男女莫辨,白皙清秀的类型。


    钱小公子本就红霞遍布的面色, 刹时间被抽干了血色一般,煞白一片。


    他想到了自己的大姐姐在宫内做皇后,倘若今日他被带入皇宫之中作为娈童……他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皇帝……皇帝不仅是施行暴政、启用酷刑的暴君,还是个荒淫无道、渔色猎艳的昏聩君主!


    钱小公子是个心有七窍,才智无双的灵秀之人, 知道自己今日若是被带回皇宫,不仅仅是他受辱,不仅仅是他在皇宫之中的大姐姐要受世人的耻笑, 他还会成为皇帝拿捏父亲最有力的把柄。


    他如何能任凭事态继续发展?


    钱小公子双眸充血,有心想要狠狠咒骂眼前的君王,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因此他干脆利落,张开嘴快速伸出舌头,狠狠咬下——竟是要咬舌自尽!


    他宁死不受此辱!


    他钱氏全族亦是宁可玉碎,不能瓦全!①


    但是站在他面前的谢水杉早有预料,在他伸出舌头的时候,便用了些力气,扣住了他的下颌骨,令他根本无法将牙关闭合。


    而后对着钳制着他的千牛卫说道:“找块布来将他的嘴塞死,将人好好地捆了给朕送到宫内去。”


    谢水杉面上带着轻松笑意,吓唬小孩儿说:“你钱氏如今就在朕手中,倘若你敢寻死,朕保证,你钱氏之人每一个,包括你敬爱的父亲,都得死。”


    钱小公子目眦尽裂,又剧烈地挣扎起来,恨不得扑上来将谢水杉给活活撕了的模样。


    但他被千牛卫给压制着,到底还是个孩子身量,又未曾习什么武艺,简直就像是砧板之上的鱼,只能勉力甩尾,实在没什么杀伤力。


    千牛卫很快就将布寻来,朝着钱小公子的嘴里狠狠塞入,令他几欲干呕,再不能够闭合齿关。


    又将他从双臂到手腕、从小腿到足踝,都密密实实地捆上了。


    而后他被两个千牛卫横着扛在肩头上。谢水杉对着那两个千牛卫点头,千牛卫便扛着钱小公子,朝着府外去了。


    其间那钱小公子一直在试图用眼睛把谢水杉千刀万剐,谢水杉负手站在中庭之中,嘴角的笑意格外真切。


    她这辈子还没欺负过小孩呢。


    好新鲜啊。


    她上学的时候,是在一家谢氏家族企业成立的学校之中,从小学一直到大学。这所学校之内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是经过家族甄选的。


    毕业之后,不是有自己家族的企业需要继承,就是要进入谢氏的企业任职。这群人对谢水杉极尽阿谀奉承,谢水杉不可能将他们当成朋友。


    更因为她必须保持谢氏企业继承人应该有的“高高在上”,根本不会和这些人有什么上课之外私下的接触。


    谢水杉等于没有过任何的童年,更几乎没有接触过像钱小公子这样鲜活又个性鲜明的小孩子。


    看着他被两个千牛卫给扛着,气得像个河豚一样的可爱样子,真的很好玩。


    谢水杉抓这个钱小公子,就是用于威胁钱振,让钱振不能,也不敢违逆他们之间商量好的那些条件。


    可是谢水杉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其他人的眼中看来,她就是要把这小公子抓回去做个娈童。


    随行的御史们在谢水杉还没有出钱氏府邸的时候就跪了一地。


    他们有纠察劝谏皇帝之责,能进御史台的都是头比铁球还要硬的。


    若是皇帝不肯听他们的谏言,当场磕死两个也不稀奇。


    谢水杉看着出府的路前跪了一地的御史,很快也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被人误会,失笑:“诸位爱卿这是做什么?朕只是见猎心喜,欣赏钱小公子的才华,但他性情实在不佳,言语冲撞朕。”


    “朕不与他计较,将他捆到宫里送给中书令,好好地教养教养,磨一磨性子,日后也好提拔重用。”


    御史们一听到皇帝不是要把这小公子弄到寝殿里亵玩,而是要交给中书令丰建白,顿时心中大定。


    中书令丰建白博古通今,满腹经纶,倘若皇帝有子嗣,教养太子一事非他莫属。


    皇帝将钱小公子交给他教养,看来确实是极其看重了!


    于是御史们告罪起身,又乖乖地跟在谢水杉的身后,簇拥着皇帝出了户部尚书的府邸。


    而这消息传回了皇宫之中,一直对谢水杉的计策拍手称妙的朱鹮,心中感觉到了不妙。


    朱鹮理智上能够猜出谢水杉绑了钱小公子入宫的原因,是想着用这小公子来挟制钱振,不要再起什么风波。


    但事到如今,钱振除了履行承诺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为什么偏要把这小公子给带回宫里?


    这位钱小公子朱鹮也是知道的,他名叫钱烨熠,在朔京世族的公子之中颇有才名。


    品貌俱是上佳,是钱氏的主家倾尽全族之力培养的人才。


    就算上有大哥做不了钱氏的家主,将来也必然手掌钱氏遍布桑州的织锦坊。


    而且他跟钱湘君长得很像。


    朱鹮一想到谢水杉看到钱湘君就迈不动步的样子,闭上眼睛,脸上先前的欣喜荡然无存。


    他可不像谢水杉一样觉得这钱烨熠是个小孩子。


    钱烨熠这个年岁,钱氏家族已经开始给他议亲了,用不了两年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弄出孩子来。


    他又算什么小孩子?


    朱鹮沉吟了片刻,对江逸说:“既然送进宫内是要交给中书令丰建白,那就送过去吧,朕倒要看看,钱氏的人,能不能从中书令的手中顺利入仕。”


    站在朱鹮身边的江逸,忍不住侧头看了自家陛下一眼。


    江逸一直都是代朱鹮发言之人,对揣测自家陛下的心思颇有心得。


    江逸很确定,自家陛下的意思就是这钱小公子……终身不得入仕。


    再怎么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倘若不得入仕,不能为家国建立功业,都只能算是前途断绝。


    陛下向来爱才,世族官员之中格外出挑之人,只要真的能为国为民,陛下都能隐忍一二。


    这钱小公子,年纪轻轻,惊才绝艳,如今苗头刚出就被掐死了。


    江逸思虑通透,就是那个女疯子一手促成的。


    好色都好到了这么小的公子头上,陛下可不是要亲自把人“掐死”吗?


    正这时候,又一个传信的玄影卫回来。


    跪地之后还未等说话,朱鹮便问:“她是去了城郊安置南衙禁卫军之所,还是直接去了赈灾之处?”


    那玄影卫跪地,声音无波无澜道:“都不是,谢姑娘脱离了銮驾。”


    朱鹮立刻皱起眉,又问:“那她去了哪?”


    谢水杉从钱氏府邸出来之后,将后续作贤君样子,去城外看望那些感染了瘟疫的南衙禁卫军,以及去城郊探望受灾百姓这两件事,都交给了带出去的麟德殿傀儡。


    而她自己带上了今日随行的丹青姑姑,带上了朱鹮给她的那些玄影卫,悄无声息地装扮了一番,直奔正街。


    皇帝銮驾离开了城内,去往城外,今日被迫关门歇业的各路商贩,便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日光渐烈,熠熠洋洋地洒在朱雀大街之上。


    摊贩们才方将被迫关闭的店门打开,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谈论着今日皇帝銮驾出宫的盛况。


    挑着扁担的货郎已经摇着铃铛穿街而过,走商们头戴毡帽,身穿方便活动的窄袖棉袍,牵着的马背上驮着要送到指定商铺的香料、布匹,还有插满各色糖人的筐。


    卖炊饼的老汉,一边喊着:“热炊饼嘞!”一边在街边摆好了竹编的食盒。盖子一打开,热气便如同袅袅升腾的人间烟火,腾地弥散了整条街道。


    今日因为銮驾出宫,街道上面各处的禁行还没有及时地解开,因此往日摩肩接踵的来往行人,今日看上去只能算是稀疏。


    谢水杉被丹青姑姑扮作一个寻常的男子模样,行走在平整的青石路面之上。


    她看着街道两旁的商铺,相较通义坊内高官居住的恢宏大气的建筑风格,这些鳞次栉比的商铺显得格外华美精致。


    大多商铺是木结构,屋顶样式多样,硬山顶和悬山顶犹似一片片小山连绵起落,檐下搭雨棚挂幌子,而且大都是前店后坊的布局,前店售卖商品,后店便是制作商品的手工坊。


    谢水杉这个“公子”,身边跟了一个难得出宫,看上去对这正街之上繁丽景象比谢水杉还要目不暇接的丹青姑姑。


    以及借着跟她出宫为由,看望师妹的殷开,还有谢水杉身边的大力王苗狮。


    他们的组合,在这因为皇帝銮驾出城之后,人群越发密集的街面之上,丝毫不显眼。


    谢水杉闲庭信步,对这只在皇宫之中的书籍纸张上面描述的崇文国,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虽然皇城大抵是整个崇文最繁华之处,但其他的四州各有物产,供养了整整六大盘踞各州的世族,辉煌了数百年,还有各类数不清的小世族。以片面窥全貌,这个小说世界,纵偶有天灾,却也是真真正正的一处太平盛世。


