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美人如斯 奴……伺候陛下安寝
这可不是谢水杉对朱鹮的套路和威胁, 她是顺心了想死,不顺心了也想死,情绪高昂的时候想死, 情绪低落也想死。
尤其是在情绪的兴奋期,如果想做什么事情做不到, 那将是比低谷期更加可怕的情绪跌落。
但比刀子先来的是朱鹮的手臂。
谢水杉在朱鹮紧密的怀中,鼻翼之间顷刻就填满了他领口飘散出来的馥郁丁香。
他将人都喝退之后, 在她耳边妥协的那句话, 让谢水杉的情绪又从低谷,陡然呈直线扬了起来。
她从朱鹮的怀里抬头, 凤眸弯弯, 后面两个长长的拖尾,就像天边挂着的弯月。
朱鹮见到她笑了, 才把双臂松开。
玄影卫们悄无声息地归位,江逸带着一众惊魂未定的侍婢正要退下,谢水杉起身道:“还不快按照我说的去做,记住要红色的衣裙。”
朱鹮抿着唇, 咬着舌尖。
心中告诫自己,千年老参就那么一根。
还是当年苍碛国战败之后, 投诚进贡来的贡品,虽然在年份之上必然是有所夸张的,但也就那么一根。
他自己都没吃,好容易把这谢氏女的命给救回来了。
他还没有将她物尽其用,不能就这么让她死了。
他退让一步又何妨?
他就退让这一次。
不就是……
不就是扮作女子吗?
谢水杉催促江逸赶紧命人去拿嫔妃的服制, 江逸却还是不敢动,躬着身硬着头皮看向朱鹮,等待最终命令。
他方才已经听到陛下的妥协。
但是江逸觉得陛下方才只是权宜之计, 并不会真的任由这谢氏女胡作非为,在天子的头上……
“去吧。”朱鹮闭着眼,叹息一样地说。
江逸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转身依命行事。
但是他去时的脚步有些踉跄。
仿佛即将被扮作女子的人不是朱鹮而是他。
主辱臣死,主辱臣死啊!
可江逸却什么都不敢做,更不敢跟那个女疯子计较。
毕竟她的命,可是陛下用自己的手臂挡回来的。
于是殿内的人都无声地忙了起来,尤其是朱鹮身边贴身伺候的那几个宫女,以彩霞和彩月为首,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她们可是跟随着陛下经历过许多大起大落,对这等“寻常”场面,不可能有什么慌张失措。
但是她们个个嘴唇紧抿,眼睛都比平时大了足足一圈。
谢水杉则是愉快地坐回朱鹮的身边,开始围着他研究起来。
她在现代世界的时候,家族群里面也有年轻一辈的小孩儿,做换装养成一类的游戏公司,还挺火的,广告打得铺天盖地。
游戏里面的人物穿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并且和各种各样、现实之中绝不可能有的男神谈恋爱。
谢水杉从来都没有专门去关注过,但是此时此刻,她有点后悔当时没有玩一玩那个游戏,学一学怎么给人装扮。
她是真没想到,朱鹮连女装都能答应。
真是好凶残的大暴君啊。
朱鹮镇定自若地开始看起了桌子上的奏折。
并且飞速地投入进去,提笔批阅了起来。
江逸说得没错,他确实醉心权势,做皇帝做得十分上瘾,他就是喜欢摆弄天下棋局,让这个天下在他手腕翻转之间为他而动。
他像现代世界那些学习非常好的学霸,就算在嘈杂的菜市场也能一秒沉浸卷子里面,旁若无人在题海中尽情遨游。
谢水杉看着朱鹮,直勾勾地将他都快用眼睛拆分了,也没能影响他批阅奏章的节奏。
他如果在现代世界一定是一个严谨刻板,对手下的人要求高,对自己要求更高的工作狂。
谢水杉最喜欢这样的手下。
她有很多这样的手下,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要把手下扮成女子过。
谢水杉换了好几个姿势,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屁股都坐得发麻,她走到朱鹮身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依旧没什么动静。
江逸分明是想替他们家的陛下拖延时间。
但他也拖延不过去,早晚得带着人和东西回来。
谢水杉实在是无聊,在大殿里面转了两圈,回到了朱鹮身边。
不满意他过度专注,抬手,拆开了朱鹮束在脑后的长发。
朱鹮就是个入定的神仙,头发被散开了,也会醒过来“显灵”看看怎么回事儿的。
烂漫卷曲的长发,一失去发带束缚,就愉悦地跳到了朱鹮的肩头。
他回头无奈地看着谢氏女。
就不能安生地坐那儿待着吗?
他都让她贴着脸随便看了。
谢水杉手掌捞着他蓬松的长发,好似在潜水的时候,摸到的海藻一样的触感。
柔软,顺滑,微微凉。
她捞在手中,头也不抬地问朱鹮:“朱氏皇族中,你的父母或者是祖父祖母,有人有异族血统的吗?”
事关皇族血脉,朱鹮眉头一皱,斩钉截铁:“没有。”
不是返祖的话,那就是基因变异。
基因是非常奇妙的东西,天然卷成因多种多样,但是这么天然好看、卷曲适中的大波浪,谢水杉也没见过。
当然,这也是宫女们的功劳。
朱鹮的卷发每一次沐浴之后都要保养,涂抹丁香味道的头油在发尾,再一点点地梳理顺滑。
然后因为他不出门,所以也不用将头发高束,这些卷卷们,每一天都自由自在地披在主人的身后狂野生长。
茂盛,乌黑,无损,极有生命力。
但是这么漂亮的一头长发,谢水杉想到剧情之中,每一次朱鹮在最后被众人讨伐的时候,旁人都利用他的头发,指出他的血脉存疑。
说他不是朱氏子孙。
说他是邻近西洲的海潮国中下贱的舞姬,引诱了朱氏皇帝生出来的孽种。
这一头和海潮国人一样烂漫的卷发,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据。
而皇权的争斗之中,血统才是真正的底牌。
朱鹮每每因此一败涂地。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的弱点无从解释,因此就算刚登基,还没有被刺杀残废的时候,朱鹮也从来不会散发现于人前。
他最常戴的就是通天冠,能把所有的头发全部都塞进帽子里头。
“怎么,你觉得我的血统存疑?”朱鹮扭头凌厉地看着谢水杉。
心中翻腾起来的戾气,简直要冲破胸腔。
曾经太后钱蝉,也指着他的头发,问过他:“你亲生母亲真的是崇文女子吗?是怎么入的宫?”
当时的朱鹮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认真回答:“我母亲是崇文朔京京郊良家女,因海晏四十七年宫中大火烧死无数宫人,皇城对京畿周边加征宫女才会进入皇宫。”
时过境迁,他早已经滚过荆棘遍布的红尘,将他心上扎出了无数个贯通的窍门。明白了当时钱蝉是质疑他的血统。
这是他无法改变和解释的弱点,也是他最不可触碰的命门之一。
他或许当真不该留着谢氏女……
“你的血统你问我?你是不是你父母生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谢水杉抬头,看向朱鹮说:“我只是觉得它们很漂亮。像海藻,你知道什么是海藻吗?”
“什么……”朱鹮没听懂。
谢水杉攥着他的长发发尾,送到他的眼前,在他的眉心扫着,一边扫一边说道:“我说,你的头发,它们,很漂亮。”
朱鹮这回懂了。
他本能闭眼,被自己的头发扫得发痒,微微向后仰头躲闪。
很快感知到有五指在他脑后长发中继续穿梭,朱鹮早习惯被人侍候,并没觉得被摆弄头发如何不适。
但他余光看到谢氏女望着他头发的神情,好似真的非常喜欢,还捞起一缕凑到鼻翼。
朱鹮张了张嘴,涌到喉咙的“你若是敢将朕的头发异于常人之事告知旁人,朕定不饶你”“朕的头发天生如此,同海潮国没有任何关系,切不可向外透露”,等等警告之言,因为谢氏女这个闻嗅他头发的动作,哽住了。
疯子!
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两个字。
紧接着就是“孟□□”“淫僻”“秽乱”“不知羞耻”!
朱鹮回过头,将手伸到自己的脖颈后面,一拨,一拉,就把所有的头发全部都拢到了身前来。
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了,闻嗅人头发这种举动,乃是那些纨绔子弟去狎妓的时候惯常会做的动作。
朱鹮简直要疯。
谢水杉手中一空,再看他一副良家子被淫戏的神情,又被逗笑了。
“哈哈哈……”谢水杉笑得躺在了长榻之上。
她就是挺喜欢丁香味儿的,闻一闻而已。
朱鹮这个反应实在是太好玩了。
她在朱鹮的身后,笑着笑着,还伸出一根手指故意挠了一下朱鹮的后背。
朱鹮一激灵,若不是瘫痪了,长了腿也跑不了,他此刻能一口气跑出八里地。
所以女子到了年岁就该嫁人!
谢氏何其残忍,竟将一个女儿家折磨得连廉耻都不顾了!
见了男人就……
谢水杉用两根手指,在朱鹮的身后模仿小人上山,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朱鹮想喊救命。
他刚才为什么要拦着玄影卫?
他已经后悔了!
幸好就在朱鹮忍不住要喊人的时候,江逸终于带着一众人,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朱鹮如见救星,结果看到了江逸手上捧着的托盘,以及那上面专门用于妃嫔册封礼的翟衣。
江逸的身后还跟着两队端着托盘的宫女,盘子之中,正是嫔位所用的各种冠、花钗、手饰和腰饰。
最后面跟着表情僵硬的丹青姑姑。
显然丹青在来的路上已经听江逸说了陛下召她做什么,也明白她待会儿不是要给其他人描画眉目、改容换貌,而是要给陛下……
丹青袍袖之中的双手微微颤抖。
朱鹮:“……”他把这茬都给忘了。
谢水杉虽然是坐在朱鹮的身后,却感知到了他的情绪,甚至仿佛听到了他内心的崩溃开裂之声。
忍不住又:“哈哈哈哈……”
她声线清越,笑起来声音不是很大,也不夸张,潺潺如同清泉叮咚,格外悦耳。
但是听在朱鹮的耳朵里,就好似索命的恶鬼嗥叫。
谢水杉很快从长榻之上起身,走到江逸的面前,看了一下托盘上面的衣物,问:“为什么不是红色的?不是让你拿红色的吗?”
江逸:“……”
他一张老脸五官都快抽搐到一起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回话:“谢姑娘,封嫔礼服是有规制的,必须是这青色织金锦的翟衣。”
四妃规制,倒是有赤色底的翟衣。
但陛下从不喜欢鲜艳之色。
这也是江逸能为自己陛下争取的唯一“体面”了。
谢水杉怎么可能看不出江逸在这儿跟她耍小心思?
她回头看了看朱鹮,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主仆之间的默契。
没戳破,也没在意。
反正有的玩就好。
谢水杉回头兴奋地走向朱鹮:“东西都准备齐全了,陛下快来试试吧,让我见一见谢嫔。”
朱鹮手中的奏章微微曲折,但他并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毕竟天子一诺。
答应过的事情,他不会反口。
但在一众侍婢们围拢过来的时候,朱鹮清瘦的额角,还是欢快地蹦出了两根小小的青筋。
宫女们个个巧手利落,丹青深吸一口气,用自己的指甲把自己的手心抠出了红痕之后,强行稳住了心神和战栗,也上前来。
江逸身边的少监,命人将真正的谢千萍闺阁之中的那幅画展开,展示给丹青姑姑看。
但是丹青还没看清的时候,谢水杉就抬手把那画夺过来,卷了卷又扔到了长榻旁边。
“用不着按照这个,谢嫔身娇体弱,怀有身孕,出门都是要戴帷帽或者遮面纱的。”
“就先按照陛下自己的模样,描绘得如女子一般线条柔和就好。”
丹青咽了口口水,她两只狐狸眼,一双吊梢眉,在后宫的女人堆里面滚了一辈子,满腹的礼仪女训,若是一个女子落在她的手中,有人诚心想要磋磨,丹青能兵不血刃地将其折磨至死。
她本能地要出口呵斥这谢氏女无理无状,罪当该死!
但是还没等横眉竖眼,就被身后的江逸照着膝盖窝给踢了一脚。
丹青“咚”地就跪在了谢水杉的面前。
吊梢眼都瞪成圆眼了。
她到底在宫廷久了,最擅长审时度势,见微知著,明白这女子现在根本惹不得,这不是就连陛下都……
于是丹青跪得端正,道:“是。”
她再爬起来,就又去围着朱鹮忙活了。
封嫔位的礼仪实际上非常繁琐,首先皇帝要先与中书省、内侍省商议册封的人选,由中书省起草册封诰命,写明册封的缘由,无论是家族功勋还是德行品貌都要尽数写明,再拟好圣旨加盖玉玺。
其次内侍省需要按被封妃嫔的位份准备仪仗、赏赐和礼服,选定吉时吉日,告知受封者家族准备接旨。
最后是传谕,在选定的吉日前一日,让受封之人斋戒沐浴,熟悉接旨的礼仪。
这些也只是前期的准备。
册封当日,内侍监要率仪仗队,携诰命金册而至,还需要宗室命妇、内命妇高位者到场观礼。
然后便是宣旨、受册、告庙。
最后是嫔妃谢恩。
受封之后还需要赐宴,录入后宫簿籍。
一系列下来,内侍省紧着些时间,也需要三五日才能将一应所用物品备齐。
而“谢嫔”,先前一丁点动静都没有,突然就要册封,还同成孕的消息一起传出,若是个真正需要行走后宫的妃嫔,就单单是她没有遵循的这些规制,就足以压死她,足以让她受尽各世家大族出身的妃嫔诟病嘲讽。
纵使盛宠,也在整个后宫之中都抬不起头来。
然而谢水杉是来做皇帝的。
至于“谢嫔”……
围拢在朱鹮身边的人撤去之后,谢水杉凑上前,本想打趣两句。
但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朱鹮敛起长发,头戴花钗九树,两侧垂两博鬓、缀珠为饰,螓首蛾眉,低头敛目,端坐榻边的模样,饶是她阅遍人间万千美色,也难免愣怔。
翟衣交领右衽,低垂着头的姿态,藏住了朱鹮身为男子凸起的喉结,衣长及地,袖口收窄。玉竹般提笔定江山的双手,此刻搁在膝头,各带了一只鎏金镶青白玉镯。
玉是青白玉,却莹润不过朱鹮的手背肌肤。
腰间系了个朱红大带,垂挂了许多繁琐的玉饰组佩。
青色织金锦其上的翟鸟纹不够斑斓,却将朱鹮精心柔化过后的眉目,衬得清冷出尘,端庄清雅。
斯人冰肌玉骨,风华绝丽,若谢水杉真是个皇帝,而朱鹮真的是她的嫔妃,她也一定等不到册封礼,就会受用他这凤仪鸾姿的无双美人。
谢水杉风马牛不相及地想,她的那些类型齐全的陪床里面,好像也没有朱鹮这种类型的。
谢水杉此刻甚至不觉得朱鹮跟她像了。
她自己做女子装扮,也扮不出朱鹮这般风韵无匹,摄人心魂的仪态端华来。非得是真的教条刻骨的古代人不可。
谢水杉看得太专注,唇角揶揄的笑都不见了,眉目柔和,眼中只剩下认真。
好似在端详她刚刚在拍卖会上斥重金拿下的古董花瓶。
古董花瓶谢水杉买过很多,摆满了七个专属库房,来自各朝各代。
但全都加一起,好似也比不得眼前这一个会呼吸、会眨眼的好看。
朱鹮顶着谢水杉的视线隐忍良久,终于忍不住抬眼望向她,眼中尽是不耐。
“可以了吗?”
