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小鸟哭啦。 他们的“合作”在这里可以……


    谢水杉低头看着张弛, 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她算是知道,前面二十几世,朱鹮那么缜密一个人, 还有整个尚药局的医官替他反复审方,不可能误用什么破坏身体的毒物, 他却还是中了这张弛的招,是因为什么了。


    只要把药制成香包带在身上, 朝夕相伴就可以让一个人江河日下, 心血耗尽。


    这怎么防?


    谢水杉又把视线挪到了倒在地上之后就再也没动过的尚药局医官身上。


    张弛确实很厉害,也有一些小聪明。


    在朱鹮的寝殿见到了她身上的异常, 便立刻反应过来要了这么一个完全不透风的屋子。


    这么多人同时被放倒, 应该是吸入了会导致昏厥的药物。


    但就连谢水杉进了这屋内到现在也没有闻出什么异样的味道。


    张弛所用之药,要么无色无味, 要么……谢水杉把视线落在桌子上面的烛台之上。


    要么这药物的气味同燃烧的蜡烛是一个味道。


    张弛会下药,肯定是先服过了解药,但谢水杉没有昏厥,应当是张弛给她的那颗药丸就是解药。


    谢水杉的短暂沉默, 让张弛以为她是默认了他“相互帮忙”的提议。


    也让楼板之下,听了全程的一行人, 以为谢水杉是被这个张驰说中了心思。


    殷开率先按捺不住,抬手一招,房梁之上的影卫便尽数悄无声息地落地。


    众人在黑暗之中跪向朱鹮待命,只要他一点头,他们便立刻冲出去将上面那两人拿住。


    朱鹮没有开口, 只是微微仰着头,看向了楼板,似乎是想要透过这厚厚的楼板, 看一看上面的人此刻是什么神情。


    诡异的是平素维护朱鹮到失智的地步,恨不得找到一切机会让谢氏女落下风的江逸,这一次却没有开口。


    他满脸凝重地看向殷开,对着殷开慢慢地摇了摇头。


    无论谢氏女做了什么事情,陛下都可能原谅,就算把前朝搅和得腥风血雨,陛下也能当成热闹看。


    但是……当谢氏女不再是谢氏女,那么陛下绝不会留她了。


    因此江逸这一次没有急着落井下石。


    他看着陛下冰冷的侧脸,心中有那么片刻,是在为那个谢氏……不,为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惋惜。


    她智谋无双,又有饱读诗书的男子也不可及的治世之才,倘若她是谢氏女,陛下待她珍重非常,她大可以宫内宫外随意放肆,像一个真的皇帝那样潇洒而活。


    可偏偏她来路不明,欺骗陛下已久。


    殷开没有再动,静静地等待陛下裁决。


    殷开听到了谢氏女不是谢氏女,而是个来路不明的人,殷开的第一反应是窃喜。


    窃喜得他浑身潮热,连捏着剑柄的掌心都开始滑腻。


    如果陛下下令杀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殷开就能伺机将师妹放走,伪装成是师妹自己逃脱。


    当初殷开投奔陛下之前,先投奔了其他的刺客组织,陛下不知道他的出身,收拢了那刺客组织,才将殷开一并收用。


    只要楼上的那个女子死了,陛下也就再也不会知道,那个被拘押在皇庄的刺客,同自己是同门师兄妹。


    殷开也就不必再提心吊胆受那个女人胁迫,替她暗中杀人。


    师妹更不用被囚禁好几年。


    只不过殷开到底还是因急忘形,江逸提醒他之后,殷开兴奋的热汗,霎时间变成了冷汗,跪在地上不敢再表现出任何异样。


    但即便如此,朱鹮还是敏锐地看向了殷开。


    未曾点灯的内室之中,只有窗扇能够艰难地映出一点外面覆盖天地的大雪清光。


    但朱鹮的双眸却犹如冷雪凝化的冰刃,投到殷开身上的瞬间,便将他顷刻抽筋剥皮,令他骨肉分离,脏腑暴露,再也包裹掩盖不住任何心思。


    朱鹮从来都把殷开当成一把刀,殷开这么多年做刀做得也非常令人满意。


    但一把刀怎么能够在主人尚未下令攻击之前,有自己的意识呢?


    最后就连站在朱鹮身边的江逸都跪下了,朱鹮这才轻飘飘地将视线从殷开身上挪开。


    继续仰起头,听着楼板之上的动静。


    楼板之上,张弛站起来,满脸钦佩地看着谢水杉说:“姑娘果真是为了刺杀暴君而来,姑娘大义,我等生在世间的七尺男儿实在拍马不及!”


    “待我助姑娘毒杀了暴君,青史之上定有姑娘一笔千秋功业!”


    谢水杉嗤地笑了。


    “谁跟你说我是来刺杀陛下的?”


    谢水杉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椅背的扶手,拿出了促膝长谈的架势,“我是仰慕陛下英明神武,视民爱物,专门从深山老林里面出山来助他的人。”


    张弛:“……”


    楼板之下气氛紧绷,蓄势待发的众人:“……”


    谢水杉说:“你既然全家都已经到了皇城,急着跑什么?不如与我一起投奔陛下,好好地为陛下鞠躬尽瘁,自有你的辉煌前途。”


    张弛张口结舌片刻,怒道:“你简直疯了!”


    他瞪着谢水杉很快又说:“不对,你本来就是个疯子。”


    张弛表情浮现出溺水一般的绝望,喃喃道:“我竟是想要同一个疯子商议解救家人之法……”


    谢水杉说:“我是有疯病没错,你就很正常吗?”


    “你十九岁,你跟我说你母亲八十几,孩子却是垂髫之年,你母亲六十几岁老蚌怀珠生的你?”


    “你生来天赋异禀,十三岁就有了孩子?”


    张弛:“……你懂什么!你这个疯子休要出言侮辱我的家人。”


    “我母亲一生未育未嫁,却是在太祖崇安三十七年的大灾之中,救助了几十个濒死灾民的大慈悲之人!”


    “我妻生来聋哑,境遇凄凉,识人不清被害得眼盲,街边乞讨却也怜惜弱小,口中舍出吃食,抚育重病被弃养山野的幼童,他们都是这天下最好的人!”


    剧情里面只提过张弛极其看重家人,还真没介绍他的家人都是怎么来的。


    搞半天都是捡来的。


    谢水杉心中想这张弛东拼西凑一些可怜人带在身边,真心爱重,倒也是个好人。


    因此她神态温和了一些。


    结果他下一句话就是:“若不是暴君施暴政,重酷刑,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我等又怎会落入如此凄惨的境地……”


    谢水杉:“……你胡说八道什么?”


    “太祖崇安三十七年,陛下还没出生呢,他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只比你大了五岁,他怎么害得天下大灾?流民遍地?”


    张弛一哽。


    谢水杉又说:“再说你那捡来的妻子天生聋哑,境遇凄惨,和陛下又有什么关系?是陛下把她生成了聋哑之人,还是陛下弄瞎了她的眼睛让她出去要饭了?”


    张弛十几岁就游走天下,满耳听到的尽是暴君恶行,接触的更是艰难求生,活路难觅的百姓,每日见的尽是满眼苦痛,满目疮痍。


    经年日久,自然而然地同这天下的大部分境遇艰难的人一样,都将自己的不幸,归结在时局,在朔京那群炊金馔玉的膏粱身上,在那个受天下供养,却只端坐皇位,不肯俯瞰苍生苦难的人身上。


    不然怪谁呢?


    难道怪自己生得低贱,又无德无才无能无用吗?


    张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辩解。


    谢水杉本来想说:都说陛下坐拥万里山河,受万民供养,但他在铁桶一般森严的皇宫之中,照样被人给毒害得不良于行,他怪百姓没有保护他了吗?


    他都这样了,也在夙兴夜寐地处理家国之事,化身豺狼吃相丑陋地替百姓在世族那里撕扯下一块肉来哺喂江山,自己却瘦如枯骨,谁又来心疼他怜悯他了?


    不过谢水杉看到了张弛的表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时局确实造就悲剧,上位者的言行也确实随时都能覆灭下位者的生路。


    统治和被统治者之间的相互怨怼,古往至今都是死局。


    即便是有三头六臂通天之能,也无法平复这世间所有的不平与苦厄。


    人的观念很多时候,是无法改变的,它们来自深刻骨血的传承,现代世界信息爆炸的世代,意识的觉醒依旧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更迭,这世界消息闭塞,终身都在“茧”中的古代人,观念更是根深蒂固。


    张弛憋了一会儿,果然梗着脖子说:“身残者不得为君,他暴虐无道无所作为,难道不该退位让贤,令能者居之吗?”


    退位让贤,谁是贤?


    谁又是能者?


    朱枭吗?


    谢水杉还没见过朱枭,但她先入为主的思想,一样让她觉得,论起做皇帝朱枭绝对比不上朱鹮。


    真有能耐能让朱鹮杀了那么多次?


    谢水杉想到自己刚刚接手谢氏,股东会上那些人对她的质疑,压迫,排斥,甚至是谩骂。


    谢水杉因为张弛有几分良善显露的温和神情慢慢消失,眸光之中轻松明亮的色彩,也陡然沉了下来。


    张弛原本几句话已经走到谢水杉的面前,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和她对峙。


    见她表情一沉,坐在交椅之上自下而上望来的姿态,让他幻视自己对着的,是一个端坐龙椅,凛不可犯的君王。


    她长得还和那个暴君一模一样!


    张弛浑身汗毛都不受控制地倒竖起来,他又慢慢地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都觉得对方无可救药。


    一个不欲与疯子计较。


    一个不欲与愚民论为君之道。


    最后谢水杉开口,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坚持你自认的忠义,揭穿我,下地府和你的家人们团聚。”


    “要么,你投靠陛下,尽心为他诊治延续寿命,我可以保证,他能活多久,你和你的家人就能亲亲热热地在一起活多久。”


    张弛立刻道:“你能保证?你凭什么保证?”


    “凭你觉得我能救你的家人。”


    谢水杉说:“你是听说了谢嫔很受宠,期盼着见了谢千萍,仗着昔日在谢府内的交情,让她救你的家人,对不对?”


    “结果一见我冒名顶替了谢千萍,便立刻心生一计,以毒药迫我就范。”


    “如今这天下,除了我,没有人能救你。”


    “这天下除了皇帝,也没有人能护得住你。”


    “你医术高超,却多为旁门左道,找你救治之人,即便是被你治好,也只会想控制囚禁你甚至是杀了你。”


    “你十六岁进入谢府,被迫留在那里三年,不得与家人相见,如今陛下把你家人都接到皇宫里好好地养着,你跑什么?”


    “你就算是举家全部都跑了,日后你行医再碰到有权势富贵之人,若要杀你,杀你家人,你还能求谁帮你?”


    谢水杉并不知道东州谢氏当年是不是拘禁胁迫张弛,但就算一开始不是,谢千萍可是按照当今皇帝的样貌碎骨重塑,谢氏为了瞒住这件事,纵使不会杀害张弛,也不会容张弛带着秘密轻松离开。


    看张弛的神情,谢水杉推测得没有错。


    谢水杉又说:“你行走世间,应该知道,这世间之人,可不都是像谢氏一样守规矩,像陛下一样仁慈的。”


    这一次张弛久久地沉默了。


    他如果不是历遍世间人心丑恶残暴,如何能生出如此悲愤偏激的心肠?


    谢水杉看似给他两条路选,实则没有给他任何的选择。


    张弛本就是走投无路,没有犹豫多久便答应了谢水杉。


    “我可以留在皇宫,替暴……替陛下治疗,但是我要求和我家人住在一起。”


    张弛认真考虑留下,想着天下之大,没有什么地方比皇宫的草药更加好,更加齐全。


    他开始谈条件:“并且陛下得给我拨一处尚药局之外的制药场所。”


    他跟尚药局那些医官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切磋共进的地方太少了,待在那里只会受到掣肘和打压。


    谢水杉干脆答应了他:“可以。”


    张弛:“……你不需要问一问陛下吗?”


    谢水杉:“不用。你不是知道吗?陛下对我宠爱非常。”


    话说到这里,张弛算是暂时捏在了手里。


    至于给朱鹮治疗一事……朱鹮极其多疑谨慎,得慢慢地规劝。


    谢水杉需要先让张弛在朱鹮那里有用,再让张弛透露她的身份,朱鹮就不会杀张弛了。


    谢水杉站起身,正欲去外面叫人来抬她回去,殿外恰好就传来了脚步声。


    这麟德殿里面的人就是没有太极殿里的警觉,这都有半个多时辰了,侍婢终于反应过来殿内出问题了。


    但是很快,重重的帘幔掀开,进来的却不是侍婢,而是一群手持雪亮刀锋的玄影卫。


    玄影卫像一阵墨色的凛风,刮入殿内之后,迅速持刀朝着谢水杉和张弛的方向围来。


    张弛在民间混迹很久,打嘴仗讲道理,威逼利诱或许都不是谢水杉的对手,但审时度势却是一流。


    见状吓得转身就跑,朝着封死的窗户方向——


    他就不应该听一个疯子的话!


    张弛助跑之后猛地一蹬地面,正欲顺着窗户硬生生撞出去,这障日阁足足三层,但下面全部都是雪,他不会立刻摔死。


    他不能死,他家人还等着他呢,他真的不能死!


    但是张弛飞身而起的身体,在窗户边上不足一丈处,结结实实地被一个壮实无比的玄影卫给横着抱住了。


    这玄影卫正是苗狮,本就长得人高马大,身上更是力大无穷。


    横着把张弛一个不算瘦弱的大男人抱住,好像抱着一尾活鱼,轻松控制住他的挣扎,“端着”他就转身回来了。


    朝着地上放之前,苗狮在张弛的后颈上掐了一把,他这个能放倒千军的神医,就两眼一瞪,没了意识。


    而玄影卫迅速控制了整间屋子后,屏息将四周密封的窗户全部打开了。


    夜风卷着细雪横贯室内,将炭火烛火炙烤出来的暖意一荡而空。


    谢水杉发现来的是玄影卫,而不是侍婢,就保持着站起来的姿势,看着门口。


    寒风扫过她的周身,谢水杉不合时宜地想,怎么又下雪了?


    从她穿越的那天就在下雪,这都一个多月了还在下。


    等到殿内带着迷药的空气,被风雪给洗换了一轮,门口才终于又有人进来。


    江逸在前,两个抬着腰舆的内侍,抬着身着一袭白狐裘的朱鹮,进了殿内。


    江逸因为走在前面,率先和谢水杉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分外复杂,不太匹配他那简单的脑子。


    等到朱鹮的腰舆落地,谢水杉这才动了。


    她一动,周遭的玄影卫尽数也跟着动了。


    谢水杉环视周遭,长眉挑起。


    屋内的宫灯被风雪吹灭了不少,光线变得昏昧迷离。


    谢水杉走向朱鹮,刀锋一如当初刚穿越时架在她的脖子上,但是她也一如当初,恍若未觉,继续朝前走。


    玄影卫并没有接到诛杀她的命令,谢水杉脚步不停,他们只能后退,只能持剑跟着她走。


    殷开就在谢水杉的正对面,持剑抵在谢水杉的脖子上,两个人对着,一进,一退,数步之后,殷开看着她泰然强势的神情,不得不让开路。


    来不及撤开的刀刃在谢水杉的颈项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线涓涓,像女鬼含冤的血泪。


    但是谢水杉没有任何冤屈。


    她走到朱鹮对面,和裹在白色狐裘之中的朱鹮对视。


    勾唇粲然一笑。


    反派大魔王不愧是反派大魔王,给他抓住一点蛛丝马迹他就可以抽丝剥茧。


    虽然让他获知世界异常的方式,跟谢水杉想得不太一样,但是这样谢水杉觉得更好。


    甚至有些惊喜。


    果然是聪明绝顶的小红鸟。


    朱鹮面色森冷,往日对谢水杉才会展露的温和,无奈,气恼,羞涩,尽数再也寻不见丝毫踪迹。


    他面色极其苍白,卷曲烂漫的长发,被高束在绣着龙纹嵌着珍珠的暖帽之中。


    他坐在那里,好似外面风雪所化的神君,圣洁又凛冽,俨然又无情。


    他从狐裘之中,伸出了一只比绒毛还要白皙的手,对着玄影卫微微抬指,他们就尽数退下,收了架在谢水杉脖子上的刀。


    但依旧未曾将刀归鞘,严阵以待。


    朱鹮又对着谢水杉伸出手。


    他修长的指节优美舒展,掌心向上,那是一个邀约的姿态。


    在现代世界之中,在酒会上如果有男人对女人这样伸出手,就是在礼貌地邀请她共舞一曲。


    谢水杉没有跟任何男人跳过舞。


    她会跳,也有很多人邀请过她,可是她不愿意和任何人搂在一起转圈。


    谢水杉上前,把手轻轻搁上去。


    朱鹮攥住她的瞬间,陡然用力,狠狠地拉了一下。


    难以想象他这么清瘦,又残疾了半身,身体还这么不好,是哪里来得这么大的力气。


    谢水杉被他向下拉得踉跄,赶紧两步迈过了腰舆的舆杆,另一只手撑了一下朱鹮的肩膀,却还是单膝跪在了他面前的脚踏上。


    谢水杉笑着抬眼,朱鹮已经松开了她的手,一把扯住了她的衣领,强硬地拎着她更近一些。


    朱鹮一双含冰带霜的冷眸,近距离搜刮在谢水杉的脸上。


    小红鸟从来不喜欢和另一个人过度亲近,谢水杉上一次想与他鼻尖相抵,被他用奏折挡住。


    但是此刻,他们已经鼻尖相抵,呼吸相闻。


    可朱鹮连呼出来的气息都没了温度,更没有了那天可爱的羞赧。


    他就这么刮地三尺一样,看了谢水杉片刻,从狐裘里面伸出了另一只手,慢慢地覆在了谢水杉的侧脸上。


    从额角到下颚,他的指尖像逡巡领地的毒蛇,细致而狠重。


    最后掐住了谢水杉的下巴,用力,迫使她张开了嘴,朝着她的口腔之中看,仔细地搜寻过每一处可疑的伤痕。


    但是没有,谢水杉牙齿整齐洁白,口腔内壁光滑,连舌头的形状都完美鲜红。


    朱鹮的拇指压进谢水杉的唇内,想伸手指进去寸寸摸索,寻找她这张脸碎骨重塑过的证据。


    谢水杉从玄影卫进来到现在一直都很配合,但此刻抬起了手,攥住了朱鹮的手。


    伸嘴里掏就算了,这么多人看着,不太体面。


    “手怎么这么凉?”