    如此真实历史上都少有的盛世,真的灭世消亡,确实有点可惜。


    谢水杉凤眼在灿烂的阳光之下眯起,东张西望地看着周遭越来越多的商贩。


    丹青黏在了一个卖胭脂的妇人摊位之前,那妇人指着一排螺钿小盒,用十分具有特色的模仿海潮国人又融合了朔京官话的音调,对着丹青说:“欧呦,这可是海潮国那边过来的好货,整个街面上只有我的摊子上有……”


    丹青在皇宫之中,伺候各种娘娘那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


    但是她还真没见过这妇人摊位上这种算不上劣质,但是颜色格外深重的胭脂。


    丹青和那妇人讨价还价,谢水杉走得很慢,对着身侧的殷开和苗狮说:“你们几个也随便活动去吧,难得出来玩,不用一直跟着我。”


    苗狮“哎!”了一声,早就想跑了。


    他喜欢喝酒,在皇宫之中当值的时候必须是滴酒不沾的。


    但是苗狮知道,这谢姑娘跟陛下之间感情出现了嫌怨,今后恐怕少在宫中了。他们兄弟几个受命跟在谢姑娘身边,日后可有好日子过了!


    殷开因为脸上的伤实在是太吓人,因此他戴着遮面的帷帽,长身玉立地跟在谢水杉身边,帷帽之下有些愁眉不展。


    他小声劝谢水杉:“谢姑娘,还是尽快去庄子那边吧。”


    殷开说的是皇庄,他急着确认师妹如今的状况,心中也有不太好的预感。


    他自从上次在障日阁之中表现出异样后,陛下对他身边人不着痕迹地调度,已经让殷开觉得陛下甚至不再信任他了。


    陛下始终没有空出手来审问他,正是因为这些日子,被谢姑娘给闹得过于震惊无措。


    此番他跟着谢姑娘出宫,恐怕一回去,就要面临陛下的审问。


    他能不能重新博得陛下的青睐,只看他肯不肯将一切实话实说。


    殷开不能不说,至少关于他自己的部分,他需要和盘托出,才能祈求陛下的饶恕。


    因此这恐怕是他见师妹的最后一面了。


    殷开只想快些去皇庄里面,迟恐生变。若是陛下半路就将他给召回去,殷开就连师妹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谢水杉当然知道殷开在想什么,她脚步微微停顿,侧头对殷开道:“你先行吧。”


    “我要再逛一逛。”谢水杉说,“不过你不要忘了我交代你办的事情,回皇宫之前派人去抓我要的那个人。”


    殷开原本有些犹豫,毕竟谢姑娘的安危也非常重要。


    谢水杉知道他的顾虑,很快道:“去吧,我不过是个寻常游街的公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苗狮等人一直跟着我,谁还能将我掳了去吗?”


    确实不会。


    朔京之中治防非常严密,负责朔京治安的是左右金吾卫,是陛下的人。


    金吾卫之下还有武侯日夜巡逻,京兆尹随时处理纠纷,以及各街坊的里正和坊正,维护坊内的秩序,防止闲杂人员肆意流窜。


    良民在朔京被掳的这种事情,除了先前钱满仓仗着身份,在陛下蓄意的纵容之下能做,如今朝野上下早已经被谢姑娘亲手给搅得风声鹤唳,根本无人敢在朔京内有什么放肆之举。


    殷开犹豫了片刻,对着谢水杉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肃拜礼,而后步下生风,很快就离开了街道。


    谢水杉连头都没回,她在街面之上的商铺之间,寻觅着木匠铺子。


    不过木匠铺子没有找到,谢水杉和一个卖茶汤的婆子对上了视线。


    那婆子面前搁着一个黄铜的小炉,炉子上的瓦罐咕咚咕咚熬着香气四溢的茶。


    谢水杉没有马上挪开视线,那婆子立刻拿着扇子将那茶汤朝着谢水杉的这边扇了扇。


    而后吊起嗓门喊道:“杏仁茶!香甜的杏仁茶!喝上一碗,暖到心窝窝!”


    谢水杉看着那眉飞色舞的婆子,忍俊不禁。


    闻了一下那婆子故意朝她扇的热气,确实甜香非常。


    于是她也不急着找木匠了,撩起了长袍,曲着腿坐在了这婆子旁边矮脚的凳子上面。


    对她说:“婆婆,来一碗吧。”


    “好嘞!蜜饯茶点也来一些吧!”


    “芝麻碎要不要?”


    谢水杉还没回答,那婆子已经非常干脆利落地在谢水杉面前的小桌子上摆了好几样小份点心,又在她的杏仁茶中撒了满满的芝麻碎。


    谢水杉腿太长了,凳子也矮,桌子也矮,她只能像个蜘蛛一样,曲折长腿,以一种骑着小桌子的姿势,接过了茶婆子递给她的糙瓷碗。


    奶黄色的杏仁茶,捧在手中一路从手心烫到心口,馨香扑鼻。


    谢水杉在现代世界的时候,对杏仁露并不抗拒,有时候酒喝杂了会让人煮一点。


    但是这个杏仁茶,和谢水杉想的杏仁露不是一个东西,它是用糯米,还有杏仁煮出来的像粥一样的东西。


    婆子旁边是一个卖糖画的商贩,他频频侧目看谢水杉,似乎是瞧着他这么一个衣冠楚楚的贵人公子,竟然如此不讲究地蹲坐在街边上喝杏仁茶,还对婆子推荐的点心来者不拒。


    新鲜的同时,也像是发现了商机,立刻越过了摊位伸长脖子说:“小公子,来个糖画儿吧!”


    谢水杉吸溜着粥,看过去。


    目光在卖糖画的商贩那边的摊位上巡视了一下,而后道:“给我一只小鸟吧。”


    谢水杉说:“要红色的。”


    卖糖画的商贩正要说:“生肖都有。”


    闻言噎回去了。


    生肖里面可没有小鸟。


    但这还不简单吗?


    商贩痛快地应了一声,然后干脆利落地给谢水杉画了一只加大的“红鸟”。


    丹青买完了胭脂过来给谢水杉付钱。


    她虽然离谢水杉有一些距离,但丹青很擅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直在注意着谢水杉的动向,连她和卖糖画的说的话都知道。


    但付钱的时候,丹青拿着那“红鸟”,瞪着卖糖画的商贩说:“这不是个大公鸡吗?我们公子要的是红色的小鸟!”


    商贩讪笑,嘴里道:“是小……是大鸟,红色的大鸟嘛!”


    “什么品类的鸟长了鸡冠子呢?”丹青柳眉倒竖,很不好说话的模样。


    谢水杉低低笑了起来,在这一片氤氲的、热烈的烟火之中,她久违地,感知到了世界的“真实”。


    看来这个世界的药确实是好使的。


    只不过谢水杉对未来生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任何的期盼。


    病症好与不好也就无所谓了。


    “拿过来吧,”谢水杉笑着对丹青说,“大红公鸡也挺好的。”


    丹青还有点不乐意,但那商贩搭了她一只小狗,她就不再为难了。


    丹青是属狗的。


    谢水杉喝完了粥,吃了几块点心,又极其优雅地舔了舔大红公鸡,没急着走,和这婆子以及卖糖画的商贩聊了一会儿。


    而后直奔他们两个推荐的木匠铺子。


    将她早早就画好、从皇宫之中带来的图纸,给了木匠,定做板子。


    又找了成衣铺子,定制了一身油绢和鞣制过后的兽皮拼裁的袍子。正巧这店内最近收了两块白狼皮,猎户送过来的,整头整身子,就只有眼睛被射穿了。


    店家极尽夸赞,谢水杉就定下了。


    最后又用油布制作了一些护膝,目的是防水防寒。


    商议好了交货的日子,都要至少五日才能交货。


    谢水杉又在街上找了间铺子,和丹青两个人吃了晚饭,这才雇了一辆马车,朝着城外皇庄而去。


    而谢水杉前脚一走,后脚谢水杉画的那些图纸,以及她要定做衣物的材料,就都送入了皇宫之中。


    朱鹮左看右看,拿起图纸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晌也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最终只纳闷道:“她专门让人制这么多涂了桐油和松脂的木板做什么?”


