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都行? 笑成这样,太不高雅了。……
谢水杉什么类型的情感都尝试过, 她不觉得这世界上的感情还需要分类成多少种。
只要是一个生命体在另一个生命体哪怕不是生命体的身上,能够获得幸福快乐,那就是一段健康的感情。
谢水杉笑倒不是因为朱鹮的问题, 而是朱鹮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别扭的态度。
谢水杉笑了一会儿,撑着手臂坐起来看着朱鹮说:“我是。你把她给我吧。”
凌碧霄是这本书的女主角, 无论她有没有按照原书的剧情和男主角相遇相知相爱,世界的意识和气运都有一半系在她的身上。
朱鹮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就不能杀她。
而且凌碧霄是朱鹮玄影卫首领殷开的师妹, 一旦殷开知道了自己的主子把自己心爱的师妹给杀了,到时候家国大义和个人私情之间, 殷开就算不背叛朱鹮, 也不可能再为他做事。
谢水杉也算是为朱鹮多重考虑,结果朱鹮立刻就拒绝了她:“你有什么癖好都可以, 但这个女子不行。”
朱鹮的态度难得强硬:“此女绝不能留。”
谢水杉拉着朱鹮的靠椅扶手,坐直,侧头问他:“为什么不行?”
“她不是个寻常的女子,她是个刺客, 留在身边太危险。”
朱鹮捧着茶杯,慢慢侧过头来对上谢水杉的眼睛:“谚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你如今是天下共主,将一个刺客留在身边,等于找死。”
找死的明明是你。
谢水杉眉头挑起来:“她自己招了说她是个刺客?”
凌碧霄不可能承认自己的身份吧。
朱鹮摇头:“她自从被抓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那你为何说她是刺客?她万一只是个哑巴呢?”
朱鹮:“……”
“她当然不是哑巴,去抓她的时候, 她还在跟自己的婢女说话呢。”
而且这女子应当已经知道了每一次进入后宫的皇帝都不是一个人,麟德殿那边审过,她对每一个傀儡挑拨的话术都不一样。
朱鹮其实并不需要这女子招认, 招了他也不会信。
她的采女身份背景来自一个朔京小官儿,但是朱鹮已经命人彻查,那个小官的女儿早早就死了,怎么还能入宫为采女?
即便不是太后钱蝉将人安插进来,也一定出自其他氏族的手笔。
不光不能留她,将其杀了之后,朱鹮还打算派察事去各地细细地探查。
一旦查出有不明的杀手组织同氏族之间暗中勾连,必须赶尽杀绝。
这天下拥有杀手最多的人,只能是他。
可是谢水杉今天必须保住凌碧霄。
现在剧情已经开始乱了,凌碧霄被抓提前了这么多,如果以后剧情彻底乱起来,凌碧霄还是很有用的。
谢水杉说:“那她不是哑巴,被你折腾成这样都没有屈打成招,你又怎么断定她就是刺客呢?”
朱鹮道:“今日用在她身上的刑,足以让一个正常人被折磨得失智。”
他将手里的茶盏放在小几上面,拿过帕子擦了擦嘴,又说:“如果这是一个寻常女子,此刻就应该承受不住昏死过去,受刑的过程之中,就该疯狂地嘶喊甚至失禁。”
“到了丹青手中的人,不消两个时辰,你就算给她扣上灭九族的罪名,她都该认了。”
朱鹮放下锦帕,继续说:“可是朕亲眼看着她受刑一整个上午,连吭都没吭几声。”
“她即便不是进宫来刺杀君王的刺客,也必定是个什么组织精心训练出来的杀手。”
“意图不明之人如何能够留在身边?”
谢水杉也难得狡辩不过。
很好,朱鹮连凌碧霄杀手的身份都推测出来了。
不愧是杀了男女主角二十五次的大反派。
下一步只要朱鹮派人到民间去打听搜寻,找出凌碧霄所在的杀手组织,一点都不难。
他们打着为民请命的名头,干着劫富济贫的买卖,并不低调。
所以才会每一世,只要朱鹮抓住凌碧霄,他们整个组织都会被朱鹮连锅端了。
两人视线久久相对,这一次没有心照不宣,信息差太大了,他们都猜不透彼此心中所想。
朱鹮又一次先挪开视线,心中叹息了一声。
他知道谢氏女聪慧,不可能不明白这其中道理,如今这样子显然就是……色令智昏。
谢水杉又没办法直接说出凌碧霄的身份。
凌碧霄今天要是真的被剁碎了沤粪,朱鹮接下来就可以倒计时了。
数一数还有几天这个世界就会崩毁。
朱鹮整天待在这太极殿之中不见天日,终日夙兴夜寐,机关算尽。
他每天喝好几碗苦涩的汤药,喝药都喝饱了,吃饭也吃不了几口。
为了找一个替他行走人前的人,他连“失心疯”都敢养在身边,纵使受辱,也百般忍让。
他或许没有什么讲出来能够像男主角朱枭那么华美的,例如“解民倒悬”的伟大理想。
他就是想活着而已。
谢水杉刚同他达成协议,不至于眼看着他去寻死,又说:“就算是刺客杀手又如何?我难道会怕吗?”
“我就是看上她长得好看,你先前不也惦记着给我找个美人,好来转移我的注意力消耗我的精力吗?”
朱鹮又舔了舔嘴唇,哄小孩子一样温柔软语:“你若想要貌美女子,后宫之中百花齐放燕瘦环肥,你尽可以随意采撷。就算是皇后钱湘君,朕也有办法让她不得不从。”
“你若觉得后宫那些氏族女子过于功利,你不喜欢,朕还可以命掖庭局和内侍省,联合为你择选良家女……”
谢水杉突然伸手,揪住了朱鹮的两片薄唇。
手动打断朱鹮。
执着问:“你不要说那些废话,我如果非要她不可呢?”
两个人又对视,等同对峙。
几息之后,最终朱鹮还是让了步。
他推开谢水杉揪着他嘴的手,抿了抿唇,说:“可以,那就留。”
谢水杉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这都行?
她还想了一大堆曲折委婉的劝诫之言,虽然不算直接剧透但也能给朱鹮敲一敲警钟的那种,还没能说出来呢。
谢水杉心中的感觉说不清,但她忍不住又勾起嘴唇。
她上辈子确实是要什么有什么,可是她想要的任何东西,包括那些床伴,都是要经过家族的允许以及筛选才能得到。
她从四岁开始,就已经不会再试图用耍赖的方式去得到什么。
她明白她想要的东西需要等价交换。
她作为家族企业的继承人,得到各种旁人无可比拟的优待,但她需要配合和牺牲掉的“自我”,也间接导致了她的心理疾病。
朱鹮这么轻松就答应,谢水杉有种自己是个四岁的耍赖小孩一样的感觉。
朱鹮已经对着还在待命的一群人吩咐道:“丹青,带玄影卫将她带入偏殿,剁掉双手。”
谢水杉伸手抓住了朱鹮的手腕:“哎?”
朱鹮垂头看了一眼谢水杉抓着他的手,说:“她通身并无习武痕迹,但玄影卫说她有内力,且她五指内侧的皮肤都微微发硬,她应该是一个擅长暗器的刺客。”
“留下手,容易伤到你。”
这一点朱鹮非常确定,因为这女子受刑,动她哪里她都能忍住不声不响,唯独动她的手时才出声。
每种刑罚的疼痛部位不同,但疼痛大都相同,她会在双手上刑之时泄露痛苦之音,除了单纯的疼痛,更多是心中害怕双手被废。
谢水杉:“那也不用把手剁了吧?剁了就不好看了。”
她以后还想着利用凌碧霄,和那个杀手组织做点什么有价值的交换,把人家王牌千面娘的手给剁了,生意还怎么谈?
朱鹮抬起眼:“那就把她的手砸烂。”
谢水杉:“……这不一样吗?手成了一堆挂在手腕上面的烂肉就更好看一些吗?”
朱鹮微微吸了一口气,又重新吩咐道:“那就保留双手,将她的琵琶骨、肩骨、脊骨、上臂骨、大腿骨、小腿骨、足踝骨、腕骨,全部穿上铁环,以铁链相缚。”
谢水杉:“……”
这是铁链上面穿了一个人啊?
谢水杉上一辈子,和病友们一起去吃的串串香里的鸡爪子,签子也没插这么密啊。
她不知道为何,想到那个画面,又莫名想笑。
谢水杉学着朱鹮抿了抿唇,把笑意给抿回去了。
晃了晃朱鹮的手腕说:“也不用这样吧?你把她穿成一个‘铁柱子’,我还怎么玩儿啊?”
“把琵琶骨锁起来不让她用内力,再锁个足踝坠两个脚钳,跑不了就行了。”
朱鹮又看了谢水杉一眼,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神尽是不赞同。
谢水杉看着,似乎还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嗔怪意味?
不过朱鹮还是对着丹青道:“那就穿琵琶骨与脊骨,以锁链相缚,再锁手足,坠手足钳。”
“是。”丹青应声,和一众钳制着凌碧霄的侍婢,调转方向朝着谢水杉之前住的那间偏殿去了。
应该是要在那里把凌碧霄料理了。
朱鹮看着被丹青一下子扯疼了头发,“嘶”地泄露出了一声痛音的“女刺客”,发现除了手脚还有内力之外,她这一口紧咬了一上午不肯泄露痛音的牙口也非常好。
很危险。
于是谢水杉一口气还没等松出来,就听朱鹮又淡淡地说:“把她的牙都拔了。”
谢水杉本来都要把朱鹮的手腕放开了,闻言立刻两只手都伸过去把朱鹮两个手腕都给拉住。
“不是……你拔她牙干什么?”
现在谢水杉终于相信系统对朱鹮的形容了。
凶残。
真凶残啊。
朱鹮理所当然地道:“牙齿很危险。”
谢水杉:“没有那么危险吧……”
又不是吸血鬼。
万一男女主角相识相爱的剧情也提前了,人家小情侣才爱上,其中一个满口牙就没了。
等到男主角朱枭被世族推着显露人前时,谢水杉怎么拿一个没有牙的女主角,让他和自己合作?
谢水杉无奈,又忍不住笑道:“牙真的不能拔。”
朱鹮终于紧皱眉头,不解地问谢水杉:“为什么不能?”
谢水杉一本正经:“拔了脸会塌,像老妪一样,就不好看了。”
朱鹮:“不会塌。让丹青给她嘴里塞一些东西就行了。”
谢水杉硬着头皮说:“牙拔了之后会……嗯……影响我跟她亲嘴,哈哈哈……”
谢水杉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就忍不住又笑起来了。
她一双凤眼弯弯,因为和朱鹮离的距离比较近,能够明显地看到他的瞳仁因为她的这句话骤然舒张了一下。
下一瞬,朱鹮抬起双腕从中间向两旁一震,谢水杉的双手就被大幅度甩开。
仿佛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谢水杉双手一空,才收了一些的笑,又放肆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小红鸟怎么会这么好玩啊!
笑了一会儿,谢水杉用双手把自己的脸给挤住,不行不能笑了。
真的不能再笑了。
太不庄重了。
她可是谢氏家主。
爷爷教她的第一课就是喜怒不形于色。
那些财经杂志上每一次刊登她,都会提一句类似“严肃冷酷”“不苟言笑 ”的形容。
笑成这样,太不高雅了。
需要住在精神病院的重症,也不会笑得这么频繁啊?
她的症状是不是又加重了?