玩够了没有?
谢水杉走上前来,上手“把玩”,抬起朱鹮的下巴,细细看着朱鹮说:“你若当真以此形貌现身人前,想必天下无人会质疑君王因你昏聩。”
这话听在朱鹮的耳朵里,可当真不是什么好话。
他“啪”地甩开谢水杉的手,看了江逸的方向一眼。
江逸遥遥对着朱鹮点了点头。
谢水杉道:“既然谢嫔已经有了,便派人去传召元培春吧。”
江逸立刻道:“谢姑娘,今日怕是不成了,准备嫔妃服制耗费时间太久,宫门马上就要下钥了。”
谢水杉似笑非笑地回头看江逸。
这忠心老狗确实有用,怪不得朱鹮喜欢。还真让他给拖延成功了。
江逸立刻带着人过来,要给朱鹮卸掉女子装扮。
谢水杉却道:“要么再换个发型,换一套衣服看看?”
“这回换成常服吧,受封的妃嫔总要拜谢君恩,肯定会打扮得娇艳欲滴,既然谢嫔是妖妃,那总得再试试妖艳的妆容嘛……”
她若不是不擅长化妆和给人更衣,她都想自己上手试一试。
她好奇朱鹮这张脸,还能在丹青的手中变成何等冶丽模样。
谢水杉激赏地看了一眼丹青姑姑。
丹青姑姑不明所以,但膝盖一软就跪地上了。
朱鹮额角的筋脉又蹦起来了。
但是他看着兴味盎然,显然不肯善罢甘休的谢氏女,怕自己断然拒绝,她又要寻死觅活。
他人参也没了,女子也扮了,谢氏女就算是死,也得是为他做事累死才能够本。
于是朱鹮迂回曲折地道:“我让江逸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在偏殿,你去看看吧。”
“什么?”谢水杉扬眉。
“一份你一定会喜欢的礼物。”
这谢氏女定然是想男人想疯了,才会对着他屡次三番动手动脚。
她若是喜欢,不妨让她夜夜笙歌,消耗她过度旺盛的发疯症状。
反正女子不若男子需要锁精控阳,她就算是泡在男人堆里,也不伤身。
谢水杉却还想玩小红鸟。
“那你再换一身衣服、换一个妆、换一个发型,我看了再去吧。”
谢水杉坐在朱鹮身边,头搁在他肩膀上,近距离看着他上了薄薄胭脂的侧脸,欢快跳舞的绒毛看不到了,但是他的面色从未这么好过。
朱鹮迅速朝着江逸使了个眼色。
江逸给朱鹮端了一碗参茶来。
朱鹮喝了两口,然后开始:“……咳咳……咳咳咳……”
“陛下慢点!”江逸把参茶接过。
但是朱鹮还在:“咳咳咳咳咳……”
花钗九树冠以鎏金为杆,镶嵌了各种珍珠、翡翠、孔雀石,两侧垂两博鬓,发间还插了九枝金花钗,静时繁丽端雅,这么一咳起来,立即摇曳有声。
好似疾风吹过花田,好一番花枝乱颤,令人眼花缭乱。
“不行了,快传女医来行针!”
江逸像模像样尖着嗓子喊:“陛下被折腾得发病了!”
他还伺机在奔跑着去请医官的时候,把站在朱鹮面前看他装咳的谢水杉,一屁股给拱到旁边去了。
老东西忠心耿耿,绝不肯让陛下再继续受这疯女人折腾!
谢水杉被拱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忍俊不禁看着众人呼啦一下,又把朱鹮围住,飞速给他摘冠更衣,抚背喂水。
丹青姑姑手脚麻利,弄了个帕子,在上面不知道用小瓶子倒了什么水,在朱鹮脸上一抹,他面上的胭脂就尽数抹了个七七八八,露出了其下苍白的肌肤。
谢水杉隔着一段距离,啧了一声。
小红鸟可真能装啊。
朱鹮……其实真没装。
他刚才满心想着装,好把谢氏女赶紧糊弄过去,但是他喝参茶的时候喝呛了。
不过他被这么多人围着,也没忘了从众人忙乱的空隙去窥伺谢氏女的举动。
谨防她又因为不尽兴自戕。
谢水杉玩也玩了,朱鹮的身体确实不怎么好,她要是顺着自己的情绪,放开了玩儿,用不了两天就把小红鸟给玩死了。
还是省着点玩儿吧。
难得有什么人能够让她如此兴味盎然。
因此谢水杉大发慈悲地放过了朱鹮,一个人闲庭信步,负手走向偏殿。
她刚才看到朱鹮跟江逸两个人挤眉弄眼来着,她倒要看看朱鹮在偏殿给她准备了什么礼物。
一迈入偏殿,宫灯昏昧。
正殿宫灯明亮,谢水杉不辨晨昏,到了偏殿,这里就点了几盏宫灯,她才发现,天色不知不觉已然暮色四合。
一下午不过就跟朱鹮说几句话,看他扮个女装,怎么就黑天了?
情绪低落的时候,谢水杉日夜昏睡,熬过去反倒不那么慢。
但是兴奋期的时候,睡眠急剧减少,精力无限旺盛,跳跃的思维层出不穷,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对谢水杉来说日夜都格外漫长,她总是要日夜不停做事才能熬过去。这个世界就算如今是冬日,天黑得格外早,那今天一天也过得太快了吧?
而且谢水杉迈入偏殿之后,发现偏殿之中不仅宫灯没点几盏,连侍婢都没有。
她正欲在屋子里转一圈,找一找朱鹮给她的礼物在哪里,就看到了内室的床榻之上,被子底下鼓动了几下。
谢水杉过去之前,还琢磨着朱鹮别是送了她一个什么猫儿狗儿的吧。
艾尔死后她就发誓,她再也不养小动物……
被子一掀开,一具寸布未挂的身体,赫然撞入眼中。
床上的人媚眼迷离,难耐地扭动了两下,似乎是想要起身但没能起来,开口吐气如兰说道:“奴……伺候陛下安寝。”
第27章 熬得住 今日就必须找出一个让我满意的……
这人一看就是被下了药了。
谢水杉没有任何惊讶、惊慌, 掀着被子的手也没有马上放下去,反倒是把被子彻底掀开。
而后就靠在床边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床上扭动如蛇的人。
模样长得还行, 身条也还算修长,长发潮湿, 有一股黏腻的香气从他布满汗水的身上传来。浑身透着一股子被药物烧透的红,看上去还是挺可口的。
谢水杉也尝试过这种类型。
在现代世界里, 这种类型有一个专门的称呼, 叫作小奶狗。
但是这条……恐怕是一条细狗。
清瘦的脊背,毫无肌肉覆盖的四肢, 看上去绵软无力, 仿佛还没朱鹮一个瘫痪多年的病人有力量。
他现在神志应该也很迷乱,因为邀宠就从头到尾只有那一句话。
“奴伺候陛下安寝……”
生涩, 光是看就能看出他毫无经验。
被谢水杉看得实在羞怯,他试图拉过被子遮羞,但又怕惹得君王不高兴,便只好微微张开嘴, 快速又深重地喘气,以排遣燥热让自己清醒。
可惜收效甚微。
谢水杉看了一会儿, 内心毫无波动。
但是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小红鸟可真有意思,这是改做红娘了吗?
谢水杉把被子拉回去,将床上那因为长久晾着而慌张又无措的人给盖住。
而后转身,又慢吞吞地走回了正殿。
正殿之中,朱鹮卸了女子装扮, 刚刚行针完毕,沐浴过后,正在每日的例行保养, 按摩萎缩的肌肉。
纱幔之中任人摆布的人影若隐若现,谢水杉没有过去,坐在床边不远处的圆桌旁,顺手提了一下茶壶,而后对身边的侍婢道:“重新泡一壶来,去收集外面梅树梅花上的雪水来泡。”
侍婢闻言应声去办,纱幔旁边候着伺候朱鹮的江逸,看到这女疯子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眼皮一阵狂跳。
难道是不满意?
陛下交代事情交代得太急,江逸来不及去搜罗,就只能去梨园挑拣了一位乐师过来。
又怕今夜过后,暴露陛下其实是女子的消息,这才给那乐师讲明是陛下召幸,之后给他灌了一碗内宫药“庄周梦蝶”。
那药服下后浑浑噩噩记不住事情,自然也记不住人脸。
否则,无论是谁,伺候过这谢氏的女疯子一夜之后,都得弄死才行。
江逸也不是什么杀人魔,他只盼着等女疯子尽兴之后,再把这乐师远远地打发出宫便是。
反正他也只会以为是陛下看了他的丑态失去兴致未曾临幸,恼了他,对谁都不敢说。
谁料这女罗刹居然不满意?
那可是梨园里模样素有“画中兰君”之称的美男。
这都不满意,江逸一时片刻在宫内,还真找不到比他容色更加出众之人。
谢水杉喝着茶,隔着一段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江逸,压迫感十足。
江逸抱着拂尘,心中焦灼难安,掀开纱帘,想要跟陛下悄悄地说一声。
结果正见陛下按摩结束,躺在那里面若流霞,气息不稳,好似天上的神君不慎跌落了人间。
模样脆弱却不似那饮了“庄周梦蝶”的乐师那般,泥泞柔媚。眉目之间凛然之气浩荡,侧头看来的眼神尽是难以摧折的凌厉神威,更引人想要彻底将这神君踩入泥地……
江逸的心脏狠狠一跳!
糟了!
他知道那女阎罗为什么对那乐师不满意了!
任谁见过了天上的神君,还能看得上地上的蒲柳?
她怕是看上陛下了!
造孽呀!
江逸心惊肉跳地对陛下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成事。
又微微侧头,用下巴向后指了指,意思是那女阎罗现在就在不远处坐着呢,根本没去受用那个乐师。
朱鹮闻言一阵头疼。
表情如常地对着江逸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江逸退出纱幔,站在床边严阵以待。
无论这谢氏的女疯子究竟多么悍不畏死,他今夜绝不能让她再淫/辱陛下!
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认了。
谢水杉慢悠悠喝了一碗冷茶,之后对江逸道:“去把人收拾收拾送回去吧,怪可怜见的。”
江逸不肯离开床边半步:“不碍事,既然那乐师没能让谢姑娘满意,便让他在偏殿熬上一夜,也算是对他的惩罚。”
那“庄周梦蝶”对身体无害,甚至是大补之物,迷乱神智之余也有助性之效,但若不纾解也无碍,那乐师自己折腾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看着谢水杉如视虎狼,决心今夜绝不离开陛下半步。
这时候,煮沸了雪水泡了茶的婢女过来,给谢水杉倒上。
谢水杉接过茶盏,茶杯里还飘着两片梅花花瓣。
谢水杉抬头一看,正对上其中一个婢女又大又水灵的一双眼。
她表情严谨,但是眼珠灵动得像一对滚动的玻璃球。
谢水杉对她笑了笑,说道:“你叫彩月,我记得梅树之下杖毙傀儡的那一天,是你和另一个姑娘伺候我沐浴更衣。”
谢水杉持着茶盏,低头闻了闻:“梅香清冽,是采了梅花伴着雪水一起煮沸的吗?”
“不愧是陛下身边之人,素手烹香,香妙……”
谢水杉看着婢女圆嘟嘟的脸蛋,慢悠悠地说:“人更妙。”
“彩月,采月,裁月为魂,凝塑佳人,名字非常适合你。”
“是,姑娘。”
彩月先是回答了谢水杉的问题,而后被夸得一张俏脸陡然红透了。
“姑娘谬赞。”她屈膝飞速行了个礼,说完之后,迅速退走,只不过脚步没有平时那么稳当,一高一低一蹦一跳似的,好像一只欢快的小兔。
显而易见的开心。
她的名字本就是内侍省随便给安的,和彩霞一样没什么特殊。
这皇宫之内也不知道有多少代宫女叫做彩月与彩霞,但是经这位谢姑娘一说……她倒成了那天上的月光变的人!
那岂不就是月宫仙女?
江逸眼睁睁地看着那女疯子女阎罗,竟然连陛下身边的婢女都调戏。
简直浪荡入骨。
再说那后院的梅树下面,杖毙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梅花开得那么浓烈,就是因为血泡的!
采雪采花来烹茶,还能品出什么梅花香味?
品不出人血肉的味道来吗?
正在江逸心中悄悄诅咒着那些死在梅树下面的人,向这女阎罗勾魂索命的时候,朱鹮日常保养结束。
纱帘掀开,他靠着腰撑,坐在床边上。
他身着银灰色熟锦寝袍,制式宽松阔绰,双足自然垂在床边,抬头看向谢水杉,缓缓开口:“给你安排的礼物不满意吗?”
谢水杉正好喝完了一盏梅花茶,唇瓣之上衔着一片梅花花瓣,起身走向朱鹮。
江逸浑身紧绷,严阵以待。
谢水杉坐在朱鹮身边,笑盈盈地看着他:“礼物是挺好的,但你为何会给我找一个那样的男子?”
“哪样?”朱鹮说,“他是梨园有名的清隽之人,更是弹得一手好箜篌,喜欢他的人很多,几年前的除夕宫宴之上,外邦使臣还曾同朕讨要过他呢。”
朱鹮看着谢水杉:“他究竟是哪里让你不满意?”