    只有盖房子和做桌椅案柜,才会制各种形状和尺寸的木头。


    谢水杉画的这些,朱鹮无论怎么看,都和屋内任何的摆件,乃至房梁上面的木材形状,没有重合之处啊。


    倒是有张图上两个细长的有些像房檐之下出头的椽子,但是又不太一样,因为谢水杉画的这个是扁的。


    看完了那些图纸,朱鹮又颇为嫌弃地用手指拨了拨长榻上放着的白狼皮。


    皱眉对江逸说:“这东西的毛贴身穿着会刺得慌,而且也没有那么保暖。你去库房里找一找,朕记得还有几块完整的白狐皮和赤狐皮……送出去给她裁衣裳吧。”


    江逸领命称“是。”


    朱鹮又盯着那做木头板子的图纸,变换各种角度看了一会儿,依旧是一头雾水。


    索性搁下,问侍婢:“买回来的杏仁茶验好了吗?”


    “回禀陛下,无毒,但是劣等糯米熬制,杏仁也是民间的光杏、次杏和碎杏之中最次的碎杏熬制。”


    “碎杏仁通常用于喂养牲畜,这婆子以次充好,是否要让京兆尹……”


    朱鹮:“朕让你把验好的杏仁茶端过来,朕要喝。”


    侍婢们大惊失色:“陛下,若是想喝杏仁茶,尚食局那边有最优质的北杏,这……”


    朱鹮抿唇,面无表情看着他两个贴身女官。


    很快那热腾腾的,据说是最下品的糯米和碎杏熬制的杏仁茶,就端过来了。


    朱鹮鼻子嗅了嗅,还挺……香?


    谢水杉一向对所有的东西都很挑剔,怪不得她喝得那么津津有味。


    朱鹮也喝得挺香的,他喝完了,还吃了两块谢水杉吃过的点心。


    甜腻粗糙,但配上杏仁茶,倒是别有风味。


    朱鹮也曾在民间颠沛流离了许多年,他那时候和娘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娘亲连给人浆洗衣物都弄不好,整日琢磨着怎么嫁给才名更好一些的教书先生,好让朱鹮有更多的书读。


    因此养家糊口这件事情,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了朱鹮年少单薄的肩头。


    朱鹮会织布、制陶、酿酒,还会一些简单的木工、竹编,浆洗衣物他也拿手,还做过车夫、船夫、轿夫。


    夏秋两季上山采药、采野果,冬季砍柴狩猎……就连宰杀牲畜,给人磨镜子、剃头,他都能上手。


    在娘亲死之前,朱鹮从未尝过这些……人间最寻常的“奢侈”滋味。


    因为赚钱太难了。


    娘亲死后,朱鹮被钱氏找到,摇身一变成了金尊玉贵的王爷,从此再也没有机会和口福尝试这些寻常的人间美味。


    等到吃喝完了,朱鹮又让人把怕融化、事先搁在外殿存放的糖画给拿了过来。


    一只……嗯,大红公鸡。


    谢水杉当时要的是小红鸟。


    朱鹮想起谢水杉从前很多次,凑在他耳边唤过他的三个字。


    小红鸟。


    鹮鸟,寓意着吉祥美丽和坚贞。


    因为羽毛白里透红,也有人称鹮为红鹤。②


    其实就是红色的小鸟……


    朱鹮拿着大公鸡转了转,伸出嫩红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鸡冠子。


    甜。


    朱鹮抿着唇,笑出了谢水杉夸赞过好看的笑靥。


    第54章 由爱生怖 那一抹鲜红,像是被彻底扑灭……


    谢水杉到了皇庄之后, 当天夜里朱鹮就把殷开给召了回去。


    准备好的各种刑罚并没有用上,殷开朝着太极殿中一跪,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一点也没用朱鹮费力。


    殷开昨日见了师妹,师妹在皇庄之中温养得还算不错, 虽然身上的那些封固内力的铁环依旧戴着,但是她肉眼可见地恢复了气色。


    殷开原本想要隐瞒关于师妹的部分, 但是最终再三权衡, 还是全部都对陛下说了。


    若是陛下当真要处置他的师妹,殷开愿用自己的性命, 换师妹的性命。


    朱鹮听了所有事情之后, 扶在靠椅上面的手掌,将扶手上面的浮雕细致地摸过一遍。


    才开口问道:“你是说, 你和之前进入皇宫的那个女刺客是师出同门,当天夜里你亲自去抓那个女刺客但是你没有认出她,她也没有认出你?”


    “这件事情是谢水杉戳破的,就根据你师妹脖颈上面的一颗红痣?她不光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还用这件事威胁你为她暗中杀人?”


    殷开回道:“是,陛下。”


    朱鹮看着殷开问:“她让你杀谁?”


    殷开没有听到陛下对他的处置, 对他师妹的处置,一颗心高高地悬起,但还是快速回道:“一开始是说,要属下替她杀她的仇人。”


    “但昨日在出宫之前,她改变了主意, 说要属下替她把她的仇人抓回来,她要慢慢地折磨。”


    “她的仇人是谁?”朱鹮觉得这可能是查出谢水杉真实身份,以及她背后之人的关键契机。


    殷开说:“属下还未来得及派人去, 但她说,她的仇人在泽州叶氏主家藏着。”


    “她说那人叫朱枭。”


    “藏在叶氏,姓……朱?”


    朱鹮眉头一跳。


    朱鹮在权势中浸淫多年,何其敏锐,这天下朱姓之人本就不多,朱鹮多年来竭力拉拢搜罗,所有的有用之人全部都塞到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面去了。


    哪里来的朱姓之人,还被叶氏给保护起来?


    朱鹮以自身做比,他当年就是被钱氏之人找到给藏在钱府的……


    而且此人叫朱枭,枭有枭雄之意,有斩首示众之意。


    但最直观的意思,乃是鸱鸮。①


    这人又偏偏姓朱,天下所有的朱姓之人,敢以禽类命名的,只有朱氏皇族。


    因此朱鹮对殷开说:“不要派人去了,你亲自带着人跑一趟泽州,叶氏主家在桑泽二州的交界线之上,走涛渊河水路,五日之内定能折返。”


    “尽量在不惊动叶氏的前提下,将人悄无声息地抓回来。”


    朱鹮始终不提殷开隐瞒欺骗他一事如何处置,殷开也不敢问,只得恭敬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朱鹮每天都在密切地关注谢水杉。


    从皇宫到皇庄,快马加鞭差不多一个时辰。


    朱鹮每天都要接四次皇庄送回皇宫的消息,十分“劳民伤财”。


    而且每天接到的消息都是一些诸如“谢水杉煮雪泡茶”“谢水杉在雪天泡汤泉结果在汤泉里睡着了”“谢水杉吃野菜团子实在没咽下去偷偷吐了”等等,这些几乎只能称之为琐碎日常的消息。


    但是朱鹮每一天都看得津津有味,看到谢水杉烹雪煮茶,便也要侍婢收集雪给他煮茶。


    看到谢水杉泡着汤泉睡觉,他便也在沐浴的时候泡得久了一些,结果体力不支滑进浴桶里,呛了两口水。


    看到谢水杉吃了炙烤的野鹿肉,便也要尚食局给他弄些来。


    可是他常年服用药膳,身体根本享用不了这种不好克化的方式烹饪出来的食物,当天晚上胃袋疼了整整一夜还吐了两次。


    那女疯子才出宫不过短短五天,陛下学着她一起折腾,已经折腾瘦了整整两圈。


    江逸心里恨那个女疯子恨得牙痒痒,更是对陛下非要见什么学什么颇为无奈,觉得他简直“东施效颦”。


    那个女疯子身体壮得像头牛,大冬天泡了汤泉之后就穿着湿漉的单衣往屋子里头走,连碗驱寒的茶都不用喝。


    陛下这样的身体,总是跟她学什么,能学出什么好来?


    今天一见着皇庄那边的消息送过来,江逸立刻严阵以待,今天如果那个女疯子再有什么出格之举,他一定要好好地劝谏陛下,绝不能跟着效仿。


    结果朱鹮眼角眉梢迎着兴奋之意,看那玄影卫带回来的消息看了一半,表情便陡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手中抓着薄薄的那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被生生扯破了。


    朱鹮眉头死死蹙着,看着那快马加鞭冒雪送信回来的玄影卫,问道:“这上面叙述之事,你可曾亲眼看到?!”