谢水杉强行控制住笑意。
结果一转头,看到朱鹮把收回去的双手,缩回了宽大的袖子里头,还在身前用袖子卷住,就差小学生一样背到身后去了。
朱鹮肃容沉声道:“速速将人带下去处置。”
“江逸,命人去传午膳。”
谢水杉也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心态,陡然从朱鹮的旁边站起来,走到他的正对面,作势又要伸手抓他手。
朱鹮嗖地一下,真的把双手背到身后去了。
谢水杉:“哈哈哈哈……”
第32章 不不不! 什么甜甜的……笑?……
用午膳的时候, 朱鹮一直都很沉默。
垂着眼睛,回避谢水杉的眼神,不跟她对视。
“生气了?”谢水杉仗着自己腿长, 从长榻的侧面伸过两张相对的桌子,布袜踩在朱鹮的大腿外侧, 晃了晃。
朱鹮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仗着自己没有知觉, 装作没有看见。
谢水杉索性就把脚搁在那里, 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一边看着朱鹮的脸下饭。
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但是朱鹮回避她眼神又很些明显。
谢水杉吃得差不多了, 一边喝着乌鸡阿胶汤溜缝儿,一边看着朱鹮问:“生什么气, 你是无法接受磨镜之癖吗?”
朱鹮正好将食物吞咽下去,也端起了汤碗,他喝的是鹿血苁蓉汤,算是药膳里面比较好喝的汤, 朱鹮喝得很认真。
喝了三汤匙,放下之后, 总算抬眼看了谢水杉一眼,说道:“我对磨镜之癖没有什么不喜。”
他不在乎两个女人在一起,怎么做那夫妻敦伦之事。
他也根本不想知道。
他只是不太能接受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作为他代表的人,随便和一个不知道出身何处的腌臜刺客, 有太过度的肢体接触。
亲嘴……
就超出他的接受限度。
但是朱鹮也明白,他和谢氏女虽然暂且达成协议,但谢氏女本来就是个疯的, 还总是寻死觅活,若是让她不顺心如意,她一个不高兴死了,他前面做的那些努力就都要付诸东流。
因此朱鹮压着心中的不喜、不悦、不赞同。
慢吞吞地说:“刺客终究不比寻常女子,你无论要做什么……皆要以自己的安危为先。”
谢水杉看朱鹮这个费劲的样子,别扭了半天,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她不能解释自己真没看上那个“变形金刚”,不会和她有什么过度亲密的接触,但人是她要的,还需要养在手里留以后用,所以谢水杉不置可否。
她转移话题:“你就不问问我,今天朝会上的事吗?”
谢水杉说:“江逸已经报给你了吧?我将东州节度使钱满仓给捅了。”
朱鹮“嗯”了一声,一抬手,示意侍婢们撤掉午膳。
两个人简单地漱口洗手。
侍婢们迅速将两张小桌子撤走,江逸又把朱鹮处理朝政的那个小几搬过来,搁在两个人的中间。
谢水杉盘膝坐到了朱鹮的对面,见他拿起奏折要看,还以为他还在闹别扭不肯跟自己说话。
谢水杉突然就觉得有点没意思。
但是她正欲转身下长榻,朱鹮便将奏折递给了她:“你看看。”
谢水杉接过,飞快地看了几眼,望向朱鹮:“弹劾钱满仓?”
“嗯,这一摞都是,最早从数年前开始。”
“朕一直留着他,并非因为朕没办法处置他,而是脓疮总要烂到时候,才好连皮带肉的挖掉。”
钱氏难得出来钱满仓这么一个五毒俱全的主家子侄,朱鹮巴不得他大逆不道,巴不得他把天捅出一个连钱氏都堵不上的窟窿。
谢水杉又翻了几个其他的奏折,其中弹劾钱满仓的罪行,包括但不限于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调戏官眷贵妇,甚至逼良为娼、开设赌场等等朝廷命官绝不能碰的底线。
谢水杉稍一思索,意识到自己突然把朱鹮蓄意豢养的、扎根在钱氏的毒瘤给割了,可能坏了朱鹮的筹划。
朱鹮却道:“你刺他刺得正是时机。”
“朕欲收服东州谢氏,绝不可能让钱氏官员出任东州节度使。”
“他不在朝会上死,也会在上任之前横死街头。”
并不是朱鹮只会这种人后阴毒的处置方式,一个皇帝,若是能在人前与人周旋,自然希望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正大光明处置他想除掉之人。
但问题就在朱鹮并不能行走人前,奏折是死物,他再怎么批出花儿来,施行下去,这中间经过的人总有数不清的方式可以扭曲他的原意。
而他身不能至的所有地方,都是他的软肋短板。
朱鹮真挚道:“你帮了朕一个大忙,以陆氏为首的一众清流,一直都在朝中观望,这么多年始终不肯倾向朕的原因,便是朕总在人后行凶暴残忍之事,人前却一言不发。”
“礼部郎中封子平,在文官之中毫不起眼,落魄的簪缨出身,无大才,一辈子混到死,撑死了也就是现在的官位。”
“但他代表了大部分朝中文官之中出身薄弱的官员,你为他出头,与钱氏彻底对上,等于朕在当众表态,要对各世族下手整治。”
“你还能找出合适的理由来,顺便抄了钱满仓的家,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处置。”
朱鹮聊起这个,总算是不别扭了,看着谢水杉,满眼激赏地说:“你做得再好不过,进退有度,行止有礼,又能大快人心,朕自叹弗如。”
谢水杉:“……”
她对上朱鹮赞赏有加,乃至带着些许感激的视线,要不是站在地上,恐怕要被他哄得脚底发飘了。
她一通在完全不了解朝堂局势之下,因听到“恋童癖作恶”而忍不住,找个蹩脚理由杀人的“冲动”,被朱鹮三言两语给吹成天纵英才,谢水杉只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她习惯商场之上的谈判推拉,知道自己第一次合作就阳奉阴违没有听命行事,一旦朱鹮发难,她需要适当做出退让,确保合作能够愉快地继续进行。
谢水杉虽然是冲动行事,但她在乘坐腰舆回来的途中,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收服东境兵马近在眼前,钱满仓无论是死是活,谢水杉作为“谢千萍”,都有自信说动元培春。
谢水杉打算给朱鹮最强有力的理由,就是东境的臣服,靠的是“皇帝”击杀钱满仓这个即将祸害谢氏的钱氏官员,谢氏看到了皇帝的诚意,才会归顺。
这个理由朱鹮绝对信服,也拒绝不了。
而一旦她作为东境三十万兵马和皇帝之间的纽带,她日后行事自然可以更加无所顾忌。
那种无所顾忌,和她不怕死、朱鹮需要一个替身、朱鹮不敢轻易惹她的被迫忍让不一样。
谢水杉要朱鹮真的管不了她,也不敢管她。
谢水杉是商人嘛,商人总是以利益为先。
谢水杉最擅长的就是用最小、最稳妥的本金,去获取最大、最丰厚的利益。
一时片刻死不了,皇帝先当来玩玩,待她搅乱了世族之间的平衡,杀机纷至沓来之时,谢水杉作为“暴君朱鹮”,必将被所有世族、被整本书的“意识”,群起攻之。
那个时候想死还不容易吗?
那时候她也算是帮朱鹮打开了局面,让他能躲在飓风眼之中,寻觅一丝生机。
若是朱鹮能趁此机会多活几年,这笔买卖,谢水杉也算是没亏待他。
但是……合作才刚刚开始,合作方仿佛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朱鹮对谢水杉极其温和地笑:“朕这些年无法行走人前,那些傀儡只能装装样子,真敢动一下,被那群老狐狸看出了端倪,朕立刻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你一出面,不仅帮朕出了一口憋了多年的恶气,从今之后,陆氏为首的清流纯臣,也都会尽数倾向朕。”
朱鹮就差给谢水杉扯一面锦旗、送上鲜花了。
他还郑重承诺:“你想要什么只管跟朕说,只要朕力所能及,必定竭尽全力为你做到。”
谢水杉伸手挠了挠自己的鼻尖。
她看着朱鹮,又更深层地理解了朱鹮的可怕之处。
一个传说之中的暴君,他杀人如麻不可怕,他阴晴不定也不可怕,他哪怕吃人肉喝人血,长出三头六臂,力大无穷,终究能够震慑的人也十分有限。
可若他柔如流水,无孔不入,无缝不钻,刚则如雷霆电闪,毫不犹豫将目标淬为齑粉,那这人才是真的可怕。
谢水杉从一开始穿越就在好奇,朱鹮一个瘫痪,是怎么收服身边之人,把控住朝堂局势的?
是反派的光环吗?
如今看来,朱鹮最厉害之处,恐怕是他骗死人不偿命的嘴。
也是……当时蓬莱宫里,谢水杉喂钱蝉喝毒药的时候,钱蝉以为自己快死了,“临终”还在埋怨朱鹮从前多么会伪装,表现得多么听话,甚至叫她娘亲,而后一朝登基摆脱桎梏一事。
可见他收服人心很有一手。
现在这水磨一样的绵软功夫,开始朝着谢水杉身上用了。
如若谢水杉不是个叱咤商场十几年,对人性了解透彻,对人与人之间的“利益”链接更为透彻之人。
随便换一个谁,恐怕都会被朱鹮拆骨食肉,还生怕他吃不饱呢。
谢水杉对着朱鹮勾唇一笑,反问他:“你不是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谢水杉说:“我上次喝了一整壶毒酒,是你非把我拉回人间。”
“既然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那你再赐我一壶毒酒吧。”
朱鹮笑着的脸微微一僵。
谢水杉勾了勾唇,手肘撑在小几上面,等着看朱鹮如何回答。
朱鹮僵硬的笑意慢慢地消失,看着谢水杉的眼中虚假的赞赏也尽数消散。
他抿了抿唇,垂着眼睛低声问她:“活着不好吗?”
“你只要活着,就可以做一个无所顾忌、肆意行事的天下共主,难道还不痛快?”
谢水杉:“你没见过我发病吗?要么整夜整夜睡不着,要么睡着了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我之间,你说过的是蜜花与蜂互利共生。”
“但你连句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光给我吃蜜,不告诉我你喜欢哪一种蜜,只管要我胡乱飞……”
谢水杉凤眸微眯,盯着朱鹮道:“这可就不好玩了。”
“不好玩,我就不玩了。”
上一次谢水杉说“不好玩我不玩儿了”,下一刻就试图刺杀朱鹮寻死。
朱鹮顾不得装什么黯然,抬臂越过小几,一把攥住了谢水杉的手腕,看向她的眼神终于暴露真实的凌厉与阴鸷。
他从一开始寻求谢水杉合作,是准备骗她无权受控。
后来嘴上说着让出了半壁江山,实则也只把谢水杉当一把能豁开局面的刀。
一个人不会在战斗的时候,去和一把刀说他的战术的。
谢水杉翻转手腕,手掌也扣住了朱鹮的手腕,两个人互相抓着彼此。
谢水杉低头示意,说:“你见过武者用刀,你应该知道,若是生死之战,为了防止刀脱手,都会这样严丝合缝地捆好。”
“纵使人死,刀依然在。”
“你想以我为刀,却又不肯将我与你彻底捆死。”
“那等到战中刀脱手之时,你面对环伺的群狼,也绝无活路。”
只有紧紧抓着彼此,才能在飓风之中不走失。
朱鹮垂头看着两个人交扣的手腕。
许久,才开口说:“你刺伤钱满仓一事,确实于朕的谋划没什么大影响。”
“陆氏为首的清流,也确实会以为这是朕放出的一个示好的信号。”
朱鹮皱着眉看谢水杉:“我没有说谎,难道你不喜欢温和一些的说法?更喜欢我对你疾言厉色吗?”
