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二、三。 她伸手,捏住了朱鹮烧透……


    谢水杉就只愣了一下, 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肃容压低声音训斥:“胡闹!谢嫔胎还没有坐稳,怎可雪夜出行?!”


    谢水杉立刻起身就往偏殿去, 走出了几步似乎才想起满殿的大臣,她脚步一顿, 又往回走了两步,无奈一笑, 说道:“诸位爱卿稍待, 朕去去便回!”


    说完之后,跟随内侍快步走向偏殿, 将对一个人的关切紧张、无奈与纵容演绎得淋漓尽致。


    等到谢水杉进入偏殿, 满殿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众人表情几度变化之后, 有人问钱振:“什么谢嫔?还怀了皇嗣?”


    钱振也是一脸震惊,虽然太后钱蝉明里养身体,暗地里已经被皇帝给圈禁起来,但钱氏的眼线宫内还有很多, 后宫之主就是钱振的嫡女,并未听说后宫之内有什么受宠的嫔妃, 还姓谢?


    一群大臣低声相互打听,但是谁也没有听说过这个谢嫔是何许人也。


    众人下意识朝着偏殿的方向张望,但是殿门紧闭,他们不可能穿过梁柱殿墙,窥见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谢嫔”的真容。


    就连皇帝本人也没能第一眼就看到谢嫔的真容。


    谢水杉围着二人抬的小腰舆转了两圈了, 今日“谢嫔”穿了一身妃色衣裙,端坐腰舆之上,有句话叫作美人在骨不在皮, 光是这样坐着看身姿,已然是风姿绰约。


    “谢嫔”头上戴了一顶帷帽,垂落的白纱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清隽绝丽的容颜在白纱之下若隐若现。


    这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美的东西,谢水杉在审美之上,对一切人事物都有更高的要求。


    还没进入偏殿的时候,谢水杉以为今夜的“谢嫔”只是朱鹮送来的一个障眼法。


    但是看到腰舆上面坐着的人那一瞬间,谢水杉就认出此谢嫔是朱鹮本尊。


    上一次朱鹮扮作女子,穿的是一身青色的衣裙,谢水杉就觉得他堪称冰肌玉骨,月貌花容。


    今日他当真穿了一身妃色衣裙,谢水杉只隔着一层白纱窥看,还没见到他的真容,便觉得太极殿后的那株怒放梅树,今夜过后恐怕要纷纷羞落了。


    谢水杉不去掀朱鹮的帷帽,朱鹮也就坐在那里隔着白纱与她对视。


    半晌,谢水杉雾里看花欣赏够了,才抬起手,像两人初见时那般掀开朱鹮的纱幔一样,掀开了朱鹮的帷帽垂纱。


    朱鹮今夜并没有描画女子妆容,但是他上一次将眉毛剃成了细细弯弯的蛾眉,今日只是换了女子的发式,便已经足够雌雄莫辨。


    且他眸光幽邃,神容端秀,抬眼望过来的时候,只让人觉得天际清辉、山巅细雪扑面而来。


    谢水杉单手挑着帷帽的垂纱,弓着身歪着头看朱鹮,两人对视了片刻,如出一辙的凤眸同时微微一弯。


    谢水杉笑道:“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朱鹮也微微偏了下头:“不是你说的吗?要让谢嫔尽快现于人前。”


    “你早朝之时,朕已经向后宫颁发了封嫔的圣旨,赐居观云殿,一应赏赐与奴仆都已经送过去了。”


    “所以今夜是来向满朝文武示威的?”谢水杉挑了下眉,问。


    朱鹮也学着她的样子,挑了下眉:“‘谢嫔’担忧皇帝身体,来亲自送参汤,顺便也给朝臣们带了几匣子糕饼,算作犒赏朝臣辛苦。”


    就是示威。


    尤其对钱氏来说,才刚刚被圈禁了一个太后,嫁入宫中的钱湘君向来不受宠,这么多年就是在守活寡。


    突然间出现一个怀着孕的嫔妃,还是一步登天的谢氏嫡女,等到明日这些朝臣得以出宫,听到了各家眼线送出去的消息,那场面一定非常热闹。


    谢水杉一撩袍子,坐在朱鹮腰舆的舆杆上,支起的双膝撑着双臂,微微弓着腰身,姿态松散,偏头看着朱鹮半晌,说道:“那也用不着你亲自过来,既然脸都挡上了随便送过来一个就行。”


    “雪夜风凉,你身体受得了吗?”之前不是还咳得要死要活?


    还咳血了。


    这么顶着寒风乱跑真的没事吗?


    谢水杉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意都少了一些,莫名带着些许质问的意味:“而且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不睡?”


    朱鹮抿了抿唇,舌尖飞快扫了一下他先前自己咬破的腮肉,低声说道:“朕……喝了药之后,身体已无大碍。”


    “朕听闻你将朝臣给收拾得服服帖帖,实在是好奇。”


    确实是好奇,也有一部分是觉得心里痛快。


    痛快极了。


    这么多年,他因为无法亲自上朝,终日只能躲在幕后处理奏章,这些老混蛋变着花样地逼迫他,折磨他,那么多傀儡没有一个敢在人前说话的,他实在很难有这样看着他们被收拾的机会。


    朱鹮早就过来了,在听闻谢水杉用茶盏砸了金氏官员之后,就让人马不停蹄地把他给抬了过来。


    谢水杉在正殿逼得钱振跪地膝行,却仍未能阻止户部官员外派的时候,朱鹮就坐在偏殿之中看热闹。


    虽然朱鹮知道,钱振不可能轻易妥协,必有后招,但是不妨碍他隔着屏风和殿门缝隙,看着钱振百口莫辩而愉悦非常。


    朱鹮此刻看着谢氏女,心中又惊喜,又难免有些疑虑。


    惊喜的是她当真是一块天下难觅的瑰宝,多智近妖这个形容,她不仅配得上,还绰绰有余。


    疑虑的是她不过一个谢氏养在深闺的女子,即便谢氏所图不小,专门着人训练,可……她为何会帝王之术?


    甚至某些事情之上,比朱鹮这个真皇帝还要圆滑周全。


    谢氏得知他身有残缺,正在网罗天下与他相像之人的消息,是朱鹮特意放出去的。


    他早想要谢氏这条大鱼,想要钓大鱼就要下重饵。


    朱鹮不怕谢氏同其他氏族联合,试图把他拉下皇位。


    他手中捏着“死无全尸”的谢敕尸骨。


    无论谢氏想要跟哪一个氏族合作,朱鹮都有办法让谢氏同他们反目成仇。


    谢氏的兵马必须是他的。


    可是谢氏获知了他已经身残这天大的消息,却数年没有动作,最终只送入宫中一个“傀儡”。


    朱鹮最开始冷眼看着这个傀儡,等着谢氏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如今……他也有些看不懂了,猜不透了。


    谢氏送进来的傀儡分明已经失控,寻死觅活全无生志。


    可是朱鹮更想不通的是,难道谢氏之中有什么未曾出山的奇人,竟能将一个后宅女子,教导成一个城府深沉、运筹帷幄,还言辞狡诈的真君王?


    “愣什么神呢?”谢水杉抬手,弹了一下朱鹮的帽檐。


    朱鹮因为出神有些涣散的视线,再度聚拢在她的脸上。


    说道:“我有些困了……”


    “困了就赶紧回去睡觉吧。”谢水杉说,“我正玩在兴头上呢!”


    朱鹮失笑,他没说这群老东西就算今夜当殿妥协,落了下风,哪怕是跪地求饶应允了什么,明日只要出了皇宫,立刻便能找到办法搪塞。


    谢氏女聪慧无匹,却到底没有真的做过皇帝,不知道天下时局瞬息万变。


    或许她今夜做的事情,都是徒劳无功,改变不了任何事。


    氏族被逼急了,会选择断臂求生,杀掉与皇帝达成协议的家主,就像遇到了危险最擅长断尾求生的守宫。


    不过朱鹮见她玩得挺开心的,也乐意见那些老混蛋们被她出其不意的招式逼得青筋暴突的模样,就随她去吧。


    “你去玩吧,朕这就回去了。”


    谢水杉最后起身,又弹了一下朱鹮的帽檐。


    不过走了两步又拐了回来,问朱鹮:“谢嫔不是担忧朕的身体来给朕送参汤的吗?”


    “汤呢?”


    朱鹮放下帷帽的动作一顿,抬手对着他旁边不远处垂头站得像木头桩子一样的江逸勾了勾手指。


    江逸立刻提着一个食盒过来,打开盖子,连同食盒一起捧到了谢水杉的面前。


    “是乌鸡汤。”


    朱鹮说:“乌鸡阿胶汤,虽然没有人参,但对女子格外温补。”


    皇宫里真的没有那么多的人参了。


    上了一些年份的朱鹮自己吃都不够了。


    谢水杉接了参汤,摸了摸碗温度适宜,稀奇地看了老实得离奇的江逸一眼。


    问道:“你不会往里吐口水了吧?”


    江逸下意识抬了一下头,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要辩解。


    但是想到陛下和他说的那些话,让他千万千万不要再招惹谢氏女。


    因此江逸抿紧了嘴唇,用一脸深重严肃的沟沟壑壑,应对谢水杉的蓄意挑刺。


    谢水杉见他不奓毛了,还有点无趣。


    接过碗一口干了。


    拿过食盒里面的巾栉擦了擦嘴,说道:“我去玩儿了,你早点回去……对了,经常给你行针的那个女医叫什么?”


    朱鹮:“陆兰芝,怎么了?”


    谢水杉拍了一下朱鹮腰舆的扶手,说道:“此女妙手回春,当赏!”


    下针够狠,把金鸿盛扎得嗷嗷叫,震慑朝臣的效果拔群,谢水杉非常满意。


    朱鹮抿着唇笑了一下:“‘陛下’说当赏,自然少不了她的赏。”


    谢水杉这才满意转身,大步走向了正殿。


    朱鹮放下了帷帽,正欲让人把他抬起来,就听到正殿之中,“皇帝”很爽朗地笑了几声,高声说道:“诸位爱卿久等了!”


    谢水杉半个字没有提起谢嫔,却是红光满面,说话都高了两个度,显然是方才在偏殿被哄得十分开心。


    朱鹮哪怕并没见到她的神情,也能隔着一扇门,一堵墙,听到她语气之中的兴奋。


    正欲抬腰舆的内侍被朱鹮一个抬手定住。


    他先不急着回去……也没有那么困。


    他再听一会儿。


    谢水杉这次直接点名:“那个……叶爱卿,来来来,上前来,泽州水患一事工部可有什么章程啊?”


    叶明诚看到了皇帝的厉害,真是诡计频出,但是心中始终很难对皇帝有什么敬畏之心。


    这小皇帝乃是钱氏从民间找回来的先帝遗腹子,乡野长大的没见识的东西,穿上龙袍就真的能当皇帝了?


    再怎么会使阴谋诡计,难道朝政是用诡计就能处理的吗?


    这皇位他坐了几年,虽然四处也揽了不少权,可若想动盘踞四境的氏族,就是动他自己的根基。


    小皇帝想不清楚,他们这些世族,才是他最强有力的臂膀。


    叶明诚姿态高傲得表里如一。


    上前之后,就像昨日在朝会之上奏报时一样,面无表情语调毫无起伏地又将泽州水患一事说了一遍。


    然后等着皇帝像对前两个朝臣那般,对他发难。


    叶明诚心中冷嗤,苍碧江横贯崇文东西,漕运尽数掌控在他叶氏手中,沿江和分支河流的粟、米、麦等漕粮运输线,也都掐在叶氏手中。


    官员的俸禄军饷百姓的口粮,就连钱氏的丝绸,金氏的盐,东州的铁、四境上供的贡品,也都要走他叶氏盘踞的渡口。


    两岸百姓的民生仰仗着叶氏,他不信这小皇帝敢对他叶氏动用什么强硬手段。


    谢水杉也确实一点都不强硬,召唤叶明诚过来之后,让内侍拿了一张崇文的舆图过来,指着舆图之上横贯东西的苍碧江,问叶明诚:“叶爱卿,给朕细细地说说,泽州水患波及之处……”


    叶明诚倒也不用在这件事上遮掩搪塞,水患是真,泽州近来雨水茂盛也是真。


    但是水患什么时候会消失,灾民什么时候能得到安置,这些可不由得皇帝,甚至不由得老天说了算,而是他们叶氏说停才会停。


    谢水杉细细地了解了一下灾情,而后又询问了这水患波及的村镇沿河的路线。


    最后问了一下这些沿河的官员,几乎全都姓叶。


    谢水杉收了舆图之后,叶明诚心中得意,皇帝对他的态度明显就好多了嘛。


    面上又老生常谈道:“如今州府守臣已经散尽家财,恳请陛下尽快拨帑银赈灾。”


    谢水杉看了叶明诚片刻,距离这么近,又如何看不清他眼中的轻蔑?


    若说钱氏和沈氏,都是表面张牙舞爪的老虎,这个叶明诚就是一个根本不屑藏起尾巴的狐狸。


    谢水杉没有提拨银赈灾一事,只是说:“各州府守臣仗义疏财,舍己为人,实在令人钦佩。”


    “博施济众的好官,朕如何能看着他们毁家纾难?”


    “来人,传朕旨意,泽州水患沿河一带所有自掏腰包赈灾的官员,尽数官升一阶。”


    谢水杉顿了顿,又看着叶明诚说:“叶氏的忠心,朕看到了。”


    “怎好让各地的父母官为难呢。朕会专门派巡察使,亲自带人去泽州,将这些官员为百姓牺牲的米粮物品,尽数归还的。”


    叶明诚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嘴角的两撇小胡子颤了颤,一时间没能想明白皇帝这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叶明诚没想通,但是几个身在朝中多年的老臣,包括户部尚书钱振,还有中书令丰建白却是立刻就明白了皇帝此计,究竟有多么狠辣。


    泽州水患,原本无论是拨银赈灾还是派人过去,在叶氏的地盘上,都是寸步难行。


    叶氏包括依赖叶氏而存的官员百姓,根本就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但是若叶氏自己弄出来的水患,叶氏做样子在赈济百姓的官员,并没有问责甚至升官了呢?


    受难的百姓亲眼看着这些官员因为水患,踩着他们至亲之人的尸身步步高升,朝廷的巡查使送来的米粮物品,包括银钱,全部都送到了叶氏官员的府邸,只进不出,又会如何?


    就算这些百姓之中有叶氏的人,负责煽动和控制灾情,一旦百姓们发现叶氏和朝廷沆瀣一气,得了赈灾之物,却不下发,到时候……就是官逼民反。


    叶氏和他们自己供养出来,依附于他们的百姓之间,就会立即反目成仇。


    对盘踞苍碧江而存的叶氏来说,他们的水不是苍碧江水,而是两岸拥护他们的百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谢水杉这明火执仗的一记阳谋,直接将叶氏的大船,捅了个窟窿。


    叶明诚只是被满心的高傲蒙蔽了思绪,很快根据钱振等人一言难尽的反应,明白了皇帝的真正目的。


    他立刻扑通跪地,对着谢水杉叩首:“陛下!陛下!”


    “这……这泽州水患本就是当地官员对堤坝巡查有失,怎么还能给他们封官加爵呢?”