    玄影卫为了缩短送信的时间,一部分在山上明目张胆地观察谢水杉的举动,而送信的人带着好马等在山下,等到消息一送下来,立刻骑马朝着皇宫之中飞奔。


    因此这送过来的消息,很多时候并不是来送信的玄影卫亲自看到的。


    但朱鹮这么问,送信的玄影卫很快回道:“属下确实亲眼看到了!”


    “今晨皇庄里面的人去朱雀大街的铺子上面取回了谢姑娘定做之物,”玄影卫说,“属下是和那取货的皇庄侍从,一同到了定风山下。”


    “只不过属下没有上去。”


    “而属下接到定风山送下来的消息之前,就看到了谢姑娘从山上下来了!”


    玄影卫提起来神情也是十分震惊,又带着难解的疑惑:“按理说谢姑娘并没有什么内力,更不会飞檐走壁,但神奇的是她踩着一块木板,从大雪封禁的雪上飞掠而过,仿佛能腾云驾雾一般,一眨眼的时间神乎其神就到了山下!”


    当时这个玄影卫就在山下等着日常送回皇宫的消息,看到谢姑娘踩着一块木板飞下来时,他张着嘴,本能飞身去接,但是谢姑娘根本就没摔,他还吃了一嘴的雪……


    朱鹮看了纸条只觉得胡扯,亲耳听到玄影卫向他确定,眼角的肌肤都下意识地抽搐起来。


    “放肆!”朱鹮狠狠地一拍长榻之上的小几,几乎把细胳膊细腿的小几给拍趴下。


    “朕派你们去保护谢姑娘,见她寻死,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跳崖?!”


    玄影卫立刻叩头,快速道:“陛下息怒,属下们也是未曾料到谢姑娘会踩着木板飞身而下,况且属下等虽然皆会飞檐走壁,但是在大雪封禁的山林之中,根本追不上谢姑娘下降的速度!”


    玄影卫说:“那雪已经深到了松林的树顶,只有很稀少的树尖露在外头,谢姑娘当时一跳崖,玄影卫便已经立刻随她飞身而下——”


    “只不过……”


    “只不过谢姑娘没事,玄影卫到了雪上无处着力,好几个都陷在了松软的雪中,当场就没了人影!”


    “属下当时被人叫到山上,随着皇庄侍从去救人,人人腰上用绳索相连,相互拖拽托举,才能艰难地在雪上爬行救人。”


    “同时让剩下的玄影卫死死看住谢姑娘,好容易把玄影卫挖出来,这就立刻来回禀陛下……”


    朱鹮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


    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好一阵子才重新面红耳赤地缓了过来,眼神阴鸷地盯着下面跪着的玄影卫,却知道无论如何也怪不得他们。


    今冬的大雪格外狂肆,受灾遍布数县数城,这都过了三月,前两日还飘了一场清雪。


    城外的皇庄建在了定风山上,定风山峰峦峻峭,山高五百余丈,苍松怪石覆盖其上,半山以上便是春来夏至,依旧积雪难消。


    幸好皇庄是建在半山腰上。


    但即便是半山腰,寻常人跳下去也是绝无活路的。


    更何况连月大雪,倘若当真跌入其中,就算是武艺高强如玄影卫,也很难自救。


    朱鹮未曾想到,自己不过是一错眼的工夫,这谢水杉就寻死寻出了新的高度手段。


    太极殿内分明是温暖如春,朱鹮却似一口气抽进肺腑,尽是森冷的冰渣雪沫。


    朱鹮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而后对着玄影卫道:“传朕旨意,命玄影卫将谢姑娘给朕捆回来!”


    玄影卫领命快速飞马而去,但是一直到入夜彻底黑了,谢水杉也没有回来。


    玄影卫也一个没回来。


    朱鹮犹如坐在烈火之上,焦灼难安,呼吸之间似乎能闻到自己五脏烧焦的焦糊之味。


    朱鹮意识到恐怕是这些玄影卫投鼠忌器,不敢伤到谢水杉,而她若是拼死抵抗,玄影卫拿她是根本没有办法的。


    玄影卫确实是拿谢水杉没有办法。


    他们倒是想伺机把谢水杉弄昏,谢水杉并不躲,任他们抓住自己,只是说:“你们敢把我从这山上带下去,不让我玩儿,我保证你们把我带回宫也只能带回一具尸体。”


    “而且我如果不开心,你们的陛下也别想活。”


    谢水杉说的并不是空话,她不是第一次寻死,更不是第一次弑君。


    玄影卫真真切切地被威胁到了。


    不敢再轻举妄动,无论是谢姑娘寻死,还是把人带回皇宫之内让她弑君,这都不是玄影卫能够担得了的责任。


    于是深更半夜,玄影卫回到皇宫之内如实禀报,朱鹮听了之后,气得脑中嗡嗡作响。


    江逸倒是比自家陛下镇定多了,他甚至没有什么意外。


    疯子不就是这样吗?


    反正不是自己寻死觅活就是让别人也活不成。


    江逸甚至有些险恶地想,怎么今天一头扎进雪里面的人不是那个女疯子?


    玄影卫武艺高超有内力傍身,在雪中等待尚能维持生命,若是个寻常人,今日就死了。


    只不过江逸的险恶心思,在看到陛下差点因为女疯子不回来而气昏过去之后,迅速收敛了起来。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倘若那女疯子真的死了,陛下就算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陛下本来就只剩下半条命了,再去掉一半还剩什么?


    因此江逸思虑再三,抱着拂尘对着陛下谏言:“陛下,奴婢有一计,可让女……谢水杉听从陛下的话,乖乖回宫。”


    朱鹮一连喝了好几碗苦涩的汤药,瘫在床上,单薄的胸腔起起伏伏,显然是被折磨得不轻。


    闻言他看向江逸,不相信以江逸的脑子能想出什么妙计。


    但他如今简直无计可施,还是说道:“讲。”


    江逸说:“谢水杉不是心悦陛下,求而不得吗?不若陛下假意接受她的情意,让她先回宫之后再从长计议。”


    江逸说得面无表情,心中还接了一句,省得陛下每日明明与人身处两地,还非要吃喝行止都一样。


    朱鹮闻言,疲惫挥手,示意江逸下去。


    然后朱鹮就冥思苦想了整整一宿。


    无论如何,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水杉自毁自戕而亡。


    朱鹮顶着眼下的青黑起床,精神萎顿,简直好似一夜之间被谁给折磨得死去又活来。


    玄影卫带不回谢水杉,朱鹮打算亲自出宫,将她劝回来。


    但是朱鹮还未等出宫,去泽州的叶氏主家抓人的殷开,先回来了。


    殷开风尘仆仆,一进殿,便径直跪在朱鹮的面前,请罪道:“陛下恕罪,属下带去的人,未能将叶氏藏着的那个叫朱枭的人抓回来。”


    “他所住的居所,有叶氏训练精良的府兵重重把守,还有刺客暗中相护,属下寻不到机会偷偷进去,强行闯入其中,与那些人交手,所带之人折损过半,也未能将人带出叶氏府邸。”


    朱鹮面色沉肃。


    朱鹮身边的玄影卫每一个都是他手下庞大的隐秘组织之中,精挑细选过关斩将才送到皇宫,在武者之中说是万中挑一也不为过。


    殷开更是其中翘楚,这么多年朱鹮就未见他遇过什么敌手。


    此番突袭而去,竟如此铩羽而归,还折损了过半人,看来这个朱枭,果真是不简单啊。


    殷开又道:“陛下,属下等虽无功而返,但已经将那个朱枭的样貌绘制了下来。”


    “而且属下启用了泽州九幽令,打草惊蛇之后,令人严密地将叶氏监视了起来。”


    “叶氏布防严密犹如铁桶,但只要他们试图将那个朱枭转移,属下留下的人手,会再次发动拦截。”


    殷开办事向来和朱鹮一样,滴水不漏。很快将那张朱枭的画像呈上来。


    朱鹮展开之后,看清画像之上的人眸光骤然紧缩。


    朱氏皇族,有个尽人皆知的特点,那便是太祖的样貌代代相传,即便是后宫的妃嫔有千般容貌,也很难更改皇族子嗣的容貌。


    是不是朱氏子孙,很多时候,滴血验亲只是辅助手段,朱鹮当年那么容易被钱氏找到,也正是因为他这张极度肖似朱氏皇族的脸。


    朱鹮中毒身残之后,网罗天下与他相像之人,带回皇宫,一部分是为了驯养傀儡,一部分,是未雨绸缪,避免这天下之中有什么朱氏皇族的沧海遗珠,再被氏族找到,捏在手中,妄图改天换地。


    而这画像之上的朱枭,容貌正同朱鹮有个七八分的相似。


    只这么看着,朱鹮便几乎已经确定,此人被叶氏严密保护,藏在主宅,定是朱氏皇族之人。


    好啊。


    真好。


    这世上有一句话叫铁打的世族,流水的帝王。


    这些世族表面之上看似退让,实则不声不响,已经在暗中筹谋着将这天下易主了。


    朱鹮气到发笑,但是很快,他的笑意,又微微一凝。


    他骤然看向殷开,声音有些发颤地开口问他:“谢,谢水杉……”


    朱鹮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语调,却忍不住扶着小几最大限度地向前倾身,盯着殷开问他:“谢水杉让你为她抓仇敌,有没有同你说过,绝不可以向我透露半分?”