谢水杉攥着他腕骨的拇指,微微动了动,摩挲着朱鹮手腕内侧细腻的肌肤。
“我更想听一听,我这贸然的动作,会带来的不好是什么。”
朱鹮沉吟半晌,才说:“会激怒钱氏,钱氏官员盘踞户部,激怒钱氏之后,日后朕无论再处理什么事情,都会受到钱氏的掣肘。”
谢水杉说:“日后暂且不急,我只问你眼下最急的是什么?”
“今日的朝会,我听到了全境各处灾祸兵乱叠起,个个都配得上八百里加急了。”
朱鹮感受着腕处的细痒,对谢氏女太喜欢动手动脚的习惯,十分无奈。
他松开谢水杉的手腕,把手挣脱出来。缩到桌子下面。
而后对江逸说:“去将朕单独挑拣出来的那些奏折拿过来。”
江逸速度很快,两大摞搁在小案上。
朱鹮对谢水杉说:“你看吧,朝会之上奏报的只是一小部分,这才是全部。”
谢水杉拿了,快速翻阅。
朱鹮舔了舔嘴唇,想到谢氏女方才一眼窥破他蓄意温情的事情,不敢再瞒她。
“但是其中的大部分,都可以不用处理。”
谢水杉正看到朝会之上,工部报泽州水患一事。
朱鹮也看到,手指伸过来,指着其上“河水漫堤,冲毁农庄,尸体顺水漂浮,浸润肿胀,恐酿成瘟疫”的这一行,说道:“泽州是叶氏的大本营,漕运朕与他们争了几个来回,也只拿到一些细小分支。”
“他们把控东西横跨崇文的沧碧江,个个比肿胀的尸体还要脑满肠肥。”
“这一条江是他们全族赖以生存的源泉,户部每一年通过工部拨给他们修筑堤坝的大小款项不计其数。”
“如果是你,你会相信他们不好好修堤坝,导致决堤发洪,还让尸体顺水而下,引发两岸疫情?”
“这水患,或许上报之情不假,但这必然是叶氏借着雨水摧毁堤坝,携手钱氏对朕施压。”
谢水杉看着奏折之上对灾情的形容,可比朝会上面说得严重多了。
朱鹮笑得没什么温度:“就算是真的,朕也不会理。”
“一旦瘟疫蔓延,朕会派人过去,用尽一切办法,砍掉叶氏分支,掐断叶氏主脉,收回沿江漕运。”
谢水杉不置可否,合上了奏折若有所思。
朱鹮见她出神,微微吸了口气,说道:“朕知道,你想问朕,那这沿河的百姓生死就不顾了吗,对不对?”
这也是朱鹮妄图粉饰太平,根本不想跟谢水杉说实话的原因。
世族盘踞之处,这些百姓们仰仗着世族手指缝漏出一口饭吃,对远在天边的皇帝根本没有任何敬畏拥护之心。
他们只看眼前的切身利益,为了几斗米粮,就能依照世族们的意思,编排出君王数不清的恶行。
但朱鹮并不恨他们,他们也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这无可厚非。
而正常人都会觉得,这样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决策,太过残忍。
但这便是帝王之术。
他若是敢表现的在乎,叶氏必定迅速扩大灾情,借此事大做文章。
那样百姓死的只会更多,更惨,世族可不在乎普通百姓的性命。
世族,乃至四境虎视眈眈的仇敌,用百姓的生死胁迫皇帝,这是古往今来,堪称无解的死局。
他不能有太旺盛的恻隐之心,否则他将寸步难行。
他所在意的所有人事物,都会变成尖刀,刺向他的命门。
有时候这持刀人,甚至是他在意的那些人。
这就是现实。
残酷的现实。
莫说朱鹮如今身残,即便是身体康健的君王,也有很多地方身不能至。
他不能作为一方将军披甲执刃,只守一城;不能作为一个父母官,只护一方百姓。
朱鹮端坐皇庭,以天下为棋盘,与世族博弈,与四境博弈,为的是苍生安稳。
但是他没有办法顾及每一个人,没办法用寻常人的“标准”去行事。
为了大局,为了让这些百姓们不再世世代代仰人鼻息,他只有彻底杀光盘踞江山的虎狼,才能真正还黎庶一个安稳乃至丰饶。
但这个道理,如若不是身在皇位,执掌江山,谁也无法理解。
朱鹮看着仍旧在沉思的谢氏女,知道她必定无法接受。
朱鹮准备将他才放低一点点的防线拉回来,倾泻出的一点点“残酷”,也给粉饰掉。
他心中叹息一声,说:“朕可以命户部拨款,修筑堤坝,派遣各地医署的医官,进入村镇替寻常的百姓们诊疗……”
但是拨出去的款,绝对用不到百姓身上;派出去的人,定然也是有去无回。
但朱鹮可以为了安谢氏女的“妇人之仁”,用肉包子去打狗。
只不过这件事过后,她再去朝会,就绝对听不到泽州水患一事了,叶氏官员朱鹮得先私下解决了才行。
朱鹮不怪谢氏女过度心软,她先前因他咳血而心软,才会应允替他去蓬莱宫赴那场鸿门宴。
心软是个极好的品质,必要时方便拿捏。
谢水杉终于开口,说道:“既然你计划不管,那就不要管。”
朱鹮但凡有钱,这些世族,也不会用要钱来施压了。
她抬头看朱鹮,慢慢地勾唇说:“这件事你给我点时间,我试一试。”
朱鹮见她没有强硬要他赈灾,内心有些惊讶。
但是不用肉包子打狗了,朱鹮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江山多虎狼饕餮,他的国库永远钱不够用。
他勾唇笑了笑:“你随便试。”
把叶氏如今的家主砍了都行,毕竟叶氏的主家枝脉庞大,很快就会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一个新的家主。
这是世族的可怕之处,只要不是连根拔起,永远斩不尽杀不绝,但这也是朱鹮这些年,对一切事态的发展,都还算能掌控的原因。
皇帝只是杀一个家主,只要不动摇家族根基,世族根本不会追究。
谢水杉又问朱鹮:“除此之外呢?其他几位尚书奏报的灾情,也尽是他们族内人搞出来的吗?”
朱鹮眼中涌上一些真实的欢喜,望着谢水杉,没回答,忍不住先追问道:“你不觉得朕对那些百姓置之不理,很残忍无情吗?”
谢水杉:“不觉得,我理解啊。”
商场之上这种状况,可以归结出好几种战术。
例如“战略性亏损”“长期主义”“引流品策略”等等,都和朱鹮短期对灾民置之不理,以获取后续巨大利益的策略有部分相似与重合。
不然难道隔壁故意压价来竞争,他们这边就彻底忽略本钱,梗着脖子和他们压到底,赔本赚吆喝吗?
朱鹮望入她的眼底,见她不带任何隐忍勉强意味,是真的能够理解他的做法。
手指松开了紧攥的袖口,将防线又降低一些,索性对她说:“今日你所听闻的奏报,大部分都不用理会,他们都是在为了钱氏出头,想要让朕放钱蝉出来,想要朕放过南衙禁军。”
“真正需要处理的,朕已经调遣官员去处理了。”
“眼下唯一真正的燃眉之急,是京郊的雪灾。”
朱鹮对谢水杉笑笑说:“不过京郊的雪灾,朕也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谢水杉感觉到朱鹮态度的变化,见他笑得都比刚才的虚假模样甜了,也勾了勾唇。
“国库之中能动的钱不多了吧?”谢水杉说,“若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商量好了一样来施压。”
“嗯。”朱鹮说,“等过几日,朕找个无风的好天气,将太后的蓬莱宫烧了,钱就有了。”
“钱蝉喜好奢靡,这么多年,一直像个貔貅兽,从国境乃至四境搜罗珍奇。拿下她的私库,区区京郊的雪灾算什么?”
朱鹮冷笑一声,说:“钱振给朕施压,纵容钱氏官员贪墨灾银,朕难道就不能从他亲妹妹的身上撕下一层皮来,盖在百姓的身上取暖吗?”
“壅塞的官道,也让钱蝉的那些戴罪的南衙禁军去疏通,干得好的,朕将其调离队伍,重新编队,以工抵罪。”
“干得不好,受钱氏授意,故意拖延的,一律就地处决。”到时候尸体堆也能堆出一条赈灾的路来。
这办法确实很妙,属于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还能顺势铲除南衙禁军当中不肯倒戈的“异己”。
谢水杉也觉得这办法虽然简单粗暴,但应该十分有效。
但她忍不住又一次陷入思绪风暴,用她惯有的思想去分析利弊,觉得朱鹮这办法妙是妙,却不太划算。
“嗯……你选的放火日子,是哪一天呢?”
“太史局的人预测过,五日后,三月三寒食节那日,风恬浪静。”
朱鹮连理由都替钱蝉想好了,寒食节禁火冷食,钱蝉到时候如果私下里违背礼法,命她那遍罗天下名厨的小厨房给她做热食,走水了宫人灭火不及时,多么寻常?
朱鹮当日杀空了钱蝉身边所有能用之人,唯独给她留了几个厨房里面的使唤人。
可不是怜惜她是个老妇,而是早就惦记上了她的那些珍宝。
当然了,朱鹮现在就算是派人直接去拿、去抢,钱蝉也不能如何。
但是他偏偏要声势浩大地抢,好让钱振知道,皇权势弱,真龙受困,却也不是随便来些个豺狗就能将真龙分而食之的。
贸然咬上来,只会让龙甲崩掉他们的狗牙。
谢水杉一合掌,说:“五日,可以。”
她并不劝朱鹮改变计划,不要放火。
但这世间的水火最是无情且不可控。
大自然的力量可以利用,但永远是人类无法彻底操控和征服的。
谢水杉只说:“这五日内,让我先试一试。”
朱鹮将计划都告知了谢氏女,自然是暂时对她压下了防备,敞开了心防。
谢氏女不自以为是地试图劝阻他,改变他的计划,朱鹮心中是真的欢喜。
只要谢氏女不试图利用到手的权力干预他,其他的事情,无论她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就像朱鹮先前说的那样,他真的只要能满足,都会满足,也愿意满足。
朱鹮抿着唇笑,和谢水杉高度相似的凤眸,尾端也逶迤出了长长的月牙来,他点头道:“嗯……都随你。”
谢水杉看着他突然笑得这么甜美,微微愣了下,接着伸手越过小几和散乱的奏折,按在了朱鹮的侧脸之上。
朱鹮笑容一顿,心中道,这谢氏女动手动脚的毛病真的是……
“你有一个小小的酒……笑靥。”
酒窝!
谢水杉惊喜地按着那里,兴奋地对朱鹮道:“这个我没有唉!”
“嗯?”朱鹮微微睁大眼睛,这个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之前笑我也没见……我知道了。”
谢水杉戳着朱鹮面颊的那一点,说道:“你冷笑、假笑、无奈笑、装着黯然神伤的笑都没有。”
“只有像这样,抿着嘴,弯着眼睛,甜甜地真心笑起来,它才会出现。”浅浅的一个小坑,很可爱。
朱鹮:“……什,什么?”
什么甜甜的……笑?
他?
正这时候,殿外有内侍来传话。
江逸先过去,听了之后进来对朱鹮和谢水杉禀报。
“陛下,延英殿那边的内侍来传话,说……”
江逸停顿了片刻,看了一眼谢水杉,没敢泄露什么情绪,不满都在心里。
他抱着拂尘,微微躬着身说道:“说‘陛下’下朝的时候,留了今日奏报政事的官员在延英殿议政,但这都过了午时了,诸位大臣等得着急。”
“那边派人来问,陛下为何还不去?”
