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违背了诺言 “你可以开始数了。”……
谢水杉喝完之后, 将酒碗朝着桌子上面一扔。
“哐当”一声,砸碎了好几个盛装菜品的碗碟,也将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 尚且没有反应过来的两个人都惊得如梦初醒。
“汀儿!”元培春终于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下子扑到了谢水杉的身边, 抓住了她一条手臂。
抬手运转内力,就要朝着谢水杉的后背砸下, 助她把那些喝进去的毒酒吐出来。
钱蝉目瞪口呆看着谢水杉, 抬手指向了谢水杉,本能爆发出的, 是因为棋子不肯听摆布跳出棋盘的恼怒:“竖子尔敢!”
谢水杉直接抬臂一拂, 巧妙挡开元培春,顺势还在她的手臂上推了一把。
目的是将她推远, 但元培春一身武艺,尤其是还有内力,并非谢水杉能轻易推得动的。
谢水杉微微仰起头,对着上方房梁处道:“殷开何在?”
这一声之后并无人回应。
元培春还欲再上前, 谢水杉又拍了一下桌子怒道:“玄影卫何在,都给朕滚出来!”
这一声实在赫斯雷霆, 威慑逼人。
这一下不仅对面指着谢水杉的钱蝉吓了一跳,指着她的手臂垂下,怒意僵在脸上。
就连谢水杉身边再欲对她动手的元培春,也被吼得一怔。
而随着谢水杉的怒吼声一落,房梁上并没有如期落下太极殿里面一样隐藏在房梁暗处的武人踪影。
但是这蓬莱宫两侧的偏殿窗户骤然被突破, 黑衣影卫听到帝王诏令顷刻飞掠至蓬莱宫内现身。
十几个武人冲入殿中,个个手持雪亮长刀,撞开绢甲内侍, 陆续跪在谢水杉的面前听命。
谢水杉再次拂开欲要朝着她后背拍下的元培春,命令道:“玄影听令,护送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出宫。”
“汀儿,你——”元培春自然不肯走,谢水杉终于侧头看她。
“母女”两人视线相对,元培春眼中凄惶惊痛,谢水杉的眼中却只有一片平静漠然。
“走吧。”谢水杉看着她说,“你若平安回到东州,你女儿就没有白死。”
剧情之中,系统并没有介绍元培春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元培春在这本书里连个配角都算不上。
但是大结局的时候,唯一没有被清算的氏族东州谢氏之中,并没有元培春这号人。
也就是说元培春很可能二十五次的世界重启,都死在这一次回到朔京述职的时候。
原本剧情之中每一世都没有今日的鸿门宴。
可是既然太后钱蝉要东州谢氏的兵马,那么势必会趁着这次机会想方设法地让元培春暴毙朔京。
原书之中的谢千萍,改头换面只身迈入虎狼之窝为的就是谢氏,每一世,每一次,得知母亲死在朔京的消息不知该多么悲痛。
只不过她身在皇宫,步步荆棘如履薄冰,就算是知道,也根本没有救她母亲的能力。
如果这其中任何一世,谢千萍在场,她也一定会像谢水杉方才一样,毫不犹豫抢下她母亲面前的毒酒饮下。
所以谢水杉对元培春说的话,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告诉她,只要她平安回到东州,她女儿会愿意为她死,二十五次。
每一次都不算白死。
元培春当然听不懂这话,但母女连心,有些爱是能够穿透一切时空和轮回的阻碍,精准地领会到哪怕未曾发生过,也一定独一无二的抉择和守护。
元培春被几个影卫给拉住朝外走,她执拗地一错不错看着自己的女儿。
撕心裂肺,面容几度开裂扭曲,最终却并没有再挣扎,而是又张了张嘴,无声地叫了一声“汀儿”。
便迅速跟着影卫们朝着蓬莱宫的门口冲去。
这一系列眨眼天翻地覆的变故,让钱蝉始料未及,她错愕非常,却到底是浸淫权势多年的上位者。
到此刻依旧处变不惊。
见状厉声道:“来呀,给我拿下他们!今日我看谁能出得了我蓬莱宫!”
随着钱蝉的命令,殿内的绢甲内侍尽数涌向元培春等人,但是内侍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群太监,自小干的都是伺候人的活计,纵使后来专门学了花拳绣腿,也只能仗着人多势众逞逞威风。
对上朱鹮用来保命的影卫,杀他们,正如切瓜砍菜一样容易。
很快元培春和一行影卫,就已经冲出了蓬莱宫的大殿。
钱蝉的面色终于变了,她今日行“大事”,自然不可能就只安排蓬莱宫里面的这些内侍。
她早已经给监门卫下了敕令严守各宫宫门。
更是昨夜便已经调了十六位之中的左右领卫军悄悄进入皇宫,埋伏警戒在各处紧要宫道和宫门。
在她的蓬莱宫待命的领卫军,就足有两千精锐!
但此刻外面并无交战拦截刀兵相撞之声,刚才她下了命令,也没有领卫军的侍卫冲进来阻拦。
钱蝉一时间扣紧了桌沿,脑中的思绪风暴一般地千回百转,都在朝着一个要命的方向卷去——
呼吸之间,她已经想通了所有关窍。
“这……这是朱鹮设的局?!”
谢水杉重新坐回了桌子的旁边,甚至还把那个凭几拉过来,重新拄着。
见太后钱蝉如此,她终于对钱蝉粲然一笑。
“你可以开始数了。”
谢水杉说着倾身,捞过桌子上面装着毒酒的酒壶。
半倚着凭几,将持着酒壶的那条手臂,搁在她撑起的右侧膝盖上。
她侧着身,微眯的凤眸斜睨着对面的钱蝉,唇角愉悦勾着,右手举高了酒壶,张开嘴,犹嫌不够一般直接朝着口中倾倒酒液。
此时殿内属于太后的绢甲内侍死了一地,殿外却寂静得犹如坟场。
元培春显然已经跑了。
蓬莱宫的侍婢们被砍死的砍死,吓跑的吓跑,吓昏的吓昏。
堂堂太后,一时间身边竟是一个照应的人都没了。
钱蝉却没有慌慌张张地起身,夺路而逃。
她是当朝太后。
钱氏在朝堂内外占据半壁江山,她绝不肯做那慌不择路的丧家之犬。
她死死盯着还在喝毒酒,生怕自己死得不快的谢氏儿郎,扶了一下头顶的凤冠,尚且镇定地问道:“数什么?”
就算这一切是朱鹮的谋划,就算朱鹮早早就识破了她的计策,那又如何?
钱蝉不信,朱鹮还敢杀了她这个母后皇太后。
谢水杉口中的酒液吞咽不及,顺着下巴滑下一些。
其中也混了一部分呛出的殷红血色。
谢水杉暂且放下喝得快见底的酒壶,对钱蝉道:“数一数朱鹮的人,用多少时间能把你调动的人杀干净。”
钱蝉望向蓬莱宫外,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一群侍卫围成了铁桶,却不是她的人。
谢水杉继续说:“数一数,一旦钱氏这块肥肉被朱鹮给率先咬下一口,其他的世族需要几个月能把盘踞桑州的钱氏主脉和分支,尽数瓜分蚕食?”
“最后数一数钱氏的九族究竟有多少人,朱鹮需要用几日能够肃清其中身居高位的官员,全都杀了之后,能不能平得了弑君之罪。”
谢水杉每说一句,钱蝉的底气就摧枯拉朽一样粉碎几分。
等到谢水杉的一句“弑君之罪”落下,钱蝉已经端跪不稳,再也撑不住尊贵无匹的皇太后凤仪,跌坐在了局角桌旁。
谢水杉哼笑起来,此时此刻是真的很开心。
她的腹内烧起了一把火,像喝了一桶岩浆,欲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全部都焚化殆尽。
她的面色急遽灰败,嘴角殷红的血线潺潺不绝。
她本来打算回去让朱鹮兑现的诺言,就是让她死。
既然这蓬莱宫有现成的毒酒,也就不用劳烦朱鹮了。
谢水杉曾经患病之后无数次试图自杀,但某一次,她年迈的爷爷也跟她一起寻死,着实把谢水杉给吓到了。
谢水杉在那时候答应过爷爷,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发病有多么严重都不会自杀。
但是……谢水杉还是失言了。
她就仗着爷爷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上,违背了诺言。
终于要解脱了,真好。
谢水杉倚靠着凭几,腹内的大火越烧越烈。
小红鸟说得没错,蓬莱宫里,确实有她想要的一切。
“朱鹮当真是……好算计!”
钱蝉声音又惊又惧,尤其是看着谢氏儿郎口鼻都开始流血,她眼中的狼藉绝望是此生从未有过的。
她猛地一甩袖口,拍上桌案:“他要你来送死,你还真肯替他死?”
“你以为你死了,朱鹮会待你谢氏如珠似宝?将你谢氏奉为功臣?”
钱蝉一双赤红的眼,瞪着谢水杉,到如今她已经束手无策,一腔的怨愤都向谢水杉倾泻而来。
“那朱鹮就是一个没有心肝的豺狼。”
“你是没有见过他未曾登基之前,寄住在钱氏屋檐之下的模样,那真是这世上最下贱的男娼妓子,都拍马不及的奴颜媚骨阿谀做派。”
“他从前甚至会软绵绵地叫我阿娘,说他的娘亲死了,说我像他的娘亲。”
“我若早知他表里不一,狼心狗肺,我钱氏绝不会扶他登位!”
“他从一个乡野乞丐都不如的腌臜货色,登上九五至尊之位,就开始过河拆桥,就开始想要做个什么为民请命的圣明君主了?”
钱蝉纵使表面勉强维持太后体面,却因为过度惊惧,已经口不择言。
“哼!下贱的胚子,就该他身残,就该他受尽苦楚,他暴虐无道,施用酷刑,豢养刺客戕害朝臣,视人命如草芥猪狗,这是他的报应!”
钱蝉又指着谢水杉道:“你为他去死,等你死了,他连个草席子都不会给你裹的。”
“他前日才杀了几个朝臣,夜半身首分离扔到街上,被人发现之时已经遭了野狗啃食。”
“你为他卖命,等着死无全尸曝尸街头吧!”
第22章 诈尸了。 朱鹮有一点后悔。
钱蝉说得没错, 这一切确实是朱鹮的计策。
但是朱鹮的目的,她完全猜错了。
朱鹮的计策不是让谢水杉被毒死,然后以弑君之罪, 处置钱氏。
钱氏树大根深,贸然扣上了一个弑君之罪, 钱氏在朝中身居高位的官员太多,且世族之间姻亲稠密, 共同利益难以割舍, 并不可能真的诛九族。
只要不斩草除根,春风吹又生之后势必迎来钱氏的反扑。
况且家宴之上发生的事, 朱鹮就算把整个蓬莱宫的人都杀干净, 只要事后随便冒出来个“知情人”一反口,届时钱氏官员们定会轮流进宫面圣求圣裁。
朱鹮又不能自行行走人前, 靠他那些废物的傀儡对答几句就会露出形迹。
赶狗入穷巷,搞不好要被咬得体无完肤。
因此谢水杉猜测,朱鹮真正的策略,是想让太后毒杀元培春的计策成真。
而后以太后老糊涂了, 被母族哄劝教唆,为了替娘家子侄, 也就是刚刚上任的东州节度使钱满仓夺东境兵马后勤之权,不惜毒杀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
以此圈禁太后,断了太后钱蝉与钱氏的内外勾连,斩下钱氏最有力的羽翅,再顺势夺回东州节度使一职。
而钱氏杀了谢氏之人, 自此两族你死我活,东州谢氏,才会真正归顺, 也只能归顺朱鹮。
若谢水杉真的是谢千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太后给逼饮鸩酒绝命宫廷,经此一事她定会对钱氏恨之入骨,即便是为了报仇也会对朱鹮言听计从,帮助朱鹮对付钱氏,对付其他的世族。
成为一个心甘情愿任人摆布的傀儡。
当然,谢水杉根据来蓬莱宫路上看到的那些多出来的侍卫推测,若是今日谢氏母女经不住太后钱蝉的威逼利诱,意图倒向太后,那么今日谁也出不了蓬莱宫。
朱鹮会将蓬莱宫里的人全都杀死。
再以谢氏被钱氏夺了东州节度使一职怀恨在心,刺杀太后钱蝉为由,名正言顺地夺取东州兵权,再通过钱蝉的死,斩断钱氏臂膀。
一箭多雕,精妙绝伦。
这也是他即便是被“谢千萍”一直冒犯,乃至淫/辱,也咬着牙未曾处置过她的根本原因。
谢水杉也是来了这蓬莱宫,才明白,小红鸟不是心肠软,是堪比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对旁人和对自己都足够狠。
怪不得他一个瘫了的人,依旧能稳坐皇庭。
但钱蝉和朱鹮两个人千算万算,算不到谢水杉不是谢千萍。
更算不到谢水杉不肯做任何人的棋子,也是真的想死。
谢水杉积蓄些许力气,陡然站了起来。
她腹内的大火,已经彻底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点燃了。
换作常人已经蜷缩在地,恐怕连呻吟都没有力气,谢水杉却还能咬着牙站起来。
谢水杉做过药物的训练,知道这世上所有的毒药,就算是现代,马上立竿见影的没几个。
而古代的毒药,说是见血封喉,实则喝下去不会马上就死,会活活折腾死。
她抗药性好,死得就更慢一些。
善于忍耐疼痛,就还能强撑着行走。
她缓慢绕过了桌案,走向了钱蝉。
她得在死之前,把这个世界的一切料理干净。
她在钱蝉身后站定,手里还拎着那壶喝剩下一些的毒酒。
“你!你要做什么?”