    “而且……而且也不是所有的官员都散家财赈灾……”


    “叶爱卿。”谢水杉原本无比柔和的面色,陡然一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朝会奏报,言必有据,你信誓旦旦宣扬泽州水患之危,各地官员之大义,如今出尔反尔自食其言,你将朝会,将朕,将这满朝文武天下苍生,当成了随意戏耍的玩物不成?”


    “来人。”


    谢水杉负手冷眼看着叶明诚,说道:“工部尚书叶明诚,妄言妄语轻慢朝纲,藐视君威,赐杖六十,殿前行刑,以儆效尤。”


    左偏殿看热闹的朱鹮,让人抬着小腰舆又凑近了殿门,听到谢氏女要廷杖朝臣,一双眼睛都发出了星辰一样细碎的光芒。


    这热闹他真得好好看看。


    他手都撑在偏殿的门旁了,要不是腰上没力,他能趴在门缝处。


    眼看着绢甲内侍将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叶明诚给钳制住,朝着外面拖,朱鹮简直要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大快人心!


    虽然死一个家主或许对氏族没有太大的影响,可是这种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的惩治手段,实在是太过瘾了。


    朱鹮没忍住,拍了一下自己没知觉的腿。


    “陛,陛下……陛……唔唔唔唔……”


    叶明诚被人拖着出去,延英殿的殿门大开,寒风卷着冷雪冲进殿内,让被暖意烘了半宿的朝臣们不住打哆嗦。


    而后叶明诚就被按在延英殿的正殿的台阶上面行刑。


    嘴堵着,但是每一下落杖,都呜呜生风,皮肉之上的闷响伴随着叶明诚的闷哼,给此刻寒冬四更的浓黑深夜,更添肃杀冷冽。


    谢水杉站在殿中,就这么看着叶明诚几杖下去,就没了声音。


    木杖上面包着铁皮,设有倒钩,几下子叶明诚并没有褪去的官袍和夹袄丝绵便如同大雪一样随风纷飞。


    六十杖下去,人估计都打成烂泥了。


    满殿朝臣,神色各异,此时却没有一个站出来替叶明诚求情的。


    他们可以对皇帝鄙薄轻蔑,可以联合起来,掣肘皇帝,乃至挑衅皇权。


    但是这天下,就像是下棋一样,是有规则的。


    谁不遵循规则谁就会被挤出棋局。


    规则之内的皇权不可触犯,皇威不容忤逆。


    如果今日叶明诚被活活打成了肉泥,他们叶氏此番损失或许还能少一些。


    然而谢水杉却很快喊了停手。


    她叹息一声,满眼都是痛心和无奈。


    “快扶叶爱卿去偏殿诊治吧…”


    谢水杉挥挥手,让内侍把人拉去偏殿诊治。


    右侧偏殿之中才“诊治”完了金鸿盛的陆兰芝,发现内侍抬着刚受了刑杖已经昏厥的紫袍官员过来,脑子又是嗡的一声。


    原来陛下今夜留她在皇宫之内……是因为陛下今夜要大开杀戒。


    幸好人翻过来一看,官袍和夹袄被打烂了,可是皮肉没怎么伤到。


    口鼻有些许鲜血,却不是内脏碎裂吐出来的那种伴着殷红和糜肉的血,只是他自己咬破了口腔所致。


    陆兰芝挽了挽袖子,心中默念了一番“为了母亲的诰命”,“为了直长之职!”而后克制地打了个哈欠,继续救治这个平素她基本见不到的紫袍高官。


    而正殿之中,殿门关闭。


    但是方才观刑的那一会儿,屋内炭火烘烤良久积蓄的暖气,都一扫而空了。


    朝臣们因为冷风,也因为皇帝突然的发难,此刻个个都精神了不少,就算困倦的也都咬了舌尖,强行精神起来,逼迫自己仔细应对。


    接下来谢水杉点了金氏的官员,工部郎中金响。


    同他商议运输盐船翻在河里的事情。


    “朝会上金爱卿的意思是说,若这官盐无法按时抵达东境,接下来东境的百姓就没有盐吃,盐价必然疯涨对吧?”


    金响白日在朝会上还信誓旦旦,此刻简直两股战战。


    但是他不敢反口,他怕被皇帝给拖出去打成肉泥。


    他只是……只是金氏的旁支,一切都是按照主家的吩咐行事。


    他若是被打杀了,家族内他的父母兄姐,一定会被主家送到西境偏僻的村镇去的。


    金响额角的汗流到下巴,颤巍巍地应声。


    谢水杉继续问:“金爱卿还说,这翻船的周边城镇,无法调盐周转,西州盐监那边,也无法短时间内再产出如此大批量的官盐,是吧?”


    “是,是陛下。”金响人还站着回话,但是灵魂已经五体投地了。


    不是所有的世族官员,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大多是氏族主家的提线木偶。


    金响就是个人能力不太行的那一类。


    被皇帝贴着脸问了几句,被君王气度给压得脊柱都要弯了。


    两侧坐着的朝官,大多面色紧绷,看着金响的窝囊样子,显然羞与他为伍。


    坐在谢水杉右下首的钱振,甚至手肘撑了下桌案,揉起了头。


    棘手。


    太棘手。


    再这样下去,今夜过去,就算朝政可以拉锯转圜,恐怕各世族之间也要生嫌隙。


    而坐在谢水杉左下首的丰建白,却是真的不困了,一双眸光深暗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皇帝”,兴味正浓。


    丰建白几乎确定,朱鹮是得了一个新的“智囊”。


    有趣。


    而当谢水杉当众拿出一张纸,说:“既然短时间内,西州盐监无法再制出如此数量的官盐,周边的城镇也无法协调周转。”


    “那不如就将这制盐之法,下发给西州百姓。”


    “让百姓们制盐,售卖给官府。”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


    金响这一声情真意切,都不是帮着金氏阻止皇帝,而是此法当真不可行。


    “盐利乃国本!是供给四境边军的军饷,赈济四方灾民银钱的来源啊。若放任百姓私自制盐,百姓必将争抢盐场,滥占滩涂,挖沟引水,破坏堤坝。届时不仅官盐再无人问津,有皇命在前,官府对各方乱象也难以弹压!”


    “且官盐定价有度,寻常百姓才不会被肆意盘剥,若是纵容百姓制私盐,盐价忽高忽低,真正的贫苦人家恐怕连一口盐都吃不起。到时候必然民怨四起,国本摇荡!”


    谢水杉:“有何不可?金爱卿是害怕日后私盐泛滥?不必害怕?待到解了燃眉之急,再下禁令严查私盐就是。”


    “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其他的朝臣也顺势起身跪下,齐声道:“请陛下三思……”


    金响膝行上前,因为过于激动,顾不得以下犯上之罪,伸手抱住了谢水杉的小腿摇晃。


    “陛下万万不可啊……”


    谢水杉有些惊讶地低头看他,金响眨眼之间就已经哭得涕泗横流,一张大方脸上泥泞不堪。


    可是他双眼赤诚,其中真切的担忧,是为家国百姓。


    稀奇。


    世族之中竟也出如此人物。


    谢水杉当然知道不能开放制私盐,何止是百姓不能,地方豪强也不能。


    她手里拿着的就是一张空纸。


    她是在吓唬金氏,目的为的是让金氏堵住这一次官盐损失的缺口。


    盐船翻在河里这个说法实在是不可信,可是若不用奇招,他们必定一口咬定那些盐都翻了,要皇帝拨银子,从那些地方豪强的手中采买。


    那岂不是用另一种方式鼓励私盐?


    好让这些豪强背后的金氏,再一次赚得盆满钵满。


    反正他们若是不肯堵上这个窟窿,谢水杉就把“网”撒下去,然后一兜大鱼小鱼一起捞起来,谁也别想再“吃饭”。


    她笃定金氏一定会妥协,他们经不起严查。


    但谢水杉从来没想过将私盐肃清,也没打算真的动摇哪个世族,她就是为了平眼前之事。


    谢水杉公司里面有很多技术人员。


    这些技术人员之间有一句行业口头禅,叫作代码还能跑就不要乱动。


    更何况根据谢水杉穿越以来的了解,崇文地域辽阔,四境臣服,没有达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地步,也至少海晏河清,物阜民丰。


    这样一个国家,内斗就斗个你起我落就好了,真要斗个你死我活,再伤筋动骨大肆改革,最惨的依旧是平民百姓。


    谢水杉站在巨人的肩头,看过数千年的王朝更迭,时移世易,知道很多时候,变革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托举。


    谢氏家族企业庞大,和一些小国比也能称得上富可敌国。


    但是即便是谢氏,也有很多股东,那些股东也不都姓谢。


    世界万事到最后不过一个求同存异。


    朱鹮的激进她其实不赞成,但是谢水杉能够理解朱鹮的激进。


    命不久矣,壮志未酬,难免极端。


    更何况万万人求他一死,只为成全一个气运之子,这换成谁,谁都要毁天灭地。


    “陛下,陛下啊……”眼看着金响的鼻涕眼泪,都要擦到谢水杉衣袍上了。


    谢水杉有些嫌弃地后退一步。


    将那张纸折了折,正欲揣进怀中,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她刚刚喝了鸡汤的胃袋而起,一路向下流。


    谢水杉僵了一下,而后不动声色将那张白纸揣进了袖口。


    “金爱卿不必如此激动。”谢水杉侧着头看了一眼旁边待命的油饼少监,示意他把人给扶起来。


    油饼少监得令而动,大概是今夜“拖”了好几个朝臣,对这些朝臣敬畏不再,抓着金响的两肩,把金响直接从地上像拎什么牲畜一样,给拎起来了。


    金响长得本来就瘦,要不是脸大一些卡住了,官服都得让“油饼”从脑袋上给撸下来。


    谢水杉:“……”


    谢水杉忍笑看了金响一眼,说:“此事容后再议吧。”


    “诸位爱卿也起身吧,暂且休息片刻。”


    谢水杉对帮着金响整理官袍的油饼说:“给诸位大人上些热茶点心。令善推拿的内侍过来,帮诸位大人放松放松筋骨。”


    夜还长着呢。


    谢水杉揉了揉额角,说道:“朕还是头疼,去找医官扎上几针就来。”


    说着,快步朝着左偏殿走去。


    一进殿,谢水杉就在门口撞着了还没有离开的“谢嫔”。


    谢水杉离奇地看着他,微微压低声音:“你怎么还没走?”


    这都五更天了吧!


    朱鹮仰头,双眼灿若星辰:“留下看你大发神威。”


    谢水杉笑了笑,走到偏殿一张桌子旁,本能想要坐下,却顿住了。


    回头看到朱鹮被两个内侍抬过来,兴致勃勃地看着她。


    谢水杉说:“我这算什么神威,神威的是陛下你呀。”


    “给我炖的什么乌鸡汤?把我都喝流血了。”


    朱鹮:“嗯?”


    他视线本能看向谢水杉的鼻子,毕竟大补之物流血都是从鼻腔。


    谢水杉站在那里,任由他打量,对着他身后的江逸道:“去派人重新取一套常服来。我要更衣。再去把彩霞和彩月喊过来吧。”


    这延英殿多年没有启用过,谢水杉先前来得也比较匆忙,殿内并没有备着皇帝寻常更换的衣物。


    江逸立刻躬身,手中持着拂尘走向门口,没有出声应一句“遵命”,是他最后的倔强。


    朱鹮还在上下扫视着谢水杉,寻找她说的流血之处。


    谢水杉左右看了看内侍离两个人都挺远的,凑近朱鹮,倾身,手压着他的腰舆扶手,靠近他耳边说:“下面。”


    “你这么看看不见。”


    朱鹮到此时依旧是满脸疑惑。


    谢水杉故意声音压得很低,偷偷摸摸一样贴着他耳边说:“你那一碗乌鸡阿胶汤,把我的月事给补来了。”


    谢水杉说完,侧头看着朱鹮的耳垂。


    心中数着一、二、三。


    数到二的时候,朱鹮的耳垂就已经连同耳根脖颈一起都红透了。


    妃色衣裙衬着上了妆的绯色面颊,让谢水杉想起那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


    三。


    她伸手,捏住了朱鹮烧透的耳垂。


    第37章 温柔 她已经是个活祖宗了


    一直等到谢水杉在婢女的辅助下, 颇为嫌弃地系上了用细绢制作、填充丝棉的布帛,再更换好了衣物,朱鹮还是像被定住了一样, 僵硬地坐在腰舆里面,没能回过神来。


    连被捏了好半天的耳垂, 都没反应。


    他不看谢水杉,或者说他又在躲避谢水杉的视线。


    朱鹮认知之中的女子只有简单几种, 而谢氏女不属于这其中的任何一种。


    她能代他行走在人前, 无论是从外貌身形还是举止气度来看,都是个威仪炳炳的真君王。


    所有世人对女子的要求和规训, 例如娇柔、妩媚、娇俏、羞怯、娴雅、温婉、贞静、柔顺等等诸多形容, 都无法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这样一个人,朱鹮很难把她归类为自己认知之中的“女子”。理智上他知道谢氏女是个女子, 但是朱鹮总是下意识将她归结为同自己一样的人。


    她在朱鹮的心中,比很多自诩顶天立地的男人、自恃才华的朝臣,还要睿智旷达,俊逸英拔。


    而谢水杉一句“你把我的月事补来了”。


    让朱鹮到现在满脑子里也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是:她居然会有月事。


    第二句是:她怎么会有月事呢?


    谢水杉捏了半天朱鹮的耳垂,没见到朱鹮羞赧地躲避, 没听到他结结巴巴地说让她放开,眼中的笑意就没了。


    她站到朱鹮腰舆的旁边,看着他说:“为何不看我?”


    朱鹮坐在那里,魂不附体一样没有什么反应。


    谢水杉抬手兜住他的下巴,让他仰头看着自己。


    “你在想什么呢?”


    朱鹮的出神和眼神躲闪, 让谢水杉突然极其心烦,厌倦,身上似乎又压上了沉重的棉被, 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想躺下。


    想睡觉。


    想睡死过去。


    朱鹮被迫仰着头,看到她的眼神,拧了拧眉。


    谢水杉的情绪因为朱鹮这个细微拧眉的动作,开始朝着深渊一样的低谷滑下去。


    朱鹮把割裂的感觉强压下去,垂着眼说:“朕记得医官说你心肝血虚,痰气交阻,按理说你就算是女子,如此缭乱的脏腑衰退、气血两亏的状况,不会有月事才对。”


    谢水杉:“……”还真没有。


    或者说极其紊乱,几个月来一次,量少,两三天就走。


    身体比任何人都明白,你适不适合流血不止。


    朱鹮说完,抬起头看谢水杉的时候,眼中没有任何谢水杉以为的封建男人对月事的避讳和嫌弃,只有真切的担忧。


    谢水杉陡然滑落的情绪,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她紧紧盯着朱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哂笑一下说:“陛下,什么叫就算我是个女子?”


    她上前一步,坐在他的腰舆舆杆上,手肘撑在膝盖上面托着自己的脸,偏头问他:“我若是记忆没出错,陛下应当看过我身体,怎么陛下连自己的眼睛都不相信了吗?”


    朱鹮微微吸了口气,突然侧头对身后说:“江逸,命人去抬尚药奉御。”


    谢水杉嘴角挂着那种带着讽刺意味的笑,挑眉道:“做什么?尚药局的医官就在右偏殿……你不舒服?”