朱鹮看向谢水杉,谢水杉收回手,笑道:“急什么?让他们等着。”
“命人好茶好点心地伺候着,延英殿偏殿的起居处收拾出来,不过只收拾出一两个位置就行了,年纪大的朝臣哪个受不了了就让他躺一会儿。”
谢水杉看着江逸说:“然后你亲自去。”
“就说朕回到了麟德殿之后,头疼欲裂,喝了汤药昏昏沉沉,医官说需要先睡一下,方能缓解。”
“但朕心忧国事,专门嘱咐贴身的江监你,一定要好好地招待诸位大臣,让他们各部所涉政事,先自行拟一个章程、拿出个可行的解决之策来。等朕一醒来,就立刻去与他们一同商议国事。”
传这个话,可是吃力不讨好的。
搞不好他这统御内侍省的大监,今日要受窘了。
江逸心里自然不乐意听这女疯子的。
搞什么?朝会上惹了事就算了,下了朝还要留这些朝臣议政?
她一介女子,知道什么国政之事?
哼,给她点颜色,她还开起染坊了,陛下偏偏还不得不纵着她。
谁叫人家能吃苦,生生塑出一张好脸来呢。
谢水杉看出江逸在心里骂她呢。
有仇不报非君子,谢水杉说:“宫内宫外都知道,江监可是陛下身边的第一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江监出面,肯定能安抚住那些朝臣。”
谢水杉这眼药上得太狠了,这个世界,可没什么大太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说法,还什么九千岁?
江逸对这种“栽赃陷害”见多识广,向来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咚的对着朱鹮磕了一下,说道:“陛下明鉴!奴婢可从没听到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说法啊!”
这谢氏女也太歹毒了。
眼看着陛下自己身体残缺,恐怕寿年不永,给他扣一个九千岁的帽子,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是要他死!
江逸心里火烧火燎的:“陛下明鉴啊!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他竟是又像之前谢氏女刚刚进宫面圣时那样,被她栽赃而百口莫辩!
谢水杉笑得愉悦,学着朱鹮抿着唇的样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还拿过桌子上的茶碗打开了盖子往里面照。
她确实没有酒窝。
朱鹮不可能被这样的话一挑拨,就怀疑自己的心腹。
他无奈看了谢水杉一眼,有些不满江逸的愚蠢,让他把心里边那点小算盘藏住了,结果他非得招惹谢氏女。
脑子不好使,还不服气。
烦人。
朱鹮皱着眉对江逸道:“起身,既然是陛下让你传话,你就赶紧去!”
见江逸被凶得浑身一哆嗦还怪可怜的,朱鹮又有些不忍直视。
他伸手扶了下自己的额头,心说活该,谁让你倒那么烫的茶。
“还不去!”
“是!”江逸爬起来,攥着拂尘连滚带爬地去了。
谢水杉让婢女服侍着她穿好了鞋子,下了长榻,对朱鹮说:“走吧,咱们两个去睡一觉。”
朱鹮:“……”什么?
谢水杉说:“我抱你吧,你也不重,让人抬太慢了。”
谢水杉说着就来兜抱朱鹮。
朱鹮甩开袖子,急声拒绝:“不!不,不不不!”
“你……你放!”
朱鹮越急越说不好话,被谢水杉给兜住腋下和膝盖弯儿,整张脸顷刻红得透彻。
“放肆!来人!”
喊也没有什么用,他人已经在谢水杉的怀里。
围上来的一众侍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房梁上面蹲着的玄影卫动都没动。
谢水杉大步流星朝着床边走,朱鹮在她走动的时候,再怎么不情愿也伸手圈住了她的脖子。
一个女子能有多大的力气,万一他真的掉下来,那更狼狈了。
谢水杉很快稳稳当当地走到床边,把朱鹮朝着床上一放。
朱鹮躺在软枕上,谢水杉一面解下床边纱幔,一面对着跟着他们一路乌泱泱的侍婢说:“下去吧,我要和陛下午歇。”
而后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朱鹮:“!”
“你做什么?”他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节奏,但是调子有些诡异。
谢水杉已经脱了外衣,蹬了鞋子,膝盖跪上了床榻。
对上朱鹮瘫在床上,双臂勉力撑着上半身,警惕无比看着她的视线。
她上床的动作一顿。
而后粲然一笑道:“把你给吓的,我是要睡个午觉,顺便让你给我讲一讲朝堂之中,你的人究竟都有谁,是什么官职。”
了解清楚之后睡个午觉养精蓄锐,晚上好去延英殿里面玩个尽兴嘛。
“不然你以为我要干什么?霸王硬上弓吗?”
谢水杉爬上来,躺在朱鹮身边,脸贴着脸,无情嘲笑:“你又不行,哈哈哈哈哈……”
朱鹮:“……”
他脸上将虹霓之色都轮换了一遍,几度动了动唇,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行吧。
他不行。
再说,他难道会害怕一个有磨镜之癖的女子?
他踏踏实实地躺下了。
第33章 分享“蜜糖” 活着总有无限好
朱鹮躺下, 谢水杉把床里面的被子拉过来,抖开之后盖在两个人的身上。
被子落下的时候封闭了一部分空间,也将某些一直若有若无的气息捕捉, 绵长扑在了两个人的脸上。
朱鹮吸了一下鼻子,侧头看向谢水杉:“你用了朕的丁香油?”
他先前就觉得谢氏女身上的味道有点熟悉, 整个上午在审问刺客的同时,朱鹮一直都在想究竟是哪里熟悉。
直到此刻两个人裹在被子里, 气息被交杂融合, 却没有任何的区别,朱鹮才恍然。
谢水杉侧头看他:“怎么了?你用得我用不得吗?”
丁香这种过于馥郁浓烈的气息, 绝不在她从前形象团队推荐的那些香水味道之中。
但是谢水杉莫名很喜欢这个味道。
她还有理有据地说:“我是你的替身, 肯定要从头到脚,从气味到说话的语调, 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到时候你康复行走人前,就没人能怀疑你曾经被谁取代过。”
朱鹮笑了,这次没有笑出酒窝来,是有些自嘲的笑。
他根本不可能再康复, 他撑着这一副残躯病体,能再活十年都是奇迹。
但他很配合地道:“你说得有理。”
朱鹮问:“不是要问朕朝会上有哪些是朕的人吗?”
“对, 今天朝会上有一个穿紫衣官服的,应该是你的人,他是什么官职,叫什么名字?”
“中书令丰建白,中书省长官, 衔行宰相事,正二品。有代替朕起草诏令,审议奏章之权。”
“他手下的人, 也都尽是朕的人。”
“他虽然姓丰,却是前朝太子太师的门生,背靠陆氏,曾在吏部任职,后又去礼部,担任过两朝整十届知贡举。”
朱鹮的语气轻柔,带着些许钦羡:“本朝举子称知贡举为座主,考中即是他的门生。”
“十届?那岂不是本朝年轻一辈的官员皆是他的门生,桃李满天下?”
朱鹮点头:“各世族子弟,即便不是受他提拔重用,对他也格外敬重。”
毕竟礼法在上,既担了门生之名,怎敢不尊师重道?
朱鹮从登基之前就开始拉拢此人,这期间很是费了一番周折。
谢水杉想到朝会之上,这个中书令丰建白接话之时,不卑不亢,不曾自报官职,却格外显得同皇帝亲近的态度……
猛一侧身说:“不好,他恐怕看出来了我并非你本尊。”
“朝会之上在我开口之后,他是第一个站出来接话的,但是他将东州节度使钱满仓没有朝会奏报之权的事情说得太细了。”
谢水杉当时被恋童癖气到了,没有注意到这丰建白言语之间的机锋。
真正的朱鹮不可能不知道哪些朝臣没有奏报之权,唯一的可能就是他那些话是专门解释给谢水杉这个傀儡听的。
朱鹮也看过朝会上记录君王言行的起居注誊抄麻纸,闻言压了压被子说:“他是个真正的老狐狸。”
“朕利用傀儡行走人前之事,他心中早有猜测。但你放心,只要朕还活着一日,那些推崇正统的老臣,即便不倾向朕,也永远会中立。”
丰建白与朱鹮心照不宣,即便猜到了朱鹮因为三年前的那一场刺杀已经无法现身人前,也绝不会试图将之昭告天下。
陆氏曾受朱氏太祖大恩,世代忠良纯直,只会拥护正统的朱氏血脉。
如今世族们对皇权虎视眈眈,丰建白始终不肯带领群臣倾向朱鹮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朱鹮瘫了残了,而是因为朱鹮先前行事过于“迂回委婉”。
丰建白根本看不上人后出阴毒手段,人前还要跟世族之间扯一面太平大旗的做派。
说白了丰建白对朱鹮这个皇帝,是“哀其可教,怒其不争”。
而今日谢水杉在朝会之上的举措,代表的是朱鹮的态度,定然也会让失望良久的丰建白重新对皇帝燃起希望。
朱鹮说:“丰建白便是我与你说的清流之首,陆氏氏族推到人前的代表。”
“你今日在朝会上当殿处置了钱满仓,与钱氏彻底撕破脸,丰建白应当是对你非常满意的。”
“日后朝会之上,以他为首的中立官员,都会帮你说话。”
谢水杉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又问:“除了中书省之外,其他各部还有你的人吗?”
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在太阳穴上顶了几下。
“各部的小官作用不大,你暂且不用记,今日朝会之上武将羽林军、龙武军、神武军统领也是朕的人。”
“三人同掌北衙宿卫,负责皇宫的安全。”
“还有一些镇守四境的外镇官……”
朱鹮细细地同谢水杉说了他在朝堂之中,乃至全境明面上掌控的势力。
谢水杉一直闭眼听着,记着,手指的骨节分别抵着两侧额角,狠狠揉着。
“那你这不是除了北衙禁军之外,在西境和南境,也有很多兵马吗?”
谢水杉还以为朱鹮这么急迫地想要东州谢氏的三十万兵马,是因为他手中除了北衙禁军之外,没有其他可调用的兵马。
豢养在各地的那些刺客不能算数。
但是朱鹮方才说的,崇文四境中,除了东州谢氏那边一块铁板,水泼不进之外,朱鹮在其他的边境,都有执掌兵马的自己人。
或许不是一把手,但可调用的军队数量加起来绝非少数,而且大部分都姓朱。
朱鹮轻笑:“朕若手中一点兵马也没有,朕又怎么能留得住手中的权?”