钱蝉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丧夫丧子丧女,乃至王朝更迭,自然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轻易放弃,心中正在疯狂想着应对之策。
见到谢氏儿郎拎着毒酒壶过来,她愕然道:“朱鹮要你杀我?”
钱蝉想撑着桌子起身,却因为过度的惊悸,导致四肢绵软。
她慌乱四顾,沉声喊道:“来人啊……来……”
蓬莱宫此刻,除了她们二人,哪还有能动的喘气的?
钱蝉求救无门,只得试图威吓谢水杉:“本朝仁孝治国,我好歹是朱鹮的母后皇太后,他杀了我,必将背负万世骂名。”
“满朝文武,世族各家,也绝不会放过他!”
谢水杉有些摇晃地站在钱蝉的身后,居高临下笑着看她,轻声道:“不,我可不是要杀你,我是要帮你啊。”
谢水杉抬起手,抹了一把口鼻鲜血。
她向前一步,膝盖抵在欲要起身的钱蝉身后,将她压向桌子,令她动弹不得。
而后用沾满鲜血的手,自身后勾住了钱蝉的下巴,迫使她向后仰头。
谢水杉低头躬身,有些站不住了,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她气息混乱局促,扣着钱蝉下巴的手,力度却不容她挣脱。
她近乎缠绵地摩挲钱蝉的下巴,说道:“别慌,我是要教你,怎么破朱鹮这个局。”
“张开嘴。”
谢水杉轻轻拍了两下钱蝉的脸。
她缓慢地说:“今日家宴,太后毒杀皇帝,钱氏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纵使……”
谢水杉停顿了一下,声音混着鲜血倾泻而出:“纵使你今日仗着母后皇太后的名头活下来,从今往后,也只是这偌大宫廷里囚困的可怜虫罢了。”
“你钱氏经此一事,纵使没有被灭九族,一旦朝中手掌权势的官员落马,你钱氏就会成为任人欺凌的柔弱孩童。”
谢水杉掐着钱蝉的下巴,倾身和她对视:“太后娘娘,钱氏富有金山银山,你该知道,孩童抱金行于市井是什么下场吧?”
“朱鹮会利用其他的世族将你们钱氏‘五马分尸’,你们绝无复起之望。”
“若想救你钱氏脱困,如今唯有一计……”
谢水杉看着钱蝉,笑得口鼻鲜血横流,犹似盘桓人间不肯离世的恶鬼:“只要今日你也死了就行了。”
“你死了,你就摆脱了毒杀皇帝的嫌疑。元培春平安出宫,钱氏和谢氏的梁子就没有结死。”
“朱鹮就是算破了脑袋,也给钱氏安不了弑君的罪名。”
“只能算……有人企图一并毒死皇帝和太后。”
“是不是……咳咳……”
谢水杉呛咳两声,禁锢着钱蝉细嫩的下巴,低头鲜血流到钱蝉的脸上,顺着她的秀眉,流到她的眼睛里面。
“完美破局?”
“张嘴吧。太后。”
只要钱蝉和谢水杉一起死了,小红鸟的计策,都会功亏一篑。
谢水杉可以死。
但只要她不愿意,谁也别想利用她达成任何目的。
全都给她……空忙一场!
钱蝉眼睫颤如蝶翅,呼吸急促,喉咙之中甚至发出了尖哨之音,却竟然没有再挣扎了。
她一只眼睛被血蒙住了,只余一片血红。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胜券在握,逼迫元培春为了保谢氏饮下毒酒。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这谢氏儿郎,就将局面翻转,变成了她钱蝉如今必须为了保住钱氏,饮下毒酒。
当真是好报复,好狠绝。
中州谢氏,脊梁钢铁铸就,不弯只折,果真没有一个孬种。
钱蝉败得心服。
她用那一只能看清谢氏儿郎的眼睛,盯着他同朱鹮一般无二的样貌。
忍不住想,即便她今日计策成了,恐怕也根本拿捏不住这谢氏儿郎。
他会是比当初朱鹮更加棘手,更加不可控的傀儡。
“乖……张嘴。”谢水杉哄她。
却并没有强行捏开钱蝉的嘴。
只说:“得快些喽,等到朱鹮来了,你想死都死不成了呢……”
钱蝉汗透重衣,却没有颤抖。
她仰着头,想到她钱氏数百年的积累,想到她如何跨越艰难险阻走到今天。
想她的……月奴。
她慢慢地张开了嘴。
就像元培春会毫不犹豫端起那碗毒酒那样。
为了她们心爱的女儿,也为了她们身后数不清的族人。
酒液倾倒,谢水杉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倒得不准,很多都浇在了钱蝉的脸上。
但钱蝉也吞咽了一些。
两个“生死仇人”,此刻却以依偎的姿态,一喂一饮,近乎温情。
蓬莱宫殿外传来了甲胄刀兵撞击的声响,还有很多整齐奔跑的脚步声。
朱鹮被内侍抬着,急匆匆一进入蓬莱宫,就看到了如此平静,却又无比疯狂的一幕。
谢水杉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还能听见,闻声侧过头。
不偏不倚,正对着见此情形,大惊失色的朱鹮。
酒壶里面的酒液正好倒干净。
谢水杉笑吟吟地道:“哟……小红鸟儿亲自来啦。”
她的意识和力气,也彻底被“大火”烧空,直挺挺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空酒壶掉落在地,“砰”的一声,碎瓷炸飞成无数瓣——终于碎了。
朱鹮嘶声喊道:“快!扶住她,喂解药!”
钱蝉自那次氏族联合刺杀朱鹮之后,这是第一次见到朱鹮本人。
她抹了脸上狼藉,扶正了凤冠,尽力坐直,维持住体面,看向朱鹮,笑得幸灾乐祸。
太后钱蝉是个毒妇,朱鹮当时跟谢水杉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言语辱骂钱蝉,而是陈述事实。
钱蝉非常擅长用毒。
各种各样的毒。
朱鹮当时登基为帝后,为了摆脱钱蝉的控制,即便是小心又小心,却也中了无数次钱蝉的毒。
有时候是一盆花,有时候他只是换了一种熏香。
有时候银箸显现不出,就连侍膳的内侍,也是两日之后才和他一起毒发。
而三年前的那一场世族私下联合的刺杀之中,朱鹮所中的刀,箭,包括他压着伤口用的帕子,都带着毒。
他是从阎罗手里滚了好几圈才爬回到这人世间。
自那之后,朱鹮网罗天下和他相像之人做傀儡的同时,也网罗天下医师,不拘是善治疗还是善制/毒,一应带去他在皇城外的庄子上面养着。
朱鹮让渗透进钱氏之人,杀了钱氏养着的毒医。配置了那毒医留下的每一种毒药的解药。
这两年朱鹮已经再没中过毒了。
今日太后所用之毒,同之前刺杀朱鹮的刀剑上涂抹的毒是一样的。
中毒之人五脏六腑会被灼烧为血泥,而大幅度的呕血染红衣襟七窍流血的反应,则是如霞光流动一般凄艳靡丽,中毒之人的濒死哀嚎和呻吟,正如一曲哀婉绝歌——由此得名流霞曲。
朱鹮三年前中的最烈的毒就是这个,他早就让人配好了解药以备不时之需,也知道今日太后钱蝉一定会用这种最歹毒的毒/药毒杀元培春。
只是朱鹮未曾料到,最终饮下了流霞曲的,并不是元培春,而是“谢千萍”。
谢水杉是直挺挺地倒向地面的,但是在落地之前就已经被朱鹮身侧飞掠而出的殷开接住了身形。
殷开用嘴拽开了解药的瓶塞,捏住谢水杉的嘴,将解药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但……似乎已经太晚了。
殷开杀人无数,常年游走在生死的边缘,此刻即便不用内力去探,也能感知出这谢氏女中毒已深,服了解药恐怕也无力回天。
他半抱着体温已经开始流失的人,面有难色看向陛下。
朱鹮眉心紧皱,命令道:“江逸已经交代人去上药局抬医官了,你脚程快,以最快的速度将她送去太极宫救治。”
“是!”
殷开领命,抱着谢水杉运起内力,足尖几点,便掠出了蓬莱宫,风一般地朝着太极宫的方向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后钱蝉拍着桌子,看着朱鹮此刻的表情,实在忍不住发笑。
“任凭你机关算尽,你这次也落了空了吧?”
“救不过来了,他一个人喝了一整壶毒酒,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他也活不了的。”
钱蝉虽然喝的毒酒不多,但是她抗药力和忍耐力却没有谢水杉那么好,此刻口鼻已经流出了些许殷红的血,半趴在桌案之上,嘲笑朱鹮:“我真是从未见过你竟也能露出如此……如此死了老娘一样的神情。”
“他乃谢氏儿郎,生长在恶劣东境,钢铁做骨,千里赤沙为血肉,朔风为息,又岂是你这等卑劣的小人,能随意操控之人?!”
钱蝉尽情地嘲笑着朱鹮,声音尖利扭曲,好似一个疯妇。
实在不是钱蝉不想维持体面,而是这流霞曲的药性过于强烈,她若不开口辱骂朱鹮,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在仇敌的面前呻吟出声狼狈翻滚。
她怎么肯?
朱鹮端坐腰舆之上,视线冷漠地落到了叫嚣的钱蝉身上。
钱蝉半趴在桌子上,宽袖被菜汤污浊,生平从未如此狼狈。
但她却死死扣着桌子,不允许自己倒下,精心养护的指甲抓得齐齐翻了过来,也没有去捂一下烧起“大火”的肚子。
她只是赤红着双眼,恶狠狠地看着朱鹮:“你这贱人,连爬都不能爬的滋味不好受吧?哈哈……”
“我今日死了,但是我钱氏的族人会替我看着你。”
“他们会替我看着你……你当日中了那么多毒,你活不了多久!”
“哈哈哈……呃……”
朱鹮慢慢地,语调柔婉地回道:“我活不了多久不假,但是先死的一定是你啊。”
钱蝉被朱鹮抑扬顿挫的语调给气到了。
连笑都有些笑不出了,死死地咬着牙关,此时此刻身边若是有一把匕首,她会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来一下。
是了,她想到这里,脑中嗡然。
既然要死,她应该找把刀捅死自己,这样不仅钱氏的危机解除,当朝太后在自己的寝宫之内被人刺死,皇帝还在场,朱鹮定然难辞其咎!
死无对证,他暴虐的名声在外,弑母又算什么?他就是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楚!
到时候她哥哥,她哥哥自会替她报仇的!
她不该信了那谢氏儿郎的哄劝,喝什么毒酒啊……
她怎么会被哄着就这么饮了这等生不如死的毒呢?
是她当时太过慌乱害怕,太过爱惜自己,才想不到自绝破局之法,她在这皇权漩涡之中周旋一世,竟然没能算得过一个少年郎?
这简直像一个巴掌抽在钱蝉的脸上,比此刻腹内的大火还要让她痛苦。
钱蝉瞪着朱鹮的双眼开始涣散。
想那谢氏儿郎,临死还要害她一次,替朱鹮这个豺狼铺路。
真是恨死她了!
只不过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晚了。
钱蝉终是扒不住桌子,跌倒在地上,也终于忍不住双手按住了腹部蜷缩了起来。
只是她还咬着牙,不肯尖叫,不肯在朱鹮这个曾经跪地求她当娘亲都不配的贱人面前,泄露太多的狼狈。
朱鹮深知流霞曲的厉害,钱蝉吐血不多,显然没喝多少。
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朱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承受她自己擅用的毒药折磨。
这个画面他幻想过很多次。
但此刻朱鹮的心中没有半点仇人备受折磨的痛快。
他很想就这么看着钱蝉被折磨死,可惜事到如今,诸多绸缪已经溃败了大半,他若任凭钱蝉死去,钱氏定会追究到底。
他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这谢氏女是真的毫无求生之志。
见了自己的母亲,连他的玄影卫都被她使唤动了,却不想着和母亲一起跑掉,反倒求死得更加干脆。
朱鹮摩挲着腰舆的扶手刻雕龙头,在江逸从外殿跑回来,对着朱鹮说:“陛下,太后的人已经尽数制服。”
朱鹮这才开口:“让人去给钱蝉喂解药吧。”
留她半条命,让她从此生不如死也不错。
他说话的音调依旧轻柔缓慢,所下的命令却似雷霆般万钧酷烈:“传朕旨意,太后与朕在家宴之上遭遇毒杀,左右领卫军伺机而动,意图闯宫谋逆,涉事兵将数量巨大,南衙禁军卫所罪责难逃,全军画地为牢。”
“左右监门卫四位押队将军与领卫军内外勾结,放任领卫军长驱直入私闯宫禁,一并收押待审。”
“将这蓬莱宫……不,整个后宫所有的侍卫,内侍,以及经太后之手择选的宫女,尽数下内宫狱严审。”
“是!”江逸兴奋地又转身出了蓬莱宫,一张老脸褶子都开了,点了数百身着绢甲的内侍,直奔后宫而去。
今日之后,整个皇宫之内,尽在陛下的掌控了!