谢水杉唇瓣狎弄般,抿着那一瓣梅花玩。
看着朱鹮凑近一些,站在床边的江逸身形就微微向前一动,攥紧手中的拂尘,准备及时插入两人中间。
但是谢水杉也没离得太近,隔着与朱鹮的脸差不多一臂的距离停下,说道:“陛下,把手抬起来。”
朱鹮不明所以,被谢水杉拉开掐眉心的手掌,被迫抬起了左手。
“把五指张开。”谢水杉又说。
朱鹮拧着眉看她,见谢水杉一脸认真,便依言把五指张开。
谢水杉认真端详着朱鹮的五根修长的手指,而后抬起手,一把攥住了朱鹮的拇指。
在朱鹮不明所以的眼神之中,谢水杉攥着朱鹮的拇指,看着他说:“就这么大。”
“什么……”朱鹮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满脸迷茫。
谢水杉把唇瓣上面的梅花,用舌尖卷进去恶狠狠地嚼碎了,说:“你就算是给我找人挠痒痒,这也挠不着呀。”
谢水杉说完,攥着朱鹮的拇指还晃了晃。
而后谢水杉保持着倾身抓着朱鹮手的姿势,笑吟吟地问道:“陛下是不是忘了我是女子?”
“一个拇指大小也就罢了,还灌药灌成了傻子。”
“你给我弄个只会哼哼唧唧、爬都爬不起来的男人,是准备让我怎么玩?”
朱鹮面色陡然一变,这一下什么都听懂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听过这种直白的不堪之言。
再看两人交握的手指,他像被狗咬了一样,飞速地把手收了回来。
他本能地侧过脸看了江逸一眼。
江逸也算见多识广,但是女子如此不知廉耻,将这种事情就这么说出来,他也是毕生闻所未闻。
他向来是朱鹮的发言人,但是这次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脑子里嗡然一片,不知道如何回应,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朱鹮:“……”行。
“滚。”他语气极其恶劣,不能跟谢水杉发的火,都撒在了江逸的身上。
江逸不敢再惹陛下不痛快,心中念着陛下自求多福,然后向后爬着退了几步,起身走了。
但也没走远,就站在重帘后面悄悄听着,盯着谢水杉。
朱鹮忧愁地伸手,又掐了掐自己刚刚行完针的眉心。
那上面还有一点红痕,是针眼,却好似神佛菩萨眉心的那一点红痣。
但他这尊神佛,对眼前这个“妖魔”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谢水杉还在耐心地等待着朱鹮的回答,朱鹮被盯得头皮都麻了。
这件事……确实是他欠考虑。
他与谢氏女达成了互惠共生的协议,便将她划为自己人的行列。
而谢氏女身份又非常特殊,是代替他行走人前的双腿,代替他发言的舌喉。
这样一个人,就像朱鹮承诺谢水杉的那样,无论人前还是人后都同样是君王。
既然是君王,那自然就是宠幸他人的那一个,所以朱鹮让江逸给谢水杉找的人,就是那种“承宠”的类型。
江逸给人灌了药,朱鹮也明白,若不灌,那就只能事毕勒死。
只是他未曾考虑过,谢氏女终究是个女子。
女子与男子欢好,是在下方,是被动的那个。
而且谁又能够知道,那个享誉梨园的“画中兰君”,竟是个拇指大小的废物?
吃的饭都光长脸了吗!
朱鹮掐着自己眉心的手越来越狠。
他闭着眼睛,想着实在不行就把外面值宿的侍卫拉进来让谢氏女挑。
可这也麻烦,毕竟千牛卫大多是家中勋贵人家,颇有底蕴,事了之后若是将人杀了,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若是不杀,就是将自己的命挂在旁人的裤腰带上。
这都罢了。
那些侍卫个个五大三粗,那方面或许能符合谢氏女的要求,但是朱鹮实在是想象不出,谢氏女这等比他还要狂傲恣睢的性情,这般敢张口跟自己要半壁江山的胆识,是怎么躺在一个男子身下……
那画面他只要想象一下,就感觉自己被人捅了一刀。
想到这里,朱鹮就已经后悔了。
不就是疯病发作能折腾一些吗,让她折腾就行了,再换两个发式,多穿两件女子衣裙又能怎么样?何必给她找什么人?
但不找,她又老是对着自己来劲儿。
朱鹮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谢水杉还在催促他:“我病症发作的时候确实精力旺盛,这是个很好的宣泄途径。陛下如此为我着想,难道就只找了这一个,没有其他类型吗?”
谢水杉半真半假地发问。
她其实原本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但情绪兴奋周期发作的时候,她确实睡眠非常少,而且精力极度旺盛。
朱鹮也经不起折腾,这几日找个人玩玩也行。
只是谢水杉要求的标准比较高,偏殿里面躺着的那个肯定是不行的。
但是谢水杉有意找人宣泄了,朱鹮却只要一想她同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在一起会被怎样对待,就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她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还是他的替身,这跟羞辱他有什么区别?
朱鹮骑虎难下,不吭声。
谢水杉就扒他的手臂:“不会吧?就那一个?”
朱鹮:“就,就那一个!”
谢水杉:“……”恼了?又磕巴了。
可人不是朱鹮给她找的吗?这会儿他生什么气呢?
谢水杉越见他像只被戳了的河豚,脸都鼓起来了,就越是想戳他。
“那不行,陛下既然要送我‘礼物’,我兴致都来了,今日就必须找出一个让我满意的来。”
谢水杉故意说:“否则这几天晚上你都别想睡安稳觉。”
朱鹮:“……”
他沉吟片刻,扭过头跟谢水杉对视,轻声商量:“要不……我让江逸去找红色的衣裙如何?”
“你亲自扮,我……朕……喝了参汤。”朱鹮自暴自弃道,“熬得住。”
谢水杉:“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声音好似房檐之下叮当作响的风铃,后仰在了床榻之上,笑了好久。
小红鸟也太好玩了。
还熬得住……哈哈哈哈!
谢水杉都不记得自己死之前的多少年里,没有如此放肆地笑过了。
她的生活里,真的没什么可笑的。
她是谢氏家主,要忙的事情也太多。
情绪兴奋期的时候,三天睡两个小时,她的工作都未必能处理得完。
极限运动算作放松,但那也需要乘坐飞机全球飞来飞去,才能抵达某一个地方发泄一场。
还从没有像此时此刻,什么都不做,光是笑都笑得快没了力气。
等谢水杉笑得差不多了爬起来,朱鹮还颇为严肃地坐在那里,只不过耳根被烛火映照出的暖红,是他披散在肩头的卷卷们,也藏不住的真实情绪。
他已经羞愤欲死。
谢水杉偏要继续“戳”他,倒要看看他为了一个行走人前的傀儡,底线究竟能低到什么程度。
“那不行。”谢水杉重新坐回朱鹮身边说,“我现在不想折腾你了,我就想找个称心意的男人。”
朱鹮:“……”
他又掐着眉心沉默了许久,才开口:“玄影卫何在。”
房梁之上,窗户外头,屋顶上面的玄影卫们……绝望地面面相觑。
但陛下召唤,他们不敢不来。
谢水杉眉头高高地挑了起来,很快见玄影卫陆续或飞掠而下,或从外面开门而入。
未几,黑压压的黑衣武人,都列队跪在了朱鹮的面前,静候命令。
为首的正是玄影卫的首领殷开。
“全部起身,当日在蓬莱宫外候命之人,上前一步,其余自去值宿。”
很快二十来个黑衣武者上前,殷开则站在最前面没动。
那日蓬莱宫外候命的也有他。
虽然他中途跑回去给陛下报信,并没有听从谢氏女的命令,但是他亲自带的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就知道陛下早晚要清算。
只是殷开就算把脑袋想炸了,也想不出会是这种方式……
朱鹮一挥手,对谢水杉道:“这些人里,你去挑吧。”
朱鹮想来想去,也只有他的玄影卫,在伺候了谢氏女之后,不需要杀死,直接赏给她带在身边就行。
反正先前在蓬莱宫里,那些私自听从谢氏女命令的玄影卫还没处置,此番一起召来送与她,就算处置了。
谢水杉忍俊不禁,当真从朱鹮的身边起身,仔仔细细挑选起来。
时不时还上手捏捏这个的手臂,按按那个的胸肌,凑近了端详一下五官肌肤,走远了看一下腰身比例。
最后谢水杉停在殷开的面前,回头看着朱鹮笑。
朱鹮张了张嘴,像一条脱水而出即将渴死的鱼。
殷开真的不可以。
那是带领他玄影卫的首领,跟随在他身边,为的乃是“平天下不平事”的信仰,若是被赐给一个女子做了禁脔玩物,他即便应了,朱鹮也无法再信任他的忠诚。
殷开本身面上就疤痕遍布,谢氏女朝着他面前一站定,殷开表情犹如恶鬼将狂。
但是没等朱鹮开口说“这个不行”,谢水杉就道:“就他身材还可以,鼻梁高挺,手指修长,蜂腰猿背,嗯,胸肌练得也不错。”
谢水杉看男人很有一套科学标准,殷开不愧是在剧情之中,和原文的女主角也有一些暧昧情愫的男配,即便是脸上毁了,底子也好得很。
朱鹮张口:“这个不……”
“但这个也不行。”谢水杉率先惋惜道,而后便说:“脸太丑了。”
这又不是解方程题,谢水杉一点也不想知道x等于什么。
殷开:“……”
他庆幸当年对自己狠心毁容。
朱鹮紧扣寝袍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谢水杉又看着朱鹮说:“不过除了殷开,这几个小兄弟当日护送我母亲出宫有功,陛下还未赏赐吧?不如把人给我,我自行封赏,日后行走宫廷也好带在身边,以防刺客轻易近身。”
朱鹮正有此意,并且他此刻看着谢水杉对他笑的模样,明白这谢氏女根本是蓄意为之。
她未必是想找什么男人,只是在逼他召出这些人,再把玄影卫分到自己身边。
这些人背负“背主”之罪,日夜难安,朱鹮如果不处置,以后将无法御下;若是处置,玄影卫个个都是他培养多年的心腹,武艺高绝,为他出生入死,那日听了谢氏女的召唤,也并没坏事,终是两难,朱鹮才拖到现在。
如今赐给替他行走人前的谢氏女,他们有了活路,还有封赏,对她定然是感激不尽,忠心自不用说。
好算计,好聪明的女子。
朱鹮彻底放松,轻笑了一声,并不觉得谢氏女如此有哪里不好。
她若不是如此,也不配替他行走人前。
“听到了吗?你们今后便跟在谢姑娘身边,护她性命,为她驱使,自此见她便如朕。”
“是!”玄影卫们一同跪地,连殷开都跟着一起跪下。
他心中感激谢氏女开口讨要这几个兄弟,在陛下手下保住了他们的性命。也感激她没真想折辱其中任何一个。
玄影卫们异口同声道:“属下等定不辱命!”
谢水杉走到其中一个男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胸肌大,以后跟在我身边,你领队。”
大胸肌男子声如洪钟:“是!”
朱鹮眉梢又一挑,这谢氏女……难道还能看出武者的武艺高低?
这大胸肌……不是,这个男子在玄影卫之中本就是副统领,名叫苗狮。
体型高壮的身形,在玄影卫之中比较少见,玄影卫大多身材颀长灵巧,善轻功、善快刀、善隐蔽刺杀。
但唯有这个苗狮不够灵巧,却是天生神力。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他若真动手,一人能抵十人。
“都下去吧。”朱鹮下令,众人这才飞速退出殿内。
人都走空,朱鹮便又一本正经道:“既然这些你都不喜欢,那朕让江逸去外面叫守夜侍卫轮流进来给你挑吧。”
谢水杉重新走到床边,手掌撑着床顶上的架子,倾着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朱鹮说:“装。”
“你再装,我就真的选了。”
“但侍寝过后的男子不能留吧?太极殿外面值夜的是千牛卫吧,哪怕是家里破落了,也是曾经的勋贵。”
“如今太后那边被圈禁,未曾处置的南衙禁军几万双眼睛盯着你呢,你宫外值夜的侍卫莫名失踪或者死亡,都需要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你敢为我一夜杀一个勋贵子弟泄欲玩?”
朱鹮这个皇帝若是真的做得那么放肆,还需要私下戕杀官员?
直接判死,谁敢忤逆?
朱鹮微微仰着头,和谢水杉对视良久,最后说道:“朕派去东州的察事来报不假,你确实身在闺中,却对朝局无所不知。”
“你有林下风致,却因胎中孱弱,又不巧投生为女子,文不能登科入仕,武难以同你胞生姐姐一般披甲定江山。”
朱鹮真情实意地替谢氏女感叹:“实在可惜可怜。”
谢水杉笑笑。
朱鹮不知道,自己怜惜的不是她,是谢千萍。谢千萍其人确实挺可惜的,算得上是个奇女子。
系统说过,谢千萍这个角色不是死了,因为世界不断被毁灭,诸如谢千萍这样被征用身份的原书角色,是有补偿的,她的灵魂会重新投生到其他的世界。
她若在那个世界“生时逢春”,定能造就一番事业。
谢水杉接着朱鹮的话,道:“生不逢‘春’又如何?”
“我现在可是皇帝。”
两人一低头、一抬头,正如当日纱幔之中的初见姿态。
不同于那日的是,两人对视了良久,而后同时笑了。
这一夜谢水杉没再折腾,分了朱鹮半壁江山之后,又分了他半张床榻。
她喝了尚药局送来的、朱鹮早早就吩咐好的、十几碗水煎成一碗的安神汤,竟然难得睡着了。
还是比朱鹮先睡着的。
朱鹮见她先睡了,狠狠松了一口气,抓紧时间看了一阵子奏章之后,也跟着睡下了。
谁料这一夜注定不安稳。
刚过丑时,江逸就来叫朱鹮。
朱鹮是子时才睡下的,睡的时间还没有放个屁的时间长。
睁开眼,他看到江逸的第一反应是谢氏女的疯病又发作了,神志还未清醒就声音嘶哑道:“传医官来……”
提前熬了几个小时那么浓的安神汤,都困不昏她……
结果等朱鹮喝了一口茶醒神一看,谢氏女还在他旁边睡呢。
朱鹮看向江逸的眼神很凌厉——你要是没有天大的事情,你就死定了。
江逸确实是有天大的事情,他急急道:“陛下,麟德殿那边代替陛下上常朝的傀儡,昨晚同人争抢入后宫的机会,打得头破血流,脸上这么长一个大口子!”