“不过东州谢氏确实非常重要,否则钱蝉也不会冒着毒杀东州度支营田副使的罪名,也非要跟朕抢了。”
“东州谢氏,是距离朔京所在的桑州最近的驻边兵马。”
“等收服东州谢氏,届时四境相连,呈现掎角之势,到时候分兵呼应,可以相互牵制和支援,更可以随时形成战略联动。”
“兵威震慑四境,就可以真正着手收拾盘踞江山的这些虎豹豺狼了。”
朱鹮说到这里,语气显而易见地振奋起来,他与谢水杉共枕一枕,柔声软语,还抿着唇,笑出他招人喜爱的笑靥来:“你为谢氏主家嫡女,却遭他们祸害至此,待朕收服东州兵马之后,你的兄姐母亲,你谢氏全族要如何处置,朕皆允你自己拿主意。”
谢水杉侧头睁开眼看朱鹮,现在彻底理解了为何他能连灭二十五世。
他有朱氏正统血脉,有经邦纬国之才,有济世安民之心,能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深根固本,也能卸磨杀驴,毫不犹豫地背信弃义,鸟尽弓藏。
如果这世界不是一本小说,朱鹮真的是一个皇帝,他就算做不出什么统一数国的伟大功绩,也绝对是一个能够传颂后世的圣明君主。
他唯一输的地方,只输在一个“运”字之上。
这天下的气运并没有系在他身上,所以他生生世世,咬着牙撑到最后一刻,杀空所有挡他前路之人,也只是个负隅顽抗,伤势惨重的笼中兽。
这样一个人,怪不得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赎和帮助,怪不得有那么几世,他到最后,突然之间发了疯。
系统说他是自己活不久了,要带着所有人给他殉葬。
可是谢水杉看着朱鹮此刻柔情似水的双眼,却觉得他恐怕在那几世……在他拼尽全力也无法达成所愿之后,他或许“看”到了。
他“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发现束缚住他双脚的,并非锁链,而是整个世界的意识。
他发现自己注定就是要背负恶名惨死来成全别人,又如何能甘心呢?
所以他才会想摧毁一切。
“你怎么了?”朱鹮用一条手臂撑着半起身,另一手抬手按在了谢水杉的额头,“朕看你一直在给自己按揉,是头疼吗?”
“你出了很多汗,朕叫人接陆兰芝来给你施针。”
谢水杉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怜惜神情,注视着朱鹮。
朱鹮扭头对着外面喊道:“派人去接尚药局的陆兰芝。”
“是。”外面有候在床边不远处的侍婢应声。
朱鹮又转回头来,问谢水杉:“怎么会突然头疼?你从前发病的时候也会头疼吗?出这么多汗……”
朱鹮伸长手臂,在床侧匮之中,掏出了一方他平时备用在床榻之上的锦帕,撑着手臂,仔仔细细地给谢水杉擦头脸上的汗水。
他担忧的神情毫不作假,至少此时此刻的谢水杉,对他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所以朱鹮不吝给予她所有柔情关切,自己爬都爬不了,还要强撑手臂给她擦汗。
谢水杉伸手抓住了他攥着帕子到处擦的手。
她一辈子见过很多人,识破过很多险恶人心和诡计,但是唯有朱鹮,是谢水杉识破了他,看穿了他,知道他的狡诈、凶残,了解他的冷漠无情,却也一点不愿去苛责他的。
他太可怜了。
比她的艾尔还可怜。
艾尔是被谢水杉真心疼爱,虽然死得惨了一些,但它临死前也都有好几个人轮流照顾着,用最先进的医疗手段维持着生命,实在是维持不了了才不得不放弃。
谢水杉就把艾尔埋在她居住的庄园里面,离世不离家。
还在谢氏的家祠里面,给它这个忠心护主的忠犬立了个牌位,也算是“得享太庙”了。
而朱鹮呢?
他那二十五世的结局,包括他在原书之中的结局,总共二十六次。
生生世世,死无全尸。
谢水杉看着现在还尚且完整的朱鹮,伸手掐了掐他的侧脸,轻声说:“小可怜儿……”
朱鹮动作一顿,脸被谢水杉扯得变形,眼神之中尽是不明所以。
谢水杉闭上眼,笑着说:“别忙了,我为什么会头疼,不是得问陛下吗?”
谢水杉说:“安神药那么浓,让我喝了之后却不让我睡,能不疼吗?”
朱鹮:“……”
他没接话,而是扭头催促侍婢道:“怎么这么久了,医官还没抬过来?”
人才刚派出去,坐火箭也没有这么快。
谢水杉被逗笑,抬手在朱鹮的肩膀上推了一下,把他推得重新躺下。
攥着他的手却没松开,连同他手中的帕子一起。
谢水杉确实头疼,她在朝会的时候就头疼,只不过她非常擅长忍耐痛苦,一直都没什么表现。
以为睡一觉就能好一些,结果越来越疼,根本睡不着。
朱鹮躺下了也一直看着她,担忧之情凝聚在双眼,能把人盯出洞来。
谢水杉闭着眼睛说道:“你紧张什么,头疼而已,我命有多硬你不是知道吗,想死都死不了。”
“散朝时我已经让人将元培春安置在皇宫之中,待到过两日,钱满仓好一点后,就把他们两个放在一间院子里同住。”
谢水杉说:“东州谢氏一直都觉得谢敕的死太过蹊跷,你想个办法,将谢敕战死的事情,推到钱氏的头顶上,我将消息带给元培春。”
“元培春与谢敕恩爱非常,恨意发作,弄死了钱满仓,谢氏就没有退路了。”
朱鹮看着谢氏女言谈之间,直呼自己父母的大名,算计自己的家族,也是毫不手软,心中不禁唏嘘。
父母子女之间,打断骨头都连着筋,得是多么寒心彻骨,才能如此不顾念一丝亲情?
得是多么伤心欲绝,才会对生没有一丝的留恋?
朱鹮不禁想到自己的母亲,如果自己的母亲还活着……朱鹮觉得,无论母亲做错了什么事,朱鹮都绝不会怪她。
只可惜,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好人和好物一样,总是万般珍重留不住。
朱鹮半侧过身,挣开了被谢水杉抓着的手,轻声说:“医官来得太慢,朕先替你捏一捏吧?”
朱鹮一只手肘撑在床上,半支起身体,试探着,将另一手手掌覆盖上谢水杉的头顶。
谢水杉感知到头上的各处穴位力度适中地按揉,有些惊讶地睁开眼。
朱鹮抿唇笑道:“我十三岁之前都是跟母亲颠沛流离,母亲生我之时受了风,经常会头痛,我就学了一些……还可以吗?”
他提起自己的母亲,不说朕,笑起来的样子,说明他曾经同母亲所谓的那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已经是他一生难得的“蜜糖”。
他这么珍而重之地将“蜜糖”分享出来,谢水杉躺在那里,竟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应他这份郑重又珍贵的“礼物”。
“别伤心。”朱鹮声音调子本就逶迤婉转,离得这样近听着,仿佛有一根细小的羽毛在搔刮着耳朵。
他说:“活着总有无限好,纵使骨肉疏离,说不定以后会碰到知心相爱之人。”
“到时候结为夫妻,生儿育女,便又有了不可分割的骨肉亲缘。”
谢水杉哑然失笑,她就说朱鹮为什么突然“发大招”,温柔缠绵得简直让人无措。
原来是以为她因为谢氏的事情伤心,用尽了浑身的解数在哄她,估计还是怕她受了谢氏的刺激寻死。
谢水杉伸出双臂,拥住朱鹮。
朱鹮本就一条手臂撑着上半身,下半身无法动弹,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着,撑了这么一会儿力气已经消耗殆尽。
被谢水杉轻轻压了一下背,他便不受控地倾倒在她身上。
谢水杉抱着他说:“不疼了,别按了,困……”
朱鹮一只手还在谢水杉的头顶,五指没入她的长发,贴在她的头皮之上。
骤然被这么密密实实地拥住,本能想要撑起手臂。
他并不习惯跟人亲近,尤其是女子。
但是最终朱鹮就只是微微挪了挪以诡异姿势夹在两人中间的那条手臂,而后下巴轻轻地落实,伏在谢水杉的肩颈处,没再动了。
或许是因为两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样,麻痹了朱鹮的感官。
他竟觉得这个密实的拥抱,并不让人反感,甚至有些舒适。
就像夏日晴朗的太阳穿过树丛的缝隙,晒在人身上一样,不冷不热,细碎摇曳,温暖馨香。
第34章 无声挑了挑眉。 又飞快勾了勾唇。……
内侍将陆兰芝给抬来的时候, 谢水杉已经抱着朱鹮睡着了。
没错,是抱着朱鹮睡着的。
她小时候经常会抱着艾尔睡觉。
蓬松的卷毛,软软的, 痒痒的,体温滚烫, 头脸埋进去,通常抱着睡到半夜, 都会出一身的热汗。
谢水杉睡着之后, 头脸双手,都无意识地没入朱鹮蓬松的卷卷之中。
其实手感还是不一样的。
但是她梦中似乎回到了年少父母双亡之后, 她重新拥有了艾尔这个和世界情感连接的媒介时, 那些难得松快的日子里。
谢水杉睡得很安稳,很沉。
抱着梦中的艾尔, 也抱得非常紧。
朱鹮作为艾尔的替代品,是被江逸带着几个内侍,从谢水杉的怀里给撕下来的。
朱鹮维持着那个半趴在谢水杉身上的姿势,一开始还算舒服, 但是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一直像麻绳劲儿一样扭着。
等到朱鹮把人“哄”睡着了,终于忍不住喊江逸的时候, 他的上半身也快要没有知觉了。
朱鹮被解救出来,姗姗来迟的女医陆兰芝,也终于给抬过来了。
陆兰芝刚在前朝偏殿,把钱满仓的命给保住,转头就被急吼吼地传到了宫内。
在路上被内侍抬着飞奔的时候, 陆兰芝深觉她这点微薄的俸禄,配不上她马不停蹄的勤劳。
这种感觉,在她发现自己空跑了一趟, 谢氏女已经睡着了之后,到达了巅峰。
陆兰芝仔细给谢氏女把了脉,而后麻木回禀道:“陛下放心,谢姑娘头疼是因为先前的安神药过浓,只要睡一觉,症状就会缓解。”
朱鹮坐在床边,听了这话之后,却没有命人将陆兰芝马上给送回去。
他让人将他抬到长榻上,而后命人带陆兰芝去了一趟偏殿,让她先救治偏殿那个半死不活的女子,再来回话。
等到陆兰芝把人救活回来,正欲回禀那女子的情况,朱鹮却先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躬身站在长榻前面的陆兰芝,以为自己是累得耳朵不好使了。
下意识抬了一下头,幸好反应得比较快,又飞快低下头去,才没有大不敬直视君王。
只是陆兰芝呆愣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陛下说……要做什么的药?”
朱鹮却没再重复,冷脸看着陆兰芝。
陆兰芝又侧头看了一眼她方才去的偏殿方向。
偏殿之中有一个像兽类一样,骨头里面被穿着铁环,拉着锁链,拴在殿柱上面的女子。
陆兰芝方才去的时候,那女子血淋淋地躺在柱子下面昏死,气脉阻滞,受了大刑,陆兰芝好不容易把人给吊住命。
结果陛下一转眼,又问她怎么把人给悄无声息地弄死?
陆兰芝一时根本答不上话来。
遛她玩儿呢?
陆兰芝能够感觉到陛下此刻正盯着她,威压凛凛,让她心中起了浪潮一般、层叠的恐惧。
可是医者仁心,陆兰芝想起年少时,她入医学馆时自己的宣誓,“济世匡时,救死扶伤。”
她硬着头皮跪在地上,气若游丝道:“陛下……臣所学,皆为治病救人之法。”
要杀人不让侍卫来,不让影卫来,让她一个医官来,这也太丧尽天良了!
再说既然要杀,为什么先前还让她救啊!
朱鹮还是没说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的陆兰芝,半晌,冷笑了一声。
陆兰芝立刻从跪地叩头的姿势变为了五体投地。
她脑中思绪急转,理智和医德在她的胸腔之中天人交战。
在后背眨眼间汗透重衣之时,朱鹮开口道:“朕听闻尚药局之中,有位直长因年迈,就要告老还乡了?”
陆兰芝浑身猛地一震,正在天人交战的理智和医德之中的医德,当场暴毙而亡。
她不想再做司医,那个直长退下来的空缺,尚药局内好多人都盯着呢!