朱鹮被人抬回太极殿的时候,医官们还在围着谢氏女救治。
送人回来的是殷开,殷开只想着这女子今早是从龙床之上起来的,皇帝都没争过她。
情急之下忘了把她送去偏殿,因此谢水杉此刻是在朱鹮的床上救治。
不过龙床之上显然也没有什么龙气庇佑,医官个个都面色凝重,时不时地三五个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药方,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几番回禀朱鹮,都是:“陛下,此女中毒已深,虽然服用了解药,汤药也灌进去不少,但始终未有好转,恐难救活了。”
朱鹮并没有为难医官们,这上药局里面都是他的人,为他鞠躬尽瘁多年,总不至于为此迁怒。
朱鹮只是说:“她不是还没咽气吗?诸卿尽力而为吧。”
还没咽气是因为有千年老参汤吊着,还有女医行针护住心脉,但是人确实是不行了啊!
只不过没有人敢这么跟朱鹮说,几个医官只得围着一个必死之人继续商议可用的虎狼之方,或可短暂召回此女的神志,令她回光返照一番也好。
而谢水杉此时,也以为自己是在回光返照。
她在一片虚无的空白之中,看到了她的艾尔。
还健康活泼,摇头晃脑的艾尔。
谢水杉正要摸一摸艾尔的狗头,问问它是不是专门来接她的。
结果“艾尔”张开狗嘴口吐人言。
“宿主唉我的宿主!你怎么还强行登出世界了?!”
谢水杉伸出去的手一僵,面色陡然一厉,差点一脚踢过去,喝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幻化成艾尔模样的系统仰着头,冲谢水杉说:“我是系统啊……”
谢水杉明明已经死了,但感觉自己额角的血管突突暴跳。
“我记得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人。”
是给她治疗心理疾病的心理诊所的那个心理医生。
当时穿越之前系统问她要不要重新活一次的时候,就是在那个黑诊所一样的心理咨询室。
那个时候谢水杉还有些可乐地想,这心理咨询所承接的范围还挺广泛,连穿越重生都包揽了。
狗系统:“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快没能量了……现在构建不成景物,也没法儿变成人的样子了。”
“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这个小说世界的剧情还没开始呢,宿主你怎么强制登出了!”
“那你也不能变成艾尔的样子来骗我。”
谢水杉选择性忽视强制登出这个说法,因为系统变成艾尔的模样是真的有点生气。
系统也很委屈:“我这不是检测到你很想见你妈妈和你的狗,能量不够,人我变不成所以只好变成了狗……”
系统说着变成了一只金毛。
谢水杉:“……”
系统如果敢变成她妈妈,谢水杉是真的会发火。
她错开视线,扫了一圈周围虚无的白,拧着眉道:“我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把我拉到这儿?”
“宿主,你不要强行忽略我说的话,生命可贵,复活是多么可贵的机会,自杀是消极的强制登出,是违规的。”
系统调出面板给谢水杉看:“你的积分还有好多好多。” 够重新穿越好几个世界的。
冰蓝色的系统面板之上大部分的栏目和物品都是锁定的状态,但是鲜红的,比身份证还长的积分在右下角闪烁不停。
这些积分就是谢水杉生前做过的那些好事积攒的。
由于谢水杉是谢氏财团的家主,家族企业内设立的慈善机构就有数百种。其中谢水杉亲自设立的就有数十个。
所以她的积分是真的非常多。
上一次穿越之前系统说的,就是她的积分很多,她即使是被煤气罐给炸飞了也还是能重新活一次。
原本她的积分完全可以原世界仰卧起坐,只不过她尸体都没了,创造医学奇迹都创造不了,才需要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复生。
但是这一次谢水杉一听,脑袋有车轱辘那么大。
“我上一次就说了我不要再活一次,你强行把我送去书中世界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呢。”
“这次我死了就是求生失败,你的任务完成了。滚吧。”
狗系统却绕着谢水杉转圈,毛驴儿拉磨一样着急道:“不是这么算的宿主。主系统是有规定的,积分够多,必须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个世界的难度系数虽然高,却是我根据你的性格、病症、擅长的诸多技能等等精挑细选出来的。”
“你要非不想回这个世界,我就只能给你找其他的世界再来一次了。”
系统说着,在谢水杉的脚边绕了一圈,狗头靠着她的小腿,张开狗嘴冲着谢水杉笑。
谢水杉:“……”
她不理会。
她不想活。
怎么好事做多了连死都不能死呢?
鉴于上一次她已经询问过能不能把积分送人,系统告诉她不能,所以谢水杉没有再和它废话。
她索性席地而坐,在一片空白的虚无之中,开始了……摆烂。
一个现代世界里面,公司的小年轻里面广为流传的词汇。
就是啥也不干。
系统一见谢水杉这样,就开启了苦劝模式。
“宿主,你就回去吧,大暴君朱鹮都被你打动了,这是前面二十五次世界重启,其他穿越者都没有做到的事!”
“他到现在还没有放弃抢救你!”
“宿主你睁开眼看看我有多可怜?我连人都变不了了,你求生成功我就能有能量了……你可是我退休任务的最后一个,失败了我可怎么办呀!”
“宿主……呜呜呜呜……”
系统开始开火车,呜呜呜呜地开了不知道多久。
它又说:“宿主难道就不想再见一见你爷爷吗?老人家因为你意外死亡伤心欲绝,并且失去了巨额财产继承人,他那么大年纪了又不可能再生……”
“对了,还有和你一起炸死的那些你的病友们,你的小姐妹们,她们都在其他的世界求生成功,活下来了。”
“她们用求生成功的能量构建了空间通道,时不时地还能回到现实世界见一见家人呢,她们都很想见你,你难道不想见她们吗?”
谢水杉闭着眼睛躺在虚空之中,意识还存在但是精神却已经死亡了一样,无论系统说什么,都毫无触动。
系统是真的有些崩溃,它们这种管理员退休的任务一般都是跟退休金挂钩的。
前面几个任务它是一点儿劲儿都不费,姑娘们一个比一个厉害自己就完成了。
结果到了这最后一个任务,它眼看着就要阴沟翻船了。
怎么会有人不想再重新活一次啊!
系统劝了谢水杉很久,谢水杉理都不理他。
它绝望地认为,自己的退休任务要失败了。
谢水杉躺了不知道多久,不知道现在的状况,是算死了还是活着。
这里是系统的空间,她是魂魄的状态,不需要吃喝拉撒,但也睡不着。
周围什么都没有,系统劝不动她,后来也消失了。
整个天地白茫茫的一片就只剩下她自己,没有声音,也没有痛苦和黑夜。
这简直像是一场无声且漫长的酷刑。
而就在这种情况之下,谢水杉郁躁症的周期却还在延续着。
躺过了低谷期,她进入亢奋期之后就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空茫。
她想要的死亡是完完全全地意识消亡,而不是这样带着意识的无尽漂浮。
终于,她忍不住喊了系统。
系统下一瞬就从她脚边的虚无里面冒出来了。
“宿主我来了宿主!”
“宿主你是终于想好了吗?”
谢水杉说:“重新给我挑个世界吧,有没有远古世界,有恐龙怪兽的那种?”
谢水杉想起她看过的电影,一进去就被恐龙或者怪兽咬死吃了,就算正常的求生失败了。
早知道自杀也用不完积分,她绝对不会仗着在异世偷偷地违背对爷爷的诺言。
系统咧开狗嘴笑着:“没有远古世界。”
系统说:“宿主要不要考虑重新回去?反正这世界你都熟悉了。”
谢水杉:“我不是已经喝毒药死了吗?”
“不算死,宿主还有一口气儿呢,暴君还没放弃宿主呢!”
并且系统空间的时间由系统来设定,它专门和书中世界校准过,过去还没到两天呢。
之所以宿主觉得在系统空间的时间久,是因为这里空茫一片,精神上的感知会被无限地拉长。
宿主还有郁躁症,情绪低谷期过去了,系统就知道兴奋期来的时候宿主肯定会叫它!
但是谢水杉却不考虑重新回去,毫不掩饰自己找死的想法,对系统说:“重新挑一个高危世界吧。”
系统乖巧地说:“好的。”
系统召出面板,说道:“以下世界根据系统筛选是危险系数比较高的世界。”
系统:“宿主你看这个怎么样?《千亿总裁的落跑小甜心》,宿主可以做里面的小甜心,千亿总裁掌控全球经济命脉,非常凶残的!里面包含了囚*,强*、下药、流产、连标签都是法外狂徒呢!”
谢水杉扫了一眼大致剧情:“呵。”
她气笑了。
千亿就能掌控全球经济命脉了?
那球儿也不大呀。
乒乓球吗。
谢水杉身家十几万亿美元,也只能算单个能源领域的顶级,也从来没这么猖狂过。
全球经济运行逻辑,从来不是单一的巨额财富能主导的。
一千亿的资本,连诸如金融、科技或者是核心工业一类的跨领域的垄断都根本做不到。
“过。”谢水杉冷酷地说。
系统面板的画面飞速转换,很快又停在了高危世界的界面。
系统:“宿主你看这个!《豪门万人嫌假千金》这个更狠!这假千金有六个哥哥,在假千金的身份暴露之后,为了抢假千金做老婆,光是车祸就创造了二十三起,后续还有假千金给真千金挖腰子的剧情呢……”
谢水杉一把揪住了系统的狗头,把它松弛的狗皮都要从脑袋上扯下来了。
“你故意的是吧?”
系统义正词严:“当然不是!这高危风险不都在这标着吗,宿主你看面板啊。我是正常筛选的……”
“继续。”谢水杉看着那黄色高危预警的词条,放开了系统。
然后他们分别看了《贵族少爷们的白月光替身》《霸道王爷的娇娇侍妾》《师尊杀我千百遍我待师尊如初恋》等一系列让谢水杉脑袋一圈一圈变大的小说世界。
在系统面板停在高危词条堆满的小说世界界面,而谢水杉看到上面的名字是《一胎七宝,好孕媳妇旺夫命》的时候,谢水杉微微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
系统:“这个可以吗宿主?六零年代背景,产妇生育风险是非常高的!一胎生七个那简直是九死一生……”
谢水杉手动掐住了狗嘴。
她和系统的狗眼对视了片刻,抬手X掉了悬浮在眼前的系统面板。
若无其事地说:“我还是继续睡吧,反正等你能量耗尽了我也就死了。”
她要是穿到这些世界里头,她原地就会化身灭世的大魔王。
灭一百次也不嫌多。
系统立刻道:“宿主!宿主你别这样!”
“要不然你就再回到之前的世界吧,我觉得宿主天生就是皇帝,实在不行你把朱鹮弄死你自己当皇帝嘛。”
“求你了汪汪汪……”
系统又变成了艾尔的样子,对着谢水杉摇尾乞怜。
它也一点不想自己的退休任务,弄得那么没格调。
比起那些什么霸道总裁法外狂徒,什么师徒虐恋一胎几宝儿的,那些世界的风险再高。
也高不过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金手指和系统辅助的封建帝国皇权争斗。
皇帝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前面二十五次的世界毁灭里,有十七次穿越者都选择了谢水杉现在这个身份。
想要对朱鹮救赎温暖的,或者杀了他取而代之的,没有任何一个能逃得过朱鹮的荼毒,或者说被朱鹮看入眼中。
被他反杀的那些不算,有两个甚至被他窥探出了身份不寻常,酷刑轮番上一遍,哪怕是穿越者的痛觉被屏蔽,朱鹮也有办法让其崩溃。
压榨了所有能够压榨的“特异”,其中有一世朱鹮甚至在穿越者的手中弄到了营养液,重新站了起来。
要不是男女主被他给杀了,世界气运却不在他身上,那一世,他就已经中央集权成功,成了谁也无法撼动的帝王。
谢水杉穿越的世界确实是它在万千世界里面精挑细选出来的,虽然风险系数顶级且失败率极高,但是一旦翻盘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力挽狂澜。
前面失败的那二十多次穿越者被扣掉的积分都会被收入囊中!
它和宿主分完之后,退休能买下主世界的一个小行星。
也会给他的管理员生涯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它知道,谢水杉一定能做到!
谢水杉躺在地上眼睛都不睁:“中毒都死了,我再回去怎么解释?诈尸吗?”
“没死的没死的!一直都有一口气呢,大暴君朱鹮给你用千年的老参吊着命呢! ”
“而且那里是古代世界嘛,又没有人能挖开肚子看你究竟五脏烂没烂,宿主你醒了他们也只会以为是你命大!以为是千年老山参好使啊!”
“宿主,宿主……”
谢水杉终于勉为其难地睁开了眼睛:“我再死一次积分能扣完吗?”