江逸用手一比画,差点拉出一臂长,虽有夸张的成分,但那傀儡是彻底废了。
朱鹮拧着眉:“那换其他人去。”
“昨天晚上那几个傀儡打了群架,个个头破血流、你死我活,有两个头打破了爬都爬不起来,剩下一个跟陛下并不十分相像,个子太矮还没长开,恐怕上朝会被人看出端倪。”
朱鹮很想杀人,把那些色/欲熏心的废物一口气都杀干净!
就让他们每天去朝会上装个木头人都做不好,他倒真不如养一群猪。
“一个都去不成了?究竟为何会打起来?”朱鹮又掐眉心。
“起因是为了争一个采女,据说那采女貌若天仙,柔弱无骨……值宿的内侍和宫人拉架,都受伤了好几个。”
江逸脸皮抽搐着,表情比尚药局的那个老苦瓜尚药奉御还苦,小声道:“丹青也没敢休息,奴婢已经着人抬过来了,上朝的冠袍配饰,也一应拿过来了……”
“为今之计,只有让谢姑娘去了。”
朱鹮回头看了一眼,第一个反应是:“她好不容易喝了药,才刚刚睡下。”
第28章 上朝 如何,陛下?可配为你行走人前……
鉴于上一次谢水杉睡着醒过来之后对朱鹮实施的“暴行”, 朱鹮率先起身去长榻那边“避难”了。
江逸带着人,硬着头皮叫醒谢水杉起来去上朝。
但是由于安神药下的量太大了,谢水杉连推都推不醒, 江逸只好手指上沾一点水,照着谢水杉的脸上甩。
谢水杉睁开眼睛的时候, 表情极其不耐,这瞬间戾气横生的模样, 竟然同平时朱鹮发火的时候无甚区别。
不只是江逸, 所有守在床边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利落地跪在地上。
谢水杉身上被“药”得绵软, 撑着手臂起身, 抹了一把脸,皱眉看着江逸说:“你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吗?”
江逸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用最简明扼要的语言说明了麟德殿那边出现的状况, 以及目前谢水杉必须代替朱鹮去上朝的事。
而后众人都等着谢水杉的反应,就连坐在长榻那边的朱鹮,心中也高高地提起来。
他昨日才跟这谢氏女商议好合作,但是谢氏女说到底, 是有疯病的。
她对自己的性命都毫不怜惜,她若是不能随心所欲, 朱鹮一点都不怀疑,她会再寻死一次。
朱鹮本来是想着慢慢地哄着谢氏女给他做事,但是麟德殿那边的事情出得蹊跷突然。
这个当口太巧了,若是这谢氏女不是服用了千年山参,三天之内就起死回生, 今日去上朝的只能是朱鹮。
那么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钱氏官员会想什么办法,揭穿他或者威胁他这个残废,好围魏救赵, 让被他圈禁在蓬莱宫里的太后钱蝉重现人前?
上一次朱鹮让谢氏女去参加的是一个鸿门宴,这一次……朝会之上的凶险,或许比那日更甚数倍。
她从未经受过坐朝的训导,她若是被那些朝中虎狼在御座之上逼出哪怕一丁点的端倪,后续的一切都极难收拾。
她太不可控了。
尤其是在发病的状况之下。
朱鹮心中焦灼非常。但眼下已经别无选择。
先任凭她对这些手下们狠狠地发作一通,再设法哄着劝着,让她去做一次“木偶傀儡”。
只要前朝给朱鹮争取一点点反应的时间,他将后宫之事搞清楚,就能化解此次危机。
江逸冒着被弄掉半条老命的风险,膝行两步,离床边更近,说道:“请谢姑娘更衣上朝。”
江逸是想让谢氏女拿他撒气,打了他就不好为难其他的侍婢。
这样少监还可以如常送她去上朝。
谢水杉满脸烦躁地坐在那里,看着江逸的橘皮老脸片刻,问道:“朱鹮呢?”
她先前好歹还客客气气半真半假地叫朱鹮一声“陛下”,偶尔贴着他耳边喊一声小红鸟,但是如此冷声直呼名讳,还是第一次。
侍婢们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让自己暂时变成耳聋之人。
江逸微微一颤,正要说话,朱鹮在长榻那边接道:“朕在这里。”
他命人用二人抬的小腰舆,将他抬回床边,坐在床边的一把交椅之上,看着谢水杉说:“麟德殿那边的事发突然,如今除了你没有人能替朕去上朝。”
朱鹮表情严肃,说道:“朕可以答应你,这种突发状况只今日一次,待朕查清……”
“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谢水杉看着朱鹮说:“我怎么浑身上下没有力气?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熟悉的药物过量的颤抖和冷汗,因为她醒过来更严重了。
谢水杉并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她正如朱鹮所想,半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见朱鹮被戳穿后百口莫辩的神色,好笑地看着朱鹮说:“这安神药是致死量吧?”
她情绪兴奋期能这么轻易地睡着,并且现在躺下还能立刻入睡的状况,非常稀少。
现代世界她专属的医疗团队,不可能为了让她睡觉过度用药损害她的身体。
谢水杉兴奋期就只能熬着。
朱鹮:“……是极量,但是朕仔细询问过医官,不致死。”
谢水杉抬手打了个哈欠,而后道:“这药挺好使的,以后可以多用。”
朱鹮拿不准谢氏女的意思,他看着她,看不透她的心思、揣摩不出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这种状况极其稀少,因此朱鹮的神色显得很紧绷,腰背紧紧地贴着靠椅,还本能地舔了几下嘴唇。
谢水杉却把朱鹮看透一般:“怕什么,我不是随便打人的那种疯子。”
“既然已经答应替你行走人前,便不会推脱。”
“不是要上朝?让人过来伺候我起身吧。”
药效太猛了,靠谢水杉自己挪动确实是有点狼狈。
朱鹮扣着交椅扶手的手掌微微一松。
江逸的神情都诧异了一瞬。
这女疯子……平时能把人折腾死,真到了关键时刻,她反倒是通情达理了嘿!
侍婢们七手八脚,将谢水杉从床里面扶到床边。
而后围着她开始伺候她洗漱,更衣。
更衣的时候需要为她缠裹束胸,今日的常朝没有那么简单,谢水杉又是个女子,绝不能露一丝一毫的形迹。
丹青上前,为谢水杉描画眉眼。
她必须让谢水杉看起来和平时上朝的那个“陛下”一样。
调好了肤色脂膏准备给她堵耳洞,看到谢水杉竟然没穿耳的时候,有些惊讶。
本朝女子大多年幼之时便会穿耳,小孩子恢复得比较快,穿好了,为了日后佩戴耳珰和耳坠做准备。
就连民间的少女亦是如此,少有女子会不穿耳。
而谢氏女身为女子,最容易被人识别之处,便在穿耳之上。
其实原著之中的谢千萍也是穿了的。
但谢水杉的身体是她自己的,系统一比一还原过来的。
谢水杉对大部分饰品都没有兴趣,所以她没有打过耳洞。
谢水杉换贴身衣物的时候,半点没有回避任何人的意思,但朱鹮命人将他抬回长榻那边,令人放下了重重的帘幔。
婢女们为谢水杉缠缚好胸,穿好了里衣,便开始为她穿戴君王冬日的常朝冠服。
今夜外面又开始落雪,谢水杉去朝会两仪殿的路上,需要走上一段宫道。
内侍为她准备了绛色圆领袍,蜀锦做面,内衬为狐绒,袍摆领口和袖口都嵌有银狐毛,腰系十三数金銙玉带,戴翼善冠,内里也一样加了羔绒衬。
一应穿戴整齐,谢水杉冷汗加上热汗,出了一身,期间又被婢女伺候着喝了两碗浓参茶吊精神,终于彻底清醒了。
穿戴好后,她脚底绵软稍稍好些,被侍婢扶着走到长榻旁边,临行之前,要给朱鹮看看。
朱鹮顺着谢水杉脚上的厚底黑皮靴,一寸寸向上,视线攀爬过皇袍上象征着君王至高皇权的十二章绣纹,停在了她被银狐毛簇拥的那张英姿勃发,龙章凤姿的脸上。
朱鹮的神色有些恍惚。
仿佛在透过眼前之人看着过去还健康的自己。
丹青姑姑紧张地拧着手,不像。
画不像。
怎么画都和素日去常朝的那个傀儡不像。
不是容貌不像,而是风仪气度完全不像。
这还是丹青称“妙手”的大半辈子之中,唯一一次害怕会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不老练而获罪。
若说前段时间上朝的那傀儡只是个像陛下的泥胎木偶,那么今日的“君王”无论如何用各色脂粉去弱化,也根本压不住其眉眼通身透出的天表英奇。
谢水杉看着朱鹮那隐痛的神色,料想他应该是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微微张开手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问道:“如何,陛下?可配为你行走人前?”
朱鹮恍然回神,笑了笑。
他当年新皇登基,年岁尚浅,多方受制,其实他也根本穿不出这种神威赫赫之感。
只有对这个位置不屑一顾,对这个世界无所畏惧的疯狂之人,才能真正衬得出这一身象征着御极天下的衮服之威。
但朱鹮不可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只是微微颔首,肃容交代:“只是去走个过场,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无论底下吵成什么样子,哪怕是打起来,你也要表现得高高在上,无动于衷。”
这是那些傀儡惯常做的事情,也是最笨的不被人窥出端倪的办法,开口就会露怯,会被抓住各种各样的把柄。
沉默才有一万种解释。
谢水杉扬眉,满眼桀骜。
朱鹮说:“对,若是实在听不下去,就做这个神情就行了。”
这个神情可以解读为“胜券在握”“傲睨万物”“了然于胸”。
也可以解读为——尔等皆为蝼蚁。
谢水杉就这么挑着眉,看着细细叮嘱她的朱鹮。
朱鹮心中其实没底,但他不能表现得没底,他得尽快筹划,做出多手准备。
就算这谢氏女今日在大殿之上被识破,他也得有后续力挽狂澜之策才行。
反复叮嘱了一大堆之后,他察觉了谢氏女专注看着他的视线。
他喉间还堆了一大堆想说的话,但是当他微微扬头,对上谢氏女镇定自若的视线,便觉得剩下的那些话都不用说了。
她不是那些蠢货猪猡。
朱鹮顿了顿,和谢水杉又莫名相视一笑。
心照不宣了什么一般。
但是到底“宣”了什么,朱鹮也搞不清楚。
他只好说:“去吧。”
“见识一下,何为群狼环伺。”
朱鹮笑着说:“今日朝会之后,你可能会后悔与我达成协议。”
谢水杉唇角和眼角的弧度都加深,她抬手,掌心对着朱鹮头顶压了一下,说道:“你再去睡一会儿吧。无论麟德殿那边出状况是因为什么,睡饱了再处理都来得及。”
“不就是为了想好好地睡一觉,才给我灌了那么浓的安神药吗?”
朱鹮在谢水杉的逼视之下,抿了抿唇,还在犟嘴:“朕只是希望你好好睡一觉。”
谢水杉:“那我现在去睡觉?”
朱鹮:“……”
谢水杉轻笑转身,旋起的衣角带起了熟悉的香味,朱鹮一怔,脑子却像蒙住了一样,没能马上想起来这味道熟悉在哪里。
谢水杉已经在侍婢的簇拥之下,转身走向了太极殿的大门。
待她一出了内殿,朱鹮陡然冷下了脸,眉目堆压的霜雪,更胜此刻窗外堆满积雪的寒梅枝桠。
朱鹮端着一碗参茶,颇为嫌弃地看到了里面一根细细的人参须须。
自从那根千年人参没了之后,朱鹮觉得这些参茶都没有用,都是树根泡的。
但他还是一边嫌弃,一边喝了。
放下茶盏之后,他捏着锦帕擦嘴,声音轻柔地对着窗外道:“殷开,着人将那几个蠢货争抢的采女悄悄带过来。”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人间绝色’,竟能让几只猪狗自相残杀。”
“是!”殷开并没有进殿,在外面应声后,便带着人悄无声息掠向后宫。
外面又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此时天色还没亮,天地之间被覆盖的所有地方,透着一股阴森的惨白。
像悬梁吊死的恶鬼面。
谢水杉坐在八人抬的腰舆之上,腰舆旁紧贴着疾步而行的,是平时跟在江逸身边的那两个少监。
按照传统小说套路来说,应该是他两个干儿子吧。
这俩少监谢水杉觉得也挺有意思的,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皮肤都不怎么白,长得也不好看。
仿佛一对刚刚炸完的油条与油饼。
这两个少监身侧,左右各跟着千牛卫四名,手持千牛刀,身着明光铠,手都按在腰间佩刀之上,走得肃杀而迅疾。
谢水杉掀开重帘,再往后看,便是身着绢甲的内侍数名,应当是平时贴身伺候傀儡的,一路逶迤到宫道的阴暗处,数量不少。
谢水杉能看到的都一路紧跑慢颠,但脚底下却很稳,大雪无声而疯狂,却没有一个人打滑。
先前穿衣的时候,平素负责训诲麟德殿傀儡的丹青姑姑,简明扼要同谢水杉说过了上朝的一应事宜。
朝会分为大朝会和常朝。
大朝会一年固定有两次,分别是每一年的冬至还有正月初一,临时的大朝会全看国事需要,并无固定次数。
大朝会通常是朔京的官员全员参加,包括宗室成员和藩属使节,规格相对盛大。
而谢水杉今日去的,是常朝。
常朝通常每日一次,参与常朝的都是京畿核心理政官员。
常朝在大明宫两仪殿内,朝会上,只有五品及以上的官员,例如三省长官及侍郎,六部尚书,御史台的人等才有资格入殿。
而六至九品的专职奏事官,还有那些只挂了虚职没有实权的官位,只能在殿外候旨,等待传召。
谢水杉的腰舆在两仪殿后殿的甘露殿前落地,她被身侧两个少监搀扶着,进入甘露殿内,稍作整理,用些茶点,等到官员先行入两仪殿。
谢水杉没什么胃口,但也慢吞吞地啃着点心。
其中一个高瘦的少监,就像油条那个,又给谢水杉端了一碗参茶过来。
谢水杉:“……再喝这个,朕等一下在龙椅上可能会流鼻血。”
她不是朱鹮那样的虚弱身体,吊一吊精神喝点就得了,喝多了会出问题。
再说皇宫之中的人参这么多吗?