    “是你不舒服。”朱鹮并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刚才纠结的样子惹到了眼前人。


    他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谢氏女的情绪陡然变化,有些像前段日子她缠绵床榻不肯起身的那时候。


    而且她除了调侃的时候,很少称呼他为陛下。


    好像生气了。


    朱鹮也不知道谢氏女的气从哪里来,难道是刚才被朝臣反驳了让百姓制盐的策略所致?


    朱鹮看着她表里不一的笑,迟疑了片刻,伸出手,攥住了谢水杉撑着自己脸的手腕腕骨。


    拉了她一下。


    谢水杉脸上还挂着假面一样的笑:“做什么?”


    “你近一些……”


    朱鹮握着谢水杉的手腕说:“我给你把把脉。”


    他连朕都不说了,态度小心翼翼得很明显。


    谢水杉看着他,惊讶于他对自己情绪转变的敏锐。


    她从前情绪低谷期要来却没来的时候,装着一切正常,是没有人能看出来的。


    她在最开始情况没那么严重的时候,低谷期也没人看出来,只觉得她是连续忙了几天累坏了,才会睡得比较久。


    朱鹮又轻轻拉了一下,谢水杉微微倾身,身体还坐在那里,只把手臂离他近了一些。


    问朱鹮:“陛下还通岐黄之术吗?”


    朱鹮有点骑虎难下。


    他不会。


    他只是感觉到她要发病,想到她平素喜欢对他动手动脚,找借口摸摸她,转移她的注意力。


    但是朱鹮无论任何时候都绝不可能承认自己无奈无措。


    他稳重地说:“久病成医。”


    他把谢水杉的手拉到自己的膝盖上,像模像样地把脉,实则余光和注意力都在观察谢水杉的表情之上,中途还让谢水杉换了一只手。


    谢水杉沉默等着,朱鹮沉默地摸着……


    半盏茶的工夫,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谢水杉出声问:“陛下可诊出什么来了?”


    摸了这么半天怎么还是“陛下”?


    还生气。


    朱鹮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抬头,“嗯”了一声。


    谢水杉又问:“那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朱鹮:“……”


    “嗯?”谢水杉催促。


    朱鹮:“嗯……”他飞快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


    而后一本正经地说:“是喜脉。”


    谢水杉短暂沉默过后,不可自控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鹮听到她清越好听的笑声,总算是松了口气,松开了压着她脉搏的手指。


    谢水杉先是两只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笑,笑着笑着,坐不住细细的舆杆,索性席地而坐,靠着朱鹮的腰舆前方脚踏的位置笑。


    笑了一会儿,向后一仰,头倚在朱鹮的双膝之上,仰头向上看他:“你怎么这么好玩儿哈哈哈…… ”


    谢水杉当然能感觉出来朱鹮是在哄她。


    她从小到大,身边还真没有什么人会这么费尽心思,这么生硬地哄她。


    她四岁以后就不需要人哄了。


    后来身边来来去去有很多人,个个都是人精之中的人精。


    他们也都千依百顺,但是只要谢水杉情绪不对,表达了希望他们离开的意愿,哪怕她也像刚才那样笑着说,也没有人敢留下,还拉拉扯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谢水杉笑,不是因为朱鹮给她把出了喜脉。


    她是在笑朱鹮的窘迫和笨拙。


    小红鸟可真辛苦啊。


    活得这么辛苦就算了,为了要个行走人前的傀儡,他堂堂皇帝,还要小心翼翼纡尊降贵地哄一个疯子。


    可怜见儿的。


    明明不喜欢被人碰,每次一碰他就奓毛,这都主动拉她手了。


    谢水杉收敛了笑,仰着头,看着他说:“放心吧,我答应了跟你合作,就不会把你的事情搞砸。”


    满殿的朝臣还等在正殿呢,她今夜和这些人斗到一半,这时候突然撂挑子不干了,半途而废等世族官员出宫缓过神,反噬的情况会比之前更糟。


    谢水杉靠着朱鹮的腿,闭上眼睛说:“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谢水杉最不喜欢自己的情绪会因为某句话、某个微小到难以被人注意的点就陡然大起大落。


    可是通常这不由得她自己控制,甚至都不由药物来控制。


    这种失控的感觉,就是让谢水杉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最大原因。


    她掌控过太多东西,拥有的也是世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一切,可是她却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谢水杉闭着眼,任由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知道,这又是情绪兴奋和低谷期彻底交替之前的假性低谷期。


    给她一点时间,缓一缓就……


    “哼?”谢水杉喉咙发出疑问,朱鹮拆了她的发冠,五指顺了顺她的发,指腹没入她头发,开始就着这个姿势,给她按揉头部。


    上一次朱鹮就只用一只手,谢水杉也觉得挺舒服的。


    这一次两个人的姿势正好,他双手轻重有度地按压她头顶穴位,谢水杉紧绷的头皮松软下来,朱鹮指腹所过之处都麻酥酥的。


    因为按揉的动作,朱鹮每动一下,就有被体温熏蒸过后的浅淡丁香味道传过来。


    很好闻。


    谢水杉仰着头睁开眼睛看向他,朱鹮垂眸,抿着唇,对她甜美地展示了一下笑靥,说:“放松靠着吧。”


    朱鹮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是一个灭世了二十五次,无数穿越者前赴后继也没能攻略的反派大魔王。


    可是他此刻垂头的模样,从头到脚,都在倾诉着两个字——温柔。


    温柔有时候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强大力量。


    谢水杉心中那种因为情绪失控而产生的自我厌弃、愤怒、焦灼,都在这一下一下温柔至极的按揉之中,得到了舒缓。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等到再恢复意识,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她后仰压在朱鹮的腿上,就这么睡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尚药奉御早就来了,朱鹮并没有让他们叫醒谢水杉,见她睡着了,眉头舒展开,就一直给她按揉,直到自己也双手酸涩难忍,意识逐渐混沌,坐着睡着为止。


    谢水杉仰着头睁开眼,就看到朱鹮垂着头,闭着眼的样子。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熬了一整夜,用这种姿势睡着了,此刻面色白得像一个死去多时的吊死鬼。


    就差吐出长舌了。


    谢水杉赶紧起身,一动,后背僵麻一片。


    她扭了扭脖子,盘膝转身,掐揉朱鹮的双腿。


    朱鹮的双腿是没有知觉的,别说是被人靠着睡觉,就算是被捅了刀子,他也能如常睡着。


    但是谢水杉动作力度不小,还把他的腿抬起来屈膝活动,腰舆被晃动,朱鹮陡然醒了过来。


    一醒来,就看到自己的一条腿正在谢氏女的肩膀上扛着……


    朱鹮:“哎……你!”


    他看着谢水杉的动作,很快明白过来她在做什么。


    朱鹮也转了转脖子,勾起色泽灰白的唇:“不用管它,朕又没有知觉。”


    谢水杉手上没停:“那干脆砍了吧,何必每次擦身按揉,还浪费那么多的丁香油。”


    朱鹮听她语气,心下微松,又仔细观她神色,谢水杉抬起脸,对他笑了笑说:“陛下果真无所不能,简直妙手回春。”比吃药都好使呢。


    谢水杉确实好了。


    可能是睡一觉的原因,但也不排除是朱鹮按揉她的头顶穴位真的有用。


    她现在又恢复了精神抖擞的状态。


    她把朱鹮的双腿快速揉捏一遍,保证它们恢复血液流动,而后起身,原地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看了看已经透进暖黄光线的窗扇,对朱鹮说:“快回去休息吧,‘谢嫔’。”


    “来个人把我头发束上。”谢水杉喊了婢女过来给她梳头。


    朱鹮确实撑不住了,他本就不能久坐,腰撑生生卡了一夜,还低着头睡的,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喉咙之中像有一只小爪子在挠,他看着关闭的偏殿殿门,闷闷咳了好一阵子,才让人抬着他回太极殿,顺便把等候多时的尚药奉御给带走了。


    朱鹮回去很是折腾了一场,灌了好几碗汤药,苦涩的味道卡在喉咙,蜜饯都压不下去。


    他撤了针,散了发,安神药发作睡着之前,还在问尚药奉御:“谢嫔的病症没什么起色,这时候来月事,更会气血亏损,有没有止血的方子?”


    两位尚药奉御年纪不轻了,跟着折腾半宿,也俱是面色不佳。


    不过他们对朱鹮的询问不敢怠慢。


    其中那个长得像老苦瓜一样的尚药奉御连忙回话道:“陛下,今晨臣二人观谢氏……谢嫔的面色,气血尚算充足。”


    “女子月事正如昼夜交替,寒暑更迭一样,有其自然规律,有了月事,对病情来说并非坏事。”


    老苦瓜说:“陛下,脏腑气血皆可以药物调理,谢嫔服药有一段时日,这月事正是好转之相。但是这郁结之症、心癫之相,最重要的还是情志疏解,疏肝理气,消渴除烦。”


    朱鹮问:“开的方子里没有疏肝理气的药吗?”


    “有是有的。”老苦瓜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同僚。


    同僚捋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上前躬身,直白道:“陛下,情志疏解,就是寻一些谢嫔喜欢的人事物,由着她爱怜把玩,宣泄放纵为最佳。”


    “世间万般病症,皆得寒则塞闭得温则宣流,情志亦是如此,万事顺意,自然气顺神安。”


    朱鹮闭着眼睛听着,突然勾唇笑了。


    他低声道:“朕知道了。”


    心说这不就是当祖宗供起来的意思吗?


    可她已经是个活祖宗了,谁敢惹她?


    确实没有人敢惹,此时此刻,满殿朝臣别说反驳忤逆和她耍什么心机手段了,大臣们连喘气儿都没有大声儿的了。


    根本没有力气。


    谢水杉一共命人罢朝三日,将朝臣们留在延英殿三日。


    这三日谢水杉日日夜夜,几乎不眠不休地跟朝臣们商议国事,每一件朝会之上奏报过的事都拉出来说好几轮,每一轮谢水杉给出的解决之策,都有不同的变化。


    但是万变不离其宗——逼着闹出事情的世族自己想办法把事情解决掉。


    到最后,朝臣们个个神情委顿,面色蜡黄,有两个年纪大的真的撑不住的,谢水杉让人送出宫了。


    但是有几个装病的,被谢水杉抬到偏殿让人去放血了。


    总之吃不给吃正常的饭,睡也是刚刚撑不住合眼,就被谢水杉点名叫起来。


    他们有苦说不出更是敢怒不敢言,毕竟皇帝也陪着他们熬着,吃一样的东西,一样根本不合眼。


    隔一段时间就喝药的万金之躯都熬着,谁敢说自己撑不住了?


    这简直是不见血的酷刑,是柔软的钝刀子。


    到最后谢水杉下令,让朝臣们回家的时候,朝臣们被内侍们扶出了延英殿,见了天光映照着漫天地的皑皑白雪,眼睛都睁不开,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他们这哪是和皇帝商议朝政?他们根本就是在宫内坐了三天的牢!


    太狠了。


    皇帝为了整治他们,连自己都折磨。


    成效当然是很好的,泽州水患因为谢水杉打了时间差,等到叶明诚出宫的时候,巡查使都已经派出去了,叶氏此番受创,已成定局。


    其他的一些琐碎小事,奏报的朝臣都拿了和皇帝再三商议,甚至诅咒发誓一定能够在时限内解决的章程出宫,再办不好,官也不用做了。


    西州匪乱,由中书令丰建白拟好国书,谢水杉盖了印,直接交给了沈茂学,他若是敢送不到山岳国,保不住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项上人头。


    当然了,若是这国书还未曾送到山岳国国主手中,匪乱就已经解了,谢水杉也保证不会追究。


    最后唯一没能解决的,是无论折磨了多少轮,都不肯做出承诺、保证在时限之内解决京郊雪灾的户部尚书钱振。


    谢水杉瘫坐在腰舆上回太极宫的时候,还忍不住皱眉。


    不愧是世族之首。


    软硬不吃。


    他虽然不再反对谢水杉将户部官员尽数外派,谢水杉却知道,只要钱振出宫一定会有后招。


    她也可以杀了钱振,让钱氏在此事之上措手不及一次。


    但是不划算,就算解决了这一次京郊雪灾,新上来的钱氏家主,要证明他能统领钱氏的能力,那肯定就要再弄出什么事情来立威。


    而且世族联盟未必臣服新的钱氏家主,届时世族之间相挟的势力重新洗牌,争抢“首位”,到时候弄出什么大事,苦的还是百姓。


    还不如就留着钱振,至少谢水杉已经把他的脾性软肋摸得差不多了。


    谢水杉也不担心他出宫后的后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有的是办法。


    先回太极宫再说。


    然而谢水杉并没能顺利回到太极宫,半路上,她銮驾前方手持铜铃清道的两个少监,突然叫停了銮驾。


    谢水杉疑惑地掀开重帘探出头,细雪纷纷,被寒风送入鼻翼,谢水杉吸了一口,醒了醒神。


    油条少监凑到谢水杉的身侧说:“禀陛下,前方皇后的凤辇横在路上,拦住了谢嫔的腰舆,非要让谢嫔下来给她行礼……”


    谢水杉连熬了三天,此时困倦不堪,精疲力竭,情绪的低谷期也已经初现苗头,闻言反应了足有两秒,才理清了这个人物关系。


    谢水杉失笑:“谢嫔这大雪天的,怎么又跑出来了?”


    “皇后不是一直禁足长乐宫吗,怎么也跑出来了?”


    钱湘君确实自从蓬莱宫宴之后就被禁足了。她一直都在长乐宫中,团团转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姑母的蓬莱宫被严加把守任何人不许出入,钱湘君命人递个消息都递不进去。


    姑母身边所有得用之人全部都被下了宫内狱,就连她身边贴身的婢女都被抓走,如今生死不知。


    好容易熬到了解禁的时间,钱湘君还未等去蓬莱宫看一看姑母,就听闻宫外送来消息,说她父亲自三日前早朝,就被皇帝拘禁在皇宫之中,至今未曾归家。


    家中托人送信来,要她务必想尽办法获知皇帝的意图,以及父亲是否安然无恙。


    钱湘君着人打听了一番,知道皇帝是留了整个朝堂的官员在延英殿议事,心中稍稍安定,毕竟皇帝再怎么暴虐,也不可能将满朝文武一夕杀空。


    钱湘君身为皇后,却有名无实,并不敢擅自去往延英殿见皇帝,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之上,落个扰乱朝政的罪名。


    她与皇帝之间莫说是情谊,就连半点体面都是没有的。


    她无论怎么求情,都势必会触怒天颜。


    但她不可能对姑母和父亲落难视而不见,只好设法向前几日刚封了嫔位,据说已经怀了皇嗣,被皇帝宠爱有加地捧在掌心、夜夜留宿帝王宫殿的谢嫔下手。


    钱湘君好歹是后宫之主,后妃皆由她统管,一套套一条条规矩压下去,单一个封了嫔位却不拜见皇后的“不敬”之罪,就能压得谢嫔抬不起头。


    就算谢嫔眼前盛宠无极,但只要她日后还要在后宫行走,就不得不低这个头。


    钱湘君知道,只有拿捏住了谢嫔,她才有机会和皇帝说上一句话。


    只是她屡次派人去麟德殿,却没能寻到谢嫔踪迹,皇帝将人藏得太深,她的人竟是打听不出关于谢嫔的任何消息,更别说设法将人给引出来了。


    要不是封嫔的圣旨她亲眼看过,还盖了印,赐给谢嫔居住的观云殿之中富丽奢靡,仆婢成群,钱湘君都要怀疑究竟有没有这个人。


    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正在钱湘君听闻延英殿内的朝臣们已经纷纷出宫,她准备在皇帝回寝殿的路上求见皇帝的时候,半路竟碰到了同样朝着延英殿去的谢嫔。


    钱湘君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拦路将人给截下,端坐凤辇,等了半晌却不见有人来拜见她。


    钱湘君对谢嫔没有恶意,她对皇帝全无情意,皇帝要宠幸谁与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她在意的谢郎……应当已经死了。


    她只是希望谢嫔规矩一些,让她能利用她在皇帝面前说句话,姑母的年岁已经大了,身边体己的人都被杀掉,如今被圈禁在蓬莱宫中不得出,实在孤苦。


    姑母可是皇帝的母后皇太后。


    皇帝就算是为了仁孝之名,也不能待姑母如此酷烈。


    只是钱湘君未曾想到,谢嫔才刚刚得了嫔位,不过是被皇帝带在身边宠幸一些时日,就已经恃宠生骄成如此模样!