“能能能!肯定能!不过宿主你千万不能再强制登出了,这次你赶紧回去还不算消极脱离世界。再强制登出被主系统检测到,会精神流放的。”
“精神流放就像你这两天一样。”那才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水杉终于松口了:“行吧。”
系统马上:“好嘞!这就准备传送!但你得喝一瓶营养液修复内脏才行。”
系统说完,看着谢水杉,为防止她再次强制登出世界,毁掉自己的退休任务所以开始卖可怜。
哭唧唧说:“营养液是需要能量兑换的,我现在的能量倒是可以帮宿主兑换一瓶。”
“但是兑换之后,呜呜呜呜……我肯定维持不住现在的样子,我可能就是一只耗子了。”
谢水杉:“……”她被系统逗得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
因为系统下一瞬就真的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只老鼠。
只有家雀儿那么大,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向上盯着谢水杉,胸前的两只小手搓了搓。
无比可怜。
小老鼠身边有一瓶透明玻璃瓶装的绿色液体。
它试图用前爪抱起来给谢水杉但是没有成功,并且一开口就只剩下吱吱吱吱吱的声音,人话都不会说了。
谢水杉伸手拿过了瓶子,拧开瓶盖叹息一声喝掉了。
下一瞬,她周遭的虚空,化为了数不清飞快闪动的数据汪洋,她的身体意识被骤然压缩,变成一道涓涓细流一样的数据,汇入了数据汪洋之中。
谢水杉的意识再度恢复的时候,感觉倒像是活生生地挤入了不合身的容器里。
在系统空间那种轻飘的状态彻底消失,她感觉到浓重的腥咸气息萦绕鼻翼,身上沉重得好似压了二百多斤的大鱼。
而她耳边,模模糊糊地传来了人声。
一个熟悉又有点遥远的声音道:“陛下,这都已经第三日了,谢姑娘的命也只是强行吊着。千年的老参就那么一根,原本是留给陛下危难之时所用,现在也尽数切空了。”
谢水杉已经听出来了,这是江逸的声音。
江逸苦口婆心劝朱鹮:“陛下,您这三日都没怎么歇息好,再熬下去身子也要垮了。好歹让奴婢们把谢姑娘挪到偏殿去,陛下也好回床上歇息啊……”
朱鹮没回话。
半晌才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就在谢水杉的不远处。
他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尚药奉御说她熬不过三日,昨夜就该咽气,但她如今仍旧有呼吸呢。”
“不需要挪动了,待她咽气,床垫也一并烧给她吧。”
“陛下……”江逸还欲再劝。
这一个不明不白进宫的女子,还不明不白地死在陛下的床上算怎么回事?
朱鹮似乎是知道江逸想说什么,截断他的话道:“她也是个可怜人。”
朱鹮倒不是突然就对这谢氏女多么在意。
他只是惋惜自己失去了一个能替他行走人前,能担得住那些朝臣细看,并且能不被任何人察觉异样的傀儡。
自然,其中也有一部分是移情。
朱鹮这两日又召了当时下东州调查谢氏女身份的察事来问话,他还仔细审过察事们从东州谢氏绑回来的谢氏府医。
那府医说,碎骨重塑极其痛苦,整整数年谢氏女甚至无法以口进食,更不得见风,也不得见光,整日困在暗无天日的室内,终日伴着她的只有一碗又一碗的汤药。
治疗好了,又会再次碎骨。
谢氏女常常整夜呻吟嚎哭,府内伺候的下人都不敢靠近她的院子,府医也从来没有跟谢氏女说过话,想来一个女子被折磨至此,不可能不疯。
再根据谢氏女见了元培春后的表现,朱鹮已经确定,谢氏女并非自愿进入皇城。
她本来都与探花郎王玉堂议亲待嫁,却因谢氏收到了他身残,搜罗傀儡替身一事,被家中生生退了亲事,只因她的眉目同自己有那么两分像,便被强行碎骨重塑。
那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达到的效果,她在经年日久的痛苦折磨之中,患上了疯病。
入宫之后,她在见到自己的第一面就在寻死。
她从未联系过皇宫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向谢氏送过任何的消息。
她根本不想帮助谢氏,原本还能在宫内畅快地活一段日子,却未曾想元培春入朔京,成了谢氏女最后一道催命符。
她大抵是察觉自己永远也无法摆脱血脉的牵制,谢氏的操控,所以才毫不犹豫替元培春喝了毒酒,还了她的生养之恩。
后来又把一整壶都喝空,是求个速死。
朱鹮有一点后悔。
早知她和谢氏离心,他就不会逼着她去赴那场家宴。
那其实也是一场测试,测试她会不会背叛他。
谢氏女并没有屈从太后,也不肯受谢氏胁迫。
她没有出卖他,以命破局,甚至还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太后毒了个半死。
而朱鹮对她的怜悯和移情,来自自己当年同她一般,四面楚歌无所依凭的境地。
他可怜她,正如可怜当年狗一样寄人篱下,被当作木偶一样摆弄的自己。
谢氏女如此擅长机巧应变,聪敏又狠绝到能把钱蝉都给逼到自食恶果,确实当得那一句察事传回来的对她的描述“多智近妖”。
如此死了,实在是可惜了。
她那么喜欢那个床垫,送她了。
朱鹮最后看一眼那可怜女子。
准备继续去处理朝堂因此番蓬莱宫家宴,掀起的一系列波澜。
他视线轻飘飘地在那和自己高度相似却惨败青灰的脸上扫过,像是提前温习自己死去的模样。
而后扭头欲喊人抬他去长榻,脑袋却陡然僵住。
片刻后朱鹮“咔吧”一声,猛地把脑袋扭回来,又看向床榻之上——正对上了谢水杉睁开的眼睛。
诈尸了。
第23章 “贵妃” 我应该叫你一声……夫君?……
朱鹮盯着床榻的方向, 下意识狠狠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
而后他失声喊道:“江……江逸!”
“江!”
“陛下怎么了?”江逸已经飞快地从外间跑了过来,他并没有看到床上已经醒过来的谢水杉。
他直接跑到了朱鹮的身边,还以为朱鹮是哪里不舒服, 从上到下将朱鹮扫视了一遍,而后顺着朱鹮瞪得老大的眼睛盯着的方向看了过去——
“快, 快快快……”快传医官!
朱鹮一着急就忘了他那抑扬顿挫的调子,磕巴了半天也说不到他想说的, 索性江逸现在就在他的面前, 朱鹮一巴掌抽在江逸的后背上,指着床上睁着眼睛的谢水杉, 让江逸自行领会他的意思。
江逸根本想不到已经被医官们定了死期的人, 居然还能再醒过来。
他看到谢氏那个失心疯睁开了眼睛,第一反应是诈尸了!
江逸脑子里面瞬间闪过诸多民间志怪, 知道女子若是心怀怨恨而死,死后魂魄不散还魂归来,定是要索命勾魂的!
因此江逸这一次没能领会到朱鹮的意思,直接将朱鹮朝着身后一挡, 老母鸡护鸡仔那样,对着房梁上喊道:“玄影卫护驾!”
江逸喊完了这一声, 房梁之上日夜蹲守的黑衣武者飞身而下,铮的一声拔出了长刀,朝着谢水杉的方向而去——
朱鹮又一巴掌抽在了江逸的后背,急得都不磕巴了:“朕让你传医官!”
江逸“啊?”了一声,定了定神, 再朝着床榻一看。
谢水杉已经扒着床沿开始吐了。
每一口都是殷红的血水,血水之中还混着些许黏稠的秽物,看上去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一般。
“哕……”谢水杉因为营养液而修复的内脏恢复的同时, 这些因为毒药的烧灼淤积的毒血,肯定是要排出来的。
她吐得昏天黑地,眼角都滑下了生理性的眼泪。
看着更像不甘心赴死的索命恶鬼。
但是恶鬼身上带血大部分都是为了吓人的,见了人都是立刻朝人扑上来,不会吐得这么专注。
而且此刻煌煌白日,江逸很快反应过来,这谢氏的失心疯,不是诈尸变成了恶鬼。
她是——
“回光返照!”
江逸回头对着朱鹮说:“陛下!这谢氏女是回光返照了!”
“尚药奉御和上药局的一众医官给她下了猛药,就是为了让她回光返照的!”
“回光返照之人时间不定,此刻就是传了医官,医官来了也无计可施了。”
“陛下若有什么话要同这谢氏女说,赶紧说吧!”江逸说着,估算着这谢氏女没有什么战斗力,况且床边还有两个玄影卫看着呢,想来是伤不到陛下。
他谨慎地让开了陛下前面的位置,让陛下直面谢氏女。
朱鹮:“……我?”我跟她说什么。
他方才以为这女子终于醒过来了或许是有救了,但是见她已经呕了一大摊污血,看上去人不像是活过来的模样。
确实像江逸说的回光返照。
可是这谢氏女活着对朱鹮有用,死了……对他能有什么用?
他有什么可跟她说的啊?
“哕……”谢水杉又吐了一大摊黑血。
朱鹮生平难得有什么时候会慌乱,这人是他死活都让医官救的,不过是可怜她的境遇,让她在这人间多盘桓个一时半刻。
但如今显然医官们,包括江逸都误会了他,以为他让医官们竭尽全力地救治还动了千年的老山参,是为了有什么未尽之言要跟她说。
朱鹮嘴唇快速动了好几下,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扣紧了交椅的扶手,当真开口道:“你……你的忠心朕知道了。”
朱鹮找回了自己惯常的逶迤调子:“且安心去吧。”
谢水杉吐着吐着,脸上还顶着生理性的眼泪,听到朱鹮这就给她“送终”了有点想笑。
怎么说呢,比起去往那些乌七八糟的世界里面,回来也挺好,至少小红鸟比较有意思。
而且他们两个……也算是强行给彼此送过终的交情了吧?
朱鹮看到谢氏女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似是在听他说话。
顿时端正了上半身,表情却越加温和:“我知道你还了元培春生养之恩,已经与谢氏彻底断了干系,也知道你死后,肯定不愿意回到谢氏安葬。”
毕竟一个被活活逼疯的可怜女子,又怎么会想要回到迫害她的魔窟呢?
因此朱鹮看着谢水杉,说道:“你放心,待你去后,你身后之事朕会着人体面操办。”
朱鹮一时也有些犯难,谢氏女不回谢氏能把她埋在哪儿啊?
朱鹮杀人无数,不是扔进乱葬岗就是曝尸街头,还从来没有给人办过后事呢……
因此朱鹮沉吟了片刻之后说:“这样吧,你即是谢氏送入宫中,伴朕身边时日虽短,倒也不算无名无分。”
“朕特许你以朕的贵妃仪制下葬,随葬品金银器、玉器、丝织品均以贵妃仪制来筹办,绝不让你下了黄泉后再无所依凭受人欺凌。”
“再着内侍省与太常寺共同办理丧事,死后三日,入梓棺,赐尔谥号为‘恭贞’。”
江逸在旁边都听傻了。
一开口也磕巴了:“陛,陛下……这不合规制吧?”
莫说陛下从来没有宠幸过这谢氏女,虽然两个人也算是在一张床上滚过两回,但那是谢氏女袭击陛下啊!
况且……况且这无封礼,无圣旨昭告天下,就直接按照贵妃的仪制下葬,古往今来从无先例呀。
大朝会上面的那几根盘龙柱够言官撞吗?
谢水杉这会儿已经吐的差不多了,哆哆嗦嗦地抬起无力的手,抹了一下唇边血渍。
心说好家伙,就这么几息的功夫,朱鹮不光把她给送走了,还给她弄了个贵妃名头,连谥号都赐了。
她实在是没忍住,对着朱鹮挑眉勾唇笑了一下。
小红鸟确实是有点忠义在身上的。
结果谢水杉这么一笑,朱鹮还以为她是非常满意以他妃嫔的身份死去。
人之将死了,朱鹮想她性情桀骜,为人极其挑剔,连和那些傀儡都无法共处一室,定然不愿意同他那些乌七八糟的后妃同葬妃陵。
因此脑子一热,又说了一句:“特许随葬皇陵侧殿。”
“陛下!”江逸这一次是真的惊了,也是真的不能任由陛下这么胡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朱鹮的脚边,掐住朱鹮的小腿说:“陛下三思啊!妃嫔随葬皇陵实在有违祖制!”
况且钱氏还没倒呢,钱氏的太后被暂时剪断了羽翅,却还好好地活着呢。
中宫皇后乃是钱氏嫡系所出,这么多年在皇宫之中从无体面雨露,根本就是耗着大好的青春在守活寡,已经让钱氏对陛下极其不满。
陛下才把太后给“圈禁”了,钱氏的官员在外头都要把天给翻过来了。
陛下还在这个当口封了一个无宠无子无名的“贵妃”,还直接给弄到皇陵里去安葬,钱氏的官员肯定是要狗急跳墙的呀!
只不过朱鹮做的决策,通常没有人能够更改。
他倒也不是完全冲动,可怜谢氏女只占很小的一部分,他是突然想到,追封谢氏女这件事,能拿来做很大的文章。
那场宫宴谢氏和钱氏本该自此你死我活,但如今元培春并没死,太后纵使杀了她谢氏女,谢氏会寻仇,那也是暗潮之下的斗争。
谢氏真的会为这么个女儿复仇,和钱氏不死不休吗?
不会。
一个会把自家女儿逼疯了改头换面送到皇宫里面做棋子的家族,怎么肯为了女儿损害家族利益?