“油条”少监微微一顿,而后又迅速命人换了其他的茶过来。
矮胖一些的“油饼少监”也过来,低着头反复重复等会儿进入两仪殿内的各种礼节。
反正就是要求谢水杉目不斜视,全程不言不动,保持住傀儡们上朝的一贯作风。
谢水杉听两遍的时候就能背诵了,但她耐心地听着。
这是作为一个领导者的基本素养,她不可能一个人掌控整个谢氏家族企业,手下的职业经理人报告风格各不相同。
有精炼扼要的,自然也有絮絮叨叨,仿佛村东头二姨拉家常的。
谢水杉从来不会在下属奏报的时候,突然打断对方,展现什么“高智商”来彰显自己的能力。
等她慢吞吞啃完了三块点心之后,“油饼少监”终于觉得没什么可说了。
他后背汗都透了,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眼前这女子多么不可控,连陛下都随意践踏。
若是一个不慎,今天的这场朝会搞砸了,最先死的就是他们这群奴婢。
他们若是办事不力,江逸也保不住他们。
但是谢水杉出奇“听话”。
等到那“油饼少监”车轱辘话交代完了一切,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并不会刻意温和,但也并不带不耐和高傲,只寻常道:“朕记住了。”
“油饼少监”一口气松下来,差点迎面跪在谢水杉面前。
待到官员们尽数入两仪殿内等候,上朝的时间到了,两位少监询问谢水杉需不需要“更衣”。
谢水杉摇了摇头。
殿外响起了肃场的鞭声,三声鞭响之后,两仪殿内全场肃静。
官员按照文东武西站定,尽数垂手屏息,等待君王驾临。
谢水杉被两位少监搀扶着,从御座的后侧方踏入两仪殿内,一路随行的持刀千牛卫,跟在谢水杉身后。
待谢水杉稳步走到御座之前,贴身内侍上前铺好了熏笼暖好的暖毡。
再扶着谢水杉登上御座坐稳,跪着为她整理好皇袍、銙带,而后退下,跟随千牛卫一起侍立在谢水杉的御座两侧。
殿中监向前一步,高声唱:“百官就位!”
而后便是鸿胪寺官员唱礼:“一拜躬身!”
殿内的官员们手持笏板,双手横握,两端贴于腹前,朝着谢水杉的方向,随着唱礼齐齐躬身。
“二拜叩首!”
官员们将笏板竖放于身前地面,一手按着笏,一手撑地,齐齐叩首,额头轻触地面。
谢水杉坐在高台御座之上,受百官朝拜,面无表情,一如往日的傀儡一般。
但是她的视线却不空荡,落在了殿内站着的几个“二拜叩首”的时候,也根本没有下跪叩拜,只是持着笏板躬身的朝臣身上。
这些官员穿着官袍或绯或紫,左右都有,显然是特许免跪的官员。
谢水杉看着这足足十几个免跪官员,眨了眨眼。
现代世界里,历史上免跪的朝臣,都是赫赫有名。
这一群棒槌在别人下跪的时候往这一杵,免跪估摸着不是因为什么年老衰迈、功高盖世,或者宗室亲王一类的正经原因。
盖因他们俱是世族攀到了巅峰,掌握了实权的代表,朝会不跪天子,是他们彰显不肯彻底臣服的傲慢。
礼毕之后,鸿胪寺官员又唱:“平身!”
官员们重新肃立,鸿胪寺的官员退回殿侧侍立。
而后谢水杉身边不远处的绯袍殿中监再一次上前,高声唱:“有事奏陈,无事退朝——”
很快一个身着绯色厚绫纱袍的官员,躬身出列,朗声道:“臣,正三品户部尚书钱振,谨奏京郊暴雪成灾之要。”
“京郊连日大雪不止,民舍多塌,百姓冻毙者甚众,六畜死伤无算,查得:长安、万年两县,塌毁民房无数,栎阳、高陵二县亦受其殃,因雪深数尺,官道塌毁,壅塞难行,今灾情未定,尚未得详实奏报……今虽将部分百姓暂置赈灾棚,然非长久之策……伏望陛下悯念苍生,伏乞陛下速拨帑银,赈济灾荒。臣奏毕,请陛下圣裁。”
户部尚书钱振奏报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到站位之上,而是静待皇帝裁决,无声催促压迫。
户部尚书钱振自报家门之后,谢水杉就知道,这是如今的钱氏家主,也就是剧情之中太后钱蝉的亲哥哥。
京郊暴雪这件事,朱鹮是下旨拨过银两赈灾的,但是被这钱振手下的一个户部司员外郎给贪污了。
谢水杉还记得,那个户部司员外郎的名字,叫作钱德耀,也是钱氏官员。
谢水杉也是通过这件事才知道朱鹮的名声为什么不好。
这户部尚书手下人出了问题,钱振当有失察之过,但谢水杉听朱鹮说过,本朝可以官抵罪,那个贪污的户部司员外郎显然是有高人指点,贪墨的大头都在他两个手下的名下,他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广厦万间只取了片瓦”。
真的判罚,也只是罢官。
判徒刑,还不是实刑,而是上交铜就可以抵罪。
朱鹮气不过,就将人杀了,斩首曝尸市井。
如今看来,那个户部司员外郎钱德耀判了也无实刑,那么钱振即便失察连坐,肯定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所以今日这户部尚书钱振的雪灾奏报,显然是在贴着脸扇朱鹮巴掌。
就算是君王又能如何呢?
拨下的银子被贪了,用不到灾民的身上,实罪在无名之辈的身上,真就一怒之下杀了个小官,又能吓到谁?
能吓到钱氏吗?
钱氏可是扎根户部的参天大树,朱鹮又不能自己去赈灾,可用之人派出去,事事多遭掣肘。
最后会不会死在积雪倾覆之中,要看其人肯不肯跟钱氏狼狈为奸。
谢水杉微微向前倾身,双肘撑在自己的腿上,看上去像是要下御座。
身侧的两个少监,都在小幅度,却紧张无比地对着谢水杉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不要动。
大殿之内一时之间寂静得落针可闻。
而这户部尚书钱振尚且没回去,很快又有其他的官员出列。
“臣,正三品工部尚书叶明诚,谨奏泽州水患之祸。”
谢水杉看着这位同样绯色衣袍的工部尚书,视线在他唇边的两撇小胡子上面停顿了片刻。
叶明诚继续说:“泽州连日暴雨不歇,玄水、渊涛二河暴涨溃堤,洪流席卷州县村落,桥驿残毁过半,死者浮尸顺水,尸身浸胀,惨不忍睹。若不速行处置,水患之后疫疠滋生,后患无穷。如今百姓流离失所,或栖山巅或寄驿馆,州府守臣已尽散家财赈济,然力薄难支,恳请陛下速颁恩旨,拨赈灾帑银,遣官调役前往救援……臣奏毕,伏候圣裁。”
叶明诚奏报此等灾祸,音调毫无起伏,显然他并不急泽州所难,更不怜悯苍生百姓。
他就是跟钱氏穿一条裤子,趁着这个当口,和钱氏手拉手对皇帝施压。
不过崇文国都降雪,崇文境内的泽州却发了洪灾。
用这两灾来判断的话,这小说里的崇文国国境之辽阔,横贯南北,有点超出谢水杉的预判。
叶明诚奏报之后,也没归位。
谢水杉依旧没吭声,又重新坐直了。
没过几息,又有人站了出来。
“臣,正三品兵部尚书沈茂学,十万火急奏西州边境突发匪乱!”
谢水杉看向这位兵部尚书,他不像一个掌管兵部的武官,身姿清癯,蓄了一把山羊胡,看年岁和另外两个尚书的年岁差不多,四五十的样子。
比起前两个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灾情奏报,这沈茂学倒是颇有武将遇事愤愤之态,激动高声道:“群匪啸聚山林以千百计,内杂良民被逼从乱,半数为山岳国兵卒乔装,越境而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恳请陛下立刻降敕调兵,荡平匪患,逐山岳犯境之敌,以安西州……臣奏毕,待命请旨!”
谢水杉面无表情,还是没说话。
但是她缓慢地又换了一个姿势。
她将自己的右侧手肘撑在了龙椅的扶手上面,手掌握拳,抵住了自己的头,闭上了眼睛。
猛还是老祖宗的药猛啊。
她现在放松精神马上就能睡过去。
身侧两个少监一直在余光之中观察谢水杉,急得快要变成两块斜眼儿的望夫石了。
见她竟然要当众睡觉,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底下的奏报还没结束。
都有谁出列了谢水杉没再睁眼看,但是他们所奏之事,除了灾情和兵患,还有什么泽州驻边粮仓发霉,需要重新拨粮,什么走水路的运盐船沉了,需要重新运送等等。
总之这看似太平的崇文国,仿佛一夕之间风雨飘摇,四面楚歌。
没有一个不出问题的地方。
而这些人奏报上来“请陛下裁决”的事情,经谢水杉总结——无非是要钱、要兵、要人。
给是不给?不给,四州将乱。
给,就像拨给京郊赈灾的银两一样,不拘是人、钱、兵,尽数有去无回。
不过他们逼得最狠,要得最多的还是钱。
谢水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朱鹮一定最缺的就是钱。
钱都在钱氏手里啊。
金氏也很有钱,但是剧情里,金氏一直都跟钱氏一个鼻孔出气。
谢水杉昏昏沉沉的,没有睁开眼去看这些老东西虚伪的嘴脸,但也没有真的睡着。
她根据他们“群起攻之”的奏报,弄清楚了崇文共有四州。
西州临海,泽州临水,桑州与东州大多是陆地。
西州和泽州是南方城市,四季如春;桑州与东州四季分明。
这些算是剧情之外,世界自行填充的完整世界观,系统没有跟谢水杉说过。
谢水杉穿越之后已知桑州是钱氏的,钱氏掌桑田和丝绸。
今日根据各地四面漏风的灾祸奏报,掌握了几个要点。
西州是金氏和沈氏的地盘,其中沈氏掌管西境边防,金氏则是掌盐。
泽州是叶氏的地盘,也是崇文的粮仓,盛产粮食,同时也掌管着横跨崇文东西的漕运。
今日崇文六大世族,金、叶、钱、沈、陆、谢之中,只有盘踞东州、掌铁矿的谢氏,和向来保持中立的清流陆氏,没有上奏施压君王。
世族各家还真是……各有所长,都肥得流油。
并且盘根错节,沆瀣一气。
怪不得朱鹮说,让她上朝见识一下,什么叫作群狼环伺。
谢水杉始终没有再睁眼,保持着这一个姿势,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但以手撑头的样子,也像是束手无策、头疼欲裂。
底下奏报的各州六部官员代表,心中得意欢喜,倒也没有显露在明面上。
他们如此齐心协力,是让皇帝不得不私下里对他们低头。
等到大殿之内寂静了下来,没有官员再出列,谢水杉身侧的殿中监高声唱:“奏事毕!”
这是退朝的信号。
但就在殿中监的声音刚落下的时候,又有一人出列。
这人一直站在两仪殿靠着门口的位置,官阶应当在五品左右,这是谢水杉根据各部官员奏报时,自报官阶的顺序推断出来的。
此人扑通一声,堪称失态地跪趴在大殿之上。
手里的笏板都差点扔了。
他开口颤声道:“臣,正五品上礼部郎中封子平,冒死叩奏,劾东州节度使钱满仓怙恶不悛,罪大恶极!”
“其恃权横行,强抢民女,虐毙即弃尸荒郊,京中苦之久矣。臣幼孙数日前上街游玩,遭其掳入府中凌虐,如今依旧生死未卜!”
这位礼部郎中说到此处,兴许是想到了家中可怜孙儿的惨状,伏地恸哭。
他可怜的小孙儿尚未满十岁,那钱满仓根本就是一个畜生!
身着浅绯袍,手持象牙笏的御史中丞上前,立殿中监察位,对着跪地恸哭的礼部郎中厉声呵斥:“礼部郎中封子平!朝堂肃穆,泣奏喧哗乃是殿前失仪!还不速速正身!”
礼部郎中闻言强忍悲痛,攥紧笏板,老泪纵横,再开口声音又拔高了一阶:“钱氏势大,党羽满朝,官官相护!臣求告无门,冒死叩奏,伏请陛下降旨收斩,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御史中丞闻言再度上前一步,声音急厉:“殿前奏事,贵在有据!你身为礼部郎中,竟在殿上凭空指摘,污蔑官寮,肆意构陷!此乃轻辱朝堂、藐视国法!”
“若再敢妄言,本官当究你诽讪之罪,定参不饶!”
礼部郎中封子平嘶喊着奏报,被御史中丞两次斥责,却依旧肩背挺直。
他神情悲痛欲绝,今日显然是彻底赌上官途,豁出去了。
他侧头看了呵斥他的御史中丞一眼,竟是骤然抬头犯上,直接朝着御座的方向看去。
谢水杉也正在这时,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
下一瞬,她正对上一双猩红浑浊,愤恨绝望的眼。
第29章 梦魇寐行 陛下杀朝臣了!
“大胆!直视君上, 当论大不敬之罪!”
御史中丞手中持着的笏板,几乎就要拍在礼部郎中封子平的脸上。
封子平根本不管御史中丞嘴脸如何凶恶,他直视着御座之上的君王, 眼中的愤怒渐渐被乞求所覆盖。
除了这殿上的君王,封子平真的不知道这天下还有谁能够替他的孙儿讨回一个公道。
然而哪怕封子平豁出命去, 他心中其实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天下大势如何,他在朝多年, 又怎会不明白?
士族门阀犹如虎狼盘踞江山, 真龙受困于朔京,辗转腾挪, 狼狈已极。
而像封子平这样的簪缨旧族出身, 一朝败落,绯紫成空, 他是族内主家最出息的一个,拼尽全力也只出任一个礼部的五品官员。
无朋党,无家族支撑,他亦在朝中寸步难行, 连家中亲眷遭人殃害,他求助的昔日故友也都在劝他息事宁人。
钱氏风头正盛, 在朝中树大根深,那钱满仓更是钱氏家主子侄,又怎是他一个五品官员能够撼动的?