    见了皇后的凤架,不仅不让路想跑,还不肯下腰舆来行礼问安。


    实在猖狂。


    钱湘君纵使无宠,也坐在了后位整整七年有余,平素对待宫妃虽然公正慈和,却绝不是个任人冒犯欺凌的软弱无能之辈。


    她一怒之下掀了重帘,被婢女扶着下了凤辇,气势汹汹地走到了“谢嫔”的腰舆之前,看着严严实实的腰舆垂帘,以及四周沉默侍立的内侍,眼皮微微一跳。


    皇帝当真宠爱谢嫔,连自己贴身太监江逸都派来给她领路了。


    细雪簌簌,被寒风卷着灌进衣领,令她浑身发冷,可钱湘君心中却更是怒火腾烧。


    若是她身边体己贴身的宫女没有下宫内狱,此刻该有人替她上前呵斥谢嫔,就算将她从腰舆上给架下来按跪在地,也是天经地义。


    可是钱湘君身边的人都没了,宫内新送来的人都像是木偶傀儡,只会听命做事。


    因此钱湘君咬了咬嘴唇,哪怕是有失体面也必须亲自开口:“宫规森严,尊卑有序。”


    钱湘君并不疾言厉色,只沉声肃容:“本宫统摄六宫事宜,你今日乘舆不朝,该当大不敬之罪。”


    “本宫若今日容你,他日六宫效仿,必将尊卑逆乱,伦常颠倒。”


    “念你怀有身孕,本宫限你三息之内下舆见礼,否则莫怪宫规无情。”


    钱湘君挺直脊背说完这些话,缓慢地深呼吸了三次,身侧袍袖之中的手指松了又紧,谢嫔腰舆的垂帘依旧一动不动。


    钱湘君咬着牙,足足等了十息,才冷笑一声,命令道:“来人,谢嫔不知尊卑,藐视宫规,将她给本宫拉下来,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天姿国色,才令陛下心魂迷失,为你屡屡破例!”


    腰舆之内的“谢嫔”神情阴鸷,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点着。


    每点一下,今日在场的人就必须要死上一个。


    今晨尚药局来人请平安脉的时候,说昨夜为谢氏女请脉之时,察觉她脉象凌乱,身姿僵硬,面色惨白,气息粗重,显然是熬了太久,已然发病正在强撑。


    朱鹮那天熬了一晚上病重两日,今天好不容易好了一些。这两日江逸都替朱鹮给谢氏女传话好几次了,要她回太极殿,剩下的一切交给他处置便好。


    朱鹮还让丹青姑姑去过一次,提起了那个女刺客状况不太好,让她回来看。


    但是旁人传的话,谢氏女是一句也不听,


    朱鹮见凉风就咳,却也只好捂得严严实实,亲自来接。


    孰料走到半路上,竟碰到钱湘君。


    他对自己这个皇后最深的印象就是她对着谢氏女动情后,娇媚邀宠的轻浮模样。


    朱鹮没找她算账,钱蝉的事情没有顺带连坐她,都是看在这些年她还算安分。


    他不去找她麻烦,她解了禁足不老老实实待在长乐宫,偏偏跑来招惹他。


    那就别怪他了。


    这次再关起来,她这辈子都别想迈出长乐宫一步。


    朱鹮腰舆身侧站着的江逸,在钱湘君身边的侍婢准备动作的时候,立刻张开双臂拦在了腰舆的前面。


    而保护朱鹮的玄影卫,也已经在宫道的各处蓄势待发。


    陛下是谢嫔一事绝不能暴露。


    今日一旦动手,在场之人除了朱鹮的人和钱湘君,都要人头落地。


    钱湘君一看江逸如此,险些被气个倒仰,怒道:“江逸,你身为内侍监,本该恪遵成宪,竟然纵容一个嫔位冒犯帝后,你……”


    正这时,宫道转角处,有内侍高声喊道:“皇上驾到——”


    第38章 吵架 她想用鼻尖,碰一碰朱鹮的鼻尖……


    帝王銮驾走在路上, 会以铜铃的响声来清道,避免宫人冲撞圣驾,但通常是不会有内侍到处喊“皇上驾到”的。


    这一声是谢水杉专门让油条少监喊的。


    朱鹮为什么会在这种天气跑出来, 谢水杉不知道,但是谢水杉还算了解他的行事作风, 若是皇后的人真敢拉扯朱鹮下腰舆,看到了“谢嫔”的真容, 今天在场长了眼睛的活不了几个。


    谢水杉有些奇怪, 钱蝉被囚,钱湘君被禁足怎么会这么快就解了?


    既然解了, 她应该躲在长乐宫里拒不见人, 最好缠绵病榻才是藏锋自保之道。


    毕竟钱蝉已经被圈禁了,钱湘君若是不低调行事, 落罪被处置,钱氏在宫内才是真的没了依仗。


    钱湘君拦截谢嫔的腰舆,应当是觉得拿捏住了受宠的谢嫔,到皇帝面前说上几句, 就能解钱蝉之困。


    但怎么可能。


    朱鹮没把钱蝉给切片下酒,纯粹和谢水杉留着钱振的原因是一样的。怕钱氏的主脉换了人, 引起世族之间的动荡和争夺,波及百姓。


    谢水杉让抬着腰舆的人加快脚步,很快就到了横在路上的两拨人面前。


    钱湘君的怒斥被打断,听到“皇上驾到”的瞬间,她第一反应是害怕。


    对着銮驾躬身见礼之时, 她怕得打了个寒战。


    谢嫔如今正蒙圣宠,还怀了皇嗣,她为难谢嫔让皇上抓个正着, 即便她是皇后,于礼制之上全无错处,可于情于私,皇帝定然会更加厌恶她。


    钱湘君本可以见君不跪,此刻却不敢再站着,提起衣裙下跪叩拜。


    “臣妾见过陛下……”


    钱湘君跪地,余光看到江逸下跪,可江逸护在身后的谢嫔的腰舆,连垂帘都没有动一下。


    这何止是受宠?


    见了銮驾都无动于衷,这简直是目无君上。


    如此爱宠如命……钱湘君一阵齿冷。


    她从没有想过,那个性冷如冰,阴沉漠然的君王,竟会对一个人如此宠溺骄纵。


    谢水杉腰舆落地,人没有下去,掀开重帘对着跪地的钱湘君道:“皇后,上来。”


    钱湘君被叫“皇后”,因为太过惊惧,本能战栗不止。


    但是皇上说的是让她“上来”,上哪里?


    而且这个声音……钱湘君心中遽然一震,猛地抬头,朝着銮驾看去。


    钱湘君对上了谢水杉温和的视线,惊得仿佛白日见鬼,猛地向后一仰,又没有人扶着她,她直接瘫坐在地。


    谢水杉说道:“落雪天寒,地上更是寒凉彻骨,皇后赏雪也不该来这里。”


    “你身子骨弱,莫要跟不相干的人置气,上来,朕送你回长乐宫。”


    谢水杉说着微微偏了偏头,油条和油饼两个少监,这几日跟着谢水杉收拾朝臣,已经形成了一定的默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皇后给架了起来,扶着她朝腰舆而来。


    钱湘君战战兢兢地往皇帝的腰舆上的时候,谢水杉还没放下重帘,朝着谢嫔的腰舆方向看着。


    等到钱湘君上来了,那始终无动于衷的重帘,微微动了动,一只修长莹白更胜雪色的手,撩开了一点重帘。


    谢水杉隔着一段距离,对着隐匿在阴暗重帘后面的人快速眨了下眼睛。


    重帘“嗖”地放下了。


    钱湘君忐忑无比地绞着手,站在腰舆之上,因为心中惊愕难掩,她目不转睛盯着“皇帝”的脸。


    谢水杉放下重帘,拍了拍身侧的座位,说道:“过来坐。”


    钱湘君却没有像从前一般,立刻娇羞又欣喜地贴过来,而是僵硬地保持着躬着身的姿势站在那里,眼中积蓄的泪水,无声而疯狂地顺着她冻僵的青白面颊滚落。


    不是皇帝。


    不是……皇帝。


    这个人不是皇帝,而是她的谢郎!


    钱湘君对那日蓬莱宫中发生的事情一知半解,知道得比较清楚的是宫宴之前姑母跟她说的那些,皇帝已经身残不能行,如今行走人前的皇帝,是谢氏送入宫中的谢氏儿郎,谢千平。


    可是蓬莱宫宴之上,姑母中毒到如今还卧床不起,钱湘君在那些宫人还没有全部被下狱的时候,打听到谢郎当时替元培春喝了毒药,却怎么还能好好地活着?


    是皇帝救了他吗?


    谢水杉看着钱湘君焦灼惊惧的神情,已经猜到了朱鹮这么快就给她解了禁足的原因。


    他是算计着钱湘君的性情,等着钱湘君被放出来之后,横冲直撞要为自己的姑母出头,等获了罪,再捏着她的命,胁迫钱振退让。


    若是其中没有谢水杉上朝的诸多变故,钱振的妹妹和女儿现在都捏在皇帝的手里,钱振也只能捏着鼻子退上一步。


    小红鸟算无遗策。


    唯一没算到的,恐怕就是他以“谢嫔”之身被皇后给截住逼着行礼。


    谢水杉直接拉着钱湘君的手臂用了些力,迫使她坐在了自己的身侧。


    对着外面道:“起架,去长乐宫。”


    腰舆起架,钱湘君始终咬着嘴唇不出声,一双眼盯着谢水杉看个没完,眼中水雾蒙蒙。


    谢水杉靠坐腰舆,侧头和她对视,说道:“你姑母都告诉你了吧,我只是陛下的一个傀儡。”


    钱湘君没有料到谢水杉就这么直接挑明身份,受惊的兔子一样,眼眶之中积蓄的泪水又珠帘散落一般地滚下来。


    谢水杉说:“那日你姑母要毒死我母亲,陛下救了我母亲,也给我吃了解药。”


    “你姑母发现毒计被识破,怕连累你,连累钱氏一族,欲要饮鸩自绝,也是陛下让人给她喂了解药救回了她的命。”


    “不必设法再找陛下,你姑母干预朝政,毒杀朝臣,皇帝没有杀她,也没有将她的罪名公诸于世,已经是仁慈至极。”


    钱蝉到底没有白疼钱湘君,钱湘君此刻慌张极了,但她还是立刻说:“我姑母可是母后皇太后,难道就要终身被圈禁在蓬莱宫中吗?”


    “皇帝难道就不怕史书之上,他落得个不孝的骂……”


    谢水杉抬起手,捏住了钱湘君的双唇。


    “不要胡言乱语。”


    这些话传到朱鹮的耳朵里,后果会很严重。


    小红鸟是真的睚眦必报的。


    钱湘君一惊,抬手挥开了谢水杉的手,瞪着她道:“放肆!本宫是皇后,岂容你……”


    “岂容你……”轻薄。


    她从前认为谢郎是皇帝,是她的夫君,所以才会对他露出依恋情态,才会对他表露情意。


    可是如今她明白谢郎不是皇帝,不是她的夫君,即便她……即便她心中因他的死伤心欲绝,得知他没死欣喜非常,也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举止越矩。


    更何况两人之间……现如今情况太过复杂。


    还有了亲人相杀之仇,如何能自如相处?


    钱湘君一时间心中凄惶。


    谢水杉从袖口之中掏出一方锦帕,抬手给她擦脸,她又咬唇向后躲避。


    谢水杉把帕子放到她腿上:“擦擦脸吧。”


    “你父亲在前朝步步紧逼,京郊雪虐迟迟拖着不肯处理,陛下拨了赈灾银都被钱氏官员贪墨。百姓死伤每一日都以百计数,他们何辜?”


    “你若是当真想要让你姑母能过得舒服一些,劝劝你父亲,钱氏如今已经坐拥金山银山,朝堂之上更是党羽虬结根深蒂固,富贵权势传世不斩还不知足,他还想做什么?”


    “做皇帝吗?”


    钱湘君急得脸红:“你休要血口喷人!父亲素来视民如伤,对君主更是忠心耿耿!若不是陛下……唔唔唔。”


    谢水杉有些无奈地捂住了钱湘君的嘴,任她挣扎,也没松手。


    油条和油饼就在外面竖着耳朵听着呢。


    谢水杉平时对美人是很有容忍性的,但是今天她情绪已经很低落,若不是害怕失控,她还能留朝臣熬上一日一夜呢。


    谢水杉倾身,一只手捂着钱湘君的嘴,一手压在她肩膀上,将钱湘君抵在腰舆的扶手之上,拧着眉盯着她说:“你不懂前朝之事,就在长乐宫里好好待着做你的皇后。”


    “你仔细想一想,你是后宫之主,只要你是后宫之主,你就能帮着太后,若你触怒了陛下获罪,你们钱氏在宫中的所有人,就只能任人鱼肉了你懂吗?”


    既然道理讲不通就直接吓唬。


    谢水杉眯眼看着她:“是不是有人蛊惑你了?让你找陛下分说?”


    小红鸟派人干的吧。


    啧。


    谢水杉神情有些复杂,但还是好心对钱湘君耳语:“蛊惑你的人是熟人吗?”


    钱湘君闻言悚然。


    此番族内来送信的人,虽然拿着族内的信物……可确实不是熟人。


    是族内二叔手下的……


    钱湘君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圈红得厉害。


    谢水杉按了她一会儿,知道她已经反应过来了,慢慢地松开手。


    钱湘君没有再试图“口出狂言”来争辩。


    她一瞬间筋骨都像是被抽走一样,坐在那里,垂着头沉默了。


    她知道……谢郎说得对,眼下这种情形,她绝不能再获罪。


    她只是被家中送来的书信给催促得心中焦灼,才会这么贸贸然行动。


    可如今冷静一想,族内本就知道姑母被囚,她又从来不得皇帝喜爱,她出面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有人要害她!


    会是族内的二叔吗?