但若是朱鹮堂而皇之的将谢氏女封为妃嫔,哪怕是追封,也是将这暗潮一下子掀到了明面上来。
当钱氏杀了谢氏之人天下皆知的时候,谢氏还想龟缩还想粉饰太平只会被当成任人拿捏的面团。
他们就算是为了家族体面,也一定会对钱氏穷追猛打。
到时候,矛头自然就从朱鹮的身上挪开了。
谢氏女也算是能瞑目了。
权势的旋风已起,世族各家谁想置身事外,朱鹮都不能答应,都给朕斗得你死我活才好。
到时候鹬蚌相争,他才能渔翁得利。
又是一举多得。
朱鹮对此很满意。
江逸还在那里半真半假哭求朱鹮收回成命。到底在朱鹮的身边待久了,心中也稍稍品出一些不寻常来。
朱鹮命令他派人,去内侍省和太常寺准备谢氏女的后事。
江逸跪地不动,仗着他在朱鹮的面前还有那么两分脸面,还想挽回。
但是他身边一高瘦一矮胖的少监,接到了朱鹮的命令,却不敢违逆。
正欲出门时,“已经在两人谈话之间死去”的谢贵妃——谢水杉本人,侧躺在床上,喊也没力气。
索性把手指塞进口中,吹了一个不算响亮但是十分醒神的口哨。
众人齐齐看向谢水杉……
谢水杉看着朱鹮,开口声音很低,气息却并不断续,道:“渴了,让人给我倒杯水来。”
朱鹮:“……”
他怔怔看着谢氏女,发现她先前灰败发青的面色,竟然有所回缓。
朱鹮慢慢地把头低下,看了正在抬头,惊魂不定望着他的江逸一眼。
而后声音非常非常轻地说:“去倒水。”
江逸从地上爬起来,动作也轻得好似狸奴夜步。
殿内其他的侍婢,包括床前的两个武者的呼吸都放缓了,生怕谁喘气的动静大了一点,就把回光返照还没结束的人给惊死了。
江逸给谢水杉送水到床边的时候,谢水杉还好心地提醒了他一句:“地上脏。”
确实脏。
大片晕开的血污,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吐出来的血量。
吐了这么多血,人还能喝水?
回光返照有这么长吗?
别是真的诈尸成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谢水杉本就在床边呢,就着江逸的手把一整碗水都喝了。
而后舒爽地叹息了一声躺了回去。
江逸感知到了她属于活人的,滚烫的气息扑在手上,手腕一抖没拿得住茶碗。
“啪”的一声,茶碗碎了。
碎在一地血污之中。
但谢氏的这疯子呼吸均匀绵长,还没死!
因为给谢水杉喂水,此刻江逸姿势是弓着腰的,手中茶碗碎了,他却还像是抓着什么东西一样,抓着空气。
片刻后,他扭动僵硬的脖子,“咔咔咔咔咔”缓慢地回头,又看向了朱鹮。
朱鹮也十分震惊。
但是他不可能在这些下人的面前表现出端倪。
他沉稳无比,仿佛方才给谢水杉操办后事的那个人不是他。
朱鹮沉眉敛目,摩挲了两下交椅的扶手,抬起头似早就看穿一切一般,对江逸缓声道:“朕早就跟你说过了让你去请医官。”
江逸弓着腰,像个螃蟹一样的姿势,从那摊污血里面跳了出来。
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去请医官了。
两个少监指使着屋内的侍婢飞快清理床边的血迹。
胆子小的侍婢不敢上前,但是常常伺候在陛下身边的两位侍巾宫女彩霞和彩月胆子比较大,上前给谢水杉清理头脸血渍,更换衣物。
谢水杉舒舒服服被伺候着,一瓶营养液下去,起死回生枯木回春,被毒药烧灼的内脏都尽数恢复,淤血也都吐干净,现在浑身上下舒坦得不得了。
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倒是睡着了,但是被急匆匆抬来的两位尚药奉御并一众医官,围着她从白日到黑夜,诊脉诊了八百多次,药方更是改了一千多回。
望闻问切针灸刺激,所有手段能用的都用了一遍。
一起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了许久,并不是为了接下来如何诊断而商议。
他们正在相互推脱。
两位尚药奉御年纪都不小了,其中一个蓄了一把山羊胡已经花白了大半,但是年纪都这么大了他也不怎么要脸。
直接对着队伍之中的女医说:“陆兰芝,你在陛下的面前最得脸,近身伺候了许久了,此事还是你去说吧。”
陆兰芝就是那个敢唠叨朱鹮,朱鹮还必须耐心听着的行针女医。
她闻言也是不服气:“我又不是尚药奉御,我又不统管尚药局,前两日的定论也不是我下的。我就是个扎针的,这种事情,凭什么让我去说?”
山羊胡旁边的另一位尚药奉御年纪也不小了,他倒是没留胡子但是脸上的褶子比江逸还多,而且一脸苦相,活活就是一个老苦瓜在世。
他一开口就让人觉得很可怜。
他苦巴巴地说:“唉……陛下对你青眼有加,我等都老得抬不动蹄子了,这尚药局早晚都是你的,况且你陆家在朝中世代清流,乃是我崇文的中流砥柱,如此艰巨的任务自然是你这年轻一辈,一肩承担啊。”
陆兰芝官阶不及两位尚药奉御,她自幼因为家中母亲身体不好,苦读医书,层层考试才进了这尚药局。如今也只是个正八品下的司医,她连直长都不是呢。
本来她一介女医,进入尚药局本该去专门的女医别院,但陛下广罗天下医师,常举办医术交流盛会,不拘男女医师,只要有真材实料,皆得重用。
加之他登基七年以来,后宫妃嫔均无所出,平素陆兰芝等一众女医,除了去后宫请平安脉之外,并不需要专门等着侍候妃嫔。
三年前,陛下还将女医别院,同尚药局正院正式合并一处。
陆兰芝等女医本也该受些打压排挤,世间向来如此,男子占据大多的优越地位,享用更多便利和供养,读书如此,学医亦是如此。
但两位尚药奉御并非世族出身,其中一个还是七年前陛下登基之后,才从民间请来坐镇的。
他们也都很惜才,平素对陆兰芝等女医并不刁难,更是对陆兰芝这种有天赋的女医倾囊相授,算有半师之谊。
陛下也不是那等久病不愈就戾气深重,为难医官之人,因此尚药局内向来一片和谐。
陆兰芝此刻被众人联合推出去回话,面上气笑了,心中却是无奈更多,也并不真的恼怒。
只说:“你们几个……就是因为先前下了此女必死的定论太绝,如今才不敢向陛下回话。”
“让我去回话可以,但是今夜我不值宿,我要回家看母亲。并且明日我要吃炙羊肉。”陆兰芝挨着个的一个个点过。
两位尚药奉御笑脸陪着,其他几位同僚医官看天看地看自己的衣襟,就是不看陆兰芝。
最后还是尚药局一位正七品直长朝着陆兰芝走了一步,他举止儒雅,平素是四位辅助尚药奉御的直长之中,最好说话的,闻言一力担保:“我来安排人替你值宿,明日羊肉我自宫外的飞仙阁带回来如何?”
飞仙阁的炙羊肉闻名朔京,陆兰芝这才满意了。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陆兰芝出来给正坐在长榻之上处理奏章的朱鹮回话。
陆兰芝撩袍,跪在朱鹮身前。
朱鹮显然格外重视谢氏女的性命,他甚至没有一心二用,而是放下了奏折,看向陆兰芝。
陆兰芝这一次也有点紧张,毕竟陛下向来器重尚药局诸位医官,他们前两日言之凿凿,此女绝无活路。
今日又要反口,实在是与烙铁烫脸皮无异了……
但是陆兰芝生得清冷,平素也是不苟言笑,更显严谨刻肃。
她心里觉得这件事儿没脸,表现得却一派老成稳重。
只是在开口的时候揪住了今日官府襦裙裙摆之上的缠枝纹。
陆兰芝声音干脆:“回禀陛下,这位谢姑娘原本因中毒阴阳逆乱,绝脉必死,但许是陛下着人为谢姑娘服下解药及时,这几日行静如死之相……正是谢姑娘体内毒与解药相激所致。”
“臣等已经看过了谢姑娘所呕秽物,殷红黏腻,正是剧毒腐灼之物。原本谢姑娘服了解药,亦是九死无生。”
“奈何陛下爱怜其命,深恩厚重,启用千年老参为其吊命续阳……”
“废话就不用多说了。你不需要替其他的医官开脱,更不需要溜须拍马,”朱鹮拧着眉看他的行针医官,“你只说结论便好。她是活了,还是……依旧在回光返照?”
陆兰芝连忙伏地叩头,道:“谢姑娘先前尸厥假死,如今正气潜回,阴平阳秘,气血归经……是熬过来了。”
“日后只需要小心将养,便能够彻底康复。”
陆兰芝顿了顿,官好不容易熬到这个品阶,况且这次尚药局确实是自食其言,若陛下当真怪罪,她倒没事儿,她这一手针术无人能替,尚药奉御那两个老头恐怕是够呛能承接得住君王一怒啊。
所以该拍的马屁还是得拍,又道:“定然是陛下龙气庇佑,圣眷护持,谢姑娘如今同当日中毒的陛下一般,是绝阳复续起死回生啊!”
朱鹮久久未言,盯着桌案一角有些出神。
那谢氏女命真大啊,这都能活……
他有些欣喜,但也有些复杂。
她确实是像他当初一般,从流霞曲的剧毒之中熬过来了。
但是……他当时熬了整整三个月。
浑浑噩噩,不辨晨昏,不识日月,胡言乱语,惊厥抽搐,更不知今夕是何夕。
只凭着心中“不肯就此死了”的不甘,才勉强从阎罗的手中爬了回来。
这谢氏女三天就醒了。
三天。
她甚至是自行寻死,还没什么求生欲。
朱鹮半晌,哂笑一声。
老天当真不公啊。
朱鹮笑过,又抄起奏折,却没看,而是盘算起了接下来,当如何劝服谢氏女为他所用。
顺口问道:“她既然已经起死回生为何还昏昧不醒?”
陆兰芝迟疑了片刻,才道:“流霞曲毕竟是剧毒,此女熬是熬过来了,但心神疲乏,没醒是因为……在昏睡。”
朱鹮这一次是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又咳了起来。
他这些天吃吃不好睡睡不好,熬得身体都要撑不住了。
结果谢氏女吃了自己保命的人参,吐了一地毒血后,竟然酣睡香甜。
朱鹮有点气,咳得更厉害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陛下!”陆兰芝连忙起身,心道陛下这病症发作得好啊!
这一篇是翻过去了。
赶紧召唤助手:“快!拿我的针匣来!”
谢氏女活了,朱鹮的精神一松,再加上一些不服气,身体也垮了。
正好还没走的医官,又开始给朱鹮治疗,好在朱鹮的病症,在尚药局里面是医官们日夜钻研的顽疾,虽然无法根治但是治疗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等到行针喝药,再用几十年的山参熬了参茶喝完,总算压制住了朱鹮的病症后,朱鹮也昏睡过去了。
江逸把医官们都送走,看了看瘦骨伶仃躺在长榻之上昏睡的陛下,心疼不已。
长榻上陛下根本就睡不惯。
他又不敢这时候挪动谢氏女,万一一下再给挪动死了,他也担不起罪责。
于是做主把陛下也给抬床榻上去睡了。
第二日清晨,当朱鹮终于睡了一个好觉,病症压制减缓,身体难得舒适地睁开眼时——对上了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两张同样骨清神秀的面孔,枕着同一个长条的软枕,面面相觑。
朱鹮从未与人同床共枕过……一整夜。
这种睁开眼就看到面前有个人和他脸贴脸的情况太可怕了。
眼前清晰之后,他吓得后颈本能向后挪了一下,脑袋“噔”地磕在了床里面的墙壁上。
顿时被撞得嗡然。
谢水杉轻笑一声,说道:“早呀,小红鸟。”
谢水杉比朱鹮醒得早,呲了一下才在侍婢的伺候下刷洗好的白牙说:“不对,我应该叫你一声……夫君?”
谢水杉凑近朱鹮,几乎和他鼻尖相抵,有些切齿地道:“我记得昨天你还‘大发慈悲’地给我封了个贵妃来着。”
第24章 半壁江山 我叫谢水杉,杉树的杉……
“来吧, 陛下。”
谢水杉揪住了朱鹮的寝衣领口道:“既然都封了妃子,还是个贵妃呢,现在让本贵妃好好地伺候伺候你吧。”
“刺啦——”谢水杉把朱鹮寝衣前襟都给撕开了。
“你!”
朱鹮赶紧抬手推搡谢水杉。
清瘦的身形在两个人相互推搡之间若隐若现。
说真的, 谢水杉的审美标准很高。
她是觉得朱鹮长得还不错,但这么觉得的原因, 也是因为朱鹮和自己模样高度相似。
而朱鹮的身形,是典型的卧床病患, 再怎么修长的身材, 也抵不过他的肌肉流失殆尽。
肌肤倒还算细腻莹润,要不是他平素保养的流程繁琐又精细, 最大程度减缓了肌肉萎缩, 恐怕就剩一把枯瘦如柴的骨头了。
这样称不上“色”的色相,谢水杉是看不入眼的。
她只是又没死成, 心里不怎么痛快。她不痛快,肯定要折腾,朱鹮就在枕边,自然是折腾他了。
朱鹮早起本就无力, 没有人一睁开眼睛就马上有力气挣扎,但是朱鹮想到了上一次被这谢氏女卷进被子里发生的事情, 浑身上下的汗毛顷刻间竖立起来。
他开口,声音嘶哑变调,急急地喊道:“江逸!”