    谢水杉问:“这么冷的天出门怎么不用袖炉?”


    朱鹮面色青白地抿着他同样色泽惨淡的唇,不回答。


    谢水杉把他用力扯着自己衣领,已经泛青的手也拉下来,都攥在自己手中,一左一右贴上自己温热的脸。


    让他摸个清楚,看个明白。


    又问他:“在楼下没有让人给你点盆炭吗?”


    谢水杉见到玄影卫进来,就知道朱鹮来了。


    但如果他只是突然后悔不想让自己同张弛亲近,寻常来接自己,只会带内侍,不会带玄影卫。


    出动了玄影卫,还是这么大的阵仗,应该是他听到了她和张弛说的话。


    怎么听到的呢?


    这障日阁上下有三层,谢水杉治疗的地方在最顶层,朱鹮要偷听,就只能在她的楼下。


    谢水杉快速回忆了一下她刚才和张弛说的那些话,该透露的都透露了,该承认的也都承认了。


    谢水杉只怕朱鹮冲动之下杀了张弛,缩短了他自己的寿命。


    于是在朱鹮抽出被她抓着的手时,谢水杉保持着这个姿势,指着张弛说:“这个人别杀。”


    谢水杉琢磨着规避掉透露剧情的方式,说道:“他医术剑走偏锋,却对人体五脏了解透彻,擅长治疗各种顽固的旧疾,比如咳疾。”


    “他对人体的骨骼经络也很了解。”谢水杉说着,感觉到喉咙有滞涩之感。


    她就没有再说话,快速伸手拍了拍她面前朱鹮狐裘覆盖下的双腿。


    谢水杉想了想,除此之外,其他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她和朱鹮合作一遭,朱鹮待她好,她给他透露了世界真相,也算没有让他亏上。


    于是谢水杉又对朱鹮笑了笑,神情满是即将解脱的轻松和释然。


    她对朱鹮说:“让他们动手吧。”


    他们相识一场,算不上朋友,其实无法定位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如果是小红鸟送她最后一程,谢水杉还挺满意的。


    但谢水杉希望没有下辈子,这辈子直接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吧。


    无论是哪个人间都不好玩,她到此一游,再不来了。


    结果谢水杉引颈受戮了半晌,朱鹮一直满脸阴沉地死盯着她,却没有下令杀她。


    对上谢水杉疑惑询问的视线,朱鹮再度抬起手,抬起了谢水杉的下巴,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地问:“你是谁?”


    谢水杉:“……”


    谢水杉:“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


    朱鹮听着谢水杉到此刻还在嬉笑戏谑的语气,只觉得心头有一团火在烧灼他的五脏。


    像饮过了流霞曲那样。


    但他还是第一时间便想起,她服用了流霞曲,突然起死回生之后,曾经也是用这样轻松的语调说:“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我想换个名字。”


    “我叫谢水杉,杉树的杉,你觉得好不好听?”


    朱鹮轻抬着她下巴的手向下,一把扼住了她的脖子,力度大得像方才拉扯谢水杉一样。


    他是真的要气疯了。


    他放纵妥协,精心照料,甚至让出半壁江山,半张龙床的人,竟是个来路不明的冒名顶替之辈。


    朱鹮恨不能当场扼死她,声音更沉更急厉地问:“你身后的人是谁?!”


    是谁找到你,是谁指使你,是谁要你来到我身边?


    谢水杉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干这件事情的是系统。


    她连这世界的剧情相关都说不出来,系统就更不可能。


    而且就算说出来了,朱鹮也根本不知道系统是什么。


    谢水杉看着朱鹮,感觉到窒息,却不闪不避不挣扎。


    手肘甚至撑在了朱鹮的膝头,随便他发疯。


    心中还在琢磨着,掐死的这种死法也可以,就是不知道小红鸟力气够不够直接把她送走。


    谢水杉肺功能十分强大,她有一段时间喜欢潜水,买过一个海岛还专门训练过,水下闭气能闭好几分钟。


    小红鸟果然力气不足,谢水杉还没怎么样,他就松力了。


    但还是保持着握着谢水杉脖颈的姿势,另一手又摸了摸谢水杉的脸,冷声说:“你只要交代出背后之人,朕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或可饶你一命。”


    谢水杉:“……”


    这么大的阵仗不就是奔着杀人来的,不都已经气成了僵尸小鸟了,现在又要因为心软打退堂鼓吗?


    她看到他出动玄影卫惊喜非常,以为今天就能解脱了。


    谢水杉恨铁不成钢地看他片刻,抬手一巴掌甩开他的手,没耐心和他周旋下去,回手就去抢其他玄影卫手中的佩刀。


    她不自绝,自绝算是强制登出。


    她弑君。


    但是自从谢水杉在苗狮那里抢了一把匕首,逼着朱鹮挖她心后,这些玄影卫平时多了一项训练,就是专门防止身上的武器被任何人,尤其是谢水杉突然夺走。


    因此谢水杉回手一捞,捞了个空。


    离她身边最近的几个持刀的玄影卫,敏捷地向后一掠,站定后心有余悸地瞪着谢水杉。


    哪怕是戴着遮面巾遮住脸上的神情,从眼睛也能看出他们的庆幸。


    幸亏反应快!


    要不然再让这女人拿到凶器行刺陛下,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宫内狱那边用鞭子抽死。


    谢水杉没抢到刀,再一转头,另一侧的玄影卫也跳开了。


    众人看她,如视洪水猛兽。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身怀什么绝世神功,离她一丈之内都会被她隔空一掌拍死。


    分明她才是那个手无寸铁的人。


    谢水杉:“……”她实在是啼笑皆非。


    但是没有武器,她就不能弑君了吗?


    谢水杉回手一把掐住了朱鹮的脖子。


    她认真起来的力度,至少朱鹮是比不上的。


    朱鹮的冷漠决绝是被怒极催发,但谢水杉的冷漠决绝,是不带任何冲动的。


    她掐上朱鹮脖子的瞬间,朱鹮就完全不能呼吸了。


    江逸见状立刻冲过来。


    但不同以往的是,每一次朱鹮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江逸第一时间就是喊护驾。


    此刻江逸自己冲上来,嘴却死死闭着,并没有喊护驾。


    江逸从后拉扯谢水杉的手臂。


    谢水杉根本没松开,扼着朱鹮的脖子,被江逸带着向后,直接把朱鹮从腰舆上,扯着拉到了地上。


    朱鹮面色本就惨白,这一眨眼的工夫,脸都青了。


    谢水杉用了全力。


    她本来是打算帮着朱鹮挟制住男女主角,再伺机寻死。


    但是今天朱鹮已经知道世界真相了,她已经帮朱鹮把凌碧霄囚禁,还帮朱鹮把张弛给收服。


    殷开那点道行,肯定会忍不住去看凌碧霄,去一次就会被朱鹮抓住把柄,知悉一切。


    到时候只要朱鹮查出世界的异常,回想她的所作所为,就算不顺着凌碧霄查到朱枭的头上,来日对上了朱枭,他也不会再轻易下决断。


    他们的“合作”可以在这里结束了。


    接下去无论朱鹮和世族怎么斗,他都会占尽先机。


    谢水杉自问已经仁至义尽。


    既然朱鹮犹豫不决,谢水杉就推他一把,真的弑君罢。


    江逸把谢水杉都拉得跪坐在地上了,总算是让她松开了被拖拽倒地的朱鹮的脖子,玄影卫这时候不需要江逸喊护驾,也已经一拥而上。


    无数尖刀对准谢水杉的前胸后背。


    这回总行了吧?


    谢水杉最后看了一眼朱鹮,算作道别。


    朱鹮已经面如金纸,大抵是因为窒息目眦尽裂,额角青筋暴突,躺在地上兀自挣扎,犹似活鬼。


    他一手在喉咙上面抓了一下,似乎是因为窒息,还下意识想扯开谢水杉的手。


    却在脖颈上抓了一空,只“咔”的一声,生扯断了脖颈之上系着的狐裘系带。


    四面八方的刀向谢水杉戳来之前,跪坐的谢水杉感觉垂落身侧的手腕被猛地一拉——她再次被迫倾身,而后就是朝着她的头脸卷过来的一片铺天盖地的白。


    间不容发之际,朱鹮将狐裘从自己身上扯下,旋起扔向了谢水杉头顶。


    隐秘的丁香气息,顺着头脸砸下,谢水杉被砸得趴下,手撑在了……朱鹮没有起伏的胸膛身上。


    “锵锵!”是刀兵相撞之音。


    刀撞在狐裘之上是没有声音的。


    但狐裘是陛下穿着的,玄影卫瞳孔骤缩,本能收势,纷纷转向的长刀撞在一处。


    “住手!”朱鹮的声音沙哑撕裂,震耳欲聋响彻谢水杉的耳边,犹如寒夜报丧的老鸹。


    谢水杉动了动,撑起身,头上盖着的狐裘滑落,遮住了朱鹮的脸。


    她本能用右手去拉狐裘,却感觉到她的右手还被死死攥着,力道大到她骨头都传来变形的疼痛。


    她用撑起自己身体的左手,扯开遮住朱鹮脸的狐裘,对上他猩红凶狠的视线。


    谢水杉开口,出声只有高度紧张和过度震惊后的气音:“……你疯了?”


    这是朱鹮第二次为她阻挡玄影卫。


    上一次谢水杉只是做样子刺杀,尚且能理解朱鹮没让人杀她。


    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对朱鹮下了死手。朱鹮自己起不了身,便甩下狐裘替她挡。


    除了他被自己传染疯了,谢水杉找不到其他的理由。


    双相情感障碍在临床上没有传染的案例吧?


    朱鹮躺在地上,怒目切齿地对她开口:“想、想死……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


    朱鹮好似终于抽上了那一口被谢水杉扼死的气,猛然呛咳起来,声音听上去十分惨烈。


    像个坏掉的门轴,在狂风之中摇摇欲坠,诡异地吱嘎作响。


    朱鹮剧烈咳嗽了一会儿,沙哑的声线接上了前面的话:“没那么容易……”


    “朕的宫内狱有七十六种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待朕查明你身后之人……”


    “定要你……咳咳咳……”


    朱鹮向后仰靠在江逸的手臂上,喘息未定命令道:“来人,将她拿下,捆死。”


    而等到玄影卫听命来捆绑拿下谢水杉,江逸扶着朱鹮起身时,他们却同时犯了难。


    因为直到此刻,谢水杉的右手,还被朱鹮的左手死死攥着。


    谢水杉其实还可以继续。


    没有人能阻止一个想死的人去寻死。


    但她跪坐在地,怔怔地看着朱鹮,没有再动了。


    她看到一滴水痕,从朱鹮猩红的眼角跳出来,飞速没入了他的鬓发。


    小鸟哭啦。


    第47章 待他珍重至此 一整天,漫长得仿佛两辈……


    谢水杉被朱鹮眼角滑下的两颗“金豆子”给砸老实了。


    朱鹮无论是怒极要杀人, 还是大吼大叫,谢水杉都能够理解,毕竟在朱鹮的视角来看, 是她来路不明,还蓄意欺骗他。


    甚至都不肯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他哭了, 谢水杉实在是无措。


    谢水杉见过很多人的眼泪,那些合作方, 那些被她收购公司的破产老板, 那些做慈善的时候,对她感恩戴德, 恨不能当场认妈的孩子们。


    但那都是基于她手下的企业方向促成的因果, 在谢水杉看来跟她是没有关系的。


    更何况这些人,无论是恨她的还是感激她的, 没有人敢当着谢水杉的面前哭天喊地。


    更不可能拉扯着谢水杉的手哭。


    就像……和她撒娇一样。


    这种事情对谢水杉来说实在有一点惊世骇俗。


    毕竟她在现代世界,活了二十八年,除了死去的父母和那条狗之外,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亲密无间的情感关系。


    谢水杉本人十分抗拒, 病症也让她没有那种和人建立情感联系的能力。


    她总不能拉着一个好好的人,陪着她在不断的情绪浪潮之中浮浮沉沉, 那样和拉着别人溺水有什么区别?


    她和朱鹮之间的关系极难界定,谢水杉不准备去给它安上任何的定义,她从来没打算在这个世界久留。


    只不过……无论如何,无论小红鸟是为了利用她还是本身就心软,他算是第一个陪着谢水杉度过情绪起伏期的人。


    谢水杉因为无从选择和没有推开他的条件, 不得不向他袒露自己发病时的真实模样。


    这样无法选择的亲近,反而让谢水杉想要尽快地逃开。


    想要两不相欠、快刀斩乱麻地结束这种没有经历过,也不打算经历的纠缠。


    只是谢水杉没料到, 朱鹮竟然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非要死死地拉着她不放。


    不过谢水杉觉得小红鸟是因为咳嗽得太厉害了流出来的生理性眼泪。


    毕竟对朱鹮这样的人来说,流血哪怕是掉脑袋都比流眼泪更容易一点。


    要不然总不能是被她给气哭的吧?


    谢水杉试图去推演朱鹮的想法,完全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谢水杉对他心思的所有揣测,都在自己暴露身份后失去了合理性。


    朱鹮为了利用她而留着她,却没有理由在得知谢水杉来路不明,意图难测的时候,再把她留在身边。


    留着做什么,养虎为患吗?


    谢水杉脑子里面的驴又开始叫,耳朵也跟着凑热闹开始耳鸣,搞得她心烦意乱,最后简单粗暴地将朱鹮的行为,定义为他的脑子还不清楚。


    他或许是气疯了,或许是先前被她威胁好几次,形成了条件反射才不让她死,等他彻底清醒过来想清楚,就会处置她了。


    谢水杉被人捆上了手。


    她琢磨着朱鹮可能会把她放到宫内狱去,毕竟他“气哭”之前,还给谢水杉介绍了一下他珍藏的刑罚,花样有七十六种呢。


    他应该会对她严刑逼供一番。


    或许他留着她,就是为了刨根问底,非要问出她受何人指使。


    谢水杉不怕疼也不怕死,她就是觉得麻烦。


    好麻烦。


    谢水杉本来就身体没恢复好,又折腾了这么一大通,情绪又一次跌落到底,被几个侍婢给拉着上了腰舆的时候,谢水杉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昏昏沉沉地被抬向了未知之处,她甚至都懒得睁开眼看一看。


    但是等到了地方,腰舆被内侍们轻手轻脚地落下,两个侍女上前来押解……不,来扶她的时候,谢水杉倦怠地睁眼,看到熟悉的彩霞和彩月。


    谢水杉:“……”


    她再一仰头,在深夜风雪晦昧的光线之中,看到了殿前高悬的牌匾——太极殿。


    谢水杉:“……”


    她站在腰舆前面,有那么两息,在思考朱鹮是不是把宫内狱设在了太极殿的下面,密室一类的。


    要不是她手上还缠着两道绳子,谢水杉都怀疑朱鹮没有去过障日阁。


    “谢姑娘,雪夜风凉,快进去吧。”彩霞彩月一左一右扶住谢水杉,带着她进殿。


    回到了太极殿内,一进殿,谢水杉就看到了差不多整个尚药局的医官,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朱鹮的床榻旁边。


    朱鹮咳得很厉害,撕心裂肺的,谢水杉听着比先前的那个破门轴的动静还要惨烈。


    她没有马上进入内殿,走到外间的熏笼旁边,解下了狐裘,然后站在那里把一身的凉气烤散。


    大概是一冷一热所致,谢水杉脑子木木的。


    敏锐的思维罢工,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顶着一脑门子官司,进了内殿。


    还让她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内殿,就不怕她又要弑君吗?