    如今姑母已经不能做任何事,父亲又在宫外,钱湘君头顶的伞盖彻底没了,她暴露在天光之下,只觉得四面楚歌,风雨如晦。


    谢水杉见她老实了,坐回去,手撑着腰舆的一侧扶手,手指抵着自己的额头,心中有点忧愁。


    今天回去不太好交代,小红鸟鼓动钱湘君获罪,恐怕是用来应对今日钱振出宫后的后手的。


    被谢水杉给搅黄了,他肯定要生气。


    可是谢水杉虽然对钱湘君并不多么在意,却到底认识她,在她宫里吃过饭,还一起赏雪烹茶。


    如花似玉、娇娇滴滴活生生的一个人,要是就这么凋零死去,未免可惜。


    再者说钱湘君一个人能牵动钱蝉和钱振两个人,这么妙的一颗棋子,这么简单粗暴地用掉太可惜了。


    事情总是有牺牲更小的解决办法。


    腰舆到了承恩门的时候,一直沉默低头的钱湘君抬起头,看向谢水杉,一张嘴眼泪先落下来。


    “谢郎……”


    她这一声实在是千回百转,不是那种蓄意的娇嗔,而是因为哭腔。


    她眼中惊惶无助,却还不忘道谢:“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姑母被囚,没有人会再给她分析利弊,也没有人会教她应该怎么做。


    她恼恨自己从前得过且过,不肯用心和姑母学习,如今险些酿成大祸。


    她感激地看着谢水杉,眼中尽是依赖信任。


    她扭着手中的帕子,欲说还休半晌,才道:“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谢郎,你……”


    她低着头,哭红的眼睛和鼻尖绯色连成一片,低声问:“你先前饮了毒,身体……还好吗?”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咬着唇抬起头来,好一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她姑母要毒杀谢郎的母亲,钱湘君却没有办法跟他道歉。


    她虽然六神无主,却从始至终没有完全相信眼前人说的话,到底是大家族里面出来的,就算被保护得再好,也还是有心眼的。


    她知道,自己如今孤立无援,消息闭塞,必须想办法让眼前的这个替皇帝行走人前,对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男子,为她所用。


    她微微向前挪了一点,却还是矜持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只用水盈盈涟漪不断的眸子,锁着谢水杉道:“谢郎……我日后该怎么办呢?”


    “我……”


    谢水杉看着她这样子实在可怜可爱,叹息一声,抬起手,正想给她擦一下眼泪,抬着腰舆的内侍大概是因为雪天脚滑,踉跄了一下,腰舆向一侧倾斜。


    钱湘君没能坐稳,朝着谢水杉这边倾倒,谢水杉抬起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看上去简直像是本就要抱她。


    钱湘君顺势倒在谢水杉的怀中,哽咽之音顷刻加重。


    “谢郎……我好害怕,我身边的体己人也都被抓到了宫内狱去了,我每天都睡不着……”


    谢水杉抹了抹她脸蛋上的泪水,说道:“别哭了,我让人找几个伶俐点的侍婢,给你送过去。”


    “嗯……”


    钱湘君被这么温柔以待,眼前又是自己的心上之人,再顾不得什么矜持理智,抬起手,拥住谢水杉的腰身,整个人埋入了谢水杉的怀中。


    “抱上了?”


    太极殿内,坐在长榻之上的朱鹮,眉眼淡漠,端着一碗参茶却没喝,声音没什么温度地又问:“她进长乐宫了吗?”


    “没有。将皇后送到了长乐宫,谢嫔就回来了。”殷开跪在地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銮驾马上就要到太极殿了。”


    朱鹮动了动手指,示意殷开下去。


    他捏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谢氏女根本不用任何人给她寻什么乐子来顺心顺意。


    她自己就很会找乐子。


    谢水杉安抚好了钱湘君,回来一进太极殿,在床榻上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朱鹮,就直接去了长榻旁。


    果然朱鹮在那里喝茶,听到她急匆匆的脚步声,连头都没抬一下。


    谢水杉走到朱鹮身边,不去坐长榻小案的另一头,偏偏朝着朱鹮的腰撑旁边挤,紧贴着他坐下。


    侧头看着他说:“钱湘君这个棋子最好现在不要动。”


    谢水杉说:“钱振很爱重这个女儿,钱蝉也非常在意钱湘君,万一钱氏日后狗急跳墙,总得有根绳子勒一勒吧。”


    朱鹮轻哼了一声,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才是皇帝,他要一个行走人前的傀儡不假,可前提是这傀儡不会干预他任何的决策。


    他看向谢水杉,心中已经极其不满,却温和笑道:“你说的是。”


    他慢慢地吹了吹已经冷掉的参茶,轻柔地说:“是朕欠考虑,就按你说的办吧。”


    又开始假笑。


    谢水杉情绪很差,耳鸣,脑子里面好像有一头叫驴,一直在叫。


    她看了朱鹮片刻,抬手抢过他手中参茶,仰头干了。


    一抹嘴道:“我坏你计划,又不是要与你夺权,是因为我有更合宜的方法对付钱振。”


    “别气了,我赔给你就是。”谢水杉伸手抵了下额头,“我这就去见元培春,赔你三十万东州兵马总行了吧?”


    谢水杉说着起身就走,看到朱鹮这样子,她都有些后悔管钱湘君的死活了。


    她转身迈步的力度不小,却没料到起身的时候朱鹮突然抓住了她,差点把朱鹮给带着扯地上去。


    谢水杉连忙止步,朱鹮趴在长榻边上,还扯着她手臂,仰起头看她:“朕说什么了吗?”


    谢水杉方才在钱湘君的面前还能压得住不舒服,和她虚与委蛇,恫吓安抚。


    但是回了这太极殿,她强压的情绪,就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腾地蹿了三丈高。


    她回手兜起朱鹮的下巴,拧着眉语气极其不好:“你是没说什么,但是你现在的脸色,眼神,说话的语气,都在跟我闹脾气!”


    谢水杉低吼完,朱鹮没怎么样,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从来不跟人吵架。


    她说话无论音调高低,都是为了辅助谈判,以便效率更高地达成目的。


    吵架在她看来是最无效的发泄,两个人对着吼,除了费嗓子之外毫无作用。


    谢水杉觉得不理智的时候讲不通道理。


    她刚才说的话就很没有道理。


    朱鹮确实什么都没说,是她根据自身的感觉,来揣测,判定,就跟他吼了起来。


    谢水杉从没做过这种事情,她很容易就看穿一个人的情绪想法,却绝不会在没有任何凭据的情况之下就戳破。


    她此刻的表情甚至是迷茫的,若是她在现代世界的贴身团队,她的爷爷看到她这样情绪化,恐怕都会震惊得认为她病情控制不住,已经彻底疯了吧?


    然而“疯”的也不止谢水杉一个。


    向来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恼了怒了只会琢磨怎么把人脑袋给砍下来的朱鹮,被谢水杉吼了一句,狼狈趴在长榻上片刻,面色陡然红透。


    也没忍住还嘴:“我我,我闹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找到自己的语调,听起来简直像唱歌:“闹的难道不是你吗?”


    “你冠冕堂皇说了一堆理由,还不是因为你色令智昏!”


    “你多厉害,一国皇后撩拨起来得心应手,入宫内的刺客也有兴致染指。”


    “今日还玩了一场英雄救美。前朝后宫……你可真是忙得很啊。”


    朱鹮讨厌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巴掌甩开谢水杉扶着他下巴的手,“啪”的一声,怒气掀到天灵盖:“拿开!”


    臭死了!


    谢水杉被自己惊了一下,再被朱鹮一“唱”,火气都散了。


    见朱鹮自己撑了两下,没起来,由于两个人吵起来了,旁边的侍婢们都垂头装柱子,江逸此刻不知为何还不在殿内,谁也没看到朱鹮的窘迫。


    谢水杉上前扶他。


    他还欲甩开,谢水杉直接把他紧紧搂住,扯过翻倒的腰撑,给他弄好,扶着他重新坐起来。


    坐起来谢水杉也没松手,就这么抱着朱鹮,突然失笑出声。


    谢水杉没有抬头,侧头埋在朱鹮的肩膀上笑,笑声很低,也很闷,但还挺愉悦。


    谢水杉没想到情绪低谷期还能笑出来,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但是小红鸟唱歌真好听……


    朱鹮面色紧绷,也后悔自己方才的狼狈和情绪失控,推了谢水杉好几下没推开,语气恢复如初,又说:“松开。臭。”


    谢水杉低头闻了闻自己,她虽然跟朝臣们生熬了三天三夜,但她中途洗漱好几次,还泡了两个澡呢。


    臭的应该是朝臣。


    她怎么可能臭……嗯,有脂粉的味道。


    好像还有桂花头油味儿,这东西婢女给谢水杉梳头的时候,也要给她用,但是她喜欢丁香味道,所以专门要了和朱鹮一样的。


    这味道应该是方才抱钱湘君的时候沾染的。


    谢水杉松开朱鹮,没再跟他说话,都在气头上的时候,再说也是口不择言。


    她吩咐道:“准备香汤,我要沐浴。”


    朱鹮在她身后动了动嘴唇,想提醒她月事的时候不宜泡澡,但是谢水杉身高腿长几步就走没影了。


    侍婢很快将热水准备好,谢水杉才不管什么月事,舒舒服服泡了个澡,中途换了几次水,被伺候着擦洗时,还出神地想她先前同朱鹮吵架的事情。


    吵架哎。


    她居然也会跟人吵架了。


    她从前看到酒会上的合作伙伴,看到公司里面的下属们,或压着声音或歇斯底里地争吵时,都是一种很难理解的状态。


    她游离在所有情感之外太久了,今日骤然尝到了宣泄愤怒的味道,稀奇得难以形容。


    等她洗漱好,绞干了发。


    她又让婢女给她涂好了丁香油来养护头发身体,这才换好寝衣,心平气和,又走向长榻。


    朱鹮也换了一身衣物,应该是简单洗漱过了。


    他手中捏着个奏折,坐在那里装作很忙的样子。


    谢水杉这三天三夜的时间,和各部大臣,不光处理了那日朝会奏报之事,各地数年间一直积压搁置,拉扯不清的政务,也都尽数捋顺了一遍。


    如今朝臣才放回家,他们就算是年轻力壮的也得睡上个一两日才有力气爬起来,哪来的奏折?


    谁敢在这个时候上奏折?


    谢水杉让朝臣们离开的时候,已经说了罢朝三日,特许中书省这两天非急奏不朝宫内呈送。


    朱鹮拿的肯定是之前的奏折。


    但是谢水杉没戳穿他。


    而是站在长榻边上,一下子勾过他的脖子按进怀里:“闻一闻还臭不臭?”


    谢水杉其实有点想笑,想起从前的艾尔也是这样。


    她在外头接触了其他的动物,或者去了马场上了马术课回来,艾尔就会抽动鼻子,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嗅一遍。


    然后喉咙挤出一声细细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郁闷地趴到它的房间里面去。


    用行动控诉谢水杉带回了外面动物的气息。


    小红鸟鼻子和狗一样灵。


    突然被压着脑袋搂住的朱鹮:“……”


    谢水杉只穿了寝衣,没有束胸,身前再怎么不丰,也绝不是男子胸膛靠着的触感。


    “放开……”


    他挣扎推开谢水杉,半束的长发被揉乱。


    两鬓有调皮的卷卷从后面跳到前面来了。


    好险挡住了他绯红的耳垂。


    谢水杉没察觉他的变化,又挤挤挨挨地坐到他的身边,没提之前两个人争执的事情,只问他:“我要去找元培春你拉我做什么?”


    朱鹮不得不放下奏折,抬手理了下头发,没有撩起来,索性解开发带,都散了下来。


    他俨然正色,沉声说道:“还没到时候,寒食节过后再见元培春就来得及。”


    谢敕的尸骨是撒手锏,轻易拿出来太可惜。


    这一次朝臣出宫之后,世族之间必生嫌隙,每一丝嫌隙都是朱鹮手中增加的筹码,元培春还得再晾一晾,晾到东州接到朔京局势变化的消息,着急了,他们就从被动变为了主动。


    实在不行,先弄死半死不活的钱满仓,再召个谢氏将领进朔京来搅浑水。


    朱鹮考量诸多,本来想跟谢水杉商量,被她色令智昏给气到了,就没顾得上说。


    谢水杉道:“用不着等寒食节过后,见元培春我十拿九稳。”


    她有很多套话术,能说服东州谢氏臣服朱鹮。


    再者说如今陆氏已经有了倾向,皇帝大势正在眼前,谢氏只要不傻就会选择朱鹮。


    谢水杉说:“你不是怕钱振再以百姓做挟吗?我现在去,只要谢氏表态,四境兵力联合,钱氏再行事也会有所忌惮。”


    谢水杉说着又假装起身,果然朱鹮又抓了一下她的手腕。


    “怎么?”谢水杉问。


    朱鹮皱着眉看她,片刻后,放软语气,说道:“尚药局的人已经到了,你先让他们给你看看……”


    谢水杉缓缓勾起唇,在他松手的时候,反手攥住了他腕骨。


    他骨架不小,但是没多少肉,显得有些伶仃。


    前两日因为熬了一夜又病了一场,更是不堪一折。


    谢水杉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摩挲两下,又抬眼问朱鹮:“你前两日不是病了吗,咳疾不宜见凉风,大雪天的为什么又跑出去?”


    朱鹮没回答,收回手,闷不吭气又拿起了奏折。


    谢水杉歪着头,虚虚躺在他手中奏折上,看他。


    “尚药局的人我洗个澡的时间就到了……你是听他们说我发病了,怕我不放朝臣归家,继续熬着,冒雪去接我的。”


    谢水杉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朱鹮刚才拉她,也是要她等医官来诊病。


    小红鸟都气成那样了,还惦记着她的病情呢。


    合作而已,朱鹮大可以利用她的病情来牵制她。


    可是谢水杉被人一天八遍地催着喝药,病情发作的周期在缩短,发病的时候没有先前那么难受,连月事都来了。


    朱鹮很显然是真的在让人给她治疗疯病。


    就不害怕把她的疯病治好了,“谢千萍”再倾倒向谢氏吗?


    谢水杉近距离看着朱鹮,看他眉宇之间还散不去的郁色,偏头向前凑了凑。


    她想用鼻尖,碰一碰朱鹮的鼻尖。


    就像仅存的,还算清晰的童年记忆中,妈妈会在亲昵的时候对她做的那样。


    就像她后来时不时会对艾尔做的那样。


    单纯的亲昵。


    两个人呼吸相缠,几乎重叠,正在鼻尖要碰上时,朱鹮飞速抬起手中奏折,插入两人之间。


    谢水杉的鼻尖碰在纸张之上,挑了下眉。


    朱鹮的呼吸停滞在奏折之后,奏折另一面纸张抵在他唇上,仿佛一面烧红的铁墙。


    烧得他……眨眼之间,浑身滚烫。


    第39章 你去见人 谢嫔恭送陛下。


    谢水杉在朱鹮的心中, 从一个有磨镜之癖的好色之徒,飞速变成了一个男女不忌的……色中饿鬼。


    虽说一个人有喜好才好拿捏,但朱鹮真的招架不住她这总是突如其来的孟浪之举。


    为了不让谢氏女总是对着他来劲, 朱鹮在医官给谢水杉诊脉之后,调整药方的时候, 对她道:“你还记得王玉堂吗?”


    “什么?”谢水杉坐在长榻的另一边,愣了一下才想起王玉堂是谁。


    是谢千萍议过亲事的那个王探花。


    她手肘撑上案几, 半个身子都越过去, 看着朱鹮紧张地想要向后退,却因为坐在腰撑之中退无可退的警惕模样, 愉悦得头疼似乎都减轻了一些。


    小红鸟简直视她如洪水猛兽。


    突然提起王探花, 是又要给她塞个人,转移注意力了。


    上一次她干了什么来着?谢水杉都想不起来了。


    反正朱鹮给她塞了一个拇指大小的乐师。


    朱鹮其实误会了, 谢水杉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首先,朱鹮根本就不行。


    谢水杉为了激怒他杀了自己那时候,亲自试过,分量出人意料地不小, 但是软绵绵的。


    谢水杉对柏拉图这种纯粹玩感情的精神愉悦,没有任何兴趣。


    她的精神很难愉悦起来, 况且光是看着有什么意思?