然而心中的不甘与愤懑,支撑着封子平的脊梁。
他老泪纵横,看着御座之上的那个从数年前开始就已经变成泥胎木偶、不言不动的君王。
不知道自己今日撕心裂肺头破血流, 是在求一个痛快的家破人亡,还是在期盼一个奇迹的降临。
御史中丞三次警告,终于不再姑息。
“礼部郎中封子平目无君上!”
御史中丞手持笏板, 朝着谢水杉的方向躬身肃声道:“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其押下待罪!”
封子平一直挺着的脊梁,一寸一寸地塌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仿佛认命一般俯首叩地,等待降罪。
谢水杉撑着手臂坐直,终于开口。
却没有理会御史中丞说的话,而是声音轻缓地问道:“东州节度使钱满仓何在?”
大殿之中的官员们,好几个不受控制地抬头看向御座,又飞速地低下了头。
皇上居然说话了?
算来陛下今年除了大年初一的那一场大朝会之上,说过简短的两句诸如“元日吉辰,君臣同贺”的贺岁之语,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这些年都是如此。
他们送上去的奏折批复一如往常,但是陛下从不在朝会之上对任何人的参奏表态。
今日突然开口,难道当真要为区区一个礼部的五品官撑腰?
一时之间众人各怀鬼胎,竟无人接谢水杉的话。
谢水杉也没有催促,坐在御座之上静静地等待。
压抑无声蔓延。
站在距离谢水杉前方最近的一位紫衣大臣,出列一步,对着谢水杉躬身道:“启禀陛下,东州节度使还未上任,且属外镇大臣,无朝会奏报之权,此时应当在两仪殿外的廊下候旨。”
此人并未自报官阶姓名,第一个回应谢水杉的话,还给她解释了一番为何东州节度使不在殿上。
谢水杉心里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个人是朱鹮的人。
紫衣是大官,谢水杉今日来得突然,待回去需要好好地了解一下“自己人”范围。
谢水杉面色如常,开口道:“既然礼部官员参他,便宣他上殿来对峙吧。”
谢水杉的话音一落,通事舍人走出两仪殿的殿门,高声喊道:“陛下有旨!宣东州节度使钱满仓觐见——”
未几,一个身着紫袍,佩玉腰带的官员,被通事舍人引着迈入殿中,撩袍下跪,端端正正三叩首。
开口声音嘹亮道:“臣,东州节度使钱满仓,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水杉开口道:“平身。”
“钱爱卿,礼部郎中弹劾你强掳民女,虐杀抛尸于荒野,又抢夺了礼部郎中的乖孙儿……”
“这其中是否有误会?你二人当面分辩,解释清楚吧。”
谢水杉的声线清越,属于中低之音,介于男女声线之间。此刻的语调轻缓,听不出半分愤怒之意,而且言语之间维护钱满仓的意味十足。
将凌虐妇弱的禽兽恶行,轻飘飘一句话便粉饰成了“误会”。
礼部郎中封子平闻言目眦尽裂,悲痛地哀嚎了一声彻底失控,直接朝着钱满仓扑了过去。
钱满仓猝不及防,被仰面扑倒在地上,登时怒不可遏。
他一看就是平时横行霸道惯了,也是不客气,一脚蹬在了封子平的腹部。
反正这殿内有家主给他撑腰,而且陛下言语之间维护之意显而易见!
钱满仓扑到倒地捂住腹部的封子平身上,一通拳脚相加,面目狰狞凶恶:“弹劾本官,弹劾本官!你有证据吗你?!”
“敢打本官,本官打死你!”
“你那乖孙子长得什么猪狗样?你自己心里没数?白送给本官,本官都不稀罕!”
两个人当殿厮打起来,连御史中丞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呵斥哪一个好。
指着两个人,面红耳赤道:“朝堂之上!竟然形同闲子无赖一般厮打在一处!简直目无礼法!”
“还不速速停下!”
封子平已经疯了,当然不会听御史中丞的话,仇敌就在眼前,既然连天子都不愿为他主持公道,他又何必再遵循什么礼法?
豁出命去,自行报仇便是了!
封子平平素就只是一个孱弱文官,拳脚敌不过钱满仓,便找准机会趴在钱满仓的身上,索性搂住钱满仓的脑袋,一口咬在他金玉堆出来的肥大面庞之上。
咬上以后就不松口了。
“啊啊啊啊!”钱满仓发出了一阵惨叫。
两个人在地上像两条疯狗一样,滚来滚去,朝臣们不得不齐齐后退,表情个个变幻莫测。
御史中丞及其手下靠近不得,对着殿外道:“金吾卫何在!快将这两人拿下!”
殿外靠墙肃立的金吾卫,听令进殿时,钱满仓突然爆喝一声,挣脱开了像恶鬼一样趴在他身上撕咬的封子平。
他摸了一把脸上险些被咬下来的肉,登时疼得龇牙咧嘴,更是怒火攻心,抓住了封子平的脑袋,朝着大殿青石地面狠狠地磕。
“砰砰砰!”
伴随着钱满仓切齿的咒骂:“给我去死吧!和你那个乖孙儿一起!”
封子平悲绝的呻吟,彻底激出了钱满仓的凶性,他想到平素那些在他手下死状凄惨的贱人们,根本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平时为非作歹习惯了,眼下是真的奔着将封子平活活磕死去的!
而此刻底下已经闹成了这个样子,坐在上面的皇帝居然又旁若无人一般,撑起了手臂,闭上了眼睛。
钱振何其敏锐,见此情形,隐隐觉得不对。
如果皇帝一开始就不听封子平之言,根本没有必要将钱满仓召进殿,让两人仇人相见,当面对质。
这几日钱满仓一直在躲着封子平,如若不是朝会之上,封子平根本就见不到钱满仓的面。
殿内的朝臣们原本远远地避开,但是接收到了户部尚书钱振的眼神,有几个朝官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试图将两人拉开。
顺势挡住了欲要上前擒拿钱满仓的金吾卫。
“钱大人,钱大人快住手!此乃两仪殿!”
“这是朝会,陛下还在御座上面坐着呢!”
众人低声劝阻,试图唤回钱满仓的理智。
钱满仓也打得差不多了,封子平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口鼻头脸都出了不少的血。
钱满仓的手上也沾了许多,他被众人给拉起来,下意识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碰到被咬的伤口,疼得又哆嗦了一下,还蹭了自己满脸的血痕。
御史中丞一看到情势止住,正准备上奏君王将这两个藐视朝堂之人问罪。
就见上一刻还在御座之上撑头闭眼的陛下,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御座朝着众人走了过来。
御史中丞满眼震惊地张了张嘴,连忙掀袍跪地。
“陛下……”
谢水杉身高腿长,一步迈出好远,速度又快,很快走到了混乱的人群前面。
这时候还有几个朝臣拉着钱满仓的双臂,低声劝告他,也是限制他再扑上去打人。
他们都没有发现陛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
或者说他们根本想不到陛下会突然下御坐。
待到钱振被同僚推了一下,回头看的时候——只听“铮”的一声,刀兵出鞘之音。
下一瞬,钱满仓的侧胸之上,就刺入了一把仪刀。
仪刀乃是金吾卫佩刀,向来只用来摆威仪,并不用做实战,也不够锋利,就只刺进去短短一截。
钱满仓被封子平给咬了脸,身上也挨了数下狠的,都非常疼,胸口被刺进的这一截仪刀,反倒算不上疼。
他只是感觉到了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发现肋下竟插了一把刀。
震愕之余视线顺着刀锋,刀柄,朝着持刀之人看去——发现持刀刺他的人竟是当朝皇帝,惊惧之下狠狠抽了一口气。
而后骤然咳了起来:“咳咳咳……咳咳……”
鲜血顺着他的口鼻呛咳了出来。
满殿皆惊!
朱鹮喜用酷刑,嗜杀成性的声名在外,但众人也未曾想到,他竟敢当殿戕杀朝臣!
这一瞬众人都被慑得万马齐喑。
谢水杉抓着那把刀,从钱满仓的胸口抽了出来。
而后她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头,手中的长刀沾满鲜血的刀尖撑地,仿佛一个刚刚上了战场斩杀了敌军的将领。
低声道:“哪国来的跳梁小丑,竟敢在我崇文如此嚣张!”
大臣们短暂的寂静过后,纷纷惊呼出声。
“陛下!”
“天呐!”
“啊!”
有人心怀不轨,伺机喊道:“陛下杀朝臣了!”
这一下大殿之内,彻底像一锅沸腾的热油被泼了冷水一般,惊叫议论之音,嗡然飞溅。
谢水杉似是被这声音惊得“回神”,环视了周遭一圈,又看了看手中的仪刀。
有大臣想要夺门而逃,但此时的谢水杉就持着刀站在门口,她身后是闻声聚集而来的金吾卫,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靠近她的身边,靠近门口。
钱满仓像狗一样四肢跪伏在地,不断地咳嗽,每咳一声都会带出鲜血,额角青筋暴起,喘息断续难继,看上去顷刻便要魂断当场。
钱振盯着钱满仓,面上先是一阵难掩的惊痛,钱满仓乃是他胞弟的儿子。
虽然平素确实跋扈太过……但他钱氏子孙岂容人如此猪狗般肆意屠戮?
不过很快,钱振面上惊痛的神色变为肃冷,他看向皇帝,神色之中有雷霆积压,更有显而易见的轻蔑鄙夷。
朱鹮不过如此。
总是自认凶暴地做一些杀鸡儆猴之事,却次次除了落人把柄之外,只会暴露短处。
如此蠢货,怎配为帝?
钱振以及他的党羽们慌乱只在一瞬,朱鹮再怎么暴虐,难道还敢今日将所有的朝臣都杀死吗?
只要他不敢,今日他这一时痛快威风,当朝戮杀官员,钱氏必将让他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因此钱振等一众党羽定了定神,甚至无人再试图上前去搀扶钱满仓。
任凭他咳血倒地,喘息越加急促。
而此刻跪地叩拜的御史中丞被两个手下扶了起来,呆若木鸡地看着钱满仓,又看了谢水杉片刻,一张脸扭曲非常,顷刻红得发紫。
刻在骨子当中的本能,促使他开口道:“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陛下!”
御史中丞抬手摘了自己的官帽,随着跪地的姿势搁在自己身旁。
他拦在满朝文武的面前,朝着谢水杉膝行两步,以头叩地咚咚作响,分明是死谏之态:“朝堂非刑戮之地,纵使东州节度使罪该万死,亦当交三司推问,明正典刑!”
“陛下今日若亲自诛戮朝臣,必失仁恕之名,祖宗礼法在前,即便是君王亦不能……”
谢水杉持着手中的仪刀,转头看向死谏的御史中丞,朝着他走了两步。
御史中丞并不是真的想死,他被吓得抖若筛糠,冷汗浸透重衣,但他身为御史中丞,有监察百官、庭谏君王之责!
他今日就算,就算死在君王刀下,犯颜直谏而死……也必能名垂青史!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挺直了脖子仰起了头,看着提刀朝他走过来的皇帝,仿佛引颈受戮的呆鹅。
实则被吓得眼角已经落下了泪水。
而以钱振为首的一众官员,到此时竟无一人出言劝诫君王,只等着皇帝犯下滔天大错,再群起攻之!
然而谢水杉走到了御史中丞的身边,却是伸出一只手扶他:“御史中丞这是说的什么话?”
谢水杉拉了一把御史中丞的手臂,叹气道:“朕没有要杀朝臣,朕刚才只是不慎睡着梦魇,将满脸是血凶神恶煞的节度使当成了梦中的敌军而已……”
说着将手中的仪刀回手一扔,那个被骤然拔了仪刀的金吾卫,立刻上前接住了刀。
谢水杉不由分说大力拉起了御史中丞,而后扯着他走到了大殿门边。
回手指着地上正咳血咳得满嘴血沫的钱满仓说:“来人,快快将钱大人抬去偏殿,命尚药局的医官全力救治!”
谢水杉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捅了钱满仓。
她捅人的时候,找准了位置,从侧胸第四到第七肋间,用仪刀最窄的刀尖刺入,深度也只有三到五厘米。
避开了胸骨中线的大血管,不会瞬死也不致命。
这个位置的肺叶较厚,伤的都是外周的小血管,会咳血但是不会马上就死。
若扔在那里不处理,也得两到六个小时才会窒息或者是失血过多而死。
但只要拉去救治,这边的事情传到了朱鹮的耳中,钱满仓什么时候死,怎么死,就不由他自己说了算了。
金吾卫就在谢水杉身边,立刻按照谢水杉的命令把钱满仓给拉起来,抬向偏殿。
谢水杉还跟在金吾卫身后叮嘱:“着人去抬尚药局女医来,她平时为朕诊治行针,医术极佳。你告诉她,是朕又梦魇发作,浑噩寐行,不慎用刀刺伤了钱爱卿,令她竭尽全力,选用良药,可千万别叫钱爱卿死了呀……”
金吾卫领命而去。
谢水杉这才回头,而后回手又拉住了御史中丞的手臂,又叹息一声说:“这段时日朝中诸事繁多,朕实在忧心国事,夜夜惊梦,昨夜看了一夜奏章,听闻京郊大雪,又见西州起了战乱,只恨不能亲自披甲执锐,固我崇文山河,安我崇文黎庶……”
谢水杉拍了拍御史中丞的手臂,环视过文武百官,睁着眼睛说瞎话:“朕今日就该罢朝。若朕不强撑病体,以致体力难支梦魇浑噩,又怎么会错手伤了钱爱卿?”
“幸而朕苏醒及时,捅得不算深,朕悔之晚矣呀!”
御史中丞已经张口结舌,对这等陡然变化的情势,不知从何应对。
满朝文武的面色亦是雨后虹桥一般,五彩斑斓极了。
谢水杉松开御史中丞走了两步,又看到仍旧委顿在地的礼部郎中封子平。
封子平方才豁出命去也没能伤到钱满仓多少,反倒被他打得爬不起来,缓了一会儿,才刚刚爬起来就看到皇帝动手把钱满仓给捅了……
封子平大惊失色,跌坐在大殿之中,官袍染血,鬓发凌乱,一边看着钱满仓咳血不止心中痛快至极,一边又在担忧皇帝为了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戮杀朝臣,不知日后当如何收场!
这满殿的虎狼又如何能够饶过陛下啊!