    谢水杉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她人已经坐在了长榻上。


    就是先前她总和朱鹮一起说话的长榻。


    上了长榻,她手上那两道临时找来的系窗帘的象征性的绳子就被解开了。


    这群人也不知道是得了谁的命令,还是朱鹮要咳死了,来不及命令,总之还待她一如往常。


    甚至都没有把她给弄到偏殿去。


    唯一不同的,是她躺着的时候,长榻的旁边密密麻麻站了一排的侍婢。


    平时谢水杉在殿内走动不会有人跟着她,这些人都在殿内的梁柱下待命。


    这会儿都站这里,应该是看着她的。


    谢水杉躺在隐囊上面,身上盖着婢女拿过来的轻薄蚕丝被,看着这几个围拢在长榻前面的侍婢,心说这如果是朱鹮吩咐的还真是低估她了。


    谢水杉虽然不喜欢和人起冲突,但就这么几个小鸡崽一样体型,又不会武的侍婢,根本拦不住她。


    谢水杉正琢磨着她要是现在冲破重围跑到朱鹮床边,能不能把小红鸟给吓死。


    毕竟“惊弓之鸟”嘛。


    谢水杉勾了一下唇,很快笑不出来了。


    朱鹮一阵铺天盖地的咳声传来,到最后带着呕吐之音,今晚这一遭,少说败了几个月温养的底子。


    “谢姑娘,将药喝了再睡吧。”


    彩月一双柔软的纤纤玉手,勾过了谢水杉枕在枕头上面的脖子,扶着她起身,把晾好的药端过来,送到谢水杉的唇边。


    谢水杉:“……”


    朱鹮都快咳死了,这群医官还有工夫给她准备药呢?


    谢水杉瞪着汤药碗,闻着熟悉的药味,却用左手搓了搓自己的右手手腕。


    她感觉手腕上似乎还抓着朱鹮的手。


    谢水杉不情不愿地喝了,而后漱口躺下,闭上眼睛。


    心道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她太累了太困了,天塌下来先睡觉再说。


    谢水杉借着药力睡着,她感觉还不到一刻钟。


    就被朱鹮生生地给咳醒。


    谢水杉听着朱鹮呕吐的声音,迷迷糊糊从长榻上一跃而起,赤足大步走向那边,却在纱幔之前,被侍婢给拦住了。


    内殿灯火通明,外间的天色却已经大亮。


    “谢姑娘,地上凉,快回长榻边吧。”


    谢水杉当然轻易就能甩开这几个内侍,她好歹还会跆拳道、散打、柔术甚至是击剑呢。


    她看着纱幔阻隔的朱鹮床边,此刻虽然没有那么多的医官了,但是侍婢们来来去去、出出进进,显然都在围着朱鹮忙活。


    她进去了又能怎么样?


    她现在就是把脑袋切下来担保,朱鹮也绝不可能用张弛给他治疗。


    而且谢水杉不提,张弛或许还能因为没彻查清楚而活着,她这时候提张弛,张驰恐怕活不过晌午。


    谢水杉转身回到长榻,擦了脚,把被子拉过头顶准备继续倒头大睡。


    然而……蚕丝被轻软,不隔音。


    朱鹮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每一次谢水杉的神经才刚刚放下去一点,他就开始死去活来。


    谢水杉只觉得她身体里面,凭空生出了丝线来,将她的心肝脾肺肾都缠住,另一头在朱鹮的喉咙里。


    他那边一咳,谢水杉的五脏就被扯着抽动。


    她真没想到,掐朱鹮脖子一下,就真的这么严重。


    她又不是天生神力的苗狮,能一下子就掐断人的喉骨。


    现在谢水杉怀疑,朱鹮是被她给掐哭的。


    谢水杉蒙着被子躺着,也不知道心肝脾肺肾被抽了几轮,反正等到婢女再次叫她,要她起来吃早饭的时候,朱鹮那边总算是没有动静了。


    不一定是好了,估计是昏过去了。


    折腾了整整一夜,加上之前朱鹮还跟她熬了好几天,别说是朱鹮那种身体,就是个铁打的人这会儿也该昏死过去了。


    谢水杉精神萎靡得比情绪低谷期还严重,坐在小桌边上,别说食欲,她有点想吐。


    但她的状态又和真的情绪低谷期不一样,她心情低落,可是身体正在好转,没办法什么也不理会、一睡就是好几天。


    谢水杉对着一桌子饭,深呼吸了几次,而后提高声音道:“江逸,过来!”


    谢水杉没喊第二遍,因为江逸很快就过来了。


    他垂着头,站在长榻不远处,不像之前一样跟谢水杉暗中较劲儿,也不像昨晚上那样,对谢水杉投来复杂之中带着怜悯的视线。


    他也蔫了。


    本来脸上褶子就多,这一蔫,面色也不好,好像一个风干的茄子。


    谢水杉问他:“朱鹮怎么样?”


    江逸没吭声。


    谢水杉盯着他看了半晌,他才说:“陛下睡下了。”


    “我当然知道他睡了,我是问你他的病情怎么样?”


    江逸抽着一张老脸,倔强地没回答。


    也没抬头看谢水杉,他嘴唇干裂,有些焦灼地在自己的手臂上扶了一下,那是一个抓拂尘手柄的姿势。


    但是江逸的拂尘已经碎了。


    他心中怨恨谢水杉,因为她都是因为她!


    江逸恨不得自己化身为凤凰,一张嘴吐出一团火来把她给烧了。


    他不回答谢水杉说的话,心中却在咆哮。


    陛下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来路不明还有疯病的奸细!


    你自己用多大劲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还没死,但是离死不远了!


    江逸一想起陛下昨天先被抬回来治疗,在腰舆上见了凉风咳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还断断续续地交代,怎么安置这个疯子,江逸就觉得陛下恐怕也疯了。


    不将人下宫内狱严刑拷打就算了,还要带回太极殿,还不能捆绑着,还要照常伺候着,只是让几个侍婢贴身看着。


    这算什么囚禁刑罚?


    这待遇比现在蓬莱宫的太后钱蝉待遇还要好。


    况且陛下差点被这个疯子给掐死,现在竟然还跟她共处一室。


    江逸昨天确实短暂地怜悯过这个疯女人,但是此刻很想趁着陛下昏睡把人给结果了事。


    然而心中恼怒怨恨,最终他也只是沉默转身。


    不是不敢招惹,而是江逸回忆起陛下昨天死死抓着这个女疯子时,双眼赤红,执拗疯魔的样子。


    陛下才被钱氏在民间寻回,封为郡王后,江逸就已经入了王府,伺候陛下。


    那时候陛下还很小,不满十四岁,颠沛流离又黑又瘦,打眼一看就是个乡村长大的野小子。


    夜里睡觉不安稳,时常都会梦魇,梦中揪着被褥哭泣,有一次都揪劈了指甲,醒来嘶哑地喊着阿娘。


    后来江逸知道那个时候陛下的娘亲才刚死没到一年。


    据说是有人想害死陛下,他娘亲为了救陛下死的。


    这些年陛下已经不再做梦了,但是昨天他抓着女疯子的模样,和那时候江逸每夜看到陛下梦魇的时候一般模样。


    那是无论怎么紧紧抓着,都再也留不住死者的无助和绝望。


    江逸当然不觉得陛下是把那个女疯子当成自己的阿娘了,江逸只觉得陛下是气急攻心,脑子不清醒,一时混淆错乱。


    等到陛下休息好了,再清醒过来,想通了一切,这女疯子自有她的去处。


    江逸没有回答,谢水杉其实也知道,她问不问都没有什么意义。


    朱鹮的病情肯定又严重了。


    谢水杉没滋没味地喝了点汤水,算是给汤药垫个底,就又大被一蒙躺下了。


    迷迷糊糊地好容易睡着,再醒来还是被朱鹮给咳醒的。


    一看时间才刚刚过去半个时辰。


    谢水杉蒙在被子里没动,听着侍婢们极轻的脚步声来回,听着医官又来共诊,闻着草药的味道越加浓重地飘散在大殿之中。


    她躲在被子里,感觉自己就像个做错了事情,家长却没有惩戒她,只让她自己去想哪里错了的孩子。


    老天作证,谢水杉这辈子从来没有逃避过任何事情,就连四岁以前都没有逃避过任何错误。


    她长大后,更是从来都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但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她当时不用那么大的力气掐朱鹮就好了。


    但那时候她觉得她很快就解脱了,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还需要活着面对后果……


    一整天,漫长得仿佛两辈子。


    朱鹮折腾了无数次,平均两次剧烈咳嗽的时长不会超过一刻钟。


    到最后他的喉咙发出的声音,粗糙得都不像是人的声音了。


    谢水杉穿越之后,还从没有见过朱鹮发病这么严重过。


    而且朱鹮的剧烈咳嗽会伴随着呕吐,他一整天不光一口吃的都没吃,就连参汤灌进去很快也会吐出来。


    这个世界并没有不需要口服、静脉就能给药的方式,因此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每一次喝药都像是在扬汤止沸。


    终于捱到了晚上入夜,尚药局里面最擅长针灸的陆兰芝,从控制朔京内“瘟疫”的紧要关头抽身回来了。


    她给朱鹮行针到了半夜,月上中天,朱鹮的状况总算是控制住了一些,至少喝药不会吐出来了。


    谢水杉彼时已经心力交瘁。


    她生平没有承受过这种折磨,皮开肉绽、大刑伺候她未必会害怕,可是这样悬丝一般拉扯着心肝的滋味,是最严酷的精神折磨。


    这要是小红鸟的计策,谢水杉真的投降认输了。


    然而此刻终于状况平静下来的朱鹮,却根本没有任何的计策。


    他面色发青地躺在床上,勉力将思绪集中。


    他在反复折磨之中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例如他先前就奇怪过,为何谢氏女提起东州谢氏亲眷,总是毫无波动。


    世族养出来的女子,大多自小规训教导,都会教养成世族的伥鬼。


    她们为了自己家族的荣辱能够牺牲一切,就像后宫之中那些宁愿虚耗青春,也要苦守在后宫,只为了向外面传递一丝半点消息的宫妃。


    先前朱鹮还觉得,谢氏女恐怕是被谢氏逼迫伤透了心,又加上情志疯癫,才会提起元培春和提起朝堂之上的大臣没什么区别。


    朱鹮先前更奇怪,东州谢氏就算能够让人给谢氏女改换容貌,也不可能将一个深闺女子教养成一个纵横捭阖、经天纬地的真君王。


    他们若真是有这般本事,又有重兵在手,何须效忠皇帝?


    改朝换代岂不是近在眼前。


    如今谢氏女不是谢氏女,这一切就都有了解释。


    但关于谢氏女的疑惑有了解释之后,却催生出了更多的疑惑。


    她说她叫谢水杉。


    可是朱鹮现在连她的名字是不是真的都无法确定。


    她不是谢千萍,那么真的谢千萍在哪里?


    东州谢氏送到皇宫的女子,一路上都是东州谢氏的人护送,谢氏之人连家丁都是世代行伍,究竟是谁有这么通天的本领,在谢氏人的眼皮子底下把他们送进皇宫的嫡女给换了?


    朱鹮养着的察事乃是他搜罗遍天下得来的奇人异士,身怀各种超群绝伦的本领,又相互之间配合协作,这么多年所奏报之事,从无任何的错漏。


    他们专门下东州都没能查出丝毫的异常,那这谢水杉,究竟是从哪里替换了谢千萍?


    谢水杉身后之人又是谁?


    是什么人培养了一个有治世之才的君王送到宫内?


    是为了李代桃僵取而代之,还是为了刺杀他,引起天下大乱?


    可是倘若背后之人真的要李代桃僵,又为何要精心培养一个绝不可能登上帝位的女子?


    若是为了刺杀他,那为何谢水杉从一开始就在寻死?


    这些疑惑纠缠在朱鹮的心头,像一团乱麻、一张大网,将他结结实实地笼罩其下。


    半点不得挣脱。


    他倘若不能将这一切搞清楚,不知道这背后之人的目的,岂不是成为了他人瓮中之鳖,只能坐以待毙?


    可若要查,又从何查起?


    最便捷的方式,就是严刑拷问谢水杉。


    朱鹮真的有很多让人无法寻死的方法,将酷刑施加在她身上,一遍遍地磨下去,她本来就有疯病,还可以用药物辅助让她神志不清,就不信等她彻底失智,不会吐露一二实情。


    可是只要一想到她凄惨之状,朱鹮的胃袋就不知道第多少次,翻滚欲呕。


    如果不去拷问她,至少朱鹮不应该将一个隐患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杀之警告背后之人,也是目前能够施行的最好的震慑手段。


    无论背后搅动风雨的是谁,是什么势力,只要无法深入渗透到朱鹮的势力之中,无法在他身边行鬼祟之事,就只能明着与他宣战。


    朱鹮从不畏惧明面上的敌人。


    已经有了六大氏族,还会害怕多上一个吗?


    杀谢水杉甚至都不需要朱鹮出力,他只要……放手就行了。


    可是朱鹮闭着眼睛,想象了一下杀了她的画面。


    想象她那张总是轻浮浪荡的脸变得青灰,想象她无论何种境地都胜券在握,游刃有余的骄矜模样,变成一具僵硬尸体……


    他陡然睁开眼,趴着床沿又干呕了好一阵子。


    朱鹮伏在床边,余光透过纱幔,看到了今夜不知道第多少次,晃到他床边不远处,被宫灯映照在他帐幔上的高挑人影。


    朱鹮此刻心中甚至是恨她的。


    千万般的疑虑和猜忌,理智判断之下的数次决绝,每一次都戛然而止在这个可恨的人影之上。


    因为朱鹮从谢水杉出现的第一天,她掀开自己的纱幔,轻飘兴味的视线投下来那一刻开始想,仔细想,掰开了揉碎了去想,昼夜不停地去想,也没能找出来哪怕她对他一丝一毫的迫害来。


    她从一开始就在寻死,可她第一次寻死,替他毒杀了钱蝉。


    吃了千年的人参,捡回一条命之后,虽然嚣张跋扈地要了他半壁江山,才肯替他现身人前。


    但她除了吃喝要好一些,都在替他处理朝堂之上的麻烦事。


    哪怕是生病爬不起来也会去。


    她嘴上不说,可是她每次收拾那群朝臣之后,对他讲述之时的洋洋自得,都不是在炫耀,她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人,那些事。


    她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她只是在变着法地替他出气。


    平日里,他咳上几声她就要坐立难安,看着他的眼神怜惜怜爱。


    有两次误会他是咳吐了血,就更不得了,说什么她都答应。


    就连昨天晚上和那个从谢氏抓回来的张弛对峙时,也是字字句句都在替他说话,为他收服这个谢氏曾经的府医。


    她根本不怕自己身份被揭穿,见了他出现,只有被他悉知一切的惊喜,根本没有慌张害怕。


    她以为他不会再容她活着,才会寻死。


    寻死之前,还在告诉他不要杀张弛,因为张弛会治疗咳疾和腿。


    朱鹮这一生,手下,身边,有很多很多的人。


    他们追随他,为钱、为权、为名、为利。


    就连最忠心的江逸,之所以会这么死心塌地,也是因为朱鹮在做王爷的时候,就已经彻底为他的家人安排好了一生富足无忧的后路。


    他们对他的忠诚和信赖,都是朱鹮用等价的,甚至逾越数倍的他们需要的东西换来的。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待另一个人好。


    但是谢水杉要什么,朱鹮始终不知道。


    他口头承诺的半壁江山,她从未得到,他说的荣华富贵,最后进她嘴里的也就那几副汤药。


    朱鹮伏在床头,指节用力得比面色更加青白。


    那个静静站了许久的影子,听到他没了声音,悄无声息地离开。


    朱鹮就算长了一副狼心狗肺,就算有数不清的理由,让他怎么对她施加重刑?