救命啊!
好在江逸也不是每一次都马后炮,这一次来得非常及时。
并且对谢水杉的德性也已经有了深刻的了解,抬手就招呼了一大群侍婢过来, 把正要骑朱鹮的谢水杉,七手八脚地从床上给拉了下来。
“谢姑娘!谢姑娘……”
“谢姑娘,陛下经不住姑娘这么压坐啊!”
彩霞和彩月两位是朱鹮侍巾侍女, 平素负责贴身伺候着朱鹮洗漱更衣,因为朱鹮多疑,身边伺候的宫人数量不足。
彩霞和彩月更兼了掌扇和司灯的职位,算是朱鹮身边很亲近的使唤宫女了,有正七品的品阶。
她们伺候在朱鹮身边这么多年,就没见过陛下被谁给折磨成这样还无计可施的。
看看把陛下都吓成什么样子了?
朱鹮被江逸半抱在怀里,双手揪着自己的寝衣衣襟,看着谢水杉的表情如视虎狼。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谢姑娘也确实有些如狼似虎……
彩霞和彩月有些忍不住想笑,但是不敢。
谢水杉被彩霞和彩月并一众宫女拉着,倒也没再挣扎。
她本来就是逗小红鸟玩。
她先前还想过用这种方式让朱鹮一怒之下杀了她。
但显然,朱鹮的心肠虽然不软,可他非常能忍,为了他想要达成的目的,为了利益最大化,他自己都能舍出去给人糟践。
“陛下不怕。”江逸跪在床里面,半抱半挡着朱鹮,回头怒视谢氏女。
但是对上谢氏女同陛下一般无二的形貌,扬着眉比陛下还要恣肆的微笑,江逸到嘴边的那些叱骂,就变成了:“谢姑娘你……你毒才刚解,哪来这么大的劲头……”折腾他们陛下呀!
江逸对这谢氏的失心疯,莫名有些不敢当真冒犯。
其中原因有三,其一来自陛下对其态度暧昧不明,其二乃是她悍不畏死,恶行累累江逸也是被她折磨到无可奈何数次。
这其三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不仅跟陛下生得太像,气势在某些时候,甚至比陛下还要威盛。
而且如此认为的也不止江逸一人,蓬莱宫宴的那一天,就连玄影卫都被她的气势震慑,分明是听命隐匿埋伏,她一召唤,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脑子的先带头冲了出去,其他的人就一股脑地都去应命了。
若不是陛下这些天因这谢氏女生死一线没有腾出手来问罪,那些玄影卫现在恐怕已经在阴曹地府了。
竟敢听从陛下之外之人的命令,简直是背主!
殷开这几天都不敢往朱鹮的身边来凑了,生怕他想起来蓬莱宫宴的事情。
江逸心疼地安抚着朱鹮,心中恼恨地想,谢氏狼子野心啊,竟把一个女儿当成真的皇帝来培养!
他昨天晚上就不应该把陛下送上这张虎狼之床!
好在这一场闹剧很快结束,朱鹮的混乱也就那么一时片刻,等他彻底清醒了就恢复了。
镇定自若地推开了江逸,让人伺候他梳洗穿衣。
谢水杉则是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喝起了茶来。
还吩咐几个看着她的内侍,说道:“让人去传膳。”
几个侍婢下意识地应声,而后又不敢贸然听令,怯懦地朝着朱鹮那边伺候着的江逸望去。
江逸神色复杂,看着刚刚中毒好了,就生龙活虎的谢氏女,心道这女子果真妖异。
但也对侍婢们挥了一下浮尘,示意他们按照谢氏女的命令去传膳。
谢水杉中了那么深的毒,昨天吐出的毒血数量又那么慑人,按照常理来说她今天……不,这两个月都应该缠绵病榻,表现得像个常人一样,缓慢恢复。
然而谢水杉懒得伪装,无论是朱鹮还是旁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把她当成妖魔拉去烧死是最好的。
反正只要她不是自戕的方式再死一次,系统也只能放她意识消亡。
朱鹮穿戴洗漱好,一大早就被谢水杉给吓了一次狠的,睡了一夜才好一点的脸色又开始发白。
零星地咳着,任谁看都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但是朱鹮的表情一如往常淡然,洗漱好时,他的膳食和谢氏女那皇后规制的膳食,还似从前一样,并排摆着。
朱鹮先被抬着去坐好了,谢水杉也放下了茶盏,慢悠悠地晃到了长榻的旁边。
歪着头带着些许揶揄的笑意看着朱鹮,眼中兴味让朱鹮本能躲避她的视线。
谢氏女的疯病又发作了。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才比较好谈话。
朱鹮不是真的怕她。
绝对不是!
他只是……
只是厌恶和人有亲密接触,因为在过去漫长的很多年之中,和女子亲热代表着会被借种,代表着丢掉性命。
朱鹮的少年时期,做得最多的一个噩梦就是他和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生了孩子,上一秒还恩恩爱爱相偎相依,下一秒那女子就拔出刀给他捅了个对穿,对他说“你没用了”。
朱鹮已经不怀疑谢氏女是要和他成事受孕,谢氏女连死都不肯为谢氏所用,和他这么个残疾行那种事情,有什么用?
所以朱鹮就更不理解,这谢氏女为什么一发疯病,就冲着他来劲儿。
朱鹮以己度人……他度不了。
在一个人连活着都艰难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精力去想什么男男女女情情爱爱。
他的欲望都被求生欲挤压在了灵魂的最深处,后来登基为帝,哪怕娶了皇后,哪怕后宫一个又一个新的貌美女子进宫,朱鹮也只会害怕。
他理解不了,索性就简单粗暴地将其归结为——女大不中留。
这谢氏女怕是想男人了。
那不是嫁王玉堂没嫁成吗。
这也好办。
随便给她找几个便是。
朱鹮拿起银箸,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一边脑中思绪翻腾如海。
谢水杉也是真饿了,参汤能够吊住性命,营养液能够修复内脏祛除毒素,可她好几天未进正常的食物,昨夜她昏睡也是因为体力耗尽。
谢水杉没狼吞虎咽,慢慢地喝着粥,吃着可口清淡的小菜,视线一直都在看着朱鹮。
她能感觉到,朱鹮有话要跟她说。
也能大致猜到朱鹮想说什么。
不过朱鹮一直都没开口。
眉心时而拧着,时而又放松,显然正在酝酿话术,天人交战。
谢水杉看着和自己一样的脸,露出如此丰富的表情,还挺有意思。
一直等到谢水杉感觉到了七八分饱放下了汤匙,朱鹮才也跟着放下了银箸。
谢水杉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她知道朱鹮每一顿都吃得很少,两个人不是第一次这么对着吃东西,朱鹮每次吃完了,都会率先放下,然后让人撤掉膳食,该做什么做什么。
今日他也没吃几口,早该吃完了,却见她放下汤匙,才放下银箸。
显然是等她这个中毒之后死而复生又好几天没吃饭的人,好好地喝完一碗粥。
还怪体贴的。
谢水杉拿过婢女递过来的巾栉,抹了抹嘴。
说朱鹮心软吧,他机关算尽心狠手辣,连自己都不惜拿去做赌注。
说他狠毒暴虐吧,他平素又总是轻声细语,心思细腻,不吝对身边人宽容以待。
受得住羞辱耐得住性子,脑子灵活,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环环相扣,这样一个人,如果这世界不是有什么天定的男主角,想要什么得不到?
膳食在两个人沉默无声之中撤了下去。
待到桌子收拾干净了,婢女伺候着朱鹮重新净手,江逸搬来了小桌子,又抱来了一摞奏折在朱鹮身边搁好。
朱鹮轻咳几声后,他终于看向谢水杉,眉目淡漠,却很严肃。
谢水杉笑着,先开口说:“怎么,陛下见我活过来了,是要反悔封了我贵妃吗?”
朱鹮放下手中捂嘴的锦帕。
语调娓娓轻柔:“做贵妃有什么意思?”
“女子生在世间,大多身如飘萍身不由己,自出生,便是按照男子喜好的模样教养长大。要顺从,恭敬,要倾尽所有,去体贴辅助一个男子建功立业,才会勉强被称一声贤惠。”
“即便是花容月貌天姿国色,才华横溢胸有丘壑,入了贵人之眼,进入了皇室宫廷,受了帝王的青眼,承宠孕嗣,看上去尊贵无比……”
朱鹮轻哂一声,道:“也不过只是君王一时兴起的掌中玩物,宠杀只在一念之间,生死,自由,尊严,都不得自主。”
“你若想做这皇庭之中笼中雀,金丝鸟,又何必饮鸩自绝?”
朱鹮这样说是故意的,谢氏女被家族残害,他站在女子的角度说话,总是比较容易打动她。
其实朱鹮真正的想法,是这天下所有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不是站在最高点,就都是别人能肆意践踏,随意生杀的“畜生”。
只有站在极巅之处才配谈尊严,才能算是个人。
谢水杉朝着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朱鹮道:“不若你与朕合作,从此替朕行走人前……咳咳……”
他又用锦帕堵住了嘴轻咳起来。
身体实在是太差了。
朱鹮是真的恨,恨他自己不争气的身体。
恨那些联合起来要拉他下马的世族。
恨这老天的不公。
恨啊!
谢水杉等了一会儿,见他还咳个没完,实在费劲。
索性看着他说:“恐怕陛下是通过蓬莱宫宴,发现我这把谢氏送来的‘刀’格外好用,才会不惜一切救治我。”
“欲言又止了半天,陛下还是想让我做傀儡。傀儡难道就比贵妃好?傀儡难道就不是笼中雀?”
谢水杉金声玉振,将朱鹮未曾出口的目的戳破:“哦,傀儡确实连笼中雀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你的手中刀。”
“替你挡刀挡剑迎击敌人,九死一生,然后废掉了就被丢弃,就像……你在麟德殿里面养的那些玩意儿一样是吧?”
朱鹮咳完,微微喘息着喝了江逸递过来的参茶。
也不知道是几年的参,自从他那根保命的千年人参被谢氏女给吃了之后,朱鹮就觉得这些参茶都是树根煮的。
一点用都没有。
要不然同样是中了流霞曲,为什么他恢复了三个月,谢氏女只恢复了三天?
不过这会儿不是追思千年山参的时候。
他看向谢氏女,说道:“不是傀儡。是皇帝。”
“朕不良于行,古往今来身残者不得为帝。倘若朝中世族知悉朕如今苟延残喘,势必群起攻之。”
“你替朕行走人前,就是朕的代表,你想要什么,只要朕能够做到,都会竭力满足。”
“天下供养,四境拜服,百官朝拜,万人之上,这不比贵妃强了千百倍吗。”
谢水杉笑了起来,小红鸟不愧是大反派。
这话说得多么漂亮?
听上去花团锦簇,扒开锦绣花丛一看,底下尽是盘根错节的算计,连根都是烂的。
谢水杉说:“我不稀罕。”
“天下供养无外乎锦衣华服,我就算是赤身裸/体行走人前,也无所谓。”
“四境拜服?跟我有什么关系?”
“百官朝拜,我倒不如养上一群狗,不光对我翻肚皮,还会舔我呢。”
“万人之上……那也不是在你这一人之下吗?”
“我生死荣辱,不还是在你这君王一念之间?你既知道我宁死不做笼中雀,还敢在我面前扯这种华而不实的谎?”
谢水杉一拍桌子,起身迅速走到朱鹮身边,张开手用五指卡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和自己对视。
江逸等一众侍婢立即上前欲要阻止,朱鹮抬手,阻止了他们上前。
两个人近距离对视,都将彼此眼中的暗潮与算计,相胁与控制看得真切明白。
他们不光长得像,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一种人。
他们都不会为了真正的弱者蠢货让步,也不会对无用的废物多投去一丝眼波。
这也是前面二十五世,穿越者们阻止灭世失败的真正原因。
所有人都觉得朱鹮是因为成长环境的凄惨,养成了他暴虐恣肆的性情。
觉得只要给他一些温暖,一些爱,一些他没有的东西,他就会放弃灭世,安心认命。
但是根据谢水杉这段日子对他以“冒犯”方式的测试来看,朱鹮其人心志坚定,从不需要救赎,不需要温暖,甚至不肯听任何人好的或者坏的劝诫。
他境遇或许凄惨,但是他心中没有软弱也没有缝隙,只有虎狼一样的獠牙,只要让他找到机会,宁可将一切都撕碎,也不肯低头臣服。
锁链锁不住他,牢笼困不住他,残缺的身体也拖累不了他,世界意识的一次又一次的偏向,也无法让他停下摧毁一切的脚步。
他就像顽石里面长出的幼苗,所有人都觉得把他移栽到别的地方,有了土壤他就会安安分分成为一棵小草,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他天生就是树种的事实。
他只是……只是命里不带运气,恰好长在了没有土壤的顽石之中,才没能伞盖参天。
而谢水杉天生就什么都有,她是另一种心智坚韧。
在她眼中,这天下所有最好的东西本来就该由人双手奉上给她享用,跪拜在她脚边朝拜她,感谢她,双手合十祝福她的人,若按照数量来算,她也该塑成神佛金身了,否则为什么她连死也死不了呢?