谁料情势陡转,陛下几句话将方才的所作所为归结为梦魇寐行。
此时就连封子平都不敢再自作多情,他同满殿的朝臣一起,瞠目结舌地看着调转脚步朝他走过来的皇帝。
想到刚才钱满仓的惨状,封子平此刻心里出奇地平静,无论接下来等待他的是怎样酷烈的罪罚,今日都值了。
值了!
他这一生都值了!
谢水杉走到封子平身边,像扶起御史中丞那样将封子平从地上给拎了起来。
和颜悦色地抓着封子平的手臂说:“封爱卿,你跟钱爱卿之间必有误会啊。”
“两位爱卿同为家国效力,所作所为朕皆看在眼里,你二人冲动在殿上动手,伤及同僚情谊,实属不该。”
“他刚才在殿上也已经说了,并没有强掠你家的孙儿。”
“陛下!”封子平听到皇帝这么说,面色再度陡然变化,浑身重新颤抖起来。
“陛下!”他又要跪地,口中哀求,“陛下明鉴,臣的幼孙确实在钱满仓的府中!遭他凌虐濒死……”
“只是臣势单力薄……啊!”
谢水杉又一次把封子平给拎了起来,并且借着皇袍宽大的袖口,在他被钱满仓打的伤上面,狠狠地拧了一把。
把封子平下面的话都给拧回去了。
而后说道:“封爱卿!慎言!”
“即便你的幼孙真的在钱爱卿的府中,也不一定就是钱爱卿将你的孙儿掳走。”
“朔京繁华,你也说你孙儿上街游玩走失,或许是底下的奴仆并不尽心,或许是小孩子贪玩自己同家仆走散了……”
“钱爱卿心地善良,好心将你的孙儿捡回家中照看,你怎么能如此误会他、污蔑他呢?”
到此时满朝文武,包括涉事的封子平甚至是满腹诡计的钱振,都没能理清皇帝究竟是要做什么。
若说他是为了礼部郎中封子平出头,当堂戮杀钱满仓,可他又确实捅了一个刀尖就停下了。
而后恍然“醒神”,说了一句“哪国来的跳梁小丑,竟敢在我崇文如此嚣张!”,便将一切推脱为梦魇寐行,不慎伤人。
还让人将钱满仓立即抬去救治。
若说到这里,是皇帝装疯卖傻,演一出大戏来堵他们的嘴。
此刻却又是字字句句为钱满仓开脱。
难道是捅人一半胆怯后悔……如今想利用钱满仓息事宁人?!
钱振眸光深暗,静静地看着皇帝继续虚言妄语。
封子平嘴唇颤抖,怔怔地看着皇帝,刚才被狠狠拧的那一下让他明白,皇帝是偏向他的,他不能再乱说话!
那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怎么配合陛下?
还未等封子平想清楚,谢水杉继续说:
“朕可以担保,钱爱卿绝对不是蓄意扣押封爱卿的孙儿。”
“否则他方才反驳之时,为何会那般愤怒?”
谢水杉拉着封子平朝着两仪殿的门口走,站在两仪殿门口,和风细雨地继续劝说:“钱氏乃是大族,钱氏的爱卿诸多,皆在朝堂之上为朕鞠躬尽瘁,朕对他们的品行了解,钱氏家族之人绝不会行龌龊之事。”
“小孩子都贪玩,或许是因为……钱爱卿的家中富丽豪奢,好玩的东西太多了,迷了眼睛,封爱卿的孙儿才恋恋不舍不肯归家呢?”
“今日朕做个中间人,替封爱卿与钱爱卿讲和。”
谢水杉亲亲热热抓着封子平满是血污的手,笑着对封子平说:“小孩子贪玩,在钱氏盘桓不归家,这钱爱卿又没有及时通报封府,可怜天下长辈之心,该是如何煎熬焦灼?”
“钱爱卿也有错。”
“这样吧,钱爱卿如今正在治伤不便挪动,朕做主,若封爱卿的孙儿在钱爱卿的府中有什么喜欢的、看中的、舍不得归家也要把玩的东西,封爱卿就一并搬回家去嘛。”
“权当钱爱卿给封爱卿赔罪了,封爱卿觉得如何?”
又未等封子平表态,谢水杉松开了他的手。
雍容负手对殿外道:“金吾卫何在?”
侍立在廊下的金吾卫听召,立刻朝着谢水杉的方向而来,走到她身前跪地。
“臣在!”
谢水杉道:“带上几队人,护送封爱卿一起去钱爱卿的府上,将封爱卿的孙儿好好地接出来,送回封府。”
“臣遵旨!”
“事不宜迟,封大人家中亲眷一定急坏了,这便出宫去接孙儿吧。”
封子平颤颤巍巍地点头,对皇帝雷厉风行的决策实在始料未及,他又不是多么心思灵秀的人,根本还没能反应过来眼前情势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下意识想跪地谢恩,也根本不在意钱氏给不给他赔礼,只一心想着他接回孙儿就好。
结果金吾卫飞速进殿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封子平就出了两仪殿。
到此时,满殿的文武朝臣才总算是明白了过来——皇帝就是在为封子平出头!
并且是毫不留情面地为封子平这个区区五品官彻底得罪钱氏!
由皇帝做主,让封子平的孙子无论看上钱满仓家中什么东西都可以带走当作赔礼。
这本倒也没什么,可是皇帝吩咐金吾卫带上几队人护送封子平去接孙子。
金吾卫一队五十人,带上几个队是去接人吗?
那是去抄家!
钱振急急上前一步,可是嘴唇抖动了几下,正对上了皇帝慢慢转过身来,看向他的视线。
钱振已经跟皇帝周旋了几年,有输有赢,大多时候是占据上风的。
新皇登基的前几年,钱振总是能够看到皇帝被气到愤懑欲死,却无计可施,不得不像还未曾登基之前寄住钱氏屋檐之下那样,捏着鼻子对他低头讨好。
如今皇帝登基七年,钱振看到过皇帝痛苦、无奈、暴怒、阴鸷、消沉、麻木等等诸多神情。
却是第一次在皇帝的眼中看到此种眼神。
那眼神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渊,没有任何疯狂和得意之色,直让人望进去,就要淹没在那一片浓黑之中。
皇帝刚刚无论是装疯卖傻也好,巧言诡辩也罢,确实是打了一场令人猝不及防又无可辩驳的“大胜仗”。
满朝文武敢不认同皇帝说的话吗?
敢不认同,若是下次皇帝再“梦魇寐行”,不慎伤了谁,哪怕是杀了谁,他们又能如何呢?
尚药局可全都是皇帝的人,皇帝的梦魇何时而发、何时消除,因何而发,全由皇帝自己说了算。
钱氏敢不认同皇帝做主给封子平赔礼吗?
钱满仓方才在大殿之上殴打封子平的行径,就可以解读为当殿行凶,殴打同僚,藐视朝会,目无君上。
殿前失仪若认真压下来都是大不敬之罪,钱满仓有一个字敢不认,丢的就是官和命。
相反,钱满仓如果认了就只是破财。
可如此巧妙践行皇权“大获全胜”的局面,钱振竟然在皇帝的眼中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窃喜与波动。
皇帝一双向来凌厉如刀的凤眸之中,此刻平静之中甚至带着一些诡异的温和。
果然下一刻皇帝便温声开口:“诸位爱卿所奏报的各州紧要政事,朕已尽数知悉。”
谢水杉看着众人笑了笑:“辛苦方才奏报的各位爱卿,下朝之后暂留延英殿。”
谢水杉扶了扶自己的额头说:“朕此刻头疼欲裂,先回寝殿喝碗汤药,稍后便与诸位爱卿在延英殿共同商议灾祸应对之法。”
谢水杉说着,朝着御座的方向走去。
大殿正中间的地面之上,还有方才钱满仓咳喷的血迹,以及封子平与钱满仓缠斗之时,蹭得干涸的星点血水。
谢水杉缓步迈过这些狼藉,所过之处群聚在一起的官员自动分立两侧,给她让出了通道。
谢水杉走到御座高台之上,并未坐下,转身未等殿中监开口,便居高临下,俯视群臣淡淡道:“散朝吧。”
第30章 女主角 你是……有磨镜之癖吗?
“出事了江监!”
江逸从早上那个女疯子去上朝开始心里就觉得不安稳, 派去随行的人急匆匆地送回来记录朝会的消息,江逸头皮都麻了。
展开记录那女疯子言行的麻纸,江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便立刻从殿外连滚带爬地朝里跑。
不出所料!
果然如此啊!
就不该把那个女疯子给放出去!
怎么能让一个疯子去上朝呢!
现在怎么办!
江逸跑到了太极殿的殿内,由于此时朱鹮所在的长榻旁边, 有一个正在受拶刑的女子,一大群侍婢包括玄影卫都在按着那个女子, 江逸挤不过去。
没有时间绕圈, 江逸索性助跑两步从那个女子的身上跳过去了——
实在是事出紧急!
江逸踉跄了一下,扑到了朱鹮的脚边跪下, 顺势抱住了朱鹮垂落在长榻外的腿, 都忘了第一时间把那记录女疯子言行的麻纸递给朱鹮,直接道:“两仪殿那边出事了陛下!”
朱鹮坐在靠椅之间, 双臂撑在两侧扶手之上,闻言垂头看了一眼江逸,拧着眉低头,问:“她怎么了?”
不会是朝会上听那些老东西叫唤听得心烦, 一个不开心又自杀了吧?
“她没怎么!”江逸抱着朱鹮的小腿又紧了紧,几乎是低吼道, “陛下啊!她没怎么,怎么的是别人!”
“她在上朝的时候把朝臣给捅了!用的金吾卫的仪刀!”
朱鹮拧着的眉慢慢松开,低着的头也回到了原位,后背重新靠回椅子上。
泰然道:“捅了几个?”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想捅几个呀!
江逸:“……一个。”
朱鹮唇角慢慢地溢出了一点笑意,又问:“是捅的钱振吗?”
满朝上下就数他最烦人, 挨捅了也是活该。
朱鹮有些幸灾乐祸地问:“死了吗?”
江逸简直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好,下意识拍了一下陛下没知觉的小腿,觉得陛下恐怕被什么上身了。
“没死……不是, 陛下……不是户部尚书!”
“她捅的是东州节度使,钱满仓!”
“钱满仓?”朱鹮离奇道,“他还未上任只挂了个虚职,外镇大臣根本没有朝会奏报之权,他不应该和一群小官们站在两仪殿外的廊下喝冷风吗?”
“怎么会惹到‘陛下’的?”
江逸简直觉得不可思议,陛下怎么就不着急呢?!
那些傀儡上朝已经上了几年了都没出过一次事,女疯子去了一次就当殿捅伤朝臣了啊!
江逸语速飞快:“是因为礼部郎中封子平的幼孙被钱满仓给抓走了,朝会之上弹劾钱满仓,然后才……”
江逸终于想起来自己手中抓着的麻纸,连忙塞到了朱鹮的手中:“在这里!这是记录那个女疯……是奴婢派人,从起居郎手中誊抄而来。”
朱鹮接过了皱巴巴的麻纸,还没等展开,他前面不远处受刑的那个采女,终于泄露出了一声痛苦的“唔……”
手指头都要夹断了才吭了这么一声,骨头可真硬啊。
朱鹮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说:“拶指撤了吧。”
朱鹮慢条斯理地把麻纸给展开,扫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心二用吩咐手下:“给她换成‘签爪’。”
拶刑是多根木棍穿绳而成的刑罚,受刑之人十指剧痛,十分难忍。
而“签爪”,则是用钉签把手指甲生生地撬下来。
手下们手脚非常利落,朱鹮将麻纸上面的内容看了一半的时候,这位采女的第一个指甲已经撬下来了。
“唔唔唔——”
这次终于出声了。
朱鹮耳闻如此凄惨的、被堵在喉咙之中的受刑之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但是等他将麻纸上面的内容全部都看完之后,朱鹮反倒是笑了。
“梦魇寐行?”
难为她还能找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来。
而且调动金吾卫去钱氏抄家,这可是给钱氏迎面抽了一个大巴掌啊。
钱振那老狗肯定气疯了。
朱鹮抬头向门口看了一眼,此刻时辰早已下朝,心中期盼着她赶紧回来,他可得好好地问问,那帮老混蛋在朝会上受窘,都是什么表情。
“陛下笑什么?这可怎么办啊?”
“那么多人轮番去朝会都没事,她一去就给陛下惹了这么大的祸!”
江逸自下而上盯着朱鹮愉悦地笑,有些反应过味来:“陛下怎么像是……事先早有预料一般?”
朱鹮乜了江逸一眼:“不然呢?我给她派了八个千牛卫的将军,难道是去抬腰舆的吗?”
那是为了防止她行事太过,遭人奋起反击,导致君王受刺的侍卫。
而且不光是那八个千牛卫将军,只要谢水杉往甘露殿的后面走一走,就会发现跟随着八个千牛卫的将军一道去的,有近二百千牛卫备身待命。
这些人都是朱鹮精挑细选,多是高荫子弟,家世清白,武艺精熟。
一旦朝会上当真出了事,这二百人会在眨眼之间将两仪殿围得水泄不通。
而且这些人也不是第一天在甘露殿后待命,从朱鹮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上朝的第一天,这些人就一直在备着。
为的便是有一天若局势当真无法挽回,他就只好让满朝文武,有来无回。
朱鹮只是未曾料到这谢氏女虽然身有疯病,却会这些个绵里藏针的手段,让一群老东西受窘至此,下了朝也不能回家……
朱鹮忍不住又笑,他已经猜到了谢氏女接下来要干什么。
她每每发病精力旺盛无法宣泄,不让大臣们回家,恐怕是要“玩儿”他们了。
江逸看着朱鹮阵阵发笑,深觉陛下恐怕也被染上了疯病。
试图唤回他的理智:“可是当殿戕杀朝臣,就算有梦魇寐行含混过去,万一被世族蓄意宣扬,陛下的声名……”
朱鹮收了笑,莫名其妙瞥了江逸一眼:“朕在外难道还有什么好声名吗?”
“暴虐无道,嗜杀无度,蛇蝎心肠,灭绝人性。”
只差荒淫无道和横征暴敛,他就能集齐史上所有暴君的恶行了。
他的名声早就被人蓄意败坏殆尽,还差一个殿杀朝臣?
“可她去上朝之前,陛下明明三令五申,让她什么都不要做。她却还是忤逆陛下的命令!”