    其次,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有什么可来劲的?谢水杉不如对着镜子自己来。


    最后,朱鹮不只是身残,他心理的问题,未必比谢水杉轻。


    只不过他还在能够自我压抑控制的阶段, 没有像前二十五次灭世之前那样,发现世界与他作对,彻底陷入疯狂罢了。


    一个人对抗自我的沉沦已经很辛苦了, 谢水杉真的没兴趣也没力气,去治愈谁,温暖谁。


    她连自己都温暖不了。


    她和小红鸟就是各取所需地搭个伴儿,一起走上一段路,像两条交叉的直线一样,只有交点那瞬息的重叠,然后在洪流一样的万千世界之中,分道扬镳,再也不复相见。


    他们就连相交的这个点,都是“对面不相识”。


    朱鹮始终以为谢水杉是谢千萍,谢水杉若是想,有很多方式告诉朱鹮,她不是谢千萍。


    但谢水杉根本无意对他透露身份。


    谢水杉手撑着头,听着朱鹮继续说:“你与他曾经有过婚约,若还念着他,朕明日就将他从弘文馆调出来,送入中书省,先做一段时间的主书,再让中书令提他做个起居舍人,日后你上朝议政,都能看到他。”


    朱鹮语调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劝说道:“世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终究阴阳和合才是正道。”①


    “若你对他还算顺眼,还有一丝好感,朕再设法将他弄到宫里,与你先做个贴身体己之人。”


    朱鹮轻咳两声说道:“待朕命绝,会设法将你二人送出皇宫,改名换姓改头换貌,予你二人毕生无忧的钱财富贵,届时你们便可以双宿双栖,生儿育女,恩爱和美。”


    朱鹮温和地笑着,问谢水杉:“你觉得可好?”


    挺好的。


    朱鹮这样的性情,想的应该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路数才对,但他此时此刻眼神诚挚,谢水杉知道至少这一刻他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


    他没打算拉着他的傀儡一起死,还开始给傀儡琢磨起了富贵无忧的后路。


    也是真心实意地觉得磨镜之癖并非正道,劝她顺应人伦,回归正道。


    是真心地在为她好呢。


    谢水杉怎么忍心拂了他的好意?


    “好啊,那王公子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确实风神俊逸,”谢水杉撑着手臂,心中无趣,面上勾唇说,“那就把他调到中书省吧。”


    朱鹮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


    而后心中回想起那王玉堂的品貌,忍不住开始挑剔了起来。


    也算不上风神俊逸吧?


    只是长得还算平头正脸,故作清高拿着架子,才华也不算顶好。


    朱鹮本来给他铺好了路,可惜他只求臣服世族羽翼之下,享受谢氏的庇佑,没有任何冒险的勇气,也没什么志气。


    就一副皮囊长得还行,算能够见人……


    朱鹮越想越觉得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样一个男子,如何能配得上谢氏女这等胸有丘壑,经天纬地,容貌也绝伦无双的女子?


    朱鹮的思绪再一发散,按照他方才自己说的那些,日后许他二人富贵荣华,送他二人双宿双飞……可是王玉堂实在不配。


    朱鹮根本无法想象,谢氏女这样的女子,为那种废物生儿育女,洗手做羹汤,说不定还要给他缝补制衣,梳头穿鞋,想想都觉得无法接受。


    但话是他自己说的,此刻他浑身上下仿佛有蚂蚁在爬。


    他拧着眉,又沉吟了片刻说:“算了。”


    “他品貌不算最佳,且没什么志气,勉强当个娈宠……”


    朱鹮顿了顿,眉头越拧越深:“也不行,他年纪也大了,这般年纪他府内肯定会有姬妾伺候,实在不干净。”


    朱鹮虽然根本不知道王玉堂府上有没有人,但他就觉得他肯定有。


    男子过了弱冠之年身边若没有女人,那就肯定是身体有问题。


    朱鹮又想到先前那个中看不中用的琴师,额角都隐隐有青筋跳动。


    他是把谢氏女代入己身来择选伴侣,若是那人身边有什么乌七八糟的妾室通房,朱鹮不光想杀人,还想把王玉堂给阉了。


    谢水杉偏头,见朱鹮自己才刚刚说完的话又反口,还莫名其妙地纠结起来了,有些乐不可支。


    那王玉堂真的弄到殿前,谢水杉也未必看得上。


    她审美要求很高,上辈子跟在她身边的那几个人,都是从小精挑细选出来的,再专门跟在谢水杉身边,作为她的副手培养长大。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些人首先家庭背景就很优越,都是真正精雕细琢的人间贵公子,从品貌到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他们跟在谢水杉身边,家族企业也依附谢氏,到最后就算谢水杉兴致没了,放手了。


    他们想和别人结婚,那也得是谢水杉亲自给他挑的人才行,敢在外面胡混,或者透露关于谢水杉的任何事情,除非是他一大家子好日子都过够了。


    谢水杉来了这个世界之后,说真的,见过的男男女女全都算上,一个让谢水杉产生那方面意思的都没有。


    都太糙了,毕竟吃穿用度、教育条件摆在这里,再怎么浑然天成的璞玉,也没有精雕细琢过的好看、好把玩。


    而且普遍一张嘴,还有一股子封建腐朽的味道。


    她侧头看着绞尽脑汁给她找人的朱鹮,心说也就这天下供养出来的皇帝,还算精细。


    毕竟每天从头到脚都要擦丁香油呢。


    朱鹮最终也没能琢磨出个合适的人选来,最后只道:“待到明年科考放榜,朕帮你在中榜之中的英才之中挑选吧。”


    若说干净一些的男子还得是寒门,寒门就算年岁大了一些,也没有什么条件弄几房美妾养着。


    在剔除有书童的那些,基本就没有其他的毛病了。


    谢水杉挑眉:“行,那就拜托陛下了。”


    谢水杉喝了婢女递过来的汤药,三大碗,很苦。


    她喝完之后,吃了一口蜜饯,而后掸了下衣袍,穿鞋子下地道:“我先去看看偏殿那个小美人如何了……”


    正在脑子里帮谢水杉择婿的朱鹮:“……”


    阴阳和合才是正道!


    谢水杉不理会朱鹮在她身后是个什么表情,心中盘算着利用女主角凌碧霄要做的交易。


    她一进入偏殿,就看到了那个被拴在梁柱上面,周身大穴被铁环锁住,手脚都坠着铁钳的美人。


    确实挺美的,越脆弱狼狈,越让人移不开眼。


    不愧是女主角,随便推骨塑形出来的一张脸也能这么惊心动魄。


    凌碧霄已经被识破身份,也就不需要伪装,她看着谢水杉的眼神凛若冰霜,干裂的嘴唇紧抿。


    她竭力挺直脊背,靠坐在梁柱旁边,自下而上和谢水杉对视,遍体鳞伤,镣铐加身,却满面刚烈,桀骜难驯。


    凌碧霄甚至在心中庆幸,她此番并没有白白折在宫中,至少她知道暴君已经身残,苟延残喘操纵傀儡,也注定活不久了。


    真是苍天有眼。


    唯一可惜的是她没来得及将这个消息送出宫。


    此刻她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手中虽无长剑,却像一个战斗濒死,也要与自己的武器共存亡的剑客。


    她骨头被穿了,还是硬得很,无论面前这个暴君傀儡要对她用怎样的酷刑,她都不会让他如愿。


    但今天,她对上的不是一个欲要迫害她、折磨她来取乐的传统“反派”。


    谢水杉没有话要跟凌碧霄这个女主角说。


    她不打算收服她、不打算讨好她、不打算给她证明什么朱鹮并不像外面传言的那样暴虐,让她绝了刺杀意图。


    凌碧霄是这本书的女主角,生下来就站在“正义”的那一方,站在主角的光环之下,是无法用言语和任何道理说动的。


    谢水杉甚至都不打算问她究竟和哪个世族合作。


    她只是看着凌碧霄,对她即将给自己带来的价值,估算一番。


    就像一个屠夫,在估算着新到手的肉猪,能出多少斤瘦肉、多少斤肥肉卖钱,最后又能剩下多少斤骨头来炖汤那样。


    但是……为什么这么臭呢?


    谢水杉本来站得就远,站这么远还能闻到这么严重的臭味,朱鹮不会是为了折磨这个刺客,不给人家放恭桶吧?


    谢水杉又向后退了两步,忍不住抬手堵了下鼻子。


    这个味道太窒息了。


    好像从前有一次谢水杉在艾尔的房间里面,找出了它在外面抓的一只耗子尸体的腐烂味道。


    谢水杉视线扫了扫周遭,发现一应生活用品还算齐全,凌碧霄穿着的衣物也很干净。


    她所有的伤口都很好地被包扎,十指之上都规整地缠了布,不见渗血。


    朱鹮表面没苛待她。


    谢水杉盯着凌碧霄若有所思,片刻后转身从偏殿里面出来了。


    她重新走回长榻旁边,朱鹮正在喝参茶。


    谢水杉在小几的另一侧坐下,手指在桌子上面敲点了几下,突然问朱鹮:“那个小美人儿身上有股恶臭,但我观她伤势没有恶化,衣物还算整洁……”


    谢水杉笑着看朱鹮问:“陛下你有什么头绪吗?”


    朱鹮盯着茶盏之中极细的一根人参须须,看了片刻说:“什么?”


    朱鹮脸上有恰到好处的惊讶,迟疑了片刻才语调婉转地道:“朕只吩咐人看好那个刺客,不要让她跑出来伤人,好吃好喝供着,好药用着,还有专人伺候,她怎么会……臭?”


    谢水杉笑意加深,隔着小几看着朱鹮,心中不由叹服。


    真乃毒夫啊。


    把人家好好的一个女主角,弄出死耗子味儿,还装无辜。


    真会装啊,谢水杉因为心理疾病见过很多的心理医生。


    就朱鹮方才这一系列的反应,专业的心理医生来了,也看不出什么来。


    但是谢水杉知道就是他干的。


    他不让自己和凌碧霄亲近,是怕她被凌碧霄所伤,又害怕私自把凌碧霄处死会惹怒她,才用这种让她“无法亲近”的方式,让她自己厌弃凌碧霄。


    谢水杉说:“让人去好好给她清洗一番,再养上几日看看吧。”


    “若还是臭,”谢水杉看着朱鹮说,“那就只能剁碎了沤粪了。”


    朱鹮从茶盏之中抬起眼,面色窥不出一丝一毫的窃喜。


    他语调宠溺地道:“都随你。”


    他还为他自己做的事情,找到了合理的理由:“刺客大多为了训练,做尽损伤身体的事情,有人用秘药辅修内力,有人食人血啖人肉以壮自身,这些都屡见不鲜。”


    “因此这些刺客身上血气重些也是寻常,而食人久了,泯灭人性,迷失自我,再好的皮囊,也变成了披着人皮的兽。”


    “那女刺客表情稀少不言不笑,显然已经泯灭人性。”


    朱鹮并不是扯谎,而是当真有人为了修炼内力,为了变强,会做这种丧心病狂之事。


    他铲除过几个民间的刺客组织,其中就有这样修炼内功的,而且吃人也有讲究,必须是十几岁阳气最壮的童男子,才最滋补。


    而这些人的身上确实会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息,令人闻之极其不适。


    就算谢水杉想要求证,他也能拿出切实的证据。


    朱鹮还温声开解谢水杉:“你若喜欢她这般容貌的,我再着人为你寻,或者找一些脸型相似的,让丹青姑姑替你画成她的模样,总好过冒险留她在身边。”


    谢水杉信服地点头:“还是陛下心细如发,周到体贴。”


    “但我还是有点舍不得,先养几天看看,不行再说……”


    朱鹮正欲再说什么,江逸从殿外进来,走到朱鹮和谢水杉的对面躬身,说道:“禀陛下,宫门监的人来传话,延英门外,礼部郎中封子平求见。”


    江逸说着,将求见的奏牍双手奉给了朱鹮。


    朱鹮没接,示意江逸递给谢水杉,偏头说道:“封子平是来寻你的。”


    毕竟钱满仓是谢水杉捅的,给封子平出头的人是她,封子平应该是要面圣谢恩。


    谢水杉接了奏牍,翻开一看,乐了。


    “这个封子平还挺懂事,是带着人来送在钱满仓的家中抄的那些东西的。”


    “前几日朝臣都在宫中,估计他打听不出怎么回事没敢来,朝臣们都回去了,他这就急急地来求见,这些东西他是一天都不敢留了。”


    谢水杉把奏牍递给朱鹮:“你看看,好东西不少。封子平是个细致人,都罗列好了。”


    朱鹮接过来,看了看,这点钱对国库来说虽然杯水车薪,但若钱振那边咬死了不肯让步,这些换成银两拨去赈京郊雪灾也够了。


    朱鹮对京郊雪灾一事有两手准备,才恼了谢水杉擅自破坏他的计划,这一转眼,谢水杉就向他证明了,这件事确实还有其他更缓和的解决方式。


    而谢水杉听闻封子平求见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早就预料到封子平会在百官出宫之后来送钱。


    谢水杉手指在朱鹮展开的奏牍上点了点,说道:“封子平其人虽无大才,但胜在听话,此番之后他便是板上钉钉的皇党,忠心不必疑。”


    “可以往上提一提,随便塞到哪一部去搅浑水,给那些世族之间插根钉子,他们也不敢拔。”


    朱鹮不禁对谢氏女的智略折服。


    侧头问她:“你是打算用这个钱赈京郊的雪灾吗?”


    这虽然没有烧了钱蝉的寝宫威胁大,却也算是拐着弯儿抽了钱氏一巴掌。


    谢水杉却摇头:“不,户部一分钱都不能再往里添,肉包子打狗的事情不划算,钱氏那里掏出来的钱,怎么能再还给他们?”


    谢水杉手按住了头,眯着眼很痛苦的样子,对朱鹮说:“我头疼得厉害,你去见封子平,六部里给他安排个好地方,让他为你鞠躬尽瘁。”


    “我睡一觉,等钱振出招我去破。”


    “我……去见?”


    朱鹮震惊得连“朕”都忘了说。


    谢水杉侧头看着他,挑眉:“你怎么不能去?你下着雪都能跑出去和后妃斗气,现在雪已经停了,你捂严实点别让风吹了就行了。”


    朱鹮微微张着嘴,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多少天不敢在谢水杉面前插话的江逸,终于忍不住替自家的陛下开口:“谢姑娘慎言,陛下的身体状况,如何能现身人前?”


    江逸说:“陛下,麟德殿那边的傀儡伤养得差不多了,奴婢这就让丹青姑姑……”


    谢水杉打断江逸:“怎么不能现身人前?不就是腿残了吗?”


    谢水杉半点不避讳朱鹮的身体状况,看着朱鹮说:“你先让人把你抬到殿里,端端正正坐在交椅之中,再召见封子平就行了,他连直视天颜都不敢,还能说一半话就把你拉下来让你走两步吗?”