    怎么去杀一个处处为他考虑,待他珍重至此的人啊。


    第48章 “你过来。” 你脖子上的……我给你擦……


    又熬到了晚上入夜, 朱鹮在下午的时候喝了点粥,然后睡了两个时辰。


    到了晚上陆兰芝回来给他行针,谢水杉终于听不到他野兽鸣叫一样的咳嗽声了。


    她也终于在婢女的劝说之下, 没滋没味地用了一点晚膳。


    两个人就在一个殿内,这两天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却没有见面。


    谢水杉低谷期的尾巴一点点地过去,但是头一次她情绪进入兴奋期的过渡期, 她却整个人精神萎靡, 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铜壶漏刻显示戌初一刻,谢水杉等到朱鹮洗漱好, 保养完毕, 收拾睡下了,她也泡了个澡, 绞干了发,躺在床榻上面准备睡下。


    这两日她没怎么睡,一部分原因是怕朱鹮因为她掐的那一下活活咳死,一部分, 是因为长榻上面一点都不舒服,硬邦邦的。


    谢水杉不是豌豆公主, 但她是个无冕之皇。


    生平不知道什么叫受委屈,也根本无法“对付”。


    可她现在跟朱鹮的状态,她又不能跑去和朱鹮争抢床垫。


    于是谢水杉只能待在长榻上,让侍婢给自己端了足量的安神药,打算把自己给迷昏过去。


    结果安神药喝了, 睡意也有了,正准备酣然入梦,就听到朱鹮那边又有了动静。


    这一次不是咳嗽, 不是干呕之音,不是拉破风箱一样的喘息,而是有侍婢们在给他梳妆更衣。


    江逸更是让人把腰舆又抬到了殿内。


    谢水杉满脸郁躁地从床榻上爬起来,看到朱鹮重新披上了白狐裘,被捂得严严实实抬上了腰舆。


    这是要出去?


    不见凉风都要咳出五脏六腑,见了凉风,他还有命活吗?


    谢水杉再顾不得侍婢阻拦,赤着脚横冲直撞,大步迈到了内殿门口拦住了朱鹮的腰舆。


    先瞪着江逸道:“你是准备抬你家的陛下出去送命吗?”


    而后又神情难以描述地看向朱鹮……


    确切说是看向了朱鹮被重帘遮挡得一丝不露的腰舆。


    谢水杉清了下嗓子,问道:“你要去哪儿啊?”


    朱鹮身体这种状况不在床上躺一两个月休养,恐怕都很难恢复到从前,这时候往出跑真的太危险。


    捂得再严实也不行,这个世界的冬天不像现代世界全球变暖的冬天一样温和,这个世界的冬天是真的很轻松就能把人给冻死。


    腰舆重帘严密地放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水杉没有得到回答,也没让开。


    场面僵持着。


    最后还是江逸无奈开口说道:“是东州度支营田副使求见陛下。”


    谢水杉疑惑:“元培春求见?”这个时间?


    江逸没多说,只是眼神不善地看着谢水杉。


    在谢水杉眼里江逸的敌意,比不上一只蚂蚁爬上脚面。


    而且谢水杉何其敏锐,江逸只透露了一点,谢水杉已经迅速猜到,恐怕是前天晚上,障日阁那边的动静,惊动了被留在宫中的元培春。


    东州谢氏再怎么败落,他们依旧是世族,在皇宫之中不可能没有自己的耳目。


    元培春的人不太可能将细节打听清楚,但她一定是知道了自己的女儿“谢千萍”从障日阁出来的时候,是被人捆着手的。


    谢水杉和元培春只有短暂的接触,就是在太后钱蝉举办的那一场蓬莱宫宴上。


    但就是那短暂的时间,她便已经知道,元培春对谢千萍重视非常。


    事实上谢水杉之所以信誓旦旦能够说服东州投靠朱鹮,正是因为她熟知谢千萍的那一部分剧情,知道整个东州对谢千萍的重视都超乎寻常。


    其中一部分,是父母兄姐对幼妹的爱护,一部分,是因为谢千萍才智无双,对东州谢氏全族的倾向,都起到绝对领导的作用。


    元培春被留在皇宫之中这么多天都没有着急,听说自己的女儿被封为谢嫔也没有出面,听到了女儿落难,这才求见皇帝,应该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正式同皇帝谈判了。


    谢水杉看向腰舆的垂帘,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去吧,不是说好了我去见元培春吗?”


    谢水杉到现在依旧有十足的把握,只要她出面,就能让元培春带领全族臣服朱鹮。


    可是她张了张嘴,最后却没说出话来。


    先前朱鹮乐意让她出面的前提,就是因为她是谢氏女。


    现如今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她已经不是谢千萍。


    东州谢氏的兵马,对朱鹮掌控天下至关重要,他绝不会允许一个假的谢千萍去见元培春,因为一旦暴露,只会让谢氏立即悖逆。


    毕竟“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朱鹮也一直以为,自己手中捏着“谢千萍”这颗棋子。


    但若是送去一个假的谢千萍,谢氏一定会认为朱鹮杀了真的谢千萍。


    到时候东州谢氏就再无臣服皇帝的可能。


    谢水杉飞速想通了关窍,这时候那些阻拦她的侍婢也都到了她身边。


    谢水杉从善如流,沉默退开,让出了路。


    她已经把朱鹮手中的“谢千萍”弄没了,她还是“待审待查”的状态,谢水杉不便再替朱鹮出面。


    谢水杉想到她才接手谢氏企业不久,因为年纪小资历浅还没有做出实绩,支持她的股东派系与对手派系势均力敌互不相让,虽然他们无法直接罢免她的职位,却迫使她数次“挂名”留任。


    那种被撤销核心权力,在多方博弈,股权格局彻底稳定之下才能重新恢复职权的状态,正如此刻的状况。


    只不过那时候的谢水杉年少气盛,从来不会因此慌乱退缩。


    如今她虽然依旧“气盛”,但这个世界并不是她的战场。


    她并不能替朱鹮去领兵挂帅,尤其在朱鹮并不信任她的状况之下。


    谢水杉坐回长榻之上,难得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谢水杉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进去,打算什么都不管了睡觉。


    可是那整整两碗的安神药不知道是不是浓度不够,谢水杉先前冒出来那一丁点睡意,在朱鹮离开之后就彻底没了。


    朱鹮这种天气,如果见了凉风,咳得死去活来气势全无,还怎么跟元培春谈判?


    一张嘴吐她一脸血吗?


    为什么不把元培春召来太极殿……哦,因为她这个假谢千萍在这里。


    就算朱鹮把谢水杉弄到其他宫殿也不行,外面现在都在盛传皇帝盛宠谢嫔,朝夕相伴带在身边,都不肯按照礼制放到后宫去。


    若是元培春来了这帝王寝殿,却没有见到谢嫔本人,必会生疑。


    啊……


    谢水杉知道朱鹮的手中除了谢千萍这个棋子之外,还有其他的撒手锏,能够说动东州谢氏。


    但是谢水杉先前信心满满,十拿九稳,深觉根本用不上朱鹮的那个撒手锏,所以从没有问过朱鹮手中还有什么谢氏想要的东西。


    不知道这个至关重要的条件,谢水杉就无法推演他们之间今夜会有怎样的博弈。


    再说小红鸟那一副吊死鬼现世的面色……


    谢水杉先前在随行的侍婢之中看到了丹青,但就算丹青可以妙手回春,朱鹮的面色可以更改,他消瘦的骨肉难不成还能吹起来吗?


    三十万兵马怎么会臣服一个将行就木的病鬼?


    而且最重要的是,元培春极其重视谢千萍,蓬莱宫中为了自己的女儿喝毒药毫无犹豫,她今日见不到谢嫔……


    绝不会松口。


    谢水杉是躺也躺不住,坐也坐不稳,站着都要来来回回地走,始终放心不下。


    前两日她就不该听朱鹮说得不着急,先收服谢氏兵马就好了。


    谢水杉向来行事干脆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就是因为她不愿牵拉任何的因果,无论是人是物,她都不愿意纠葛不清。


    若是因为她暴露身份,导致东州谢氏不肯臣服,坏了朱鹮的大计,谢水杉就算死都死不痛快。


    而谢水杉即便不知道朱鹮手中的“撒手锏”,推算得也分毫不差。


    朱鹮一个人夜半冒雪而至,算是将“礼贤下士”做到了极致,却依旧未能成功说服元培春。


    因为元培春根本就不跟他谈。


    她在朱鹮一进门后,恭恭敬敬地拜见君王,而后第一句话,就是问:“谢嫔为何没来?”


    朱鹮被丹青描画得气色很是不错,加上他的狐裘长衣里面还穿了三层夹袄,看上去他的身体也不显羸弱,君王气势威而不猛,并不落下风。


    可惜他却败在一颗“慈母之心”之上。


    元培春并不似生活在这朔京的官眷命妇一般柔婉温和,她天生不苟言笑,眉目肃然,加之常年在东州的边关摸爬滚打,气度更是不怒自威。


    她问了一句自己的女儿为何没来后,得到朱鹮的回答是:“谢嫔怀有身孕,不宜雪夜奔走。”


    元培春微微一愣。


    愣的不是朱鹮的回答,是朱鹮说话的声音,惊到她了。


    朱鹮抿住嘴唇,面色不好可以画,身体消瘦可以用衣服撑,但是他咳坏的嗓子,没有那么容易恢复。


    更何况他的喉咙还不光是咳的,被谢水杉掐了一下损伤也不小。


    他今日穿着的衣裳领口很高,还在外面加了能托住下巴的狐裘。


    但他的狐裘之下,还是会泄露出一些领口遮盖不住的青紫手印。


    正是谢水杉全力以赴的杰作。


    朱鹮微微低下头。


    元培春短暂的惊讶已经消失。


    她立刻起身道:“谢嫔不宜走动,臣愿与陛下一同去太极殿。”


    她这是连装都不装了,前朝后宫,所有人都认为皇帝在麟德殿之中居住,元培春直接提出太极殿,便是告诉皇帝,他们谢氏虽然远在东州,但对皇宫之中的秘辛从不是一无所知。


    朱鹮面色沉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道:“谢嫔已经睡下,元副使有什么话可以与朕说,朕来传达。”


    “刚好朕也有话,要告知元副使。”


    朱鹮说:“谢敕将军五年前在与苍碛国一战之中陨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着实令天下痛心。”


    “这么多年,朕从未忘记谢敕将军为我崇文所立下的汗马功绩,一直都在派人搜寻谢敕将军的尸骨。”


    朱鹮说到这里,顿了顿。


    元培春肃厉的面容之上,有短暂的闪烁摇动。


    她同谢敕恩爱非常,在东州的大漠黄沙之中,并肩作战,携手并进。


    她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便是她听从了父母之命,嫁给了当时大战初胜,还年少气盛,看上去极其不稳妥的谢敕。


    数十年的夫妻,元培春和谢敕之间育有三子二女,谢敕身边从来干干净净,作为谢氏家主,眼见着谢氏人丁凋敝,本该广纳妾室,多生多育。


    可谢敕闷不吭声把所有送到主家的貌美女子,包括元培春亲自给他纳的妾都嫁出去了,每天做的事情除了边关巡视,偶尔带兵出征,就是朝着她的房中一赖。


    元培春公事繁忙,她身为东州度支营田副使,掌管整个东州兵马的粮草后勤,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经常被他缠磨得受不了。


    但谢敕一把年纪为老不尊,打都打不走,元培春实在是烦他烦得很。


    可是五年前的一场看似寻常的驱赶苍碛国散兵的战役,却将谢敕永远留在了黄沙之中。


    死不见尸。


    元培春中年丧夫,惊痛交加,却并未消沉,迅速联合东州谢氏所有族人,稳住大局,将东州牢牢地继续掌控在她和她子女的手中。


    她该被世人称一声英杰。


    但午夜梦回,她也会难以抑制地思念那个同她相伴了数十年,生儿育女的谢敕。


    她和子女这么多年,从未放弃寻找谢敕的尸身。


    无论怎么说,总要接她的大将军回家不是吗?


    朱鹮一开口提起谢敕,元培春就知道,自己丈夫的尸骨一定在皇帝的手中。


    当年那场仗,实在是输得蹊跷,她夫君谢敕乃是用兵如神,战无不胜的镇边大将,怎么会败在一场对他来说,只是溜溜马的战役里面?


    这么多年谢氏也没有放弃查清这背后究竟是何人的手笔。


    朱鹮抛出这致命的诱饵,对元培春说:“朕的察事,不负众望在前些时日,寻到了谢敕将军的尸骨,又深入苍碛国,查到了当年谢敕将军兵败黄沙的真相。”


    “元副使,这事件始末你若想听,少安毋躁,朕立即着人去寻那察事,让他细细将一切道来。”


    朱鹮今天不仅准备好了谢敕的尸骨,准备好了揭露谢敕死因的人,还准备了替罪羊钱满仓。


    可元培春闻言只是短暂地动摇,姿态做足了臣子本分,嘴上的话却实在不怎么客气:“陛下,谢敕将军已经死去多年,逝者已矣。”


    “臣此次进京述职,一来迎新任东州节度使回到东境上任,二来,便是欲代全家,看一看小女是否在皇城之中安好。”


    元培春并没有说任何胁迫之言,但她的言下之意也很明白。


    她代全家看女儿是否安好,若不安,她东州谢氏上下一心,倘若要拥兵自重,威震京师不在话下。


    聪明人的话说到这里已经无须再多言,谢氏同其他的世族不同。


    他们多年不曾参与皇城之中的权势倾轧,自顾自镇守东境,与世无争。


    这些年若不是东境铁矿渐竭,谢氏族人盘踞的东州二城,已然成为被世族孤立的孤岛,日渐衰败,他们也不会送个女儿到朔京,来寻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但东州谢氏都是笔直的肝肠,若见不到谢嫔,就算是皇帝,元培春也跟他无话可说。


    她的汀儿,已经有许久未曾通过谢氏的人,给元培春和东州传递任何消息了。


    连报平安的都没有,上一次母女相见还是在危机四伏的蓬莱宫,元培春如何能不急?


    朱鹮最终无功而返。


    回太极殿的路上,在外面听了全程的江逸,忍不住道:“东州谢氏实在不识好歹!”


    “陛下已经如此礼待,他们竟敢如此给陛下难堪,真当陛下拿他们没有办法吗?”


    就连江逸都知道,如果朱鹮不是想要收服东州兵马,而是想要摧毁东州谢氏,谢氏在朝中无人,只要几道皇命下去,借犬噬犬,让其他世族来接管东州铁矿,再换个东州节度使,谢氏举家覆灭近在眼前。


    江逸向来和朱鹮一个鼻孔出气,这会儿见他的陛下郁郁不快,一边小跑着跟着腰舆,一边呼呼地从口中呼出愤怒白气。


    说道:“谢敕死后,东境为了自守,这么多年已经交出了东境与苍碛沿线不少关隘戍堡,让世族把手都伸过去了,现在还在傲气什么?”


    江逸声音尖锐:“说是三十万兵马,多好听,真能调动的兵将,还不知道有没有十五万,且那也只是谢敕没死之前,东州铁矿最繁盛的时期!”


    “这其中光是民夫、车夫、漕运水手,就要占据好几万人,更有各类匠师、军医、杂役、伙长……掌管这么多兵将的生存资源的文书都要数百人,东州兵马恐怕现在把这些都加在一起也没有三十万!”


    “虽说民间有言,‘东州境内人人皆兵’,还夸张成什么‘三岁稚子能投石,白发老妪敢执矛’。”


    江逸极其不屑:“我看都是谢氏虚张声势,夸大其词罢了!”


    朱鹮稳坐腰舆垂帘之后,并不接话。


    东州谢氏确有夸大,但这很正常,世族哪个不夸大自己。


    就连掌盐的金家,都有一句话,叫作“金家盐,天下运”。


    但即便是夸大,东州只要不分裂,就有拥兵自重的底气。


    而此刻的朱鹮心里其实并没有江逸以为的愤怒。


    朱鹮出发前,就已经料到了元培春今日见不到谢嫔,不会松口。


    很难形容……他心中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之感。


    他先前猜测谢氏女是因为被家族强行逼迫改容换貌,才会导致情志疯癫。


    可是朱鹮这么多年在东州的察事们,传回来的关于东州谢氏的动向,都在侧面地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谢氏虽然相较其他的世族凋敝败落,但他们确确实实上下一条心。


    主家的父母子女亲情浓厚,分支旁系间的关系也其乐融融。


    朱鹮先前还有些想不通为何谢氏对旁支都能容忍让利,唯独对嫡女谢千萍如此狠心,将她逼迫至此,不顾她的死活将她送入皇宫与皇帝为傀儡人质。


    如今看来……真正的谢氏女恐怕同那些士族出身的宫妃是一样的,她们都是为了家族的兴衰心甘情愿进入皇宫。


    而和其他世族不同的,是其他的世族送入宫中的女子们,是钉子也是弃子。


    而谢氏送入皇宫的这个谢千萍,对谢氏来说,并不是棋子,是旗帜。


    是号令万军的旗帜。


    原本朱鹮确认了这件事,一定会为谢氏女高兴。


    她的家人对她并非无情无义,他们极其看重她,她何必伤心欲绝,频频寻死?