她虽然在尚药局之中未曾受到太多的排挤,可她毕竟是个女医,那个位置还真的排不上她,她连送礼求人,都无处可求。
做官的不想升官,纯粹是脑子有问题。
最关键的是升了官,她能为母亲在后宅、在父亲那里挣一份重视,很多孤本的医书,只有升了直长才有资格查看。
陆兰芝立刻手脚并用地朝着陛下爬了一段,头抵在地上,眨眼就反口说道:“陛下,臣……会!”
“臣可以配出让人口生秽气,令人闻之作呕,身体慢慢……慢慢溃败,从内里五脏开始溃烂的方子!”
“保证任谁来看,也绝对查不出是被人所害,只会以为她是因为被囚禁而气郁血瘀,心火大盛,引发了胃袋灼腐,五脏衰败。”
朱鹮又轻轻地笑了一声。
陆兰芝喉间干涩道:“臣方才一时没想起来……请陛下恕罪。”
皇天在上。
若是天上的神仙要怪罪,那也要怪罪捏着她身家前途的陛下!
不能怪她啊!
朱鹮早料到如此,又慢慢道:“陆兰芝,陆直长,好生为朕办事,你的前途自然一片锦绣。”
“你母亲虽然是庶女出身,但是古往今来……儿女争气的,庶出也不是不能得封诰命呢。”
陆兰芝又是浑身一震,伏在地上,一连给朱鹮磕了好几个响头。
若是能给她母亲挣个诰命出来,莫说要她配置杀人于无形的药,就是让她去杀人……也使得。
使得!
“去吧。”朱鹮随手一挥,没有再看陆兰芝激动得抖若筛糠的身体,拿起了奏折翻看了起来。
陆兰芝被侍婢们搀扶起来送走,上了步辇后一瘫,还心有余悸。
但她母亲若是当真能得了诰命,那就算她父亲再怎么不喜,也得将人供在家中,给足体面!
太好了,太好了!
陆兰芝简直喜极而泣。
一边抹眼泪,一边心中忍不住揣测,那偏殿被拴着的女子究竟是谁?
陛下素来行事堪比冥殿阎罗,他想杀的人谁能扛过三更天?
怎么还要用这种……迂回曲折的手段,将人慢慢地弄死?
“还必须口生秽气?”
陆兰芝小声地自言自语,嘟嘟囔囔了一阵子,发现这不是出宫的路!
她立刻挑开了垂帘,问内侍:“宫门就要下钥了,怎么不将本官送出宫?”
“回大人,”一个带路的小内侍开口,“陛下吩咐,大人今夜留在尚药局值宿。”
可是今天不是她值宿的时间!
她好容易跟同僚换了班,要回去看她母亲的。
不过那小内侍也是听命行事,陆兰芝更不敢忤逆圣意,只好一脸郁闷地被抬去了尚药局。
看着将要四合的暮色,陆兰芝心中揣测,难不成陛下非要她今夜值宿,是因为那个谢氏女晚上还需要沿药行针?
谢氏女先前喝了那么多安神药,好容易睡下,搞不好要睡到明日呢。
谢水杉倒没有一觉睡到明日,但是也睡到了临近子时才醒。
这一觉实在通身舒畅,她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身侧坐着腰撑,正提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的朱鹮。
谢水杉撑着手臂起身,朱鹮正好搁下笔,拿起纸张随便一折,塞进了纸皮封之中,递给了站在床边的江逸。
江逸接过,转身离开。
片刻后又回来,给朱鹮端了一杯茶水,又带了侍婢们,来伺候谢水杉起身。
谢水杉看到江逸如丧考妣的面色,就知道他肯定是在延英殿那边吃了亏。
但是江逸这次真的学乖了,他城府不够,藏不住心中的不忿和厌恶,索性不跟谢水杉对视。
谢水杉也懒得再和他计较,洗漱好又吃了两块点心,起身穿好衣物问朱鹮:“你怎么还不睡?”
朱鹮抬眸,看着她笑意温和:“不急。”
“宫门已经下钥,朝臣今夜都留在宫中,你是不是还要去延英殿那边?”
谢水杉睡得舒服,此时简直精神抖擞,一想到今晚的漫漫长夜有一群老东西给她玩儿,谢水杉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不过她穿戴好了,倒是没急着去那边,反倒问:“那个刺客料理好了吧?”
“我去看看。”
女主角还是很重要的,她不看紧一些,按照朱鹮的性子,一定会找机会将人给弄死。
而且谢水杉已经琢磨好了女主角的去处,准备先用她做第一笔稳赚不亏的交易。
交易之前,看看“货”总是没错的。
朱鹮温和的笑意微微凝滞,垂下了双眼。
他一想到先前这谢氏女说的那些混账话,想到她一看到那个刺客,就被迷得毫无理智,就压不住眼底的阴沉。
朱鹮并不在意那个刺客,但谢氏女是他的人,是他的替身,是他手中的撒手锏。
他可以给她所有自己能给的,权势,地位,美人,供她享用,践踏,随意挥霍。
但是他绝不允许有什么人,能迷惑他的人失去理智。
才刚刚睡醒就想着她。
那个刺客必须弄死。
“你要去做什么?”朱鹮垂着眼睛问谢水杉,想到她之前不让他对那个刺客下狠手。
连牙都不让拔,说是影响亲嘴……
等过几日她口生秽气,看她还怎么亲得下去。
朱鹮说:“人刚料理好,还没刷洗,脏得很。”
谢水杉脚步未停:“我就看一眼……”
朱鹮柔声道:“朕才召了尚药局的医官过来给她看过,灌了汤药,她睡下了。”
“你放心,你既然喜欢她,朕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她。”
见谢水杉还没有转头的意思,朱鹮抬眼看了一眼她的后背,陡然急抽了一口气,而后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
谢水杉脚步果然在转向偏殿的门前顿住,快步走了回来。
“陛下!”
江逸已经带着侍婢们一股脑冲上前,陛下今天晚上已经喝了药,怎么会突然又……
但是人才扑到床边,就被朱鹮凶戾的视线逼得跪地,不敢再上前。
谢水杉已经回到床边,赶紧扶住咳得都要坐不住腰撑的朱鹮。
朱鹮虚弱地伏在谢水杉的手臂上,手上捏着的帕子挪开一些,上面竟然见了血丝!
谢水杉手掌顺着朱鹮的后背,紧张道:“怎么弄的,怎么突然咳得这么厉害……”
谢水杉心中一急,一脚蹬在了跪在床边的江逸大腿上:“你这老东西,你家陛下吐血了,你瞎了吗!”
江逸飞速看了朱鹮一眼,而后扯开嗓子就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跑去,随便抓住一个内侍便吩咐:“快!着人去尚药局抬医官来!”
谢水杉已经拉走了腰撑,扶着朱鹮慢慢躺下。
“慢一点……”
朱鹮躺下,在谢水杉转身让人拿参茶来的时候,他视线奇异地盯着她的后背,舌尖抵了抵被自己咬破的腮肉。
无声地挑了下眉。
又飞快勾了勾唇。
第35章 陛下息怒 谢……嫔……来了?……
等到朱鹮好容易压下了病情, 谢水杉乘坐腰舆去延英殿的路上,才想起来她没顾得上去看凌碧霄的状况。
到了延英殿的殿前,谢水杉离着老远, 就听到延英殿里面有争执和摔砸之声。
谢水杉的腰舆一落地,内侍报了“皇上驾到”, 所有的声音立刻消失。
谢水杉快步走进殿内,延英殿灯火通明, 一众从早朝被留到现在的朝臣们, 大多神色憔悴,显然是疲惫非常。
毕竟年纪大的比较多, 从早到晚不得休息, 连一顿正经的饭都没吃上,耗在这殿内空等, 不可能还精神抖擞。
不过也有年纪轻一些的比较精神,谢水杉看到一位官员小桌旁边没有了茶盏,地上一地的碎瓷片,就知道方才听到的争执和摔砸之声, 来自这位年轻官员。
“臣等见过陛下。”
谢水杉一进殿,众人异口同声, 除去那些个连朝会都不用下跪的免跪朝臣,其他的官员纷纷对着谢水杉下跪。
谢水杉特地看了一眼,那摔碎茶盏的年轻官员跪地的时候,专门找了一处没有碎瓷片的地方。
谢水杉等到众人的山呼之音过去,这才笑着道:“众位爱卿快快平身。”
“朕头疼服药之后, 因这几日连日不眠不休,一个不慎便借药力昏睡过去,不料醒来已经是这个时辰了, 众位爱卿等得辛苦了。”
谢水杉很擅长说好话,商场之上达成合作的双方,签合同之前,都会亲亲热热地仿佛一家人。
若是在新公司的资本积累期,那更是恨不得将合作方当成活祖宗一样供着。为对方孝敬父母,接送孩子都是家常便饭。
谢水杉因为家族背景庞大的原因,并不是其中最擅长逢迎的,但也绝不会是那种电视剧里面演的高高在上,嚣张跋扈的霸道总裁。
她能谈笑之间用看不见的刀子将对方割得体无完肤,但那也是在“谈笑”之间。
哪怕对方出了会议室直接跳楼,也绝对在会上找不出谢水杉什么“不合理”的激进言辞和做法。
此时的谢水杉,虽然没有像跟合作方见面一样,因为迟来而诚恳地道歉。
却也将姿态做到最温和,让这其中一些进殿之后明显面带怒容的老臣,不尴不尬地僵在了那里。
不过有人敢怒不敢言,自然也就有那为人所驱的出头鸟,站出来说话。
“陛下勤政,宵衣旰食,臣等钦佩。然已过子时,殿中老臣甚众,久坐气血凝滞,精神颓靡,唯恐对答有误,还望陛下宽宥体恤,容臣等歇下整顿精神,明日朝会再奉诏奏对。”
谢水杉人已经坐在了上方正中的首位,一看,果然是那个砸了茶碗的官员。
谢水杉不知道他是哪一部的,也不知道他的官阶几何,但是知道他肯定是这群老东西推出来为难她的。
谢水杉说道:“你说得很好,但朕这两日昏头涨脑,竟一时忘了爱卿是何官职,姓甚名谁。”
那年轻些的官员,一撩衣袍,又朝着没有碎瓷片的地方跪下,不卑不亢地回答:“臣,兵部郎中金鸿盛。”
怪不得这么嚣张,原来是掌崇文盐务的金氏人。
和桑州钱氏向来狼狈为奸,蠹国害民。
而且金氏既是掌管盐业,竟还有族内人出任兵部郎中这样的官职,这些世族当真是有恃无恐,丝毫不掩虎狼欲要吞饮山河之貌。
谢水杉将满殿的朝臣一个个看过去,唇角微勾,下一瞬骤然发难。
抓起身边的茶盏,直接朝着那个兵部郎中金鸿盛砸了过去——
谢水杉手上非常有准头。
这一下子正好打在这个金鸿盛的鼻子上,茶杯是落地才碎的,但是和茶杯一起落在地上的还有金鸿盛突然窜出来的鼻血。
这一变故太过猝不及防,金鸿盛鼻血都窜出来了他甚至都没反应,没来得及吭一声。
谢水杉却已经伴着碎瓷,陡然拍桌起身,金声玉振:“四方灾报接踵而至,京郊雪虐,泽州水溢,西州兵燹,哪一样可缓待明日?”
“汝等坐拥暖殿,犹嫌久坐血滞;百姓罹灾受难,尚无片瓦栖身,又如何饱食安寝?”