    朱鹮又一次急得忘记自称朕。


    但是这句话问出去之后,朱鹮已经不需要殷开回答了。


    倘若谢水杉不是蓄意要将这朱枭的存在透露给他,又怎么会直接用他手下之人?


    她那么智绝无双,很多事情周密细致得朱鹮都自叹弗如。


    她就是要借殷开告诉他,有人找到了遗落沧海的皇嗣,密谋篡夺他的皇位!


    朱鹮维持着向前倾身的姿势,听到殷开迟疑了片刻之后说:“未曾。”


    “谢姑娘从未说过这些事情不能告诉陛下……”


    殷开说完之后也骤然反应过来,微微睁大眼睛,一个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请罪道:“陛下恕罪!是属下愚钝,谢姑娘恐怕就是要借属下之口将此事告知陛下!”


    殷开跟在朱鹮身边多年,见了那朱枭,便已经知道叶氏包藏祸心。


    世族私藏皇嗣这等惊天秘闻,他竟因为一点私心一己私情,延后了这么久,才告知陛下。


    殷开此刻简直无地自容。


    朱鹮却已经顾不上怪罪他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靠回腰撑之上,一时间眼眶泛起薄红,双唇微微颤动。


    世人常说“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但是朱鹮竟未曾想过,谢水杉对他用情,已经深到如此地步。


    这天下六大世族,无数的小世族,包括崇文周边对崇文有威胁,希望崇文大乱,借此浑水摸鱼的四国,个个都想把朱鹮拉下那至高之位,个个都希望他死。


    无论谢水杉是这其中哪股势力之人,无论她最开始是抱着什么目的,顶替了谢千萍来到他的身边……


    她将朱枭的存在提前透露给他,都等同背叛了她身后之人。


    半晌,朱鹮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道:“来人,准备马车,去定风山。”


    他要亲自把她带回来。


    不过朱鹮正准备出太极殿,报信的玄影卫又来了。


    这次没拿信,直接入殿便跪地奏报:“陛下,谢姑娘今日上了山顶拜佛,但是属下觉得她可能又要跳崖。”


    大悲寺建在定风山的山顶,足足五百丈。


    从那上面跳下去焉有命活?


    朱鹮侧头看江逸,用一种堪称魂不附体的表情说:“快……”


    江逸从未在陛下的脸上看到如此神情,哪怕陛下当初从毒药之中生生熬过来,得知自己已经身残,再不能行走之时也没有。


    他哪敢耽搁?


    立即着人抬着朱鹮从太极殿冲出去,直奔他早早命监门卫开启的偏门。


    送陛下去找那个女……去找谢嫔!


    “谢嫔”本人浑然不知小红鸟恨不得插着翅膀飞到她这里来。


    谢水杉昨天好容易爽了一把,就是开一下板子。


    还挺好用的,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雪镜,谢水杉只好在眼睛上面系了一层薄纱,虽然有一点阻碍视力,但好在眼睛不至于被雪给晃瞎了。


    她昨天就嫌山矮,虽然坡度是够用,但根据她的经验,从皇庄滑下去,估计也就八百米,八百米高山速降差不多五六分钟就滑到底了,这她还控速了。


    往上爬就算是坐腰舆被人抬上来,也要好久,一天玩不了两回。


    谢水杉有点想念她的直升机队。踩着机降梯上山可快了。


    结果昨天才玩了一次试水,朱鹮就要让人把她给绑回去,她才不回!


    谢水杉今天早上就和玄影卫说她去山顶上面拜拜佛。


    而后把自由式滑雪板和一把古琴一起用布包上,骗皇庄里随行的人,说她要去山顶上听雪抚琴。


    雪她听了,林间时不时随着被风吹拂,咔嚓断裂枝杈的声音,确实很脆。


    琴也抚了,谢水杉会小提琴和大提琴还有钢琴,但是她不会古琴,难得有个什么是她不会的。


    但架不住她的心理素质格外强,她就盘膝坐在山顶上,顶着寒风一阵乱拨。


    拨得非常淡然沉醉,仿佛从她手下传来的声音,天生就是这么雄霸四方的曲目。


    玄影卫还有随行的奴仆哪个也不是会欣赏琴艺的,一个个表情凝重,听了一阵子这高深莫测的琴音,没有听出个子午卯酉。


    但是都听得夹住了腿,想尿尿。


    轮换着尿尿的时候,一错眼没看住,谢水杉从包琴的布里面抽出了雪板,朝脚上一绑,再从袖口之中掏出了白纱蒙在眼睛上,一倾身,就滑下去了。


    只听到她身后“嗷呜嗷呜”仿佛猴子练兵一样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之声。


    谢水杉心说这帮碍事的,一会儿把雪喊崩了。


    但是她在急速下落之中,满心满脸,只有灵魂离体,难以追上她肉身的兴奋!


    “吼!”


    谢水杉也短促地喊了一声,到一处被掩埋得只能看到不足手臂长短的松树丛时,谢水杉借助旁边更高一些的积雪堆,收紧核心带动身体凌空起跳,滞空的时候,做了个自由式滑雪入门最基础的腾空抓板姿势。


    速度太快,雪太松了,落地差点大头朝下扎进雪堆,尤其是松树丛旁边,积雪看似和其他地方一样,但实际上都是浮雪,底下应该是空的。


    好在谢水杉经验丰富,心中不慌,核心力也比较强,很快稳住了身形,继续急速下滑。


    野雪滑雪就是这样,充满了危机和未知,不过这也是极限运动最根本的魅力。


    就好像在阎王的门口反复横跳。


    和现代世界不同的是谢水杉从前全球跑着滑雪的时候,每一次只要是野雪滑雪,光是救援直升机就会跟着一队。


    不像此刻,她只要一点点失误,几乎就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再怎么武功高深的玄影卫,也没有办法在最佳的救援时间之内把她给挖出来。


    朱鹮坐马车,颠簸跋涉,终于到了定风山的山脚下时,马车无法上山,江逸让人先将他抬了下来。


    他们来得太匆忙没有来得及通知皇庄上面接驾。因此江逸需要安排脚程快的先跑上去。


    朱鹮头顶上戴着遮挡风雪的帷帽,坐在山脚下等着,结果就见到长阶扫雪的僧人,被人召唤着,说:“快快快,有贵人从大悲寺的北坡跳崖了!”


    “师父命我们组织人去北坡下面等着救人!”


    朱鹮闻言眼前一黑。


    慌张地喊:“江,江逸!”


    江逸也听到了,心中猛地向下一沉,从来没有为那个女疯子如此提心吊胆过。


    让人抬着去北坡那边太慢了,朱鹮又重新被抬上了马车,玄影卫驾着马车绕着定风山,朝着北坡的方向跑了过去。


    大悲寺的北坡人迹罕至积雪未开,唯有那么一条小路是猎户们清出来,上下山的,马车无法循着原有的车辙行进,深浅难测,颠簸非常。


    朱鹮手抖得连车壁都扶不住,他让玄影卫不用顾及他全力行驶,被马车给颠得好似一堆无法聚拢的散沙,快顺着马车流出去了。


    等到终于到了北坡山下,那边已经聚集了好多人。


    很多人都在惊叫,大部分是僧人,也有入山下兽夹的猎户。


    “我的天爷爷!”有猎户震惊的声音气壮山河般传来,“那是仙人降世吗,他在雪上飞呀!”


    朱鹮来不及被抬下马车,直接推开马车的车窗,顾不得让人给他放腰撑,双手死死扒着马车的车窗,将自己的下巴挂在车窗上。


    朝着那群人惊呼的方向看去——


    皑皑白雪覆千峰,连山林树木都被掩埋不见踪迹,漫天地的纯白之中,只有一点鲜红,犹如一点燎原的星火,坠入苍穹一色的寒山。


    那是朱鹮专门让江逸从库房里头翻出来的赤狐皮子制出来的衣裳。


    雪浪在她的身后翻涌追逐,朱鹮凝望着那一点夺目的红芒,呼吸仿佛能被朔风扼死在喉。


    “哎哟!飞起来了!”