    可事到如今,谢千萍不是谢千萍,而谢水杉……究竟是谁?


    朱鹮随着腰舆的摇晃,脑中的思绪也如海潮一样起起伏伏。


    他这两日想破脑袋,根本不知道应该拿谢水杉怎么办。


    朱鹮向来视身边所有人为棋子。


    他亲手执白子,与各氏族之间所执的黑子博弈,棋盘上除了黑子就是白子,你来我往你进我退。


    天下时局,不过是西风压倒东风,东风压倒西风。


    然而谢水杉的身份一暴露,朱鹮就好似看到了自己装棋子的棋奁里面,纯白之中突然冒出了一枚红色的。


    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把她摆在哪里。


    今日元培春的拒绝和强硬,让朱鹮君威受挫,却让他心中一片通明。


    棋子只要能为他所用,又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又何必去计较是什么颜色?


    如果谢水杉依旧能够做谢氏的旗帜,如果她愿意为自己做谢氏的旗帜……


    朱鹮一回到太极殿,解了狐裘外衣,更换了寝衣,便着人抬着他去了长榻的边上。


    谢水杉又喝了两碗安神药,这次是彻底被迷昏过去的。


    只不过谢水杉始终睡得不太安稳,没做梦,可是似乎总能听到耳边有人在咳嗽。


    低低沉沉,断断续续,不断地在牵动谢水杉胸腔的丝线。


    让她根本无法彻底安下心来。


    而且这轻咳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谢水杉艰难睁开眼睛,拉开被子,神志迷茫地朝着身边看了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古代药效就是猛,她都出现幻觉了。


    谢水杉都看到朱鹮来长榻边上了。


    但是很快,那低低的咳嗽和喘息,再次传入耳畔,谢水杉再次睁开眼。


    幻觉还在。


    片刻之后——谢水杉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起得太猛了,她脑子里面的脑浆一下子被晃得移位。


    她扶住额头,魂不附体一样空白了半晌。


    眼前的重影没有了,这才确定朱鹮确实是坐在长榻上。


    而且正在看着她。


    谢水杉看了一眼铜壶漏刻,此刻是亥时一刻,她迷糊了不到一个时辰。


    这个时间朱鹮不是应该在见元培春吗?


    朱鹮坐在长榻边,腰撑斜放着,微微侧着头对着长榻里面,那是个欲要和她沟通的角度。


    已经将谢氏拿下了吗?


    朱鹮这是拿下谢氏之后,又马不停蹄地来审判她了吗?


    两个人视线相撞,朱鹮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在看到谢水杉扶着额皱眉的样子后,被撞得东倒西歪乱了次序。


    朱鹮开口,最后冒出来的第一句是:“你怎么乱喝药,安神药过量会引发头痛,你上次发病不是试过了吗?”


    上一次谢水杉安神药过量是朱鹮给她灌的,那时候他希望她好好睡一觉,别再折腾了。


    这一次谢水杉是希望自己能睡一觉,别理会朱鹮怎么折腾了。


    只不过两次相同之处,都是喝了安神药,也没能睡成。


    谢水杉看着朱鹮,听到了他这一句“久违”的关切之言,一时间怔忡。


    两个人不过才两天没有说话,谢水杉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没说话,坐在那里拥着被子看着突然又跑过来关心她的朱鹮,不知道他这又是什么折磨人的路数。


    这两日小红鸟的精神折磨酷刑,已经让谢水杉在心里认输了。


    但这会儿朱鹮一说话,谢水杉神情没有放松投降之色,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朱鹮这嗓子的动静儿……不像悦耳动听的啾啾小鸟了。


    跟公鸭似的。


    “公鸭”和谢水杉之间的气氛还很诡异,生疏之中透着一种牵连难断的关切别扭。


    谢水杉和他对视一会儿,头皮莫名其妙麻酥酥的。


    谢水杉看到了朱鹮暴露的脖颈之上,大片青紫的、自己的罪证。


    而且朱鹮面色离得近了看,是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的难看。


    朱鹮突然过来不会只是关心她,可他又坐了半天不说话。


    谢水杉坐在那里,简直想撬开朱鹮的脑袋看一看。


    他到底在想什么,非要拉着她不让她死干什么,知道了她的身份还把她带回寝殿做什么,现在这样又是要干什么?


    半晌,朱鹮终于在这凝固的气氛之中张嘴了。


    谢水杉一口气提到了喉咙。


    结果朱鹮好容易张口,却不是说话,而是又轻轻地咳了起来。


    谢水杉:“……”


    她左右看了一眼,这次没有侍婢阻拦她靠近朱鹮。


    长榻旁边一个侍婢都没有,谢水杉估摸着他们头顶的房梁上现在肯定蹲着一排玄影卫,严阵以待。


    朱鹮低低咳了一阵子,谢水杉没见到平时只要朱鹮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就会扑啦啦下饺子一样扑上来的侍婢。


    长榻由于变成了谢水杉的床榻,现在没有摆小几,朱鹮轻咳后,手指只能扶着腰撑侧面,弓着身急促地喘息。


    还没有人来给他倒水,顺背,送上参茶。


    谢水杉:“……”太极殿是集体造反了吗?


    谢水杉又等了一会儿,朱鹮掏出一个锦帕捂着嘴,闭着眼深呼吸时,她才终于动了。


    她警惕而小心地绕过朱鹮,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警惕小心。


    朱鹮又不咬人。


    反正她下了长榻的另一侧,去不远处的圆桌旁边给朱鹮倒了一杯水过来。


    分明朱鹮长腿也没有用,根本都跑不了,谢水杉却像是害怕惊飞一只枝头上栖落的小鸟那样,很慢很慢地把水递过去。


    茶杯送到了朱鹮面颊边上,朱鹮用帕子擦嘴角的动作顿住。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谢水杉连呼吸都屏住了。


    朱鹮的气息显然也停住,毕竟茶盏距离他的鼻息非常近,但其中水波不兴。


    如此僵持了一会儿。


    漫长得仿佛地老天荒。


    谢水杉盯着朱鹮脖颈之上青紫交加的痕迹出神,朱鹮本就生得白皙,这两日一折腾更惨无血色,衬着他脖子上的淤青指印,简直可怖。


    谢水杉知道自己的全力大概有多少,可看着朱鹮的脖子,她都怀疑自己再用点力,估计真的能把他喉骨捏碎了。


    小鸟好脆。


    像一只咬一口就到处掉渣的脆皮雪糕。


    朱鹮终于放下帕子,伸手接过了茶盏。


    冰凉的指尖在谢水杉端着茶盏的手指上轻轻擦过,谢水杉心中一悸。


    又狠狠地松了口气。


    她退到长榻另一头,和朱鹮之间隔了足有十万八千里地坐下了。


    朱鹮滋滋滋地小声喝了两口茶,细痒的声线钻到谢水杉的耳朵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听觉怎么这会儿就这么敏锐,她忍着伸手去掏耳朵的欲望,偏头把对着朱鹮的那一侧耳朵,压在肩膀上蹭了一下。


    等到朱鹮终于把茶盏放下了,也不咳了,动了动嘴唇,终于要说话了,谢水杉又一口气提到了喉咙,屏住。


    谢水杉对他想说什么,其实已经有所猜测。


    果然朱鹮嘶哑低缓地说:“谢氏不肯臣服于朕。”


    “咳咳……元培春连谢敕的尸骨都不肯要,她要见谢嫔。”


    谢水杉吊在喉咙的那口气,闻言蓦地散了。


    元培春不肯松口这件事在谢水杉的预料之中,也在她的掌控之中。


    只要不是和朱鹮之间沉默地拉扯来去,扯得心肝脾肺肾都疼,谢水杉处理事情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她认真对朱鹮说:“元培春想要见谢嫔,我可以去见她。”


    “你放心,上一次在蓬莱宫之中元培春并没有认出我不是谢千萍,我猜测谢千萍碎骨重塑多次,常年关在深闺之中,元培春掌控整个东州兵马的后勤,大多时候都是很忙的,没有时间见自己的女儿。”


    “她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


    “再者说有照顾谢千萍的张弛在,他知道真正的谢千萍是什么样子,辅以丹青的妙手描画,再借着元培春的思女情深,先入为主,她发现不了什么的。”


    谢水杉难得做一件事情之前,把心中的想法解释得如此细致。


    她看着朱鹮说:“你若不怕我……”


    谢水杉不习惯这样小学生一样阐述解题思路的交流方式,只对朱鹮担保道:“我定能帮你拿下东州谢氏。”


    朱鹮表情并无变化,垂着眼睛。


    实则他此刻内心翻江倒海,心潮澎湃。


    她果然愿意继续替他做事……


    朱鹮沉默,谢水杉实在是等不及,小红鸟太费劲儿了。


    他就像那莲藕断掉之后拉扯不清的藕丝,又像是长了个大肚子只会到处拉网的蜘蛛,实在是把谢水杉给缠得受不了了。


    “你到底要不要我去?!”谢水杉没控制住音量。


    她心中窒闷非常,恨不得手中持着一把刀把这太极殿的房顶给豁开来透透气。


    朱鹮是真的被她吓了一跳,肩膀一抖。


    惊讶地抬起眼看她。


    谢水杉对上他泛红的眼圈儿,又熄火了。


    她咬住自己的一点下唇,绕着长榻走了半圈儿,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作束手无策。


    可别再哭了活祖宗。


    再哭京郊就不是雪灾,而是水灾了。


    朱鹮没要哭,他只是一时心神激荡,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激荡。


    只觉得豁然开朗,不需要再纠结拿谢水杉怎么办了。


    他不知道自己红着眼圈,他从袖口之中摸出一个小盒子。


    对谢水杉说:“你过来。”


    谢水杉没过去,她怕淹死。


    朱鹮打开小盒子,里面放着一个圆圆胖胖的瓷瓶,瓶子里面装着透明的脂膏,一打开,丁香气息的香味沁人心脾地传来。


    朱鹮又道:“是活血化瘀的药膏,你要见元培春,总不好带着伤痕,否则她会认为朕虐待谢嫔。”


    谢水杉还是站着没动。


    朱鹮望着她。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谢水杉缓慢走向朱鹮。


    朱鹮指着自己身边:“你坐下。”


    谢水杉抿着嘴,绷着脸,坐在了朱鹮身边的长榻上。


    屁股就挨了一点。


    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走。


    朱鹮侧身,目光垂落到她脖子上,巡视片刻,伸出手指挖了一点药膏。


    然后轻轻涂在谢水杉的脖子上。


    谢水杉微微躲了下,不是因为凉而是因为痒。


    朱鹮一顿,谢水杉又悄无声息挪回来。


    谢水杉脖子上面的淤青不算严重,指印就两个,是朱鹮抓的,拇指和食指指印。


    朱鹮指尖细致地划过,按揉转圈,谢水杉不堪细痒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她先是用余光看他,而后索性侧过眼看朱鹮近在咫尺的脸。


    他又瘦了,两腮又凹陷了一些,但是大概是骨相格外好,面颊上越是没有肉,越是衬得他风骨峭峻,清冷俨然。


    不过丹青调好的脂粉,盖不住他眼下的青黑。


    而且这么近看着,他脖子上也太严重了……


    谢水杉脖子上很快涂完,朱鹮抬眼,猝不及防就同谢水杉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朱鹮手一抖,端着的药膏掉了下去。


    谢水杉练习射击的时候专门练习过手眼协调,伸手一捞,精准接住。


    两人视线胶着,朱鹮眼圈还有未散的红,那不是要哭所致,是熬的。


    谢水杉眼底也有细细的红丝。


    这个距离太近了,一双一模一样的凤眸盛满不同的情绪,一时间全无遮掩被彼此看了个透彻。


    两个人同时挪开视线,谢水杉攥紧了药盒。


    她轻咳了一声,说:“你脖子上的……我给你擦。”


    谢水杉说着,把药膏扶正,放在腿上。


    而后侧身看着朱鹮的脖子。


    挖了一点药膏,凑近后,角度不太合适,正欲调整一下坐姿。


    朱鹮配合地往腰撑上靠了靠,慢慢仰起了头。


    谢水杉动作一顿,盯着朱鹮的脖子上青黑的指印,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出神。


    第49章 不对劲 现在可以说了。


    谢水杉觉得她和朱鹮之间, 有点不对劲。


    不对,不是有点,是很不对劲。


    谢水杉前两天才差点把朱鹮给掐死, 结果朱鹮一转眼,就还敢对着她做出如此引颈受戮的姿势。


    他让谢水杉想到那些无论被虐待多少次, 打骂多少次,只要主人一招手都会摇着尾巴靠过来的小狗。


    可朱鹮是个灭世二十五次的反派大魔王, 他会是一只记吃不记打的小狗吗?


    而且谢水杉此刻直线上扬的心情, 实在过度异常,引起了她的警觉。


    拖拉不去的情绪低谷期, 在这一瞬间就被切断了尾巴, 彻底迎来了情绪的兴奋期。


    但她究竟在兴奋什么?


    就因为小红鸟跑来对她仰了个脖子?


    谢水杉挖了一点药膏,轻柔地在朱鹮脖颈上的淤青涂抹着, 实则内心已经抽出了一把刀,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开始剖析。


    她自问从来都不是一个情感多么丰富的人,她曾经还被确诊过情感冷漠症。


    她从来对这世间任何人的喜怒哀乐都没有应有的共情能力,但是这两天, 她被朱鹮的身体状况频频牵动情绪,一度到了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地步。


    如果说愧疚, 那也不对。


    她有什么好愧疚的?


    她对朱鹮仁至义尽。


    就算掐的那一下脖子导致了他病情加重,但根本原因是他本身身体就太差了,又半夜三更跑到麟德殿那边偷听,在楼下待了那么长时间连盆炭都不点,冻得浑身冰凉。


    受了寒, 再加上他自己难以自持导致情绪剧烈起伏引发的病症,归根结底也怪不到谢水杉的身上。


    更何况谢水杉从来心中有数,之所以放心下死手, 是因为她心里很清楚,朱鹮这个反派也是有光环的。


    反派除了死在主角的手上,很难轻易死去。


    既然朱鹮不会死,还扰乱了自己要赴死的计划,她到底为什么要对他牵肠挂肚?


    自己又为什么要因为他收服东州谢氏不成,跑来对她求和,准备“不计前嫌”捏着鼻子继续利用她而兴奋?


    谢水杉生的是心理疾病,生病多年,她对人的心理剖析能力,尤其是对她自己,已经足以媲美专业的心理医师。


    她在心中一件件地排除“不可能”。


    要么是她的病突然好了,能对其他人产生共情;要么是她因为自己伤到了朱鹮产生了愧疚,因为朱鹮照顾了一次她的情绪起落期,把他当成了亲人;要么就是她死而复生在这个世界,突然变成了一个圣母,专门喜欢给人当驴使……


    谢水杉把自己琢磨笑了。


    她给朱鹮擦完了药,将小药盒搁在了长榻上,认真看着朱鹮。


    朱鹮又把小药盒拿过去,指了指谢水杉垂放在腿上的右侧手臂,说道:“你把袖子拉起来,你手腕上也有一些淤青……”


    谢水杉根本没注意,拉起袖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手背确实有零星的几处浅淡瘀青。


    她抬起手递过去,朱鹮又挖了药膏,细细涂抹。


    这一来一回,两个人之间僵冷凝滞的气氛,就像是见了春风一样,霜雪和冻土都悄无声息地一起融化。


    谢水杉神情却随着气氛软化,变得越来越奇怪。


    朱鹮给谢水杉擦完了药,他们又一起吃了婢女送来的酪酥羹。


    期间朱鹮一直静静地坐着,垂着眼,眉目柔和,吃东西的姿态也优雅好看。


    谢水杉则是一直看着他。


    心中几乎将所有的“不可能”都排除完了。


    只剩下一个让谢水杉有些啼笑皆非的理由。


    谢水杉细细地看着朱鹮同她高度相似、只有细微差别的眉眼,看着宫灯穿透他的睫羽,在他的面颊上扫下了小扇子一样的阴影。


    越看越忍不住想笑,长眉都高高地挑了起来。


    她自认对自己了解得很透彻,但是谢水杉没料到,她看男人的口味还挺猎奇。


    爷爷给她千挑万选、从小培养出来的那些豪门贵公子,她睡过之后,能不把人名和人脸搞混,已经是她格外上心。


    从来都是按照“陪睡”的频率,给钱给资源,却根本没把哪一个往脑子里面放过。


    说白了这些人,在谢水杉的眼中就是长得好看一点的按摩用具。


    没想到生平第一次让她能和“喜欢”这两个字牵扯上的人……谢水杉看着吃了酪酥羹之后,嫌弃太甜,正小声滋滋喝茶的朱鹮。


    不可思议地想——是个骨瘦嶙峋的瘫痪。


    谢水杉的视线如有实质,一寸寸带着完全不同以往的热度和深度,将朱鹮从头到脚刮视了一遍。


    最后在他的腰下双膝往上逡巡了片刻,忍不住轻笑出声。


    还是个性无能。


    谢水杉一笑,本就被看得有些受不了的朱鹮,放下手中茶盏,有些奇怪地问她:“你笑什么?”