    谢水杉说到那句“不就是腿残了吗”,江逸就已经扑通跪地上了。


    等到谢水杉说完后,殿内寂静无声,侍婢们跪了一地,朱鹮微张的嘴始终没闭上,似乎是从没想到还能如此。


    一个人若是步步如履薄冰,在岌岌可危的危墙之上立了太久,就会过度紧绷谨慎,忘了放松下来如履平地是什么感觉。


    朱鹮怎么敢呢?


    他自从身残,根本不敢现身人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他从最开始有一丁点风吹草动都惴惴不安,到后来掌控宫内,封锁了消息后,也没能放下提在喉咙的肝胆。


    他对谢氏透露了一点,是为了或收服谢氏或铲除谢氏,他对钱蝉透露了一点,是为了杀死钱蝉。


    朱鹮除了谢氏女,连他的那些傀儡都没有亲自见过。


    他龟缩在人后数年,像阴沟里面的老鼠,像阴暗角落滋生的绿钱。


    不敢见天光。


    怎敢见天光?


    他惊愕失神的模样看上去有点可怜,谢水杉伸手,扶住他的下巴,手动把他微张的嘴给合上。


    “你怕什么?不是有我吗?”


    “你就是今天晚上被人拉下来不会走路,被所有人知道了,只要我明天出现就能立刻打破谣言。”


    谢水杉伸手弹了一下朱鹮的鼻尖:“放心去。”


    “你不光今日要见封子平,日后有机会还要去上朝。”


    “你待着。”谢水杉余光捕捉到跪在地上的江逸动了动,知道他又要说话,指着他说,“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一把年纪,满脸风霜褶皱的江逸:“……”


    谢水杉继续对朱鹮说:“只要我在朝臣的面前当众摔了个跟头说把腿摔伤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被人抬着,去两仪殿内上朝。”


    “等到合适康复的时间退回人后就行了。”


    “你不能一直龟缩人后,再完美的傀儡,言谈举止、音容笑貌也不可能完全和你一样。”


    “你只有自己时不时地现身人前,让朝臣、让天下人对你本来的样子记忆深刻,根本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傀儡,这样,你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就像完全的谎言很容易被识破,可当谎言之中掺杂了真相,真真假假,就很难被人看穿。


    如果朱鹮一开始就这么做,那么多次的刺杀,他都可以利用起来以本来的面目现身人前。


    受伤了肯定是坐着呀。


    但他没敢,他太重视皇位,太怕失败,不敢迈步,不敢去赌。


    所以谢水杉穿越的那时候,才会有个傀儡妄图和钱蝉合作,取代朱鹮。


    连个猪猡蝼蚁都敢惦记皇位,还不是仗着皇帝不敢在人前行走?


    谢水杉不会让朱鹮一直躲在人后,否则也不会非要他弄出个谢嫔来。


    朱鹮需要慢慢地靠自己出面掌控前朝。


    这样等谢水杉替他受刺死了,他就不会再因为傀儡们被人挑拨打了一架,伤了脸,就无人能去朝会。


    也不用再对一个像她这样的傀儡,千依百顺,不敢招惹,还要许出半壁江山,处处忍让。


    这个世界拯救了二十五次未能成功,这第二十六次,世界意识恐怕会无所不用其极。


    若是谢水杉死了,她这个角色先前表现得“无往不利”,那么保不准还会有另一个天外来客,试图用谢水杉用过的方式,挟制朱鹮。


    就算朱鹮最终还是要死,谢水杉也不希望她走过的路,成了其他穿越者捅向朱鹮心脏的捷径。


    因此谢水杉一锤定音,对朱鹮说:“你去见人,我去睡觉。”


    “你若是真暴露了,实在不行就把封子平杀了。”


    说完她就真的走向床榻,彻底散了发,躺床上拉过被子睡觉去了。


    朱鹮手里抓着奏牍,指节发白。


    他看向已经放下床幔的床榻方向,窥不见里面的人究竟睡没睡。


    朱鹮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如此反复几次,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坚定道:“来人,更衣。”


    朱鹮被人服侍着久违地穿上了皇袍,戴好了翼善冠,在镜子之中,他看着自己都有些陌生之感。


    他紧张得有细碎的战栗,宽大袖口之中的手指紧紧地攥着。


    但他最擅长的事情,便是任何情绪不形于色。


    他此刻的紧绷和紧张半点不露形迹,看上去只让人觉得威严肃穆,凛不可犯。


    穿戴完毕,朱鹮又一次深吸一口气,正欲要人抬着他出殿,根本没有睡觉的谢水杉,悄无声息赤着脚走过来,抬手示意丹青等人退后。


    她站在朱鹮身后,在帝王鉴台之上偌大的鉴明镜之中,仔细端详着朱鹮此刻的模样。


    穿越过来这么久,谢水杉也是第一次看到朱鹮做真正的帝王装扮。


    他平素总是松散半束着发,穿着柔软贴身的寻常衣物,缠绵病榻,苍白脆弱。


    不像此刻……


    谢水杉伸手到他的脸侧,曲起指节,在朱鹮的右侧面颊上勾过。


    手指停顿在朱鹮的眼侧,轻轻地反复逡巡。


    她在镜中和朱鹮对视,慢慢道:“陛下龙睛凤目,天表英伟……谁人见了敢不倾心悦服,敬之爱之?”


    朱鹮让谢水杉连夸带摸的,耳朵和脖颈都一片烧灼。


    她真的太喜欢对他动手。


    朱鹮抬手拉下她抚摸自己眉眼的细痒手指,反问她:“你是在夸朕还是夸你自己?”


    谢水杉笑了笑。


    松开朱鹮后退,像模像样地躬身行了个肃拜礼,道:“谢嫔恭送陛下。”


    今日朱鹮是皇帝,那她自然就是谢嫔。


    朱鹮小幅度勾了下唇,很快压下,维持住俨然肃穆之态,被人抬着出了太极殿。


    第40章 搞定 你自己挖出来看看吧…………


    谢水杉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 却根本没睡,估摸着朱鹮走远了,立刻起身, 披了一袭狐裘,从后殿走出去。


    遣散了廊下侍婢, 谢水杉对着虚空道:“苗狮何在?”


    片刻后,寒风中洪钟一般底气十足的男音伴着雪沫, 从天而降, 落地跪在谢水杉的面前:“属下在!”


    苗狮是朱鹮给她的玄影卫之一,谢水杉当日观他身强体壮, 把他提为了自己身边的玄影卫首领, 这还是第一次招他出来做事。


    “去将殷开给我找来。”


    “是!”


    苗狮很快飞掠消失。


    谢水杉拥着狐裘,仰头望了望这后殿四角高墙切割出来的方块天, 感叹一眨眼,她就在这个异世待了一个多月了。


    当日她被迫穿越而来,恢复意识就是在这个院子。


    那时候她一心想死。


    现在也是。


    谢水杉莫名笑了一下,看向了之前杖毙了傀儡的梅花树。


    梅花纷纷扬扬, 落满了树下的雪地,和那天梅树下的血溅三尺异曲同工。


    不过……梅花真的落了。


    是被那日身着妃色衣裙扮作谢嫔的朱鹮羞落的吗?


    “谢姑娘, 你找我?”


    殷开正常当值,都是暗中跟在陛下的身边保护,他被苗狮叫回来,说谢姑娘要见他,他本该同陛下说一声, 但如今陛下正在面见朝臣,殷开只得交代手下严密看守,自己快速飞掠而来。


    到了谢水杉身边, 殷开并没有给谢水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见礼。


    他是陛下的玄影卫,在谢氏女“不是皇帝”的时候,他和谢氏女不算主仆关系。


    他在陛下面前,称呼谢氏女为谢嫔,但殷开知道,陛下和这位谢氏女之间并无夫妻间的实质关系。


    因此他私下里称呼谢水杉为谢姑娘。


    谢水杉盯着光秃秃梅树的视线慢慢转到殷开脸上。


    看了他一会儿说道:“把夜行的遮面巾带上。”


    殷开:“……”


    谢水杉说:“丑。”


    殷开莫名其妙,但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动气,脸是他自己毁的,为的就是让旁人认不出他来,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美是丑。


    他从善如流,很快把自己的遮面巾戴上了。


    谢水杉这才对他说:“你跟我来。”


    两个人直接穿过太极殿正殿,进入了太极殿的偏殿。


    谢水杉望着梁柱之下,对她去而复返视而不见、垂着头闭着眼的凌碧霄,勾了勾唇。


    谢水杉解了狐裘直接扔到凌碧霄的脑袋上。


    而后她抬手勾住了殷开的脖子,掌心掐住了他的后颈。


    殷开还没忘了先前被这谢姑娘差点挑选为娈宠的事情,浑身一僵,正要挣扎,谢水杉手上力度加重,对着他耳边道:“嘘,看。”


    她按着殷开的脖子,带着他走到梁柱前面。


    另一手伸到狐裘之下,勾起凌碧霄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


    凌碧霄一仰头,那盖在她脑袋上的狐裘便向后滑,慢慢地,缓缓地,暴露出了她的脖颈。


    以及她脖颈之上,鲜艳刺目的红痣。


    殷开被谢水杉压着头半跪在地,脸几乎要埋到那一点鲜红之上。


    在他看清那一点艳色之后,殷开犹如被雷劈中一般僵死。


    谢水杉确保他看清之后,就立刻拉着他站起来。


    这时候狐裘完全滑落,凌碧霄的头脸也露了出来。


    她依旧冷冷地盯着谢水杉,犹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殷开则是双眼赤红,死死地瞪着凌碧霄的脸,谢水杉欲要拉着他回到正殿,殷开却仿佛被钉死在了地上。


    谢水杉一巴掌抽在殷开挺翘的屁股上,啪的一声。


    “过来。”谢水杉命令。


    殷开被抽了屁股这样敏感私密的地方,就算是神魂出窍也归体了。


    谢水杉乜了殷开一眼,转身回正殿。


    殷开顾不得什么耻辱,转动僵硬的身体,跟在谢水杉身后。


    走动间,简直能听到自己的骨节在咔哒咔哒地作响。


    从偏殿回到了正殿,殷开已经又神魂出窍了数次。


    是师妹……


    那夜的女刺客,是师妹!


    那女刺客是他亲手抓回来给陛下的。


    殷开知道师妹修炼的是“缠腰”,可以变成很多种容貌,但是殷开从未想过,和他打过照面的女刺客,就是他师妹!


    殷开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却只摸到了遮面巾。


    是了,玄影卫夜里行动都会戴着遮面巾,那夜他也戴了……就算不戴,他如今的样貌师妹肯定也认不出来了。


    师妹没有认出他也就罢了,他为什么会没认出师妹?!


    前几日殷开还在暗中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女刺客”受遍酷刑,只字不吐。


    还有手下同殷开感叹,这女刺客颇有几分血性……


    殷开心中犹如被撕裂一样地疼痛起来。


    可师妹为什么会来皇宫?


    为什么会变成一个采女,还和麟德殿那边的傀儡扯上了关系?


    殷开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油。


    谢水杉坐到长榻上,殷开在她的不远处站定,拉下遮面巾,脑子里嗡嗡作响,连思考都已经不能。


    谢水杉看着他呆若木鸡的神情,开口道:“想必你认出来了,那是你师妹。”


    殷开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千万种疑惑堆积在喉间欲要喷薄而出。


    谢水杉又道:“谢氏耳目遍布天下,我会知道你们的身份没什么稀奇。但我留着她,就是给你的。”


    谢水杉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只要你答应暗中替我做一些事,我就可以让她活。至于陛下那边,我自有理由搪塞。”


    殷开无比惊愕,惊愕这谢氏女,连他和师妹的出身都知道,难道东州谢氏当真耳目遍天下?


    那陛下对谢氏的诸多揣测,岂不都是管中窥豹?


    片刻后,殷开身上爆发出根本无法掩盖的杀意。


    他的手都下意识地扶在了腰侧。


    这谢氏女连他都知道,还要自己暗中为她做事,她待在陛下身边究竟有什么目的?!


    谢水杉却无视殷开欲要拔刀灭口的举动,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参茶,这是朱鹮的份例,谢水杉现在喝了那三大碗药的药力上来了,困倦得厉害。


    她得借参茶吊吊精神,把凌碧霄这头“肉猪”趁早卖了。


    谢水杉困得脸都麻了,参茶起效也没那么快,她咬了下舌尖,看着殷开说:“慌张什么,我若真的想害陛下,晚上睡觉的时候把他蒙在被子里面掐死,他凉透了,你们这些玄影卫也未必能发现。”


    殷开闻言肃厉的表情裂了……她说的是真的。


    玄影卫在最开始的时候,确实紧张过很多次陛下和谢氏女的相处,几次三番刀都架在了谢氏女的脖子上。


    但事到如今,若是这谢氏女当真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将陛下悄悄扼死,他们还真的未必能够发现……


    谢水杉又说:“你放心,我和陛下如今互利共生,一损俱损,我不会做损害自己的事情。”


    殷开表情半点没有松懈。


    他不信。


    他亲眼看着谢氏女找死了好多次,她还不损害自己?


    谢水杉又说:“我要你暗中替我做的事情,只是寻一些私仇,绝不让你违背道义,也绝不会让你违背你对你的主人许下的承诺。”


    谢水杉说:“你若愿意,我给你名正言顺的敕旨,你带着人将她安置在城外的皇庄之内,好好地看管,她就还有一线生机。”


    殷开双眼之中,依旧警惕满满不见丝毫动摇。


    谢水杉不意外他的难缠,若是他这个守住朱鹮性命的“最后一道门”轻易就能被策反,朱鹮也就不用活了。


    “当然你也可以禀报陛下,说我知悉你和你师妹的身份,还私下要你做事意图不明,让陛下处置我。”


    谢水杉说:“陛下念你护佑在他身边多年,忠心耿耿,一定会释放你的师妹,说不定知道了你心中对你师妹的情意,还能给你赐婚让你们两人双宿双栖呢。”


    殷开此刻就是这么想的,他绝不会轻易受他人的蛊惑背叛陛下。


    谢水杉话却还没说完:“可是怎么办呢?陛下疑心深重。”


    “你的师妹与氏族合作做了刺客,进宫还识破了陛下操纵傀儡行走人前一事,陛下即便会念着你的好,留你师妹一条性命,但从今往后,你也会一起被放逐在宫外,由专人看守,同坐牢无异。”


    “你这一辈子,无论是为了理想为了恩情,还是为了天下百姓,都再也别想靠近你的陛下半步了。”


    “殷开,你这一身的好武艺,你满腔热血和抱负以后只能在宫外种地放牛了。”


    谢水杉拉家常一样,手肘撑着桌子,支着头,撑着精神,给殷开分析:“再说回你的师妹,她会感谢你舍弃自己救她的性命吗?”