朱鹮用这种对她来说唾手可得的东西引诱她?
谢水杉笑道:“小红鸟,你这一套话术骗一骗麟德殿的那些玩意儿他们肯定恨不得跪下把脑袋磕破,在我面前就省一省吧。”
谢水杉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朱鹮的脸:“你看看你自己,一个重病将死的短命鬼,我这把‘刀’,你想用你也得有命用才行啊。”
谢水杉说完,松开朱鹮,转身就走。
她不愤怒,不急切,闲庭信步,胜券在握。
果然没走出几步,朱鹮便沉着脸,瞪着谢水杉的后背说道:“那你想要什么?”
朱鹮一阵急咳,快被谢氏女气死了。
但是他又无比的渴望她,需要她,非她不可!
渴望她有自己没有的健全身体,能够随意行走人前,需要她聪慧多智的头脑,替他出面与世族斡旋。
更因两个人如今相像如双生龙凤,世间再无其二而非她不可!
朱鹮见她脚步还不停下,想她连死都不愿为人所用,不得不字字句句切齿拊心地开口:“朝堂之事与你共商,天下与你共治,后宫与你共享咳咳……”
“只要朕活着一天,你就是真正的皇帝,前呼后拥生杀予夺,岂不痛快?”
“床垫,咳咳……床垫也可分你一半……”
“陛下!”江逸熟练地带着一众侍婢们扑通跪地。
皇帝言语之间就让出了半壁江山来,这种事情听在耳朵里面,殿内的侍婢都恨不得自己聋了。
朱鹮将所有能压上的筹码全部都压上了。
若还不能打动这谢氏女,他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一个人连死都不惧怕,她又与家族决裂,他还能怎么办?
朱鹮此刻表情阴沉无比,微微眯起凤眸,眼神如刀似箭地盯着谢氏女的后背。
她若还不肯应,朱鹮就只能让她继续做那个谥号为“恭贞”的贵妃去了。
吃了他千年的山参换回来的性命,他就算不能啖她血肉以延药性,也不容她活着继续放肆!
谢水杉终于背对着他,在即将转角之处站定。
回头看着他说:“你早这么说嘛,这还有点意思。”
谢水杉没死成回来后,早就打定主意做朱鹮的傀儡替他行走人前,因为再没有比做他的傀儡危险系数更高,风险更大的事情了。
朱鹮作为一个反派,被刺杀的次数仅次于系统给她看的那个《假千金》世界里面,六个哥哥创造出来的车祸数量。
只要刺杀成功一次,她就解脱了。
但她就算替朱鹮行走人前,也绝不肯受制于人。
当假皇帝有什么意思?
她要做真正能够动摇天下棋局的执棋人。
于是谢水杉又施施然走了回来,忽视朱鹮冰寒阴郁的面色,一屁股坐在他身侧,和他亲密无间地挨着肩膀,伸手就不客气地捞了他手中无意识紧攥的奏折来看。
江逸余光瞥见,都吓哆嗦了。
陛下向来醉心权势,这些年同世族们你死我活,寸步不让,尚书省清洗了不知道多少轮,门下省官员的封驳权一度都被取消了,中书令丰建白更是陛下力排众议,从陆氏清流纯臣之中生生提拔上来的自己人。
这才得以将这些真正紧要的国之大事,不受世族官员干预,尽数呈上帝王御案。
平素陛下特别特别累的时候,才会由他来念诵奏章,这殿内谁敢轻易靠近存放奏章的御案,都是死罪。
这女子……疯子果真不怕死。
谢水杉“虎口夺食”,随便看了看。
“咦”了一声说,“这参的是东州节度使?钱氏新上任的那个?”
“钱满仓这名字一听就很有钱。”
朱鹮压着心中滔天的怒火,生硬地“嗯”了一声。
但朱鹮也没有忘了窥伺谢氏女看到奏折的反应,那钱满仓就是个猪猡草包,仗着是太后子侄,霸占的可是东州节度使,谢氏女亲爹谢敕的位置。
只不过就算离得这么近,朱鹮也看不出谢氏女还在不在意东州谢氏。
谢水杉又翻了翻其他的,发现有几本是弹劾朱鹮这个君王不孝不仁,肆意屠杀太后宫人一类的奏折……骂他他也非得亲自看?
谢水杉随便看了几本,都随手一扔,将朱鹮的小案弄得乱七八糟。
而后侧头看到朱鹮阴鸷难掩的面色。
此刻临近正午,窗扇透进来的光线最足,暖黄色铺满长榻,将朱鹮头脸笼盖进去。
他的侧脸绷得宛如开刃的锋刀,但细腻的肌肤其上的细小绒毛,却好似抬起双臂欢欣鼓舞的小人,在暖光里面尽情摇曳着。
谢水杉伸手捏了捏他右侧透光的耳垂。
轻声说道:“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从今往后我想换个名字。”
朱鹮闭了闭眼睛,张开紧咬的牙关,微微偏头,问道:“是想让朕给你赐个名字吗?”
谢水杉“嗤”地笑了。
朱鹮陡然又咬住了舌尖。
旁人都希望君王“赐下”各种东西,赐婚,赐名、赐字、赐官爵金银。
但是他却忘了,身边的这个女子,却是什么都不稀罕,胃口大得很,刚刚吞了他半壁江山呢。
朱鹮心中冷笑不已,许她半壁江山又如何?
谢氏再怎么狼子野心,难道还真的能培养出一个擅长治国的女儿不成?
况且谢氏女身为女子,便是她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古往今来身残者不得为帝,世族发现朱鹮身残只会设法取而代之,或者借他的种,弄个什么朱氏子嗣出来挟天子以令诸侯,毕竟七年前的那场宫变,钱氏为了在世族之中获胜,可是连朱氏的宗室旁支男丁都屠杀殆尽了,钱蝉狠毒,五岁小儿都没放过呢。
如今天底下姓朱的正统,就只有朱鹮一根独苗。
可朱鹮即便身残,只是不适合为帝,女子则是“绝不可能”为帝。
一旦被世族发现她的身份,她的下场,只有凌迟。
谢氏都会因此被株连九族。
她若想好好地做皇帝,就只能依附他,就像他依附她的双腿那样。
他们不过是一对狼与狈,狐与虎罢了。
朱鹮不断在内心一遍遍复述这些,告诫自己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况且他手中还有她的致命软肋,那察事从谢氏带回来的府医说,碎骨重塑之人,需要定期以特殊技法药物养护面容,否则会变形溃烂,生不如死。
那府医,就在他手中捏着,量她一个女子,就算死,也不想变成个满脸溃烂的丑八怪吧?
几番自我规劝,朱鹮才勉强压住杀意。
他的怒形于色迅速消失,又变回温和模样。
他侧过头来,凤眸之中漾起恰到好处的好奇,开口近乎温柔地问:“那你想叫什么名字?”
谢水杉又笑了,小红鸟真的可以。
快被她气得气绝了,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和她温柔软语呢。
她们本就亲亲热热坐在一处,挤挤挨挨身体相依。
朱鹮下身不能动,躲也躲不得。
倒是真有些狼狈为奸的味道。
谢水杉当然能感觉到朱鹮对她极其抗拒,但她现在情绪亢奋,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玩,朱鹮越是这样,谢水杉就越是想看他气急败坏,显露原形。
她故意凑得更近,鼻尖抵着朱鹮和她同样丰挺的鼻尖道:“我叫谢水杉,杉树的杉,你觉得好不好听?”
第25章 我……扮。 想怎么玩,都听你的。……
朱鹮并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吟了一会儿,用他缓慢又逶迤的语调念诵:“桐梓旧丽,松栝称奇。焉如兹品, 独秀青崖。群木敛望,杂卉不窥。长入烟氛, 永参鸾螭……”①
朱鹮道:“果然是个好名字。”
这首诗的意思,第一句, 是说梧桐与梓树本是美材, 松树与桧树也被人视为忠贞之木,用来比喻君子的风骨。
第二句说, 这些树木怎么比得上杉树, 独自生长在险峻的山崖之上,挺拔秀丽、超群出众?
至于最后的那一句“长入烟氛, 永参鸾螭”,则是在说只有杉树才能高耸入云,与鸾鸟和螭龙永远相伴相依。
独秀青崖,隐喻的是谢水杉女扮男装;群木敛望, 映射她将得百官敬畏朝拜,手掌大权;又以鸾鸟和螭龙自喻, 恭维谢水杉这一株杉树可以与他比肩。
谢水杉要是没点古文化底蕴,还真不懂朱鹮的奉承与暗藏其中的讽刺。
他念的这首诗,明面上是在夸赞谢水杉,实则是在讽刺。毕竟杉树长得再怎么参天入云,也不像鸾鸟螭龙一样, 生有能够直入云霄的翅膀。
这是在报复她不肯一开始就乖乖答应做朱鹮的傀儡,非要同他平起平坐的狂妄。
不过谢水杉一点都不跟朱鹮计较。
这个世界,说不定根本没有发现并且命名水杉这样的树种。
谢水杉的妈妈给她取这样的名字, 是因为水杉为速生型乔木,幼树生长得非常快,根系发达,且耐寒性强,耐湿水能力也很强。
最重要的是寿命可以长达数百年。
自古常以丝罗藤蔓、浮萍鲜花来比喻女子,谢水杉的妈妈却希望她长成一棵可以独自抵抗风雨的参天大树。
虽然妈妈早逝,但是她的愿望已经达成。
至少寿命长的这一点达成了……毕竟谢水杉想死都有点困难。
谢水杉望着朱鹮只是笑。
喙嘴尖利的小红鸟儿,果真是随时随地都在啄人呢。
谢水杉说:“那你可要记住我的新名字,以后不要叫错了。”
朱鹮料想这谢氏女根本没有听懂他的讽刺,才会这样笑,便也颇为愉悦地勾了勾唇,轻声“嗯”了一声。
谢水杉侧坐着,手肘撑着朱鹮的靠椅扶手,本想去抓木雕摩挲,却一下子抓住了朱鹮的手。
明显能感觉到朱鹮一僵。
但是谢水杉也没松开,索性就摩挲着朱鹮竹玉一般的手指,说道:“我答应替陛下行走人前。”
“不过,我的妃嫔之位还是要封的。”
朱鹮正试图把手收回来,心中想着给这谢氏女找男人的事情需要尽快落实。
再对他没完没了地纠缠,朱鹮怕自己忍不住杀了她。
闻言,他“嗯?”了一声,眉心拧了起来。
难不成这女子被家族糟践成这副模样,还要替他们争个妃嫔的尊荣,好让谢氏仗着皇亲的名头便宜行事?
谢水杉一看朱鹮眼睫垂下,遮盖住眼中神色,就知道他又疑心大起。
谢水杉说:“你先前要封我为贵妃,不也是为了搅浑朝堂的局势吗?”
“你可别告诉我,你让我随葬皇陵,是因为你爱上我了,又没能得到我,所以非要一意孤行违抗祖制与我生同衾、死同穴。”
朱鹮抬起眼,表情一言难尽地看着谢氏女。
有些许惊讶,惊讶的是她当真如此敏锐,那种生死一线的情况之下也能分析出其中利弊;但更多的是难以接受,难以接受一个女子张口就说出如此孟浪之语。
还动不动就对他上手上口。
朱鹮对此极其苦恼,手背被她摩挲把玩得通身恶寒,生硬地拽了回来。
然后拉下袖口,把手藏了进去,都忘了伪装自己的真实情绪。
谢水杉发现他藏手的动作,笑了一声,继续说:“趁着谢氏的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还未回到东州,尽快把水搅浑才是正事。”
“如今皇帝不光要封一个谢氏的嫔妃,还得是一个住在帝王偏殿、日夜宠幸,不肯按照规制安置在后宫的宠妃、妖妃才行。”
“日夜宠幸”这几个字,朱鹮听在耳朵里面,闭了闭眼,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谢水杉点着桌案之上的奏折道:“否则钱氏官员的矛头都对准皇帝,你又向来行事狂傲,杀了人从不肯好好扫尾遮掩,用不了几天你就会被钱氏揪住尾巴,以私刑戕杀朝廷命官之名,逼着你下罪己诏。”
“你当日派去杀官员的暗卫他们抓不住,但曝尸市井皇城卫不可能没有参与,这些人你首先就保不住了。”
“其次你现在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太后钱蝉的兵马,也再由不得你处置。”
剧情里面,朱鹮这个大反派手段粗暴凶戾,从不屑遮掩自己的暴行,被世族逼着下的罪己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世界是中央集权成功的朝代,但也是世族权势滔天的混乱世界。
正所谓铁打的士族,流水的皇帝。
即便是朱鹮再怎么多智多谋、机关算尽,广开恩科,扶持寒门,也架不住世族权势勾连,利益与权势交缠生长,早已经在崇文的各地,铺盖天地。
谢水杉说:“但是一下子封为贵妃不行……言官肯定要搬出祖制来压你。既然是谢氏送进宫中,谢氏嫡女足够尊贵,位分倒也不宜太低,就先封个正二品的嫔位吧。”
谢水杉自说自话一般到这里,便停顿下来看向了朱鹮。对他挑了下眉,礼节性地询问他的意见。
朱鹮嘴角抿得平直,审视着她,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想窥探出她如此做的真正目的和私心。
谢水杉继续道:“你令尚药局的医官们透风出去,就说谢嫔有了身孕,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你爱若珍宝,穷奢极欲地供养着。”
“后宫的嫔妃来自各世族,多年来有宠无嗣,一旦其中一个怀上了皇嗣,平衡立刻就会被打破。”
“届时谢氏被强行拉上皇帝的‘船’,他们就算是不想斗,也得豁出命去替你斗。”
“其他的世族现在或许还在帮着钱氏伺机攻击你,可是皇嗣的消息一出,你猜猜他们还顾不顾得上钱氏?”