    谢水杉向后一仰,“砰”地砸在了长榻上面。


    笑得有些不可抑制。


    爷爷如果知道她的情感取向,不知道那张向来不苟言笑、威严肃穆的面孔,会不会大惊失色。


    毕竟非人的脱敏和抗诱惑训练做了那么多,千防万防,也没能防得住谢水杉“自恋”。


    谢水杉躺着笑了好一阵子,朱鹮最后说了一句:“你明日一早去见元培春,时间不早了歇下吧。”


    朱鹮说完就让人将他抬到了床榻上面,由婢女伺候着洗漱睡下。


    谢水杉一直躺在长榻上。


    不过没一会儿,朱鹮那边又开始轻咳。


    谢水杉坐起来,听他低咳了半晌,侍婢们却好像集体聋了一样,静静侍立在各处,没有人理会他们的陛下。


    谢水杉起身又去给朱鹮倒了一杯热茶。


    缓步走到他的床榻边,扶着他起身,看着他抿了一小口就不咳了。


    谢水杉把人重新安置躺下。


    才回到长榻上,朱鹮那边又咳起来。


    如果谢水杉还处于前两日那种“意乱情迷”的状态之中,此刻大概会觉得朱鹮今夜出门见了凉风,病症这又是要反复。


    说不定还会怪罪一下这殿中的侍婢们照顾得不够精心。


    但谢水杉在茅塞顿开之后,现在对一切已然洞若观火。


    小红鸟想要和她一起睡。


    谢水杉再度从床榻上起身,走到朱鹮的床边,并没有给他倒水,脱了鞋子直接上床。


    连她自己的被子都没有抱过来,掀开了朱鹮的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


    侧过身,手臂直接搂在朱鹮的腰上,头埋到了他散落满枕的卷卷之中。


    闷声道:“睡吧……”


    朱鹮的咳嗽戛然而止。


    他有些震惊地侧眼看了谢水杉一眼,抿了下唇,最终也没有说让她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


    两个人又不是第一次睡一床被子。


    朱鹮大概是真的累了,很快便睡着了。


    谢水杉却精神抖擞,等朱鹮睡着后,改为平躺,被子里攥住了朱鹮的手,带到自己的腰腹上面,轻轻地捏着。


    谢水杉开始朝回推演,试图找到她对朱鹮变得“不对劲儿”的初始节点。


    但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事情,谢水杉以一个旁观者的眼神去审视,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专门提出来高度警戒的事。


    她和朱鹮的相处,柔情时刻大都是朱鹮拉拢人心的手段,谢水杉从未被蒙蔽过。


    细究起来,他们之间甚至一直都是带着对抗和斗争味道的相互倾轧。


    朱鹮不喜欢她真的乱动他手中权柄,谢水杉非要随心所欲,不管他是不是暗地里耿耿于怀。


    所以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


    谢水杉抽丝剥茧找了半宿,根本没找着。


    反正也睡不着,谢水杉索性起身,准备先拟好明日收服东州谢氏,需要给元培春带去的圣旨。


    正欲喊今夜值夜的少监,给她拿空白的敕纸来。


    就看到御案的奏折之后,摆着两卷敕纸。


    谢水杉站在御案旁边,磨了墨,提笔蘸墨,打开了一卷敕纸……却发现上面有字。


    谢水杉悬笔快速阅览,发现这是一封抚慰东州的赏赐圣旨。


    其上赏了东州不少好东西,痛快拨了东州拖欠的军饷,甚至还将军器监新研制出来的一种省力的弓,拨给了东州。


    最后还赏了东州一个新的度支营田副使。


    这位新任东州度支营田副使的名字叫做朱冠彤。


    谢水杉将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若有所思地搁下笔。


    而后又打开御案之上另一卷敕纸。


    也是有字的。


    这道圣旨有点了不得,是东州谢氏私售铁矿石到苍碛国,谢氏主家尽数获罪,但是旁支谢白清举发拦截大批量铁矿石有功,受封东州节度使的圣旨。


    谢水杉双手撑在御案边上,目光逡巡在这两道圣旨之间。


    只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已经想通了所有的关窍。


    若是谢氏主家尚在,那么东州度支营田副使这个职位,无论如何落不到旁姓的手中。


    第一道圣旨上封了一个朱姓为东州度支营田副使,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元培春已经死了。


    而第二道圣旨,说明谢氏主家全家获罪,罪名是向敌国售卖铁矿石。这种罪名等同通敌叛国。


    可是谢氏满门忠烈,前面二十五世,也是世世笑傲到了最后。


    谢敕更是死于同苍碛国交战,谢氏与苍碛国为生死仇敌,他们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这是一个局。


    针对东州谢氏主家的局。


    局中第一步,是元培春死在朔京。


    元培春死后,东州谢氏主脉遭受构陷,被猝不及防连根砍断。


    而若要做这个构陷之局,必须有旁支先倒向朱鹮。


    谢水杉的目光在谢白清这个名字上面略微停顿。


    或许谢氏大部分的旁支都已经倒向朱鹮。


    而这两道圣旨,倘若发出去,天下时局必将大变。


    虽然最后东州节度使还是谢家人,可是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已经改姓了朱,后勤粮草掐在朱鹮手中,东州的三十万兵马,就是一头被套上锁链的猛兽。


    只能为他所用。


    凶暴强势,雷霆雨露皆在手掌翻覆之间。


    这才是帝王心术。


    谢水杉想到朱鹮“忍辱含垢”地找她求和,一句关于她来历之事都没有询问,撒娇控诉一般的语气,对她说元培春不肯臣服于他。


    还要她明日去见在他的旨意中,已经死去多时的元培春。


    半晌,谢水杉卷起两道未曾发出的圣旨,再一次笑出声。


    她就说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情感滋生在两人之间,不对劲儿的怎么可能是她自己?


    谢水杉不过是情迷心窍,有短暂的思维不清。


    朱鹮这么机关算尽,设下精绝妙计,却搁置不施,偏要将一个来路不明,意图难测的女子,塞入东州同皇庭之间。


    一旦谢水杉让元培春臣服,那么她就是东州三十万兵马的锁链。


    到时候东州兵马受控于谁?


    若谢水杉当真是个世族送入皇宫的奸细,朱鹮这根本是养虎为患。


    谢水杉攥着两道圣旨,昂首阔步、怡然潇洒地走到床边,准备把朱鹮拉起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好好地对自己表明心迹。


    既然已经喜欢她喜欢到神魂颠倒,不能自拔,连江山都要做赌的痴狂地步,她也不是不能答应和他试一试。


    虽然谢水杉不喜欢柏拉图。


    但是她还真没有尝试过两情相悦的滋味,她好奇得很。


    谢水杉一旦想通,就不会纠结,不会因为任何原因退缩。


    尤其她和朱鹮长得还那么像,谢水杉想一想,隐隐觉得有点刺激。


    老天做证,谢水杉已经连跳伞都不会觉得刺激了。


    这和对镜自渎还不一样,毕竟朱鹮只是和她长得像,性格却与她完全背道而驰。


    而且他生理上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


    虽然有的地方不能用了吧,但是不用也有很多的玩法啊。


    谢水杉单膝跪在床边,勾唇用圣旨冰凉的玉轴抵住朱鹮侧脸面靥的位置,戳了戳。


    朱鹮被冰得微微拧眉,将醒未醒的模样。


    谢水杉又收回了玉轴。


    他面色太惨白了,先前丹青给他描画过后的眉眼勉强能看,此刻都洗干净了,这么一看,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两颊还那么消瘦,之前找她求和说话也是有气无力。


    后来引她回来睡,咳嗽声都小得可怜。


    谢水杉就算现在把他给弄醒了,听了他的表白,也根本做不了什么。


    朱鹮这身体状况,亲个嘴都容易背过气去。


    谢水杉居高临下端详了朱鹮一会儿,体贴地暂且放过了他。


    让他先睡个好觉吧。


    谢水杉将圣旨朝着床头一扔,也上了床。


    掀开被子钻进去,近距离看着昏睡不醒,被子里进了人,也只是略微“哼”了一声的朱鹮。


    谢水杉开始研究他。


    若是论起好,谢水杉的那些床伴们,才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对她好。


    朱鹮整天和她耍心眼儿,整个人总是别别扭扭,弯弯绕绕,勾勾缠缠,谢水杉怀疑他的肠子都是打着结长的。


    这样一个人,到底哪里讨人喜欢了?


    是他格外诡计多端,格外的凶残粗暴,心智格外坚韧,求生欲格外强,或是……他金豆子比别人掉得格外大颗,都是从眼角蹦出来的吗?


    谢水杉研究了一会儿他的眉眼口鼻,拉过被子研究其他的去了。


    朱鹮这一夜睡得都不怎么安稳,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张饼,被搁在烧红的铁锅上,翻来覆去地烙。


    第二天梦醒时分,朱鹮的鼻翼似乎还萦绕着自己已经焦糊的气息。


    “走水了!”


    “快快快!”


    江逸尖细的声音,彻底把朱鹮从梦境之中拉回来。


    朱鹮一睁开眼,他身边的帘幔都烧了一半,着得正旺。


    朱鹮迷茫地看着那火焰,江逸已经带着两个内侍来拉扯朱鹮:“陛下快起身……”


    “啊——”江逸拉起朱鹮,再度发出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叫声。


    朱鹮被刺得浑身一抖……


    后来朱鹮发现他不只是被江逸的声音“刺”的,而是他一起身,被子滑落下去,浑身便陡然一凉,才会抖。


    是那种毫无依傍,浑身上下不挂一丝的凉。


    加上清早的炭火余温不足,朱鹮只觉得飕飕凉风,伴随着江逸的惊叫钻进他的骨头里。


    好在江逸反应比较快,发现朱鹮的状况之后,立刻扯过被子把朱鹮整个裹住了。


    但是因为江逸是跪在床上,向前扑的动作,把朱鹮连带着被子一起给压在了床上。


    慌乱之中一膝盖撞在朱鹮的小腹上,把清晨未来得及方便的朱鹮撞得差点当场失禁。


    好一个兵荒马乱的清晨。


    最后朱鹮的寝衣,是在床脚一个角落找到的,乱七八糟地堆着,一看就是被人从被子里面蹬出去的。


    这么干的当然不会是朱鹮,毕竟他是个下肢完全无法支配的身残之人,他就算是半夜梦魇寐行,也顶多就是脱个上衣,也扔不到床脚去。


    等到重新穿好衣物,一切收拾齐整,朱鹮坐在长榻上,一口闷了一碗格外苦涩的汤药。


    拒绝了侍婢送到他嘴边的蜜饯,任由苦涩的味道在口舌之中余韵悠长,手肘撑着小几,按着额角从一大早醒来,时不时就要蹦出来的几条细细的小青筋。


    按下了这条,那条起来,按下了那条,这条又“起兵造反”。


    朱鹮索性把整个手压在了侧脸,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声音低哑地问:“谢水杉呢?”


    他昨晚就不应该念着她病症没好,这两日没怎么休息,叫她回到床上一起睡。


    朱鹮简直不知道她这又是发的什么疯,半夜三更的竟然把他的衣服都……


    江逸从陛下的床幔着火,到他把陛下拉起来开始,就神情无法形容。


    朱鹮是一直在青筋暴跳,江逸则是一直在眼角嘴角各种角度地抽搐。


    此刻他抽着老脸回答:“回禀陛下,谢氏……谢嫔一大早,拿了圣旨坐着腰舆去见元培春了。”


    朱鹮听到江逸竟然私下里叫谢水杉“谢嫔”,看了江逸一眼,见到江逸的神情,闭上了眼睛,叹息了一声。


    他现在可以改名叫朱娥了,比窦娥还冤屈些。


    主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格外诡异。


    皇帝的帐幔着火可不是小事,江逸方才已经仔仔细细地审问过值夜侍婢们,她们都说那床头小案上放着没有灯罩的烛台,是半夜的时候,大概五更天,谢姑娘从灯座上面摘下来的。


    不知道拿到床幔里面去做什么。


    谢水杉的身份先前就很特殊,这段时日更是微妙,陛下有令不得慢待,昨夜又专门吩咐他们不必上前照料。


    也没有人敢过问谢水杉拿宫灯做什么。


    反正后来就放在了床头小案上,更没人敢去收,蜡烛好好地烧着,也不知怎么就点燃了纱幔。


    江逸听到了真相,再结合陛下早上的那副“干干净净”的状态,表面上四平八稳内心已经在捶胸顿足。


    造孽。


    这简直是造孽。


    他就说这妖女从进入皇宫的那一刻就该马上杀死。


    现在好了,妖女终究是蛊惑了陛下!


    这可如何是好!


    一切尚未查清陛下便已经……日后岂不是要轻易动摇国祚?


    谢水杉不知道自己从来路不明的疯女人,已经晋升为蛊惑君王的妖女。


    她正在同元培春……拥抱。


    谢水杉本意是今天跟元培春好好地谈一谈,尤其是看了朱鹮要灭谢氏主脉的那两道圣旨后,她还调整了一番事先准备好的话术。


    谢水杉当初蓬莱宫救元培春是顺手,如今也顺手就能拉一把谢千萍的家人,何乐不为?


    但是她一进殿,就被元培春给抱住了。


    元培春当时在蓬莱宫中那么端丽俨然,一看就是个征战沙场威仪赫赫的女将。


    结果今日抱住谢千萍,左一句“我苦命的汀儿”,右一句“我可怜的女儿”,把谢水杉的魂儿都要从躯壳之中叫出来了。


    谢水杉也有妈妈,但她妈妈有自己的事业,也很放心把孩子交给谢水杉的爷爷抚养,和谢水杉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拥抱她的时间也是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那稀薄的温情,一直都是谢水杉珍藏在胸腔之中的宝贝。


    但是今天入了这殿内,谢水杉才明白,什么才叫真的“慈母之爱”。


    她从前以为母爱是断续难继的涓涓细流,今日骤然体会到山洪暴发似的母爱,谢水杉一身本领无处施展,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捆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


    感觉到了一阵阵的窒息。


    元培春的力气太大了,她虽是后天习武,几十年也早已是个粗莽的武夫,直把谢水杉勒得有些上不来气。


    谢水杉推开她几次,准备起个话头谈论谢氏臣服一事。


    结果元培春被推开之后,就用她略显粗糙,却滚烫无比的手,在谢水杉的脸上不断地轻轻抚摸。


    双眸含着盈满心疼的水光,看得谢水杉难以招架。


    谢水杉本来还有点担心她发现自己不是谢千萍,她今日出发之前,先传了丹青,又传了张弛。


    张弛没被杀,那日障日阁中昏死,一睁开眼心愿达成和他的家人关在一起了,没有前几日的惊惶和绝望之色,红光满面地来,看到谢水杉之后,“恍然大悟”了一番。


    直夸谢水杉了不起。


    谢水杉懒得去解释,高深莫测地点头,然后向张弛询问了关于谢千萍的一切。


    又着丹青给自己好生装扮之后,这才来见元培春。


    只不过谢水杉感知到元培春并没有在她脸上落实的手,心中便知道,她今天所有的准备都白做了。


    元培春心疼自己的女儿不断碎骨重塑,无数次见识过谢千萍痛苦的模样,她连用正常力道抚摸自己女儿的脸都不敢,又怎么会质疑她现在的模样和从前又不相同?