    “这真的是神仙吧!”


    “张二你快拜一拜你不是想让你的婆娘生个男娃吗!”


    这些惊呼之音,已经传不进朱鹮的耳朵,朱鹮只觉得再怎么勉力睁大眼睛,眼前也开始模糊。


    远山被白茫茫的大雪捂得不露一丝真容,那一抹鲜红掠过之处,带起长风卷起雪雾,连绵起伏的群山,在她的身后失去了形状。


    朱鹮眼中难聚焦点,似有千万头跨越风雪的斑龙,尽数向他奔袭而来。


    直撞击得他的胸腔几欲开裂,坐立不住。


    是深刻灵魂的恐惧,亦是无知所起的情风雪浪。


    这几乎将朱鹮摧毁的情绪,伴随着凛冽的风雪,一起活生生地从他因为窒息大张的口,撞入了他的胸腔。


    朱鹮被撞得后仰,跌倒在马车之中,明明大张着眼睛看着马车的车顶,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他发出一声尖锐绵长的抽气之音,却没有咳嗽而是紧紧地闭住了嘴。


    他不敢张口,怕一张口,心脏就要从口中蹦出来。


    这世间的男欢女爱,宣之于口再怎么美好缠绵,似乎都不足以撼动薄情寡义的帝王之心。


    朱鹮年少历遍世间的艰辛,也见遍世间的丑恶,所以他不为俗欲所动。


    后来登临九五,他轻而易举便能得到这天下豪杰的忠诚敬爱,因此一个人就算真的为他肝脑涂地,他也未必多么惊动。


    后宫佳丽三千,虽然都各有目的私心,可是单论色相,已经是遍罗天下好颜色。


    以他的才智手段,真想享用,也不过勾勾手指便可软玉温香,大不了临幸之后处死,反正总有源源不断的人想往他身边凑。


    因此二十五世,所有的攻略者,无论走什么路都无法打动他。


    朱鹮也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将满身的伤疤炼化为铠甲,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可是朱鹮现在甚至不敢再去看一眼,不敢看天地之间那一点火焰的鲜红,会不会在下一瞬便会淹没于苍茫之中。


    朱鹮用一个扭曲的姿势,躺在马车之中倒气一样地急速喘息。


    江逸很快发现,钻进来扶起朱鹮,焦急到顾不得出宫的伪装,喊道:“陛下,陛下!”


    朱鹮耳朵里面如同被风雪塞满,除了呜咽的凛风,什么都听不见。


    或者说不敢去听。


    他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


    由爱而生怖。


    原来他也可以这么懦弱恐惧。


    谢水杉洞烛幽微,在他未曾明晰自己屡次怕她自绝的忧怖源于哪里之前,便已经先一步看穿了他。


    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


    本末倒置,牵强附会……


    朱鹮喉间有腥甜涌上来。


    江逸贴着朱鹮的耳边喊了好几声,朱鹮才总算是双耳嗡鸣地恢复了听觉。


    就听到马车的外面,那群人频频发出惊呼。


    “天啊!”


    “这怎么还能翻跟头——”


    谢水杉急速下滑一阵子,山的坡度逐渐变缓。


    她有意控制着速度,只想狠狠玩个尽兴,因此不断地借着山脊上堆积的雪坡起跳。


    前手抓板。


    后手抓板。


    板尾抓握。


    横转180度。


    横转360度。


    横转720度。


    前空翻。


    后空翻。


    后手翻。


    ……


    越往下坡度越缓,谢水杉花样翻转玩得更是得心应手。


    她在滑行和起跳之中,翻转伸展的身形,宛如生来便属于天空的飞鸟。


    只不过下面惊叫之音太响亮了,山顶更是有一群人在喊。


    这本就稀松的粉雪,不负众望地崩了。


    “啊啊啊啊——”


    “山,山崩了!”


    “是暴龙,暴龙来了,快跑——”


    雪崖撕开一道巨缝,白芒汇聚成怒涛,犹如咆哮的巨兽,翻涌着倾泻而下,摧枯拉朽一般碾过松林,朝着谢水杉席卷而来。


    谢水杉看了一眼下方,又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后方。


    问题不大。


    这里的山本来就没有那么高,那么陡,而且崩裂的地方不算面积太大。


    再大的雪崩她也不是没有碰到过。


    更何况坡度越往下面是越缓的,再加上这片松林非常密,不是纯粹的雪压雪,能崩动的就那么一点,真滑到山底,估摸着也没什么威力了。


    但谢水杉不再瞎玩,适应坡面重心前倾,微微屈起双膝,双臂贴近身体减少风阻用板刃切入雪层,全速朝着山下冲。


    冲到还剩下两三百米的样子,底下尖叫的动静太大了,谢水杉好笑地看了一眼。


    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大自然的威力无穷,轻飘飘的雪积累到一起也如同山峦倾覆。


    不同于谢水杉见多识广心中有数,这群人害怕滚滚而来的雪浪,是很正常的。


    但是很快谢水杉的笑容一凝。


    脚底微微一晃。


    朱鹮怎么来了!


    坐马车上定风山需要在毫无减震的车里在大雪之中跋涉颠簸整整两个时辰,没有捷径,谢水杉上山的时候都差点吐了,朱鹮跑到这里是来作的什么死?!


    朱鹮一恢复听力就听到了“山崩”,江逸让侍从驾车就要跑,朱鹮却命令他把自己抬出去。


    他此刻坐在马车旁边,周遭的侍从玄影卫包括江逸都急得跳脚。


    但朱鹮却死死盯着谢水杉的方向,双眼极其酸涩疼痛,无论怎么眨眼视力都变得越来越模糊,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但他还执着地盯着那一点苍茫之中的猩红之色。


    好似即将冻毙之人,不肯放弃那一点星火。


    谢水杉看到朱鹮之后,有一瞬间都忘了怎么滑雪,正这时候她身后追逐着她的雪浪,刚好紧随而至。


    到这里,它已经是强弩之末,裹着一阵凛风,带着噼噼啪啪的雪粒撞击声和窒息之感,吊着最后一丝凶横,将谢水杉的身影一口吞了进去。


    谢水杉被拍了个跟头,但是她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不少,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陷入慌乱,立刻贴着地面翻了个跟头,屈起膝盖蹲着滑了一段,而后继续站了起来,身体前倾飞速朝着山下冲——


    只不过雪雾依旧将她整个人包裹着,余威未散,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纯白。


    那一抹鲜红,像是被彻底扑灭了。


    朱鹮眼前最后黑下去之前,只剩下一片刺痛的白,他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噗”的一口血,喷在了马车旁边的雪地里面。


    而后他就像一个被抽掉了丝线的提线木偶一样,从腰撑上面栽了下来。


    第55章 小红鸟瞎了 你你你、你没事吧!


    谢水杉卷在雪雾里面, 一路滑到了山底,因为什么都看不见,她被一根凸起来的老树根绊倒了, 颇为狼狈地摔了一个向前翻腾三周半。


    啃了一大口雪。


    幸好雪雾未散,没有人能看到她, 谢水杉稍微缓了缓马上爬起来,想着等一下气宇轩昂临危不乱地从雪雾之中走出去。


    “呸呸呸”, 她吐了雪, 又抹了一下脸。


    她绝不能让朱鹮看到她的狼狈模样。


    但是谢水杉的雪板卡住了,脱不下来, 这个世界并没有固定器, 谢水杉画图的时候跟木匠师傅定做的是榫卯结构的卡扣。


    雪板的前端做凹榫,在靴子的底部钉凸木栓, 采实之后,推拉嵌合,辅助皮条加固。


    这种当然也是无法代替固定器的,因为固定器是有摔倒时自动脱扣的功能的, 这种卯榫结构的卡扣,哪怕是谢水杉的腿断了, 只要不用手去解,是绝不会自行弹开的,非常危险,并且损伤足踝。


    但是谢水杉根本就不在乎损伤和危险,因此绑得很紧。


    再滑了这么一路, 短靴和皮条之间灌满了雪,已经冻住了,卡扣更是被雪夯实, 谢水杉摸索着半晌,死活是没解开。


    等到雪雾的余威消散,一大群人围上来把谢水杉七手八脚地拉起来。


    那格外结实的雪板还镶嵌在谢水杉的双脚之下,最后是依靠苗狮的蛮力,活活撕开皮条,才脱下来的。


    谢水杉的脚踝骨都差点让他捏碎了,幸好总算是脱掉,谢水杉站起来后,便一瘸一拐地朝着马车那边跑去。


    这么半天朱鹮还没过来,肯定出事了!