谢水杉环视众人,厉声质问:“敢问诸卿,片时迁延,殒命几何!”
谢水杉话音一落,满殿寂静片刻,而后众位大臣立即起身跪地,齐声道:“陛下息怒。”
这一次,就连先前免跪的那些朝臣也全部都跪下了。
谢水杉环视一众老东西的头顶,眼中兴奋的光芒,比此刻辉煌的灯火更甚。
片刻之后,谢水杉音调从急厉,变得和缓,又道:“朕为天下主,闻灾夙夜难安,困极假寐,醒即临朝。”
“尔等身居高位,受万民供养,竟不耐久坐……”
谢水杉说完,众人又齐齐道:“臣等惶恐。”
谢水杉手肘撑着头,指节抵在额角,假装头疼。
她看向紫袍的中书令丰建白,问道:“丰爱卿,你年岁在朝臣之中当属最大,朕问你,可像金爱卿说的那样,等了一天,便体力不支,坐不住了?”
丰建白跪地回道:“回禀陛下,老臣虽然年迈,然忝居高位受万民之惠,如今灾祸当前时不待人,老臣万死不辞。”
“丰爱卿快快请起。”谢水杉一脸感动,亲自迈步,虚扶起丰建白,让他坐回旁边。
又问道:“钱爱卿,你累了吗?”
钱振这个时候自然不敢说他累了,他立刻道:“臣身体尚且康健,国事攸关,臣不辞劳。”
“钱爱卿不愧是我崇文国的栋梁之材,忧国奉公,实为朝臣表率!”
“钱爱卿辛苦,起身坐着吧。”
谢水杉又亲手扶了钱振,抓实了他的手臂,将他惊得微微抬头。
钱氏同皇帝早已经势同水火,就算当初朱鹮被钱氏操控之时,也没有同钱振这么“亲近”过。
钱振被她捏了一下手臂,捏得有点发毛。
钱振当然不知道,这是资本家给员工开会,最喜欢做的事情,算是捧杀,也是道德绑架。
点名表扬一些“自愿加班”“主动降薪解救项目”一类的员工,而后借此来讽刺提出合理诉求的人。
谢水杉在自己的公司里从不玩这种套路,但是面对这些冥顽不灵的老东西,她觉得可以玩一玩。
谢水杉将钱振扶到座位上之后,自己也去坐下了,看着满殿跪地的朝臣。
足足有一炷香一言不发。
后来甚至手肘撑着椅背扶手,又闭上了眼睛。
朝臣们神色各异,钱振等一众党羽们还以为皇帝又要故伎重施,仗着什么“梦魇寐行”杀鸡儆猴。
而谢水杉最后却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深叹一声,终究没有追究谁,也没再出手伤谁。
见那个兵部的金鸿盛依旧流血不止,出声道:“来人,将金爱卿拉下去……”
金鸿盛惊惶抬头,想到那如今生死未卜的钱满仓,到底在凛凛的皇权威压之下,感受到了恐惧。
满殿的朝臣们闻言有几个人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表情蓄势待发。
明显只要谢水杉敢处置这个金鸿盛,他们就敢当殿死谏,把皇帝再度推上暴虐恣睢,戕杀朝臣的风口浪尖之上。
但是谢水杉停顿了片刻,说道:“拉去偏殿,命人去尚药局请医师来。”
“是。”过来应声的正是先前陪着谢水杉上朝的“油条”和“油饼”两位少监。
谢水杉专门吩咐道:“去接尚药局的女医,就是那个前几日为朕行铍针的那个,让她好生为金爱卿诊治。”
铍针的威力谢水杉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长四寸广二分半,跟现代的手术刀长得差不多。
今日殿内哪个朝臣不老实,都先拉下去放两碗血再说。
两位少监完全按照谢水杉的吩咐,根本就没有扶着金鸿盛起身,直接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就朝着偏殿拉。
“啊啊啊……”金鸿盛叫得有点惨,他自己摔碎的茶盏,这么被人一拖拽,碎瓷片都扎在他的屁股和大腿上了。
明明是拉下去诊治,却好似拉下去行刑。
等到金鸿盛去了偏殿,谢水杉接过内侍重新递过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根本没有让满殿的朝臣起身。
而是说:“朕先前派江监来传话,要诸位爱卿将今日朝会奏报之事,先拿出个可行之策,再拟一个章程出来。”
谢水杉放下茶盏,她微笑着看过众位朝臣,问道:“灾祸皆紧急,也不必分什么先后,哪位爱卿先来说说?”
谢水杉这么一问,朝臣们都低着头,不吭声了。
他们其中大部分不是真心为国为民,有些灾祸都是他们家族之中自行弄出来的,专门用来为难皇帝,怎么可能给出解决之法?
其实这样的情况,如果谢水杉对崇文国再了解一些,朱鹮这些年手里面积攒的人才再多一些,完全可以直接追责。
这也是资本家最喜欢干的事情,无论出了多么大的纰漏,先不急着解决问题,先追责,将大锅直接朝着负责人的身上一扣,然后以“失职”为由,把人给直接撤掉,换成自己人。
反正有一句话非常万能,叫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换成了自己人之后解决好了就是先前的人无能,解决不好就是先前的人捅的篓子太大了,他们只能力挽狂澜减小损失。
撤掉朝臣还不用像现代公司开除员工一样给什么N加一。
但问题是谢水杉对朝堂上下还不是特别了解,况且朱鹮白日和她说的那些自己人,就算全都利用起来也不足以撼动朝局。
所以谢水杉只能换方式,给他们下套儿了。
谢水杉又等了半晌,殿内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
她转头看向方才亲手扶到座位上,此刻正悄无声息看她热闹的钱振,拿他开刀:“他们都不开口,那钱爱卿先来吧,给朝臣们做个表率。”
钱振倒也不至于这就慌了阵脚,他不慌不忙起身,对着谢水杉躬身道:“陛下,如今京郊雪灾狂肆,还是请陛下尽早下拨帑银赈灾。”
皮球又扔了回来,钱振明知道户部没有什么银子,却还是要让皇帝拨银赈灾。
谢水杉如果敢提起前一笔赈灾银两的去处,势必要提起户部司员外郎钱德耀贪污一事。
但那个案子已经结了,说是被钱德耀的两个手下贪污掉了,但赈灾银并没有追回来,钱德耀“罪不至死”,却已经被朱鹮给砍了脑袋曝尸市井。
这件事要是细究起来,皇帝的罪行掩盖不住,就算众人不可能将他拉下皇位,他也是要下罪己诏的。
谢水杉点了点头,踢皮球和避重就轻,恐怕没有人比商人更擅长。
她先附和钱振说:“钱爱卿所言极是。雪灾肆虐,官道壅塞,明日朕便下旨,先让戴罪的南衙禁军去除雪通道,修复塌毁民屋,安置百姓。”
谢水杉对着重新站回她身边的油饼少监说:“拿纸笔来。”
而后谢水杉快速写下了一行名册,写的不是人名是官名。
令人递给钱振,又说道:“钱爱卿令这些户部官员亲自去监督疏通官道一事。”
“三日之内,无论是否还有风雪肆虐,运送赈灾物资的官道必须清通。”
“朕会另派六队金吾卫随行,持朕的‘墨敕’,对违令者,叛乱者,蓄意拖延者,无论是官员还是兵将,皆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们会代朕好好地保护户部各位官员的安全。”
“若南衙禁军戴罪的左右卫,左右领卫军三日内无法清通官道……”
谢水杉看着钱振望着名册,终于开始变化的脸,停顿了片刻说道:“就算是用这些卫兵的尸体堆,也要给朕堆出一条赈灾之路。”
话音落地,满室皆寂。
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是因为皇帝放了狠话,而是因为钱振的表情变化。
用戴罪的禁军去清官道,是朱鹮的主意,但是朱鹮只想着用这些兵将,想着派自己人去监工,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壅塞官道,再撕下太后钱蝉的一层皮,来抽钱振的脸。
但是他不肯用钱氏的官员,尤其是户部的那些,生怕他们从中作梗,像先前贪污赈灾银一样,没头没尾连追都追不回来。
朱鹮不用钱氏官员,是源于他这么多年,身在宫中,同钱氏斗得来来回回,每一次安插进户部的人都铩羽而归。
他们的争斗像兽类之间,凶狠,獠牙利爪尖利,靠拼杀维护领地,也靠着拼杀扩张领地。
但他们不会轻易只身踏足另一个兽类的领地,这是一种惯性,一种不肯将自己置于危险的自保本能。
但谢水杉不是凶兽,她是狩猎者。
狩猎者从来不讲究什么规则,她更愿意用陷阱,用武器,用最小的代价,来获得最多的利益。
钱氏的官员既然盘踞户部,忌惮可以,但不需要安插什么人。
直接用啊。
用不死算他们命大。
谢水杉写的那名册,是钱振手下所有的户部势力,是他这个家主手下所有得用的族内之人。
谢水杉薄薄一张纸把钱振掏成了一个光杆尚书。
而且这些人去赈灾,说好听是监工,说不好听是“人质”。
到时候这些人不能完成任务,就算活着回来,也是失职,可以光明正大地处置。
若是不幸不能及时完成任务,那么派去保护他们的金吾卫手里的“墨敕”,就会变成捅向他们的刀。
一个蓄意拖延的大罪扣下来,他们的尸体就只能用来铺路了。
朱鹮被钱氏弄成皇位的囚徒,“囚徒”想要摆脱困境,当然是拉着人一起陷入困境。
钱振看着这名册之上的官员,喉间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这些人如果派出去……简直就是在饿疯的狗之中放入肉骨头。
左右卫和左右领卫军一直受钱氏供养,如今因为太后的计策失败而落罪。
当时一个“擅闯宫禁欲要谋逆”的名头,并不牢靠。若是再过上一段时日,待钱振腾出手来,随便推到人前一个假传圣旨的“证人”,定能逼着皇帝松口。
毕竟他不敢一次杀数万京畿守备军。扣个谋逆的罪名也只是画地为牢。
可是钱振的谋划,是无法和这些禁军们说的。
他们关了数日,头上顶着谋逆的罪名,已经成了惶惶疯狗。
发现平时倾尽一切都见不到,求不得的“钱氏神明”们,落了地了,却根本无法救他们的命,还会成为他们活下去的绊脚石,信仰崩塌,那么……最先撕扯“神明”的就会是疯狗。
再加上手持“墨敕”,先斩后奏的金吾卫,三者之间会乱成什么样子,钱振根本无法想象。
好一招犬噬犬的计策。
钱振抬头看向神色轻松的皇帝,心中凛然,他终究是小瞧了他。
他断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钱振跪地,对着谢水杉道:“陛下,如今四境灾祸兵祸频发,赈灾拨银,调兵粮草,皆离不开户部辗转腾挪,怎能因为京郊雪灾,便将户部大小官员尽数派去清理官道?”
钱振的话音一落,他的那些党羽们也开始纷纷“大呼小叫”。
把早朝上奏报的灾情又夸大说了一遍,把户部的重要性说得好似崇文离了户部这几个官员,简直转不动了。
谢水杉看着他们慷慨激昂地嗷嗷叫,实在是觉得好笑。
等到众人都说完了,谢水杉才慢悠悠道:“诸位爱卿何必如此激动?”
“不过是调遣几个户部官员,户部尚书不是还在朝中吗?”
“爱卿们啊,你们难道不知道,户部已经拨不出银两了吗。”
“国库空虚,朕已经准备动用私库,贩卖贡品来赈灾了。”
“户部那些官员待在户部也是空领俸禄,你们这么激动谏言,非要朕留着他们在户部,难道你们比朕还厉害,能从户部要出银两来吗?”