朱鹮微微吸了口气,不想再跟江逸这个蠢脑袋解释。
他会那么说,还表现得很紧张、反反复复地说,是因为知道谢氏女绝不可能听话。
谢氏女连自己的命都不爱惜,连真正的皇帝都可以拿来“愚弄”。
她要是能坐在那里,把那群老混蛋的威逼利诱从头给听到尾,然后乖乖地退朝回来。
朱鹮还需要用数倍浓度的安神药,才能强迫她闭眼休息吗?
况且朱鹮说了让她不动不言做个泥胎木偶,她可能还有所节制,若不说,她要真的持一把刀把满朝文武捅了个遍……
朱鹮虽然也能收拾,但去年因为钱蝉的干预,常科岁举报考的士子们数量稀少,寒门举子寥寥无几。
明年的常科岁举,需要在今年十月底之前抵达朔京报考,明年的二三月才能放榜。
那些并非士族出身的官员,还真不好替换。
而且朝中还有很多是他的人啊。
如今就只是捅了一个钱满仓,还没捅死,又伺机给钱氏抽了一个大巴掌,这场朝会的结果简直让朱鹮心花怒放。
这才是他要找的替身。
朱鹮要的本来就不是一个泥胎木偶。
他要的是一把豁开眼前局面的刀。
疯子一样的无畏无惧,哪里能算是坏事?
若是朱鹮自己能够持刀,若是他自己便能行走人前,今时今日,朝堂内外,整个崇文,绝不是眼前这个局面。
江逸显然是不能理解,而且他一直就对谢氏女有偏见。
朱鹮和江逸对视片刻,虽然没有再给他解释什么,却也算是念着江逸对自己忠心耿耿,跟随他身边多年的情谊,劝了江逸一句:“你日后待谢氏女,最好同待朕一般,有什么不满,也都藏好了。”
“否则哪日若是惹毛了她,她发作你,朕要保你,也需要费些力气。”
“陛下……”
江逸一张老脸抽着,跪在那里,满心都是不解。
难不成……难不成陛下还真的要让出去半壁江山,让那谢氏的女疯子与他平起平坐?
不过江逸很快顾不得这许多,因为他听到了外头传来撞铃之音。
这是君王仪仗行走在宫道之上,领路的太监手持的铃铛发出的声音。听到铃音的宫女和侍卫都需要退行路边叩首回避。
那女疯子回来了!
“你赶紧起来,出去迎她。”朱鹮命令道。
江逸起身,路过那受刑采女的身边,见她十根手指甲,已经撬了八个。
难得有个女子骨头这么硬,这还不招吗?
“唔唔唔……”
江逸出内殿的时候,开始撬这个采女的最后一个指甲。
行刑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早上还给谢水杉描眉画眼的丹青姑姑。
丹青本就长着一双吊梢眼,此刻发了狠,更是柳眉倒竖,干脆利落地将那钉签,插入了女子右手最后一根小指。
没急着撬,伸手将堵着女子嘴的布扯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
丹青没有去捂女子的嘴,甚至好心地用手帕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嘴角横流的口涎。
而后就蹲跪在女子身侧,垫着手帕,冲着朱鹮的方向抬起了女子的下巴。
劝道:“姑娘,交代吧。”
谢水杉这个时候从外间走进来,听到了这么一句。
刚刚解了狐裘走到了内殿,随口接道:“交代什么?”
谢水杉迈入内殿,看到了眼前情形,脚步微微顿了顿。
她越过了人群跟朱鹮对视上,眨了眨眼。
朱鹮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屏风后,示意谢水杉从那边绕过来。
谢水杉绕到了长榻旁边,朝着朱鹮的身边一坐,手肘撑在他的扶手上面把他的手挤下去了。
朱鹮侧头看她。
见她精神抖擞神情兴奋,想来那安神药的效用已经没了。
谢水杉对着那一群人的方向扭了扭下巴:“什么情况?”
“我一眼没看到,你就在这里升堂了?”
朱鹮:“你不也是朕一眼没看到,就在朝会上捅人了吗?”
两个人近距离视线相对。
片刻后,两双一模一样的凤眼同时一弯。
朱鹮率先移开视线,说:“这是那个引麟德殿傀儡争抢的采女。”
谢水杉这才仔细看了眼,发现这女子身下铺着一层绢布,此刻已经被染红了大片。
而这女子确实颜色姝丽,哪怕此刻浑身上下被汗水和血污染遍,趴在地上急促喘息,浑身战栗。她还被丹青抬着下巴,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面向他们。
即便如此,也难掩她曼妙身形,秀色绝尘的眉目。她眉宇之间,虽有因痛苦的细细抽搐……却异常平静,不带绝望和惊惧的倔强之色。
谢水杉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眉。
她并没有过剩的同情之心,也并不在意朱鹮用什么方式处置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朱鹮并不是什么真的大魔王,他平素很温和,会如此对一个采女严刑逼供,定有他的原因。
但谢水杉还是开口:“你让人把我们两个人平素起居的宫殿弄成刑场,多血腥啊。”
“江逸你在那里杵着干什么?给我倒杯茶来。”
江逸:“……”
他满心不忿,但不得不去倒茶。
朱鹮垂放在自己腿上的手指动了动,示意丹青可以把人带走了。
既然不招,就拖下去弄死。
“那不是用绢布兜着吗。”朱鹮轻声说,“待会命人让人将这里好好擦洗一番便是。”
丹青将女子的嘴重新堵严实,既然不肯招,那就永远一个字别说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抓着她起来,谢水杉接过江逸给她倒的茶,低头嘬了一口。
有点烫。
侧头横了江逸一眼,想把茶碗扣在江逸脑袋上。
转过头来,还看到了两个玄影卫压着那个女子的肩。
离奇道:“这女子是什么来头?怎么还出动玄影……”
谢水杉的话音很快戛然而止,视线直直地盯着这个被拎起来后,因为不太配合,被丹青姑姑凶残地扯住头发仰头,正好暴露在谢水杉面前的细白的脖颈之上。
或者说,那一颗正好生长在廉泉穴,格外刺目灼眼的红点之上。
谢水杉:“……”
她下意识想去指一下那个红点,因为太过惊讶,都忘了自己手里拿着茶碗,手一松就将茶碗打翻了。
烫腿。
下一刻谢水杉蹦了起来,伸长手臂照着站在朱鹮旁边不远处的江逸脑袋上就抽了一巴掌。
“这么热的茶水你成心是要烫死我!”
江逸被抽得差点趴进朱鹮的怀里,头上的进贤冠都被打歪了。
踉跄一下扶住了靠椅的扶手,才勉强站定。
他实在是压抑不住内心的不服,横眉怒目地看向谢水杉。
结果谢水杉已经顾不得去抖自己身上的茶水,径直从长榻旁边朝着那女子走了两步。
走到那将要被拉出去女子的身前,伸手在她的脖子上面蹭了两下。
不是血点。
是真的红痣。
嗯。
谢水杉的脑海之中瞬间就闪过许许多多系统曾经跟她说过的剧情。
这其中只要关联女主角和男主角的部分,总要提起一下女主角凌碧霄廉泉穴上的红痣。
这颗红痣在原文的剧情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因为它是唯一能用来辨别女主角凌碧霄身份的关键标志。
凌碧霄所练之功名为“缠腰”,是从民间戏法之中的柔术百戏精髓,融合了武者的内力而成。
功成之人身体柔弱无骨,步履行走之间飘然无声,身姿犹如清风之下摇曳的柳条。
实则是因为她浑身上下大部分的骨头,都是可以挪动的,包括脸上的。
她可以借着内力,将自己的骨头肆意推摆,可以根据骨头的挪动,在不需要人皮面具的情况之下,改换脸型骨相,身高体态。
这篇小说里面女主角凌碧霄是一个杀手,却不是一个传统的潜行暗杀的杀手,她并不擅长用刀剑,更擅长的是暗器和毒。
是一个可以行走在青天白日,随意改换身份容貌,杀人于无形的杀手。
毕竟这个世间,对女子有一个固定的印象便是“柔弱”。若是这个女子再貌美一些,行事起来简直无往不利。
而因为凌碧霄独特的功法“缠腰”,和她杀人的方式,她在他们那个组织里头,对外的称号是千面娘。
千面娘可以根据推动自己的骨骼,变成很多种模样,但唯一不变的是她的廉泉穴之上长着一颗鲜艳如血滴的红痣。
廉泉穴属任脉,任督二脉之中,算一个比较重要的命门,不可随意切割。
男主角朱枭与女主角凌碧霄遭遇数次,每一次凌碧霄改换容貌,朱枭都能在察觉出异样的时候,撕开凌碧霄贴在脖子上的伪装,凭借红痣认出凌碧霄。
在原本的剧情之中,女杀手与落难皇子之间的缘分,从凌碧霄搞错了要杀的对象,差点将朱枭杀死的误会起始。
凌碧霄因一点点愧疚,答应了被囚禁在世族之中的朱枭做一些事,因而卷入了权势的漩涡。
而后数次共同经历危难,两人因性格之上的巨大差异,对彼此产生了好感,凌碧霄常年行走在生死阴暗之间,性情沉郁,朱枭境遇凄惨,却是个难得朗月清风的明媚性情。
最后凌碧霄在得知了朱枭的身份和他愿为民请命的壮志后,又说动了自己的师父,带领整个杀手组织,同朱枭合作。
相依相伴,相互扶持,相互救赎,最后杀了朱鹮这个反派暴君后,平定山河,从这世间最卑贱的地位,一同登上世间的顶峰。
听起来其实还挺浪漫的。
只可惜过去的二十五世,凌碧霄一次一次被朱鹮给抓住,死得不可谓不惨。
现在的问题是……女主角凌碧霄为什么又会落在朱鹮的手里?
而且还是在这种书中剧情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又被朱鹮给逮住了。
前二十五世,凌碧霄被抓住都是几年之后,朱鹮穷途末路之时。
难道……剧情又提前了吗?
就像朱鹮咳血一样。
虽然这世界上廉泉穴长红痣的人不一定只有凌碧霄一个,可是结合这女子被撬了手指甲,神情却依旧倔强无惧的情况,再加上挟制她出动了玄影卫……
已经不需要任何其他的佐证,此女是凌碧霄无疑。
谢水杉挪动步子,挡住了众人要把她押下去的路。
抬了抬手指,示意丹青暂待。
而后表情极其复杂地回过头问朱鹮:“这女的你在哪抓的?”
还真是她一眼看不到,朱鹮就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啊。
再说女主角这么好抓吗?
像抓猪一样容易。
“从后宫抓的啊。”
朱鹮奇怪地问:“怎么?你认识她?”
谢水杉:“……”怎么说呢?
不光是她认识,看过这本书原著的读者应该都认识。
但是穿越者是不可以向原书角色透露任何剧情的,系统从一开始就告诫过谢水杉,她说不出去。
谢水杉还是张了张嘴,不告诉朱鹮这女子身份有多么重要,他把人又弄死了,这个世界就彻底崩毁了。
系统说已经没有再重开的机会了。
谢水杉不怕死,她巴不得自己的求生任务失败。
可是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朱鹮,看着这个生生世世求生不能的反派。
她又一次想起了自己那可怜的半只狗。
它,他,其实都只是单纯地想活着,却那么艰难。
只有小说的世界才有什么正反两派,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正邪对错,一切不过是时势造人。
你站在神的视角上看蝼蚁是蝼蚁,你站在蝼蚁的视角上,仰头看神或许只把他当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碍事棒槌。
谢水杉试图说出这个是女主角,哪怕这世界的意识下一刻就把她击杀了也没关系。
反正她不在乎。
但她喉咙里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堵住了。
想着剧透的话,却发不出声音。
好吧。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顿了片刻,又试图开口:“你……要……让人把她带去哪?”
谢水杉这句话说得十分沙哑,调子也有些怪,好像眨眼之间她就生吞了几斤沙子才开口一样。
朱鹮眉头拧起来,还以为谢水杉的喉咙是让热水给烫的,侧头瞪了江逸一眼。
江逸:“……”我又怎么了?
“重新倒碗茶来。”朱鹮说。
江逸赶紧去了。
朱鹮回答谢水杉:“带到宫内狱去剁碎了沤粪浇花。”
谢水杉:“……”行。
谢水杉看着朱鹮笑了。
“这个女子长得如此花容月貌……”谢水杉走到朱鹮身边,撑着他椅背的两个扶手,微微倾身,歪着头好奇地问他,“你就一丁点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吗?”
小说里的反派不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离奇理由,爱上女主角吗?
怎么到了朱鹮这里,爱情的火花擦不出来就算了,还要把人剁碎了沤粪。
朱鹮抬眼看着谢水杉,神色如常,语气淡淡:“你不是知道吗,朕不行。”
谢水杉难得噎了一下。
她上次把朱鹮给扯进被窝里面故意祸害的时候,确实是没能让他举旗。
肯定不是她手法有问题,而是朱鹮的身体有问题。
但是朱鹮当时还羞愤欲死,这才过了多久就可以跟她神色如常地谈论这件事了。
谢水杉起身,忍不住又笑起来:“哈哈哈哈……”
这几天她笑的频率真的有点过高了。
谢水杉好容易收了笑,直接和朱鹮要人:“既然你不要,那把她给我吧。”
朱鹮眉心慢慢地拧起来,看向谢水杉:“你要她做什么?”
谢水杉又坐回朱鹮的旁边,接过了江逸重新倒过来的茶。
这回温度适中,但是谢水杉没喝。
顺手搁在了长榻的小几上。
她怀疑江逸气不过会往里吐口水。
她眼角眉梢的笑意依旧盎然,没有回答,反问朱鹮:“你觉得我要她做什么呢?”
谢水杉自己都不知道她要女主角来干什么。
她又不喜欢变形金刚。
朱鹮沉吟了片刻。
他脑中飞快地回忆谢氏女从入宫以来的一系列作为。
想到了被她撩拨动情的钱湘君,想到她昨夜非要自己扮成女子,盯得他脸皮都要着火,想到送给她的乐师她并不受用,最后朱鹮的视线,定在了那个被人挟制着的采女脸上。
确实秀丽非常,妖娆惑人。
朱鹮眉头却越拧越深。
他舔了舔嘴唇,把江逸重新倒的茶,从小几上端过来喝了一口。
半晌,他眼睛盯着手里的茶碗,拧着眉,有些难以启齿地问谢水杉:“你是……有磨镜之癖吗?”
谢水杉:“嗯?”
“哈哈哈哈……”
她笑倒在了长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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