    那边围拢了更多的人,朱鹮原本带的那些人以及皇庄上面下来接驾的人,全都呜哩哇啦地叫唤着。


    谢水杉的耳朵因为高速滑行,被强风冲击得耳道之中还在继续产生持续的风噪。


    听不见那群人在叫唤什么,但是朱鹮被众人围拢在中间,江逸站在车的旁边,朱鹮软绵绵地瘫倒在江逸的身上,而朱鹮的嘴边、江逸的后背以及马车旁边的雪地上,都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呈现喷射状。


    谢水杉冲过去,拨开人群,抬起冰冷僵硬的手指按在朱鹮的侧颈,但大概是因为她浑身几乎已经冻僵,感官上的麻木,让她没有及时感觉到朱鹮脉搏的跳动。


    谢水杉的心陡然一沉,她伸手抓住马车的车辕位置,才没因为高强度运动过后的膝盖酸软而委顿到地上去。


    不过谢水杉失控只有一瞬间,迅速清醒过来,勉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抬手捂住自己发胀的耳朵,缓了一会儿再松开,总算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一样,听到了这群人究竟在争吵什么。


    江逸的意思,是必须马上把朱鹮送回皇宫里面救治,而玄影卫首领殷开建议朱鹮先就近去皇庄。


    江逸吼道:“皇庄之中简陋不堪,更没有陛下用惯的医师,万一耽搁了陛下的病情,你负担得起吗!”


    殷开据理力争:“我负担不起,但是回程的路程漫长颠簸,你确定陛下能够坚持得住回到皇宫里面吗?”


    朱鹮昏死,这里官职最大的就是江逸,平素玄影卫除了听朱鹮的,也会听从江逸的调派。


    而此刻的江逸已经是那种完完全全失去理智的状态,他抱着他的陛下,浑身发抖,双眼红得像是被喷了血进去一样。


    他扯开嗓子,像一只濒临绝路的猛兽,对所有人无差别地攻击。


    并且抖得越来越厉害,面容扭曲,一张老脸之上的皮肉都要移位了。


    殷开也没有办法越过江逸做决定,他已经算是顶撞上官了。


    这两个人来来回回吵得不可开交。


    谢水杉走到两人中间,冷声下命令道:“先去皇庄,殷开快马加鞭回去接尚药奉御等人。”


    江逸果然转过头,满心没有着落的惊惶、愤怒,加上连日以来累积的对谢水杉的不满,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他对着谢水杉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疯子罢了,轮得到你做决策?!”


    “倘若不是因为你整日寻死觅活,陛下也不会被折腾成这样,艰辛跋涉到这山上来,就是为了将你带回去。”


    “连暴龙都杀不死你,你可真是一个天字一号的大祸害!”


    “陛下骄纵你,但是如今陛下快被你害死了,你滚!”


    江逸连篇累牍,对着谢水杉疯狂倾泻着他心中不断累积的愤怒与绝望。


    陛下自从中毒之后这么多年,一直都维持得很好,从来没有伤得这么严重过。


    如果不是这个女疯子出现,陛下的身体也不会越来越差。


    江逸此刻,恨不得将谢水杉杀之后快。


    “来人,快快将陛下扶上马车!”


    玄影卫不听命,那些侍卫却不敢不听从江逸的命令。


    谢水杉上前拉扯了一下江逸,要把朱鹮拉到自己的肩上。


    但是江逸已经陷入了疯狂,一个反手便狠狠地抽在谢水杉的手臂上。


    “啪”的一声。


    场中所有的人都愣了。


    江逸也有那么片刻的顿住,但是很快,他恶狠狠地看了谢水杉一眼,继续试图把朱鹮朝着马车里头扶。


    他来做陛下的人肉垫子,他一定会保证陛下在路上不受太严重的颠簸。


    只要尽快回到了皇宫之中,尚药局那么多医官都是网罗天下的圣手,一定能让陛下很快康复。


    谢水杉拧着眉,看着江逸,又一次伸手抓住了江逸的肩膀:“江监,你已经没理智了。”


    “你究竟在慌什么?陛下又不是第一次吐血。”


    大反派也是这世界构成的根基之一,绝对不可能在剧情以外的地方随随便便就死了。


    而江逸猩红着眼睛回头瞪向谢水杉,怒吼道:“你又知道什么!”


    “陛下从来没有吐血……今天才是真的吐血!”


    谢水杉眉头拧了起来,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去想江逸说的话。


    她强硬扳动江逸颤抖的肩膀,侧头对着殷开说:“把陛下抱下来,一部分玄影卫护送陛下上山,脚程最快的去往皇宫,接尚药局的医官。”


    这个时候谢水杉已经完全镇定下来,她吩咐殷开:“切记不可大张旗鼓,可以借由‘中书令丰建白突发急症’将尚药奉御等人带出皇宫。”


    皇宫之内各世族的眼线不少,越是紧急的情况,越不能出任何乱子。


    殷开上前抢夺朱鹮,江逸被谢水杉强硬地拉开。


    “放开我!放开我——”


    “倘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殷开!你还分得清谁是你的陛下吗?!你难道要认这个女疯子为……”


    谢水杉本来只想着把江逸给推开,她知道江逸有多么在意朱鹮,他一把年纪了,突然遭遇了这种事情,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重病一般无措崩溃不难理解。


    但是江逸的嗓子太尖锐、太有穿透性了,刚才如果他在底下喊的话,那雪崩的可就不是一小片山脊。


    谢水杉实在没有办法,回手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非常响亮。


    江逸这辈子自从跟了朱鹮,自从朱鹮登上帝君之位,真真切切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就连朝堂之上那些世族朝臣,最过分的也不过就是在他面前说一些弯弯绕绕的难听话。


    朱鹮都根本不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被人这么用力地一巴掌扇在脸上,再加上江逸已经六神无主,直接被谢水杉一巴掌扇得坐在了地上。


    谢水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深锁:“你再叫,你大点声。”


    “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陛下出宫,并且重病定风山,怎么样?”


    “到时候你也就不必担心陛下能不能被救活,你且看陛下殚精竭虑稳住的江山,是怎么一夕之间风雨飘摇的。”


    谢水杉压着声音说完,偏头对着殷开一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尚药局的医官年岁都大了,不必催促得太急,但是陆兰芝和张驰一定要尽快带过来。”


    殷开点头,已经分配好了玄影卫去皇城接人的队伍,而后亲自带着人,抱着被狐裘裹住的朱鹮,朝着山上飞掠而去。


    江逸一只手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谢水杉的眼神凶狠未尽。


    只不过他另一只手撑着身体,扶在雪地之中,冰冷过度之后,那烈火一样烧灼疼痛的滋味总算让他恢复了一些神志。


    他确实……确实不应该执意把重病的陛下带下山,这里距离皇宫实在太远了。


    来的途中的颠簸已经让陛下苦不堪言。


    是他因为失去理智做出了错误的决断。


    可是……可是这个女疯子为什么这么冷静?


    江逸看着谢水杉的眼中凶狠变为了怨恨。


    她凭什么这么冷静?


    陛下就是为了她才会身体每况愈下,颠簸了好几个时辰,又见她命悬一线,才会惊惧吐血。


    她有什么资格这么冷静?


    怕是她根本就对陛下全无爱慕之心,只有他的傻陛下,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被迫察觉到自己情动,过度的担忧惊惧,导致急火攻心吐血昏死,何其可怜!


    江逸有一肚子的话可以与谢水杉争辩,但是他瘫坐在那里,最终只是撑在地上的那只手狠狠地抓握着雪地,自虐一般,强迫自己不再与她对抗。


    谢水杉见朱鹮走了,这才吩咐剩下的侍从和皇庄上面下来接人的人:“都站着做什么,找地方将马车安置山下,扶江监上步辇。”


    “将此地搜寻一遍,确保没有什么慌乱之中遗落的宫廷之物,而后一同上山吧……”


    谢水杉也坐上了步辇,被抬着上山。


    皇庄建在半山腰上,但是上山的路径,同去大悲寺的路是一条。


    谢水杉昨日便知道,这皇庄和大悲寺,都是太祖时期一同建成的。


    也就是说这个香火格外旺盛的大悲寺,实际上是皇家寺庙。


    只不过大悲寺同建在皇宫禁苑之中的那些皇家寺庙不一样,大悲寺是专门对着百姓们开放的。


    自古宗教永远是巩固统治的最佳利器。


    宗教昌盛需要约束,但是百姓们无论是富足的还是贫困的,都需要精神上的诉求与寄托。


    太祖将皇庄和寺庙建在一起,显然是将朔京之中百姓的信仰,掌控在他自己的手中。


    而且人在求神拜佛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恐怕比这世上任何搜集情报的场所得到的消息,都要真实。


    太祖是谁这小说根本就没提过,但他显然是一位旷世明君,否则留不下这四境臣服,物产富饶的崇文太平盛世。


    而朱鹮接过了这把掌控天下百姓信仰的利器,从未埋没。


    待到世族被清算之时,最意想不到的势力,便是这些看似温润无害,实则无所不在的僧人。


    朱鹮还通过僧人传道掌控着百姓舌喉,引导百姓思维与言论。


    若不是命中无气运,他又怎么会败给朱枭那个满脑子只有虚假空茫的“我为天下人”的理想之徒?