    而且谢水杉询问过张弛,谢千萍和元培春之间相处的方式。


    张弛告诉她,谢千萍沉默寡言,刻板严肃,甚至说一不二。


    和她的母亲元培春在一起相处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反而是谢千萍安抚元培春。


    也就是说谢水杉只要绷着脸什么都不做就行了。


    但到此刻,谢水杉也有些绷不住。


    如果一个柔弱的女人泪流成河或许不令人动容,但元培春这样铮铮铁骨的飒爽巾帼,拥着失而复得、担忧多日的女儿哭成如此模样,是木石人心也会被触动了。


    谢水杉艰难地从元培春的怀中抽出了一条手臂,拉着袖口给她轻轻擦了下眼泪。


    谢水杉慎重地说:“别哭,你女儿过得挺好的。”


    谢水杉询问过系统,系统说过,谢千萍的这个身份被占用会得到补偿,她会去往另一个世界重新活一次。


    而以谢千萍的智慧和本领,她只要离开了这个世界“必死”的局面,到哪里都可以风生水起。


    元培春微微愣了一下,而后破涕为笑,总算是松开了谢水杉,抓住了谢水杉的双手说:“你又长高了……”


    谢水杉早有准备,正欲说:“我为了假扮陛下,所以靴子里面塞了增高之物。”


    结果元培春说:“你姐姐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她一直都愧疚,喝醉了还总怪自己,说是在胎里面把你的那一份血气都吸收了,才害得你这么孱弱。”


    “你们几个,都像你爹,个个都长了傻大个儿……”


    谢水杉闭上了嘴。


    好吧,也算合理。


    毕竟原剧情之中谢千萍的年纪,进入皇宫之时也才二十岁。


    二十岁还是有机会再长一点的。


    “你看我,”元培春自责地一拧眉,“光顾着说话……嗐,快过来坐下。”


    元培春拉着谢水杉在殿内的凳子上坐下,自己坐在谢水杉的旁边,半圈着她的肩头问:“跟娘说说,你在宫中当真过得还好吗?”


    “我听闻皇帝封了你为谢嫔,日夜带在身边宠爱有加,但那是因为他要你代他行走在人前,对吗?”


    谢水杉打好的关于“天下大势倾向朱鹮”的腹稿,又没用上。


    索性顺着元培春说:“当真过得很好。饮食精致,补药不断,否则也不会再长个子。”


    谢水杉迅速适应了和元培春的说话方式,也拉住她的手,说道:“陛下封我为谢嫔,不只是要我替他行走在人前,他是真的喜欢我。”


    谢水杉凤眼微弯,长眉轻扬,看着元培春,自信满满地说:“他爱我如痴如魔,每每与我争执,都会先行退让低头。”


    “我生病的时候,他格外紧张,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却从不假手于人,温柔小意亲自照料。”


    谢水杉原本还想说,他为了留住我不惜以江山作赌。


    但这话无法和元培春仔细解释,便只说:“他许诺我半壁江山,蜜言说我与他是蜜花与蜂,互利共生不可分割。”


    “君王大印都随我取用。”


    “母亲你看,”谢水杉从宽大的袖口之中抽出圣旨,递给元培春说,“这是我昨夜自己写的圣旨,落了大印,诏令大哥入朔京受封东州节度使。”


    元培春被谢水杉说得频频呆愣。


    接过圣旨一看,确确实实盖了大印,封她大儿子谢千峰为东州节度使,即日启程入朔京受封。


    一旦谢千峰成为东州节度使,东州兵马大权,才算是重新落回了谢氏的手中。


    此次进京述职,元培春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东州势弱,四面群狼环伺,谁都想来分一杯羹,倘若她侥幸能活着,再接回去一个异姓东州节度使,日后东州的兵权势必会被逐渐分裂。


    倘若她死了,东州度支营田副使、东州节度使全部易主,那么东州谢氏主家和分支的分裂,也是不可逆转。


    世家大族一旦分裂,便如同千里堤坝,一夕溃败,不可挽回。


    未曾想这一遭入朔京,竟能名正言顺地重掌东州兵权。


    可是元培春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有任何欣喜之色,她认真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神色怔忡。


    她的小女儿天生孱弱,但是智慧无双,常言道慧极必伤,小女儿汀儿自小便不苟言笑,思虑过甚,忧思郁结连带着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她为谢氏的前途殚精竭虑,欲要碎骨效仿皇帝的容貌入皇城为谢氏探一条通天路的时候,全家人都激烈反对。


    但是她以命相胁,只说自己病体残躯,生在谢氏一遭,得母亲与兄姐庇佑爱护,若是能为他们做些事,也不枉此生。


    元培春碍于女儿性命,不得不放手纵容。


    可是自从汀儿离家,家中无人不为她的处境担忧,朱鹮暴虐声名在外,没有一件是空穴来风,伴君如伴虎,他们孱弱多病的小汀儿,真的能在皇宫之中过得好吗?


    如今……元培春看着女儿脸上从未有过的得意之色,再通过抱她、摸她,知悉她纵使看上去有些消瘦,身子骨却确确实实地比从前在府内之时好多了。


    个子都长了不少,身量越发像她的哥哥和姐姐了。


    元培春终于相信她在皇城之中,过得确实还不错。


    但是自古君王多薄情,一时的宠爱真的能够长久吗?


    倘若朱鹮是个“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之辈,日后她的汀儿独自一人在皇宫之中,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元培春一时间心有千万告诫之语,劝谏自守之言,想要对自己的女儿说。


    可她的女儿向来心有七窍,纵使短暂被情爱迷眼,只要暴君有所异变,她必能立刻清醒审时度势。


    何必在她最快乐沉溺之时,偏要给她当头棒喝?


    于是元培春千言万语,只化为了一句:“那传言说你已经怀有龙嗣,可是真的?”


    谢水杉毫不犹豫:“真的。”


    先说真的,让谢氏和皇帝达成友好合作再说。


    若谢氏今日臣服,而谢嫔又已经怀有身孕,接下去的时间,且看世族之间相互撕扯,犬噬犬便好。


    而且“谢氏女”怀了龙嗣,谢氏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确实没有了。


    元培春同整个谢氏,本就以谢千萍为旗。


    行军打仗,旗帜贯穿战场,行军、布阵、交战,尽皆看旗帜所向。


    如今“谢千萍”身陷皇宫,以身入局,还顺利怀了龙嗣,元培春和谢氏自然只能是她坚不可摧的后盾,助她在皇宫之中站稳脚跟。


    元培春伸手抚摸自己女儿的腹部,笑意温柔,心中却在想,倘若有一日皇帝胆敢加害她的女儿,谢氏倾尽全族之力,也定要将他这残龙斩杀御座。


    大不了到时候效仿当年的太后钱蝉,手中捏着朱氏正统皇嗣,扶外孙儿名正言顺登上至尊之位。


    元培春收下了圣旨,将心中诸多的计较全部放下,摸着谢水杉的肚子问:“怎么不见肚子?”


    谢水杉一看她将圣旨塞入袖口,便知道事情轻松的成了。


    她所有的话术,所有的胁迫,在元培春的慈母之心,在谢氏兄姐同气连枝的手足之情之中,显得那么轻飘可笑。


    谢水杉隔着元培春的手,也抚上自己精瘦的腰腹,笑着说:“母亲,还没到三个月,不显肚子。”


    元培春却道:“那也应该有所表现,你吃喝可好?喜酸还是嗜辣?”


    还没有等谢水杉回答,元培春立刻又说:“定然是你身体弱,孩子也生长得慢,才不显怀。”


    “这样,我这便修书一封,令你大哥来朔京之前,为你好生采买一些补品……”


    元培春想起什么,便立刻去做,放开谢水杉起身就去书案前。


    谢水杉跟在她身后道:“母亲,皇宫之中什么都有,不……”


    元培春说:“东境紧邻苍碛,苍碛国虽然赤沙千里,但也有很多的山,这几年你大哥同苍碛国几番交战,生生将东境线拓宽到了苍碛的魍魉山。”


    “那山上别的没有,野山参遍地都是,滋补得很……”


    元培春提笔飞快挥墨,嘴里还絮絮叨叨:“再让你大哥抓一些野鸡野兔野鹿什么的……活着带,路上喂,进了朔京再杀……”


    谢水杉“不需要”三个字,听到“野山参”就憋回去了。


    皇宫之中确实什么都有,但人参是比其他珍宝都需要的必备品。


    朱鹮喝参茶跟喝水似的,谢水杉也发现他嫌弃煮参茶的人参太细。


    于是谢水杉走过去,亲密地扶住元培春的肩膀,说道:“其他的都好,母亲让大哥把山参多带一些吧,陛下和我都能喝……”


    母女两个一直聊到了正午,还一道用了午膳。


    谢水杉让人把钱满仓给提过来,任凭元培春处置。


    又对元培春承诺,待到谢千峰受封结束,谢敕的尸骨一并让他们带回去,好生安葬。


    等到谢水杉从元培春落脚的宫殿回到了太极殿,已经是申时。


    她下了腰舆,步态雍容,风度翩翩地走向内殿,直奔长榻。


    朱鹮正在长榻上坐着,眼前摆放着他寻常处理朝政的那个小几。


    但是小几之上却是空的。


    近来确实没有什么朝政需要处理,那日谢水杉让江逸派人去宫外大臣的家中,让他们准备不日接驾一事,现在那些朝臣都在家中战战兢兢地等待。


    想上朝也来不了。


    朱鹮面前只放着一碗羊乳羹,才喝了一勺。


    谢水杉一进来,朱鹮就放下了勺子,抬起头看向谢水杉。


    那眼神着实复杂非常。


    他看着谢水杉神采飞扬,行止之间潇洒翩然,落座之前还甩了一下衣袍,袍角旋飞,轻盈落下,仿若蜉蝣之羽,衣裳楚楚。①


    朱鹮都恍了一下神。


    等到谢水杉落座,朱鹮才发现她今日穿的竟是一身绛纱袍。


    皇帝的绛纱袍,只有在宫宴、庆典、正经的朝会才会穿着,她今日是以谢氏女的身份去见元培春这个母亲,她摆什么君威?


    虽然没有戴通天冠,只戴了寻常的白玉冠。


    但她穿的根本不是冬日朝会穿着的内里夹棉外罩纱,她穿的是夏季的轻容纱……


    此纱乃是钱氏绝技,钱氏族人也只有主家能织,有“举之若无,裁以为衣,真若烟霞”的美誉。②


    厚度……就跟蜻蛉的翅膀差不多。


    数九寒天,连日大雪,朔风吹在脸上简直削骨剔肉。


    她穿这一身轻容纱,又是作的什么死?


    朱鹮都顾不上问她昨晚上发的什么疯,表情几度变幻,震惊地看了她半晌,而后问道:“你不冷吗?”


    谢水杉不冷。


    谢水杉在现代世界,每一年都需要参加很多的商务晚宴,各种品鉴会、发布会,甚至是颁奖礼。


    总之这些地方,无论冬夏大多数只有内场开空调,而且温度相对都较低,在场所有人都是身着礼服,没有谁会穿得特别臃肿。


    谢水杉早就练就了冷热不形于色的本事。


    她看到了朱鹮方才眼中的惊艳之色,勾了勾唇,侧身对他说:“我已经将封谢千峰为东州节度使的圣旨给了元培春。”


    “她接旨了。”


    这就代表,东州谢氏已经彻底臣服朱鹮。


    朱鹮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他知道谢水杉出面,一定能收服谢氏。


    他还是用那种无法形容的神情看着谢水杉。


    总感觉今天她有哪里不对劲……


    或者说是哪哪都不对劲。


    表情,眼神,动作,语调……没有一个正常的。


    朱鹮不乐观地想,难道她前几日未能顺心顺意,导致病症又恶化了吗?


    所以昨晚才会把他的寝衣都扯下来,踹到脚底下吧……


    要不然哪个正常人大冬天穿轻容纱往出跑?


    他正欲喊医官来给谢水杉诊看。


    就见谢水杉手肘撑着小几,倾身离他近一些,微微扬了下下巴,大发慈悲地说:“你藏在心里想和我说的话,现在可说了。”


    第50章 承认你喜欢我。 她要找一座高高的山,……


    朱鹮有什么话藏在心里没有说?


    他一脸迷茫。


    谢水杉见他呆愣的模样, 知道以他的性情如果被戳破了心中珍藏的情感,一定会格外的羞赧。


    于是谢水杉又大发慈悲地说:“说吧,只要你说了, 我就会好好地考虑……”答应的。


    谢水杉有点迫不及待。


    这对她的病症来说其实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恢复信号,在现代世界那些心理医师给她的治疗方案之中, 有一项便是让她找一个喜欢的人与之产生情感连接。


    以此来恢复和世界之间的连接,摆脱解离导致的游离感。


    当然这种治疗方式不适合大部分人, 或者说不适合大部分的普通人, 因为普通人的相互结合,大多时候矛盾都会比相处得美好要多。


    而且一旦分手, 状态就会跳崖式下滑, 搞不好病症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但这种方案是适合谢水杉的,毕竟没有人会跟谢氏企业的家主分手。


    她对床伴都慷慨得像财神在世。


    人家总裁包养了人, 可能送房送车送表送包,再大方一些的送古董,送名画。


    谢水杉向来都直接送项目,送资源, 送前景比较不错的公司,有时候连职业经理人都一起慷慨地送出去。


    她是真的能重新去缔造另一个人的人生的“神仙”。


    但这种治疗方案再怎么好用, 根本问题是选择者是谢水杉而不是其他人。


    谢水杉有过很多男人和女人,她没有什么情感和身体上的洁癖,但她确实从来没有喜欢过谁。


    两辈子,小红鸟是第一个。


    而且她和朱鹮还是两情相悦,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刚好也喜欢你, 彼此喜欢的样子,彼此正好都有。


    这简直像童话故事一样,美好而浪漫。


    只不过谢水杉张开了怀抱, 准备尽情拥抱这跨越两世的感情。


    这美好的感情其中另一个“主角”,朱鹮本人,凝重地看着谢水杉半晌,开口说道:“朕确实有些话想跟你说……”


    谢水杉勾起唇,隔着桌案注视着朱鹮,满眼鼓励。


    朱鹮道:“朕觉得你的病症似乎又加重了,你昨晚……”


    朱鹮对那件事难以启齿,但怎么分析,也觉得谢水杉或许不是故意的。


    要不然她为何今天见了自己,半点没有心虚之色?


    而且谢水杉今日的言谈举止都实在过于异常。


    连冷热的感知似乎都丧失了。


    她昨晚恐怕是真的梦魇寐行了。


    因此朱鹮只是含混地略过了昨天晚上的事,说:“朕这就请尚药局所有的医官来给你共诊……”


    朱鹮顿了顿,还说:“你若是比较信任那个张弛,朕也让人把他一并抬过来吧。”


    谢水杉嘴角的笑意弧度加深。


    她越过了小几,抓住了朱鹮的手,柔声说:“你这么关心我啊……我不冷。”


    谢水杉浑不在意,潇洒一甩绛纱袍的袍袖,一阵馥郁的丁香气息,直冲朱鹮的门面。


    朱鹮:“……”


    她是不是把尚药局专门为他炼制,他专门用于涂抹身体活血化瘀的丁香油全部都给涂完了?


    朱鹮就不明白,谢水杉为什么老要跟自己抢东西,吃了那根千年人参就算了,她又不残废,不需要活血化瘀吧?


    谢水杉见朱鹮眼中的担忧之色愈重,又说:“我不过是早起换了身衣服,不碍事的,我不怕冷,冻不坏,我身体好得很。”


    大冬天穿礼服这种事情谢水杉轻车熟路。


    更何况腰舆四面都有垂帘,上面还有手炉和汤婆子呢。


    朱鹮念着她发病严重,不欲同她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把被抓住的手,费了一些力气抽回来。


    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着,轻声唤道:“江逸,去尚药局把今日所有在职的医官都抬过来吧。”


    谢水杉闻言心中一阵暖意。


    小红鸟真的好在乎她的身体。


    不过谢水杉想听的不是这个,她等不及,直接从床榻旁边起身走到了朱鹮的对面。


    居高临下地凝望着他,压抑着心中想立刻对他做的事情,想着好歹是两辈子第一次,总要说清楚之后再开始。


    因此谢水杉诱惑一样对朱鹮道:“你说呀。”


    朱鹮:“……我说……什么?”


    谢水杉伸出一根手指,先落在了朱鹮的鼻尖上,朱鹮向后躲了一下,但他坐在腰撑之中,能躲避的幅度很有限。


    谢水杉指尖顺着朱鹮的鼻尖,轻轻地滑过他的人中,嘴唇,落到下颚。


    又滑过他因为向后躲避,仰起来的修长的脖颈,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跳到了他的心口处。


    戳了戳。


    “说这里藏着的话。”谢水杉引导。


    朱鹮:“……”她这一次真的病得好严重啊。


    他不该纠结了两日才同她重归于好,她病情总算有一点起色,他应该那天晚上在障日阁中,就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先行回来才对。


    这两日折磨,她未能顺心顺意,如今先前治疗耗费的那些功夫,恐怕都要功亏一篑了。


    朱鹮垂着眼,想着顺着谢水杉,但是他搜肠刮肚了半晌,也不知道谢水杉究竟想听什么。


    最后他干巴巴地开口,问道:“午膳时间到了,你饿不饿,我们先用膳吧?”