这计策比朱鹮先前想要利用谢氏女的死还要狠。
朱鹮顺着谢氏女说的一想,简直要拍手称妙!
皇嗣为天下的根基,也是传承了数百年的世族们,挤破了脑袋想要沾染占据的位置。
崇文国是朱氏太祖打下的天下,虽然朱氏的宗室近支和远支男丁被屠杀殆尽,但是朱氏曾经也是个铁打的世族。
疏属宗室,以及跟随朱氏太祖开国有功、获赐朱姓的异姓宗室,繁衍几代下来,数量也十分之巨。
这天下姓朱的,并非是世族们将其排除权势中心就能灭绝的。
边关镇守四境的朱家人,到如今依旧层出不穷。
世族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谋朝篡位、改朝换代,只因一个“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就寸步难行。
尤其各世族之间相互勾连,却也相互制衡,谁会不想要天下?
然而想要染指正统皇嗣,除了像钱蝉从前做的一样,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外,便只能设法让自家女儿怀上皇嗣,再顺理成章弄死皇帝,名正言顺扶孙儿继位。
但是这个算盘,自朱鹮登基以来,各族打了数年也未能成型。
如今一旦放出谢氏女怀了皇嗣的消息,眼前钱氏的穷追不舍,顷刻迎刃而解。
待各世族自行争斗,相互防备起来,后续再想做什么筹谋,都不再是一潭死水的局面了。
朱鹮先前无法这样做,是因为他手中无人,无人替他行走人前,他敢有异动,必将被各世族窥破一切,况且也没有合适的时机和人选,让他如此设局。
如今他看着谢氏女,眼中惊异交集,喜溢眉睫。
他以为自己只是得了一张现于人前的好用‘画皮’,却未曾想她也能为他出谋划策。
朱鹮攥着自己的袍袖,很快压抑住了翻涌的激动情绪,再看向谢水杉时,紧盯她的双眼,又带上了刺探的意味:“可如此一来,谢氏将成为众矢之的。”
“元培春入朔京,是来迎新的东州节度使赴任的,一旦消息放出去,钱氏……不,世族各家势必不惜一切代价,让元培春死在朔京。”
“你当真一点也不在乎你的母亲与兄姐了?”
谢水杉也紧盯着朱鹮的双眼说:“我不是刚刚才改过名字吗?”
“陛下连半壁江山都许给我了,我已经是陛下的人了……不对,应该说我与陛下从此以后便是一体。”
“陛下你自己说的,与我共治江山,共商朝事,共享荣华,那么你我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水杉伸出手指,在朱鹮的下巴勾了两下,这种小动作她从前对艾尔经常做。
谢水杉逗狗似的哄人:“我自当从此满心满眼都只想着陛下一个人啊……”
“陛下这么疑心我,难道一定要我改姓朱,陛下才能安心吗?”
朱鹮微微向后倾身,躲避谢水杉随手的撩拨。
虽然依旧不相信谢氏女这么快就倒戈于他,心中却将她所献之计反复揣摩,于他确实百利而无一害。
因此他也对她不吝好脸色,温柔道:“正是如此。”
“你我正如蜂与蜜花,互利共生。”
谢水杉明知道这只小红鸟对她现在依旧全无好感,只有戒备和抗拒,对她的计策也是疑窦丛生,却还装出跟她两相和美的样子,不由得被他逗笑了。
故意追问道:“是吗?那我跟陛下谁是蜂,谁是蜜花?”
“谁采蜜,谁授粉呢?”
朱鹮:“……”
他今天晚上就给她找男人!
“咳咳咳……咳咳……”朱鹮突然之间就开始咳嗽。
谢水杉则是在旁边,顺着他咳嗽的节奏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朱鹮:“……”
谢水杉愉悦地笑了一会儿,没有再逗朱鹮。
她现在正处于情绪兴奋期,闲不住,一边搜索记忆之中系统跟她说过的那些关于朝堂局势的剧情,一边也得亲自设法摸清如今的真实状况。
谢水杉说道:“既然把谢氏拉下水,三十万兵马便绝对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这样吧,午后我去麟德殿,召见元培春觐见。”
谢水杉说:“只要我见她一面,保证谢氏自此便是你我最坚固的臂膀,如何?”
朱鹮假装咳着,并没有马上抬眼去看谢氏女,也没有应声。
他垂落的眼中暴戾之色一闪而过。他独裁专行、刚愎自用久了,他极其厌烦谢氏女真的以为自己能占据半壁江山,舍给她两个笑脸,她就开始迫不及待自作主张。
谢水杉等了片刻没听到他回答,知道他肯定又在权衡利弊、猜忌揣测,便伸手粗暴地勾过朱鹮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跟自己对视。
“你派江逸跟着我,我与元培春对话的时候,他就在屏风后面听着,一字不落地报给你。”
“再派你的那些玄影卫在房梁上蹲着,给他们配弓箭。”
“只要我与元培春说任何不利于你的言论,你就直接让他们把我和元培春一起乱箭射死,这样你还担心吗?”
朱鹮偏了一下头没躲开,抬手抓住了谢水杉的胳膊,拧着眉忍无可忍地说:“你不要老是动手动脚。”
“再不行,你就跟我一起去。”
谢水杉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臂,觉得这个办法最好。
谢水杉看着朱鹮,眼神上下扫视着他,笑得不怀好意:“既然封了谢氏女为嫔妃,日日夜夜宠爱着,都不舍得放到后宫去,那肯定是要随时带在身边的!”
“做戏做全套,要让世族们相信,就得让有孕的谢氏女露面。”
朱鹮被谢水杉兴味盎然的眼神看着,心中有些瘆得慌。
上一次谢氏女疯病发作,他就被折腾得不轻,半夜三更把他叫起来,要一些乱七八糟、他根本听不懂的东西,那时候她就是用这种兴味十足的眼神看着他的。
谢水杉直接吩咐站在不远处、始终用眼神“杀”她的江逸:“去,命人准备一套嫔妃的衣裙,头面首饰要一应俱全。”
“再去把麟德殿的那个妙手丹青姑姑抬过来!”
谢水杉起身,上上下下扫视着长榻之上的朱鹮,围着长榻左右走了两圈,越看越觉得简直妙不可言。
朱鹮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发展究竟会有多么可怕。
迟疑地问谢水杉:“你要以谢氏嫔妃的身份现于人前,跟元培春见面?”
他盯着谢水杉的脸,稍作思索便道:“也可。如今宫内太后的人还没处理干净,其他氏族的耳目也不少,蓄意放出的风,倒不如让他们眼见为实来得好。”
“只是需要丹青姑姑为你细细描画成其他模样。”
朱鹮说:“我这里有一幅你从前在闺阁之中,还未曾碎骨塑面,与人议亲时的画像,就按照那个描画便可,就算被人认出来,查到东州去,也能对得上。”
“江逸,命人将那画找……”
“不对哦。”
谢水杉打断朱鹮的话,摇头说:“要让人相信皇帝宠幸谢氏女,那么就需要皇帝和谢氏女如胶似漆、恩恩爱爱地一同露面才行。”
“况且我若改换容貌去见元培春,她恐怕也认不得从前自己女儿的模样了吧。”
“陛下,”谢水杉干坏事的时候,声音也会多那么几分哄劝的柔软,“我没有办法扮作嫔妃,我可是需要扮作皇帝,替你行走人前的啊。”
谢水杉并没有将话说全,朱鹮那么聪明,和她对视了片刻,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表情先是一僵,而后几度变化,色彩斑斓,最后就像那过度干涸而开裂的土地一样,彻底裂开了。
他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瞪着谢水杉道:“放肆!”
“荒、荒谬!”
谢水杉还笑盈盈地看着朱鹮:“陛下,谢氏妃嫔早晚要现于人前,陛下身形消瘦并且不良于行,没有谁比陛下更适合扮为有孕的女子。”
谢水杉见他反应这么大,明显不肯答应,言语充满蛊惑:“再说你不是怀疑我吗?以后你就每天跟在我的身边,亲自监视我的一言一行,岂不是两全其美?”
谢水杉还非常真诚建议道:“你皮肤莹白,眉目狭长,描画柔和之后应该也是偏清冷,比较适合明艳的色彩。”
现代世界的时候,谢水杉的衣服大多是冷色调,也有很多具有设计感的裙装。但是谢水杉莫名就觉得朱鹮一定适合鲜艳的色彩。
像后院雪中盛放的红梅那样。
谢水杉命令江逸:“让人去找一套红色的妃嫔衣裙来,给陛下换上。”
江逸别说是不敢去,他都不敢听!恨不得自己根本没长耳朵。
“你闭嘴!跪下!咳咳咳……”
朱鹮这次是真的被气咳嗽了。
他气得都哆嗦了。
一直缩进宽大袖口里面的手紧紧攥成拳,战栗不已。
即便是未登基之前,在钱氏的眼皮下求存,朱鹮也未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谢氏女竟是想要他扮成有孕妃嫔,现身人前,这简直……这简直是倒反天罡,颠覆人伦!
谢水杉当然不可能跪下。
自古皇帝只跪天地。
而谢水杉从生下来就连天地都没有跪过,谢氏庄园的家祠里头,她也是站着上香的。
君王一怒,她不跪,跪下的自然又是江逸和屋内的一众侍婢。
江逸怕陛下被气得失控发病,心疼不已,却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前,趴伏在地上,心里把谢氏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遍。
谢敕和元培春究竟是生出了个怎样的妖魔,才能长成这般狂悖邪佞的性情!
竟要陛下扮成女子示人,这何止是狗胆包天,根本就是丧心病狂!
谢水杉就站在朱鹮的面前,和他离得极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没了。
她笑时两只狭长的凤眼后面拖着弯弯的尾巴。
不笑的时候,凤眼后面的拖尾就变成了两把冷冷的刀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朱鹮说:“怎么?我可以舍弃女子身份,扮成男子,替你行走人前,筹谋收服谢氏。”
“我让你扮成个女子,你就不愿意了?”
“嘴里说着江山共治,说与我是蜜花与蜂,生气了就让我跪下,斥我放肆荒谬,嗤……”
谢水杉神情并不如朱鹮一样阴戾,她只是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无趣。
高度兴奋的情绪被强行压抑下来后,成了一把更加疯狂的大火,烧得谢水杉浑身滚烫,好像又中了一遍流霞曲。
想把整个世界都点燃毁灭。
她语气漠然地说:“你真以为我稀罕什么皇位皇权吗?”
谢水杉侧头,对着朱鹮勾唇一笑,说道:“我不玩儿了,不好玩儿。”
接着她突然抓起桌子上面的一个茶碗,“哐”地砸碎,抓住其中的一个碎片,直接就朝着朱鹮的脖子扎去——
谢水杉之前穿越后,没有干脆直接刺杀朱鹮来寻死,是因为她占据了谢千萍的身份,代表着谢氏全族。
她那时不想做那只煽动剧情的蝴蝶,也不想和这个世界有任何的牵连。刺杀皇帝是诛九族的大罪,谢水杉不能因为自己想死,就拖着谢氏全族跟她一起死。
现在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朱鹮还知道她有疯病,她算是彻底跟谢氏脱开了干系。
她再刺杀朱鹮,就是单纯疯病发作。
朱鹮察觉到谢氏女情绪陡然变化,就知道事情要糟糕,她的笑,同那天朱鹮在蓬莱宫看到她饮过流霞曲后,七窍流血倒下之前的笑容一模一样——
她又要寻死!
朱鹮在她刺过来的时候,微微张大凤眸,根本没有做任何躲避的动作,而是慌张地向她张开了双臂。
“护驾!啊——”江逸嗓子都喊劈了!
众人一哄而上,房梁之上的玄影卫再无迟疑,持刀砍下来的时候,朱鹮来不及阻止他们杀人。
千钧一发之际,朱鹮抓着谢水杉的手臂,使劲一扯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
顾不得碎瓷片会不会真的划伤他,他将谢水杉脖颈命门和后心的致命之处紧紧护住,之后才吼道:“退下!”
玄影卫的数把雪亮刀锋,都险险悬停在朱鹮紧搂谢水杉的手臂处。
扑过来的江逸和一众侍婢们,也仿佛被定格一样,围拢在长榻的旁边。
朱鹮紧紧抱着谢水杉,惊魂甫定,生怕一个错神,用千年老参换回来的这条命、这个人,就又要没了。
喝退了救驾之人后,朱鹮没松手,就这么贴着谢水杉的耳边,闭眼哑声道:“我……扮。”
他连自称“朕”都忘了。
满心惊悸又无计可施地说:“我扮谢氏妃嫔,你扮皇帝。”
“想怎么玩儿,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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