    谢水杉微微仰头,自下而上目光拾级仰望。


    千峰皓皑,群峦失色,唯有大悲寺是青瓦红墙,嵌在一片苍茫之中,像一方自天际落下的君王大印,死死压住这漫天地的风雪,令其难以侵蚀蝼蚁一般往来山间的百姓。


    只不过执掌大印的君王本人,却满身被风雪肆虐出来的累累伤痕,无人能为他阻挡风雪的摧残。


    谢水杉才不相信,朱鹮是因为被她滑雪给吓着了,才会突然重伤吐血。


    结合江逸失去理智之下说漏嘴的事,如果说朱鹮先前的吐血都是装的,那么谢水杉对于剧情加速一事的判断,就出现了偏差。


    果不其然,到了皇庄之后,谢水杉仔细询问了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的江逸,皇宫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江逸告诉了谢水杉殷开查到了朱枭,而朱鹮试图派人抓捕朱枭失败后,谢水杉便已经彻底明白,为何朱鹮会突然呕血。


    朱鹮这个大反派,在剧情节点还未到之前,私下派人去抓捕男主角,等于是在挑衅世界的意识。


    崩溃了二十五次的世界意识,如今也像先前失去理智的江逸一样,根本不讲道理。


    谢水杉叹了口气,她以为朱鹮早已经吐血,剧情也早就加速提前了好几年,她才会轻易就把朱枭存在的事情,透露给朱鹮。


    但是如今……变成了朱鹮贸然去抓捕朱枭,才会导致朱鹮呕血。


    那么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剧情加速推进了。


    皇庄之中也有掌医,乃是尚药局外派,或者是地方举荐而来。


    医术如何不清楚,但是年岁不小,胡子一大把,至少看着让人有些安心。


    这掌医给朱鹮望闻问切了一番,摸着他冰冷的手臂说:“其他的症状且等尚药局的医官赶到再治疗不迟,这庄内也无甚好药,老夫便不贸然下方了。”


    “但如今陛下寒厥更为严重,庄子当中的硫磺汤泉,正好可以驱寒痹痛。老夫建议先着人将陛下送入庄内的暖泉,逐步回温,恢复血流,才是上佳。”


    于是谢水杉立即命人,将朱鹮挪到了暖泉的旁边。


    贸然泡进去当然是不行的,但这汤泉引入的是天然地热泉,不仅汤泉四季温热,这建造汤泉的周边石头,也已经被经年不断的热流熏蒸得温热,最适合恢复体温。


    谢水杉命人将朱鹮隔着一层软垫搁置在汤泉旁的石头上,而后命人按照掌医的建议,打湿巾栉,先将朱鹮的全身都包裹起来。


    初步预暖。


    待到一刻钟之后,他体温回流,适应了温度,这才着人扶着他,缓慢下了汤泉。


    朱鹮身上只穿了一件寝衣,他现在完全昏死,根本没有任何的自主发力,因此谢水杉也下了汤泉,扶着他,抱着他,让他躺在了汤泉之中,专门打磨用于仰躺的大块玉石之上。


    而后谢水杉坐在朱鹮旁边,撩着水流,为他回温。


    如此过了差不多一刻钟,又将朱鹮的全身擦干,裹上了干燥的棉被,让他继续躺在汤泉旁边的暖石上。


    他的面色终于透出了一丝血色。


    谢水杉靠在池壁上有些疲惫地吐了口气,她的脚扭了,不适合泡汤泉,但是谢水杉根本懒得理会。


    她偏头,看着朱鹮安安静静乖巧躺着的模样,心中回想他为什么跑这么远到皇庄来。


    是来问她关于朱枭的事情吗?


    至少这一次不会怀疑她是跟别人串通诓骗他了吧?


    还是……单纯地因为担心她,怕她真的死在这里,才会拖着病体,艰难跋涉?


    谢水杉一时间脑子也有些乱。


    她坐在汤泉中,难得有些呆滞。


    不过谢水杉又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思维运转开始变慢,大概是因为……她的情绪兴奋期又要过去了。


    而且这几天,虽然从宫内出行把药都带出来了,但是谢水杉并没有好好喝。


    没人盯着她,看着她全都喝光,再给她塞一些齁甜的蜜饯,或者让人给她熬一些甜汤骗嘴,谢水杉觉得喝药变成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因此这几天的药她都偷偷地倒了。


    反正皇庄之下白雪深过数尺,泼一碗汤药进去连一点青烟都冒不出来。


    一刻钟,谢水杉严格按照那掌医建议的时间来执行,命人将朱鹮又缓慢地放了下来。


    再泡个一刻钟,接着只要手脚不复凉,好好保暖,等到其他的医官到就好了。


    谢水杉缓慢地,给朱鹮撩着水。


    一边撩水,谢水杉一边出神。


    什么都没有想。


    这是情绪兴奋期和情绪低谷期替换的时候,可能会有的状况。


    像她的灵魂被从身体之中掏空。


    因此她并没有发现,朱鹮是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又是什么时候从水中伸出手,循着被撩拨到身上的水流,攥住了谢水杉两根手指。


    朱鹮躺在那里,微微拧着眉,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气若游丝地问:“谢水杉……挖出来了吗?”


    朱鹮醒来,感觉到自己在温暖的水流之中躺着,闻到了浓郁的硫磺气息,便知道,他昏死之后,被送到了皇庄。


    原本朱鹮睁开眼后,看到一片漆黑,他该问的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为何不点灯?”


    但他过于担忧谢水杉的安危,以为伺候在他身边的只是侍婢,便率先问谢水杉的状况。


    谢水杉被抓着手指,察觉到朱鹮醒了,他的眼睛也本能向着谢水杉的这边转了过来。


    ……眼睁睁看着她然后问她有没有被挖出来?


    谢水杉眯了一下眼,仔细观察朱鹮的眼睛,发现其中没有什么聚焦,而且……


    谢水杉看了一眼此刻虽然即将暮色四合,却根本没黑的天色,抬起另一只手,在朱鹮的眼前快速晃过。


    他的眼球并没有跟着移动。


    谢水杉手指悬在半空。


    小红鸟……瞎了?


    谢水杉表情都空白了一瞬,她飞速地回忆剧情,剧情里面从没有朱鹮瞎过的节点。


    二十五次崩溃的世界,一次都没有。


    那他这是……上山看雪看太久了?雪盲眼了吗?


    科学一点地解释,这种症状叫作电光性眼炎。


    谢水杉曾经也有过这种症状,她在茫茫大雪的山巅,摘了雪镜到处看。


    起先只是眼睛酸涩疼痛,有异物感,后来就有剧烈的刺痛,最后是疯狂地流眼泪,眼睑不受控制地痉挛。


    然后她就看不见了。


    那几天的感觉实在是新鲜。


    当时贴身救援她的团队是怎么处理来着……


    先冷敷,然后使用抗生素滴眼液预防感染,最后只要接触紫外线就要佩戴专业的护目镜,减少眼部的直接暴露。


    这个世界可没有什么抗生素,冷敷的话得喊侍婢过来,于是谢水杉直接伸手捂住了朱鹮朝她这边看的眼睛。


    又攥紧了朱鹮的手腕,防止他乱动。


    就这么两个动作,朱鹮就已经立刻意识到,身边的人是谢水杉!


    毕竟这天下,没有人会这么用力,一把扣住君王的腕骨,还敢捂住君王的眼睛。


    朱鹮双手都连忙抓住了谢水杉的手臂,胸腔之中那种被万千斑龙横冲直撞的感觉,似乎随着他的苏醒,再度去而复返。


    他昏死前看到的最后的一个画面,是山巅之上咆哮倾泻的暴龙将谢水杉吞没的一幕,刺激的朱鹮胸膛急速地起伏。


    他紧攥着谢水杉,双眼乱转却什么都看不到,又急匆匆地,发出了好像尖叫鸡一样的声音问:“你你你、你没事吧!可有哪里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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