谢水杉一句话,把六部的遮羞布都给扯了个稀巴烂。
朱鹮作为皇帝,不肯承认国库空虚,就算是烧了钱蝉的蓬莱宫,得了她的私库珍宝,也是要朝着国库里面填的。
就像一个饱受生活的摧残,艰难做了好几份工,也要咬着牙养家糊口的男人。
朱鹮将自己当成了顶梁柱,将梁柱上面的蠹虫也都默认为家里的“人口”了。
他的认知之中,皇帝为天下共主,是世间最尊贵,能力最大之人。
即便是断了脊椎,不良于行,也必须顶天立地,绝不肯对着想要清除的“蠹虫”们示弱。
但是所有的封建帝王思想之中的那个“天下是朕的”的想法,其实都不太对。
这天下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人的?
蠹虫不能放任,否则会蛀塌大厦,一脚碾死汁水喷溅固然痛快,但是捞下来进油锅里面炸一炸,外酥里嫩也是一盘好菜。
谢水杉舍了君王狼狈粉饰的“体面”,直言对朝臣道:“户部没钱,等朕卖了私库珍宝,再缩减各宫开支,发还一部分未曾承宠的妃嫔出宫,凑足了,再将银钱亲自拨给各地。诸位爱卿直接同朕伸手就是了,朕会命中书省的官员辅助朕。”
“人手若是不够,自会调派各部闲职来顶上。”
钱振膝行一步,还欲再说什么,结果谢水杉一抬手,下了定论:“此事不必再议,户部官员闲着也是闲着,除了贪墨横死的,余下尸位素餐连脏银都追不回来,就剩下一把子力气了,不用来铲雪能做什么?”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架空户部,钱振再怎么有通天之能,钱氏再怎么富可敌国,抱着个空壳子,以后也根本做不成任何事了。
朱鹮和钱氏斗了这么多年,谢水杉不和他们斗。
直接不带他们玩儿了。
而且一旦户部被架空,皇帝缩减各宫开支,连妃嫔都发还,再从自己的私库出钱赈灾,宣扬开来,必定能博一份“怜悯百姓,仁慈宽厚”的好名声。
这是世族们最不想见到的局面,百姓们都是墙头草,哪边风吹得大就向哪边倒。
朱鹮暴虐嗜杀,向来杀的可都是朝臣,百姓们唏嘘归唏嘘,谈论归谈论,却并没有哪一个对官员感同身受。
但若是皇帝此番将切实的利益落在了百姓的头上,他杀几个朝臣,谁会在乎呢?
谢水杉自然是利也要,名更要。
而且她一下子要架空户部,一下子承认了国库空虚,正当理由要发还妃嫔,要知道这些妃嫔可都是世族放在皇宫之中的耳目,这一箭多雕,让如今仍旧跪在殿内,膝盖有如针扎的各世族官员,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劝阻。
怎么开口?
他们是能劝阻皇帝不要为江山舍弃私库,还是劝阻皇帝不要为灾情发还妃嫔?
至于劝阻皇帝不要架空户部……谁敢开口谁就得拿出能摆平眼下局势的钱财和手腕来。
连钱振都不敢再说什么。
他但凡敢说户部还能拿出钱来,谢水杉立刻就会对着他发难,为何能拿出钱来却不在户部司员外郎贪墨之后马上赈灾?
到时候损失的可不是户部的那些官员,连钱振都难辞其咎。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殿内再一次鸦雀无声。
朝臣们无论是狼狈为奸的还是暗中勾连的,都在默默地眼神交流,下一步究竟要如何做。
正这时候,偏殿传来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叫:“啊啊啊啊啊——”
应当是尚药局的医官来了,正在给那个兵部郎中行铍针。
“啊啊啊啊啊——”
“唔唔唔唔唔!”
嘴被堵上了。
谢水杉看着有朝臣听到了这个声音怛然失色,有人甚至跪不住了,跌坐在了地上。
谢水杉这才好像刚刚想起朝臣们一直都跪着的事情,连忙笑眯眯地起身道:“是朕一时心急,光顾着和诸位爱卿谈论国事,竟忘了诸位爱卿还跪着呢。”
“诸位爱卿快快请起。”
而一直从头到尾,都坐在“皇帝”旁边的丰建白,看着“皇帝”几句话,一张纸,就要把钱氏多年积累的权势一朝砍掉,神情亦是变幻莫测。
朱鹮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大?
甚至用上了这种类似……耍无赖的策略。
虽然这个“国库没钱”的无赖,实在是无人敢驳,但是丰建白觉得,这绝不是朱鹮惯用的刚猛手段。
他看着这个挥洒自如的“皇帝”,暗中揣测朱鹮是不是得了什么新的“智囊”。
皇帝终于让他们起身,众人久跪,三两相互搀扶着,坐回座位上的时候,有些人额头已经出了汗,一边用袖口擦着,一边不由得心中喟叹,还是坐着舒服啊!
再跪下去,老骨头真的要散架了。
然而这种舒服的感觉还没等传遍四肢,上首位皇帝的声音,便再度传来:“今日户部呈报的京郊雪灾暂且有了处置,接下来谁来说?”
这一次众人倒没有沉默,毕竟这些世族们相互勾连,利益交缠,钱振的事他们若是不管,那么来日被架空的自然会是他们。
偏殿的闷哼之声不断,兵部的官员听在耳朵里面,就像是有巴掌扇在脸上。
和金氏官员勾连最紧密的沈氏官员,率先开口:“陛下!户部一事暂且不议,但西州匪患日益猖獗,若不赶快调兵遏制,恐怕到陛下贩卖私库珍宝,再拨款调军,西州边境的百姓便要尽数被逼从乱了!”
“到时候若山岳国借机挑起兵乱,西州必将生灵涂炭啊!”
沈茂学说完之后,不怕疼一样又扑通跪在地上,一个头叩下去,再度对着皇帝施压。
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皇帝把皇宫都卖了,还能阻止得了西州匪患?
谢水杉果真沉默了片刻,但就在沈茂学以为皇帝焦头烂额无言以对的时候,谢水杉说:“沈爱卿,朕记得你今日朝会之上奏报,说西境的良民被逼从乱,但是有很多的匪众,是山岳国的士兵越境乔装而来。”
“是,陛下。”
谢水杉起身,负手走到了沈茂学的面前,双腿微微张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镇守西境的兵马难道是摆设吗?”
沈茂学虽然长得像个文人,却是个老行伍,油滑得很。
他先是半真半假地哭诉:“陛下有所不知,西境戍守疆域绵延千里,兵力分散,每处关隘戍守人数不过百人,敌军狡诈,通常扮作流民商贾,这些敌军有些甚至言谈举止都同边民一般模样,实难分辨!两国素有通商盟约,再如何严苛的盘查,总不能毁约关闭商道吧?”
“为何不能?”谢水杉轻笑,“山岳不过撮土之邦,臣服我朝数十年,仰我崇文鼻息,方有今日国富民安。”
“如今他国兵将已经混入我国为匪作乱,驻守西境的兵马,竟对此束手无策?”
谢水杉看着沈茂学说:“传朕旨意,西州节度使总领边藩之任,却疏于防务,致外敌入境作乱,削其官秩,罢去节度使之职,即日离任还朝,听候勘鞫。”
沈茂学愕然抬头,西州节度使乃是沈氏出身,西州兵防将领,大都是沈氏出身。
难道皇帝这是要像架空钱氏一样,要将西州沈氏的势力连根拔起?
沈氏族人可不是钱氏那样满身铜臭,只会抽丝绣花的钱氏族人。
皇帝就不怕沈氏一朝被逼反了吗?!
谢水杉当然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各大世族确实如同虎狼盘踞各地,但他们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崇文国各地的支柱。
哪有还未找到替代,就直接砍断支柱的道理。
谢水杉看着沈茂学抖动的小胡子,微微后退了一步,说道:“西州边防暂由副使代替吧……”
沈茂学提到喉咙的心咚地放了回去。
西州副使也是沈氏之人。
这小皇帝分明是在虚张作势,难道以为吓唬得了他沈家人?
罢免一个节度使又如何?
“陛下……纵使是西州节度使失职,但匪祸已起,还是要调兵尽快……”
“调什么兵?”
谢水杉轻飘飘截断了沈茂学的话:“山岳国的兵将越境作乱,还要我崇文国调兵去平乱?”
谢水杉轻声慢语地说:“沈爱卿忧心边民生死,朕心甚慰。”
“沈爱卿不必着急。”
谢水杉说:“就由中书令替朕草拟国书,限他们收到国书的十日之内,召回山岳国作乱匪兵,释放我国被逼从乱的百姓。交由驿递加急,送到西州之后,由西州副使派遣一位使臣前去送书。”
谢水杉紧盯着沈茂学浑浊的双眼,并不怪罪他直视天颜。
笑容浅淡,却掷地有声道:“如若不然,杀其驻国使臣与我崇文境内的所有山岳人,即刻开战!”
沈茂学微微张着嘴,山羊胡剧烈抖了抖。
国书一至,事情将无可挽回,山岳国有两位皇子现在正在崇文国境内游玩,就是沈氏的人招待着呢!
谢水杉已经转身,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首位上,抖了抖衣袍坐下。
解决不了问题,就把闹出问题的人给解决掉。
沈氏闹出这种两国夹缠不清的事情来威逼皇帝,互有百姓为质,就算真的派兵去镇压,也很难肃清。
若是派沈氏的人,他们定然只会搅浑水,说不定会把事情越弄越大,毕竟事情就是他们搞出来施压的。
若是派其他的兵将过去,那么谢水杉都能猜到,下一次沈茂学的奏报一定是她派去的人,不分青红皂白,错杀了崇文国的边民。
到时候派去的人就算镇压了匪患也是无功有过,若处置,必寒人心。
若是不处置……必然要落一个纵容兵将残杀百姓的恶名。
就算是皇帝恶名多了,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水杉当然不会上这种当。
可是像朱鹮说的一样对边民置之不理,那些边民也确实可怜。
不如将小事变为两国开战的大事。
崇文国的疆域图谢水杉已经看过了,山岳国若不是弹丸之地,西州沈氏也不敢拿他们扎筏子。
若是山岳国没有纵容自己的兵将越境作乱,凭空被扣了这么大一口黑锅,他们追根溯源,必定同西州的沈氏分说个明白。
谢水杉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就行了。
就算是沈氏勾连山岳国兵将,联合弄出这种恶心的事情来,国书一到,谢水杉也有很多办法让他们从同盟变为死仇。
到时候山岳国会倾尽全国之力,替谢水杉铲除坐镇西州的沈氏。
处理完了沈茂学的奏报,谢水杉让他起身归位。
沈茂学大概是鲜少有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时候,坐下之后,山羊胡也一直抖啊抖的,还挺有意思的。
谢水杉视线愉悦地环视过众位心怀鬼胎的朝臣,兴奋地问到:“下一个谁来奏报?”
下一个谁来“生”呢?
谢水杉都想好了,如果都不吭声的话她就要开始随机点了。
悬顶之刃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才会好玩。
她抬手,正欲随便指。
“油条”少监从旁边过来,凑到谢水杉的身边躬身,声音不大不小说:“陛下……谢嫔忧心陛下夙兴夜寐,恐伤龙体,又念陛下废寝忘食,亲自送来了参汤,正在偏殿外等候。”
谢水杉一怔。
谢……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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