    谢水杉嗤地笑出声,盯着朱鹮的头顶上,藏在满头未束卷发之中的发旋。


    有两个。


    从某些不科学的角度上来说,有两个发旋的人,都是犟种。


    小红鸟确实很倔强,而且他现在因为被戳穿了心思,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谢水杉决定不逼他了,反正他们两情相悦,谁先开口都一样。


    谢水杉伸手,托起朱鹮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那些肉麻的话在喉咙滚了一圈,谢水杉发现自己也有一点开不了口。


    毕竟她也是快三十的人了,像小年轻一样张口闭口海誓山盟确实有些羞耻。


    于是秉持着说不如做的原则,谢水杉托着朱鹮的下巴,在朱鹮对她充满担忧的双眼之中,对他温柔笑了笑。


    直接低头亲在朱鹮同她一般无二的薄唇之上。


    朱鹮一直看着谢水杉,对她时不时就喜欢动手动脚的毛病已经习惯。


    被托起下巴也没能第一时间警觉起来,直到谢水杉朝着他压下来,朱鹮的眼睛才骤然地收缩,瞳孔最后几乎成了一个小点。


    谢水杉虽然在感情上是个新手,在纯粹身体的亲密上,却是十分老练。


    谢水杉的吻从没有什么浅尝辄止,她大多数需要做这种事情的时候,都是单纯地宣泄压力,宣泄身体本能的诉求。


    宣泄的时候,谁玩什么纯洁轻柔啊?


    她甫一碰上朱鹮的柔软双唇,托着他下巴的手,便配合着她的进攻,径直捏开朱鹮的齿关。


    她知道舌尖扫在哪里能痒到人的头皮后颈,知道什么力度的吮吸能让人疯狂分泌津液,也知道什么角度什么速度的搅缠,能让对方的舌根酸麻,一路麻遍全身。


    还知道轻微的窒息感,能够增强亲密时的刺激,加速心脏的跳动频率,给彼此营造出深爱对方最直观的生理感觉。


    谢水杉犹如骑兵破门攻城一般,长驱直入,大刀阔斧,横扫千军。


    同时她双臂绕过朱鹮背脊,一条手臂圈住他的肩背,一条手臂压住他的后颈,迫使他做出和昨天涂药时一样,引颈受戮的姿势。


    谢水杉感知到怀中的人浑身一震,而后开始颤抖,知道他被刺激到了。


    谢水杉和他一样,也觉得很刺激。


    有情感基础的亲密就是不一样……和单纯宣泄还能停下欣赏调整的游刃有余完全不同。


    她此刻有些像饿极了渴极了的人,狼吞虎咽,依旧觉得还不够。


    于是谢水杉单膝跪在长榻边上,另一侧长腿一抬一收一跪。


    她直接不客气地坐在了朱鹮无知觉的双腿上。


    整个人严密如一张网,将朱鹮这长了翅膀也根本不会飞的网中“小虫”,彻底笼罩缠缚。


    身体的重量也大部分都倾向朱鹮,两个人全靠他腰上那个腰撑撑着。


    软。小红鸟缺乏锻炼,昨晚上谢水杉就发现,他浑身上下,除了支撑皮肉的骨头之外,所有的地方都是软的。


    这和谢水杉之前的那些体验完全不同,谢水杉抱着他,有种扑进一大片棉花之中的错觉。


    只想不断地收紧手臂。丈量一番怀中这团棉花究竟有几斤几两。


    还有点苦涩,朱鹮应该是刚刚喝了汤药。


    谢水杉整个人兴奋得红潮从耳根一路烧到眼尾。


    不过在感觉到怀中人有些应接不暇,拥在她后背的手都软绵绵地落下去时,谢水杉逼迫自己放缓节奏。


    她想着朱鹮肺子不太好,不宜窒息太久,退开一些给他喘息的空隙。


    她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垂头看了朱鹮一眼。


    以为能看到小红鸟沉溺其中,如痴如醉的神情。


    结果看到朱鹮瞪得宛如铜铃一样的眼睛。


    他憋得满脸通红,眼中血丝密布,尽是震惊和凌乱。


    他因为过度震惊,从一开始就忘记了还能用鼻子呼吸,是活活地憋了这么半天,窒息让他的力气飞速流失,他根本没力气推开谢水杉。


    肺片都要炸了。


    因此他此刻眼中还有快憋死的茫然和涣散。


    谢水杉终于发现他受不了,赶紧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你别憋气,呼吸啊……”


    她向后让开一些后,朱鹮有了呼吸的空间却根本没有呼吸,第一件事就是一巴掌朝着谢水杉甩了过去。


    但因为他的力气实在是消耗一空,这气势汹汹的一巴掌,落在谢水杉的脸上,就像是在摸她的脸。


    不过他格外凶狠的表情让谢水杉总算是明白了他的抗拒。


    谢水杉彻底后退,从朱鹮的腿上起身,也有些茫然地站回了长榻边上。


    朱鹮终于一口气抽了上来,喉咙之中发出尖锐的,像哨声一样的长鸣。


    而后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围先前眼观鼻鼻观心木偶人一样的侍婢们,以江逸为首,呼啦啦地扑过来,围拢着朱鹮,顺气的顺气,按揉穴位的按揉穴位。


    还从房梁上面落下了两个玄影卫给他输入内力。


    谢水杉被人群挤得后退了几步,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嘴。


    兴奋的余韵未去,谢水杉意识到事情和她认为的……似乎不太一样。


    朱鹮被人围着忙活,他咳了几声,用手帕擦嘴的时候,发现锦帕在抹过嘴角时,几乎湿透了。


    脖颈之上甚至还有些许晶亮的水泽,他的口腔简直像漏了一样!


    酸麻的舌根还在不断地催生涎水,他有那么一会儿,怀疑自己被谢水杉咬坏了……


    她这是发的什么疯,这都已经不像是色心大发,这简直像是食欲大发。


    她是中午没吃午膳,所以要生吞了他吗?


    朱鹮调动已经不怎么听使唤的舌头,仔细感受了一下嘴里,没有什么痛点,也就是说并没有伤口。


    但是朱鹮实在是被谢水杉给吓到了。


    等到他好容易缓过来,两个人越过人群视线相接,朱鹮的眼中甚至蔓生出了一些恐惧。


    但他好歹是个皇帝,九五之尊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可以退缩恐惧。


    于是等他更换了凌乱泥泞沾染了口涎的外袍,重新正襟危坐,敛容屏气地看向谢水杉。


    开口想要发出严肃冷厉的声音:“医官们已经到了,先让他们给你好好地诊看一番……”


    可惜听着好像一只濒死的公鸭。


    谢水杉明白了,他们之间出现了误会。


    朱鹮一直以为她是在发病。


    谢水杉没有理会江逸派人去外殿叫医官进来,而是径直又走向了朱鹮。


    朱鹮浑身再度一震,顾不得什么庄重形象,瞪着谢水杉如临大敌。


    江逸作为朱鹮天字一号的狗腿子,已经通过方才的混乱,明白了他误会了陛下。


    陛下和谢嫔……呸,这个女疯子之间根本没有男女情爱!


    于是江逸像一只护崽的“猛兽”,张开了双臂,拦住了谢水杉的去路。


    他手中捏了一柄崭新的拂尘,木头把手,没有机关,但很结实!


    谢水杉并没甩开江逸,越过江逸皱着眉和朱鹮对视。


    片刻后,她开口,斩钉截铁地道:“你喜欢我。”


    朱鹮:“……”


    什……么……


    谢水杉又说:“你喜欢我,我才亲你,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朱鹮:“……我什么时候……咳咳咳……喜欢你了?”


    后面那几个字,朱鹮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尖细程度直逼江逸这个太监。


    谢水杉看着他竟然敢不承认,哂笑一声,转身回到床榻上面去找圣旨。


    谢水杉把床榻翻得乱七八糟但是没有找到圣旨。


    她又杀气腾腾走回来,气势逼人,盯着朱鹮,问他:“圣旨呢?”


    朱鹮快速舔了下嘴唇,嘴唇到此刻还有蚂蚁爬过的酥麻之感。


    他狠狠抿住。


    吞咽了一口过度泛滥的口水,有种自己身在猛兽笼外,而猛兽马上便要冲破牢笼,将他一口吞下的悚然之感。


    他早上让人把那两道用不上的圣旨毁掉了,但是朱鹮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总之他在谢水杉的咄咄逼视之下,开口竟然说:“什么圣旨……”


    “你是不是,病症又加重,出现幻觉了?”


    说完这句话,朱鹮就知道要遭。


    他简直想照着自己的嘴抽一巴掌。


    他在说什么?!


    他那两道圣旨又不怕谢水杉知道,现在毁都毁了他又否认做什么?


    果然谢水杉很快冷笑了一声,那眼神是朱鹮从未见过,或者说谢水杉从没对他有过的冷。


    盈满了嘲讽,蔑视,还有愤怒。


    “朱鹮,你真以为我疯了?”


    竟然用这种拙劣的借口骗她。


    谢水杉虽然有病,但她最严重的状态就是与世界产生了解离感,可她哪怕合并了多种心理疾病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幻觉。


    她强大且稳定的内核,让她自己绝不允许自己被不存在的东西困扰。


    幻觉大部分是基于心中恐惧和不甘的事情产生,谢水杉心中没有任何恐惧和不甘。


    她这辈子,还真没有什么东西,是她想要,却得不到的。


    她鹰视狼顾一般盯着朱鹮,继续逼问:“圣旨呢?”


    朱鹮咬着发麻的下唇,深吸一口气,说道:“圣旨朕让人毁了,怎么了?”


    “东州谢氏已经收服,那些圣旨自然就用不上了。”


    谢水杉不绕弯子,直接问他:“你既已经设下妙计,谢氏也已经有旁支对你臣服,你可以完全将谢氏掌控在手中,为什么还要让我替你去见元培春?”


    “你为什么知悉我身份来历不明,不将我下狱,不严刑审问,还与我共处一室,最后又要用如此拙劣的借口与我求和?”


    谢水杉冷着脸,向前迈了两步,直逼得江逸后退,抵上长榻。


    江逸到此刻其实都有一些替自家陛下心虚。


    这女疯子提出的问题真的是一个都无法解释。


    但是江逸舍命护主,只好咬紧牙关不退缩。


    谢水杉注视朱鹮,锋芒毕露:“你敢说你不喜欢我?”


    朱鹮简直要被她的目光穿透。


    脑子都好似沸滚的热油一样,这会儿无论什么东西落进去,都会被炸得外酥里嫩。


    可是他怎么可能……喜欢谢水杉?


    他也疯了吗?


    谢水杉这时候揪住江逸的衣襟,扯着他往旁边一甩。


    谢水杉平素不喜欢动手,也不愿意和江逸计较,像他这种小老头,谢水杉一只手能甩三个。


    江逸一下子就被抡出好远,跌跌撞撞一直到后腰撞到桌子上才稳住身形。


    谢水杉甩开江逸,直面朱鹮,见他咬着嘴唇,百口莫辩的样子,再没有耐心陪着他胡扯,加重语气低吼:“说话!”


    “说、我说什么?!”


    谢水杉面沉如水,居高临下,如一尊大发神威的天神,气焰熏天:“承认你喜欢我。”


    朱鹮只觉得头顶落下万钧雷霆,把他劈得里外焦糊。


    他勉力找回了说话的节奏:“你误会了。”


    朱鹮说:“我那两道圣旨,确实能彻底掌控谢氏,但那样做的风险很大,一旦谢氏反应及时,主家有人逃走,联合其他并未臣服我的谢氏分支,我便会立刻陷入为夺臣子兵权,残杀忠良的境地。”


    他顾不得说朕,继续道:“再说倘若谢氏的主家尽数死了,我也怕谢氏的旁支挑不起东州谢氏的大梁。”


    “到时候苍碛国卷土重来,引发兵祸,战无不胜的将领尽数被屠,东州岌岌可危。”


    “至于我欲更换东州度支营田副使一事,只要谢氏主家不倒,我若杀了元培春也是遗患无穷啊……”


    朱鹮说:“我是真的拿元培春没有办法,才不得不求你……与你求和。”


    朱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先前涎水流得太多,这会儿有些口干舌燥。


    他仰着头,逼着自己和谢水杉的视线对视,让自己眼中的神情保持坦荡。


    他说:“至于对你的身份不闻不问,不曾对你严刑逼供,是因为……你从未害过我。”


    “而且我大可以先利用你,迷惑你,再借由东州谢氏的兵马抓在你手中的诱惑,引出你背后真正之人。”


    “反正你在皇宫之中,是在我的掌控之下。”


    朱鹮说:“翻不出天去。”


    谢水杉听完这些理由,面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中更冷。


    霜雪堆压,冰封万里。


    朱鹮说的这些理由,难道谢水杉想不到吗?


    朱鹮倘若是那种害怕落得弑杀忠臣罪名的君王,他会一怒之下将朝臣斩断头颅曝尸街头?


    他若是那种为了不确定能不能引蛇出洞的可笑计策,就将自己置身于不可测的危险。


    让自己的卧榻之侧酣睡不知道何时会暴起咬断他喉咙的猛兽,他还能在皇位上盘踞七年,以残缺之身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看着朱鹮,许久才开口。


    轻飘飘地说:“本末倒置,牵强附会。”


    谢水杉字字句句,如同重锤一般,说完这八个字之后,几乎砸碎朱鹮眼中的倔强和强撑。


    但谢水杉并没有再逼迫朱鹮承认喜欢她。


    谢水杉她那通身上下的盛气凌人,倏地散了。


    她挪动脚步,走到长榻的另一边坐下。


    不再看朱鹮,表情也不见什么黯然神伤,什么怒火腾烧,只是有些无趣地对朱鹮说:“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谢水杉可没有兴趣做什么电视剧里面演的,强取豪夺他人的霸道总裁。


    她对朱鹮确实有好感,觉得他和自己长得一样很刺激,觉得他软绵绵的身体和他刚烈的性格反差巨大,还会掉大颗大颗的金豆子,很好玩。


    但既然朱鹮死不承认,她才不屑强求。


    谢水杉只用几个呼吸,就已经对这件事涣然冰释。


    她从来也不缺人喜欢。


    她没有再去管朱鹮怎么样,看向江逸,语调如常地问:“已经四天了吧,圣驾出宫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今夜便摆驾吧。”


    江逸的目光在女疯子和陛下之间,走了几个来回。


    隐晦地询问陛下的意思。


    谢水杉侧头看向朱鹮,说道:“如今城中瘟疫乍起,圣驾这时候探病朝臣,再到城外的安置营去看一看那些患了瘟疫的禁军,最后再亲自去京郊关心一下赈济灾民之事,陛下可以借机大肆宣扬一波皇帝圣仁贤明,爱民如子,好好洗一洗陛下身上暴虐凶残的名声。”


    谢水杉望着朱鹮的眼中无波无澜,说收敛心思,就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像对谈判桌上的每一个合作方那样,公事公办地说:“我去宫外走一遭,朝臣们很快便会如常上朝了。”


    “我会在最后看望灾民之时受伤,到时候‘圣驾’回宫,陛下便可以名正言顺由人抬着上朝处理朝政。”


    “我去皇庄泡温泉,”谢水杉说,“陛下如果不放心,派玄影卫看管我,倘若见我异动,尽可杀之。”


    谢水杉不理会朱鹮表情变幻,已经是深深拧眉。


    继续道:“这样陛下无须担心卧榻之侧虎狼噬主,我也无须憋闷在皇宫,凭空生出什么误会。”


    谢水杉笑得恣肆:“再有什么用到我的地方,让人去皇庄找我便是。”


    纯粹的合作嘛,就应该有合作方相互之间客客气气,清清白白的样子。


    朱鹮欲言又止半晌,终于开口说:“你不能在宫外过……”


    谢水杉回头看向朱鹮,平静却强横地打断他,说:“朱鹮,你需要明白一件事。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只看我想不想。”


    谢水杉说完,起身抖了下衣袍,开口道:“彩霞彩月,给我拿夹袄来,我要更衣。”


    轻容纱依旧晃得朱鹮眼花。


    但此刻他却觉得谢水杉和这轻容纱已经融为一体,如烟似雾,聚拢之时变换形态令人目不暇接,倏地散去,便是云飞雾散,捉摸不住。


    谢水杉起身走向侍婢,问道:“对了,宫内有没有那种布料,湿了之后可以防水的?”


    她去皇庄那边,想泡温泉是其次,朱鹮曾经说过,皇庄建在一个山上,谢水杉自从穿越后,这个世界就一直在下雪。


    谢水杉想去野雪滑雪。


    在宫内找布料,出宫外找人制滑雪服和雪板就行了。


    想到那种撕裂凛风,冲破重力的禁锢,极速飞掠山野丛林,跨越各种猝不及防障碍的痛快感觉,谢水杉骨头缝都开始痒痒。


    她要找一座高高的山,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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