    “她本来就不喜欢你,现在你又把自己毁容毁得这么丑,她或许一开始会庆幸她曾经的好师兄还活在人世间,但是很快,她知道了一切真相,就会开始恨你。”


    “恨你助纣为虐,恨你背叛师门。无论你列举多少陛下做的好事,她站在人世间,站在百姓的位置上去看苍生苦难,将一切皆归于皇帝的暴虐,她永远也无法理解皇帝被掣肘的苦痛,也无法站在一个君王的角度,去纵观天下大局。”


    “你们之间将终其一生背道而驰,再无法消除隔阂。”


    “一旦你助她恢复了内力,她还会为了心中的大义,灭你这个亲。”


    “到时候你才是真正的鸡飞蛋打,众叛亲离。”


    “你这种人,若是前途尽绝,若是亲眷离心,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众叛亲离”这四个字压下来,殷开眼中坚冰都碎裂成片。


    谢水杉一字一句,轻声细语,漫不经心,出口的话却像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你短暂的一生,所有壮志不得酬,所有恩情不得报,注定碌碌无为,注定死得毫无意义。”


    殷开挺直的脊背都有些立不住,他一直都知道这谢氏女智谋无双,游走前朝,力挫群雄,是个旷世奇才。


    如今听到她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划定了自己一生,殷开心中有种极度荒谬之感。


    但这种荒谬很快就化为了难以形容的冷,犹如附骨之疽一样地爬遍了他的骨骼血脉,将他冻僵。


    他顺着谢氏女所说的去想,便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种可能,都是最终的“审判”。


    她究竟是什么人?何其可怖,他竟然连他心悦师妹,而师妹对他无意一事都能了如指掌……


    谢水杉只不过是看过一些关于殷开的剧情罢了。


    剧情里面,殷开最后死在了和凌碧霄的决战之中。


    虽然剧情里面只说他因为看到了凌碧霄脖颈上的那颗痣,晃神被反杀。


    但谢水杉认识他也有一段时日了,断定他在剧情当中就是蓄意寻死。


    他挣扎在大义和私情之间,纠缠的痛苦将他撕成两半,他这种一根筋,眼睛只长在前方,被人驱使才知道如何走下去的人,承受不住这种痛苦,自然会自毁。


    谢水杉根据如今情势发展,根据朱鹮的性情,做一些简单推演,谢水杉甚至能够笃定,若今日殷开不听她的话,他活不过三个月。


    这三个月的时间,是凌碧霄被送出宫后,身体完全康复,恢复内力的时限。


    谢水杉说完残酷的断语,给了殷开一些接受的时间。


    等到她喝空了茶盏,搁下茶杯,才道:“你送她出宫,安置在皇庄,不要暴露你自己的身份,也不要对她有任何的优待照顾,不要拆下锁住她内力的那些铁环。”


    “就把她囚禁在皇庄,她就还能抱着仇恨,抱着希望活下去。”


    “等到天下大定,或者是陛下的寿命到了死了,你就名正言顺地出现,再把她带走。”


    殷开眉心拧起,他师妹暗器举世无双,更是从小立志扫尽天下不平事,他怎么可能将师妹囚禁起来?


    谢水杉继续说:“她若恢复,必杀你这个叛徒,杀了你,陛下必杀她。”


    “你们那个师门,和陛下豢养的杀手比起来,正如蚍蜉与大树,待你死后,何止是她会死?陛下灭你师门满门,只用一夜便足够。”


    “你跟在陛下身边这么长时间,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最喜好斩草除根的作风?”


    “按我说的做,再私下里帮我寻个仇人,做点事,我替你遮掩刺客是你师妹的事情,只把她当成我藏起来的美人儿,送到皇庄上去养着。”


    “陛下已经对民间的杀手组织开始清查了,你的师门从来不知低调为何物,如今岌岌可危。”


    “你帮我办事,顺便现身,救你师门于危难水火,你先前背离师门之事就能一笔勾销。”


    “你该知道,这天下谁才是真的为苍生百姓做事之人,没有你师妹那样固执己见的人瞎搅和,你可以带领你的师门,走上真正为苍生开太平之路。”


    “到时候你师妹救了,师门也救了,陛下的恩情还了,你自己的抱负也得以施展,岂不十全十美?”


    谢水杉说完,殷开攥紧了腰侧刀柄。


    他神色极其复杂地看着谢水杉片刻。


    一奴不侍二主,但他……如今确实别无选择。


    师妹作为刺客进入皇宫,挑拨陛下的傀儡自相残杀,或许还想刺杀陛下这件事……以殷开对陛下的了解,他绝对会斩草除根。


    事态的发展,会比谢氏女说的还要严重,谢氏女的推演,是在陛下对他这个玄影卫首领极端在意的情况下。


    但殷开很清楚,他追随陛下,取信就用了数年,他若是有一丝一毫反叛之意,陛下绝不会念及任何的旧情,第一件事便是杀了他以绝后患。


    殷开不怕死,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妹与师门被屠杀殆尽。


    殷开单膝跪地,解下腰刀搁在自己曲起的膝上,手扶在自己的刀上,说道:“敢问谢姑娘的仇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他抬起头,眸光坚毅地对上谢水杉的视线,承诺道:“殷开必不惜一切代价,为谢姑娘取其首级奉上!”


    谢水杉终于听到了想听的,打了个哈欠。


    满意地勾唇起身,走到半跪在地的殷开身边,抬手拍了拍他后脑勺说:“乖,等着。”


    谢水杉走到朱鹮平素堆放奏章的桌案之处,提笔送到口中舔了一下,揽袖挥毫,飞快写了一张墨迹不均的敕旨,落了君王印。


    而后折了走回来,递给殷开。


    “事不宜迟,去吧。”


    殷开接了潦草的敕旨。


    谢水杉又道:“哦,对了,方才你见你师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恶臭吧?”


    “你应当知道那是陛下的手笔,怎么解,你自己想办法找尚药局的人去问吧。”


    殷开站起来,眼中神色依旧复杂非常,他不知道是应该感激这谢氏女用……磨镜之癖那样的理由,硬生生在陛下的手中留下了他师妹的性命。


    还是该忌惮她似乎对所有事情尽在掌握,意图不明,悍不畏死,简直所向披靡。


    “我的事情不着急,回来之后你找个没人的时间来找我就行了。”


    谢水杉催促:“你先把人送走,一会儿陛下回来了就难办了。”


    殷开怀揣着敕旨,重新戴上了遮面巾,走到太极殿的后殿吹了一声口哨,几个玄影卫落地,众人便一起朝着偏殿去了。


    交易轻松达成,女主角“卖”出去了。


    女主角的命保住了。


    还换回来了殷开这么一个得用的影卫,划算。


    等殷开回来,可以着手找一找男主角朱枭的踪迹了。


    谢水杉再度打了个哈欠,这次真的回到床上去休息了。


    吃过了医官们重新调整过的药,她头疼减轻了一些,脑子不嗡嗡叫,也不耳鸣了,但就是困。


    困得刚才和殷开说话,都恨不得顺着长榻边缘,滑到地上去躺着。


    谢水杉躺在床上,意识很快沉下去。


    她怀疑这些医官可能根本就不会看病,就是给她用了巨量的安神药,让她睡觉。


    谢水杉这一觉睡得不怎么安稳,乱七八糟做了一堆梦,梦到她死之后,身体不太好的爷爷挑起了谢氏的大梁。


    梦到她的那些姑姑姨姨叔叔伯伯们开始蠢蠢欲动,股东会上也有人提出,将谢氏按照公司类型解体分治。


    简直是自寻死路。


    下一个二十年里,全球马上就会迎来一波剧烈的经济震荡,这是每隔数十年的自然起伏,谢水杉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谢氏企业的各类型公司与能源主业挂钩,拧成一股绳。


    海中航行只有大船才不容易翻。


    这群人只看眼前利益,真的解体,等到风浪来时,分散的小船只能填海。


    谢水杉在一个悬浮于天花板的“影卫”视角,看着年过八十的爷爷,愁容满面,整日奔走,此刻坐在光线昏暗的书房里面,正在对着一个相框立牌发呆。


    形销骨立,风烛残年。


    谢水杉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不会去看自己的爷爷。


    她所经历的诸多非人训练,切割掉一切“自我”的成长,直到接手公司,每一样都离不开爷爷的手笔。


    谢水杉对他没有任何感情。


    她不恨他,也不爱他。


    谢水杉直到被炸死,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重新在这个世界活过来,也从没有想起过爷爷。


    但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让谢水杉产生了一丝波动。


    像一张琴上仅存的一根将断不断的琴弦,半死不活松松垮垮地被一根手指拨了一下。


    她在梦境的最后,看到那个相框立牌里面的相片,不是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众多的亲生儿女的任何一个。


    是她。


    爷爷曾经骄傲地对很多人都说过,谢水杉是他最完美的作品。


    一个人,会去思念一个“作品”吗?


    谢水杉满是疑惑,她又勉力靠近了一些,但还没看清那老者眼中的情绪,突然就被人猛地从梦境里面强行给拉了出来。


    谢水杉迷迷糊糊地睁眼,对上了朱鹮带着愠怒的脸。


    “你想把那个女刺客送走?”


    朱鹮的声音压得很低,压迫犹如实质,谢水杉彻底清醒,发现她被人扶着从床上坐起来了。


    除了扶着她的两个侍婢之外,内殿里里外外,跪了一地的人。


    侍婢,医官,还有几乎所有玄影卫。


    谢水杉还看到了角落里面捆着,闭着眼睛生死不知的……凌碧霄?


    是没送出去,还是被朱鹮给截回来了?


    殷开这个废物。


    殷开和苗狮跪在床边不远处,脖子断了一样低着头,脑袋都快塞自己裤/裆里面了。


    众人都在等候发落。


    谢水杉正对面,朱鹮端坐在交椅之上,冷着脸对她兴师问罪:“你和那个刺客是什么关系?”


    谢水杉浑身绵软得毫无力气,索性彻底放松自己,全都靠着身侧两个侍婢扶着。


    微微后仰,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地看着朱鹮,勾唇笑了一下:“你回来了啊,现身人前的感觉如何?”


    朱鹮今日原本很高兴,高兴谢氏女说的那些话,高兴他时隔多年,终于能光明正大见天光,行走于人前。


    可是他未曾料到,这竟是一个局!


    朱鹮此生被背叛了太多次,回到宫中,从发现自己的参茶被喝了,又发现女刺客被敕旨护送去了皇庄,到此刻朱鹮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背叛的怒火灼化了。


    朱鹮眉眼阴鸷,怒语沉沉:“你故意将我支走,就是为了假传敕旨,调动我的玄影卫将她送走,你不该给我个交代吗?”


    谢水杉伸手搓了搓自己发麻的脸,她喝了三大碗压抑情绪的药物,此刻被喊醒,浑身发软,冒汗,疲惫。


    朱鹮的质问在她的预料之中,谢水杉早准备好了说辞。


    “我给你什么交代?”


    “不应该是你给我一个交代吗?”


    谢水杉积蓄了一会儿力气,甩开左右两侧扶着她的侍婢,向前一步,走到朱鹮面前。


    身体一晃,有些高估自己,她站不住,索性倾身,双手压住朱鹮交椅两侧,强撑站定。


    脸贴着脸问他:“说好了给我的小美人,我还未得空亲近一番,你就把她弄得臭不可闻,我若是再不把人送走,过几日她还能活着吗?”


    朱鹮黑云压城一般的神情陡然一凝,谢水杉站不住,将头抵在朱鹮侧颈,朱鹮看不到她的神情,只感觉滚烫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的侧颈。


    本能觉得她要气疯了。


    和自己一样。


    谢水杉又攒了一会儿力气,向后一些,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朱鹮的侧脸,又问:“什么叫作假传敕旨?”


    谢水杉问他:“什么叫作你……”


    谢水杉说着,张了下嘴,下巴和脸都麻,她指挥自己的舌头都有点费力。调整一下。


    朱鹮余光看到,还以为谢水杉张嘴要咬他,本能向后躲避。


    但他在椅子里面能躲哪去?只能仰了一下头。


    大片白皙细嫩的脖颈暴露在谢水杉的面前,他宛如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


    谢水杉:“……”


    她盯着朱鹮的脖颈,看到朱鹮因为紧张,小山一样的喉结,飞快地滚动了一下。


    谢水杉本能也跟着咽了口口水,短暂忘词了……


    谢水杉半撑在那里,恨不得马上松劲儿,趴到朱鹮身上,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但她若是不含混过去,殷开这个擅自听他人之令,还被抓个正着的下属,今日小命休矣。


    谢水杉舔了舔嘴唇,重新组织语言,接上:“什么叫你的玄影卫?”


    “不是说许我半壁江山,与我共治,不是说你我是互利共生的蜜花与蜂吗?”


    “怎么你的旨意是圣旨,我的旨意就是假的?玄影卫你用得,我便用不得,对吗?”


    朱鹮微微启唇,满腔的怒火都被谢水杉陡然戳破他给那个刺客下药一事,冲了个七零八落。


    再这么被贴着脸咄咄逼问,朱鹮的气势已经弱了下去。


    但君王的威严,迫使他不能低头,必须继续挺直脊背,冷眼对峙。


    满殿的下属侍婢都跪着看着呢。


    再说就算想把人送走也应该和他商量一下,怎么能骗他出去然后把人偷偷送走?


    谢水杉直起身,头晕目眩,咬了咬牙,撑起身体,大步迈到苗狮身边,弯腰一把便抽出了他腰上的匕首。


    而后转头就朝着朱鹮走过去。


    江逸吓得目眦尽裂,以为谢水杉又要故伎重施刺杀皇上——


    他情急之下向前一扑,却和其他反应过来飞扑的内侍撞在一起,两个人一起翻在地上,拂尘的白玉手柄都摔碎了。


    江逸嘶声喊道:“护驾!”


    “陛下!”


    殷开陡然飞掠而起——


    “谢姑娘——”


    苗狮本能一拍空荡荡的腰侧!也跟着起身冲过来。


    众人一股脑飞扑而来,谢水杉已经走到朱鹮面前,本想霸气地站着,但因为实在是双腿发软,她没站住,单膝跪下了。


    跟求婚似的。


    谢水杉差点笑出来。


    她咬着嘴唇,飞快把锋锐的匕首塞到了朱鹮的手里,抓着他的手,将匕首尖端抵在自己胸膛。


    扑过来的众人一见如此情境,僵死的僵死,倒地的倒地,殷开收势不及,好死不死,撞在了朱鹮的交椅之上——


    朱鹮身体被撞得一倾,那锋利无比的匕首寒刃,就朝着谢水杉的左侧胸膛刺入了一些。


    一点鲜血寒梅落地一般,浸透寝衣,朱鹮被迫抓着匕首,见状简直肝胆俱裂!


    “你!我,我没!”


    谢水杉没事人一样,自下而上,双手抓着朱鹮握着匕首的手,手肘甚至拄着他没有知觉的腿借力。


    看着他,恹恹道:“你问我和那个刺客是什么关系,我懒得解释,你自己挖出来看看吧……”


    谢水杉想打哈欠,但这个节骨眼上只能强忍着,导致生理性泪水盈满眼眶。


    她泪汪汪地说:“挖出来看看我心里对你有什么迫害之意,切片,剁碎成泥,好好地找一找里面的阴谋诡计。”


    在朱鹮的眼中,她这就是伤心欲绝欲要以死明志!


    “来人,快!”朱鹮凤眼瞪成圆眼。


    哪里还顾得上责怪?


    朱鹮连自己的脸面都顾不上了,扭头声音都撕裂了:“陆兰芝还不快上前来,给谢嫔看,看看看,看伤!”


    谢水杉被围拢过来的众人七手八脚拉着起身,她手一松,朱鹮手中握着的匕首就“哐当”掉在地上。


    朱鹮像个被吓傻的孩子,双手端着,还保持着被迫抓着匕首的姿势,双手肉眼可见地颤抖着。


    他瞪着眼睛,张皇地盯着谢水杉被医官围住。


    而重新舒舒服服躺回床榻之上的谢水杉,闭上眼睛唇角一勾。


    搞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