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重蹈覆辙
爸爸, 你从小就告诉我,想要什么就要自己去争取。
和平地谈,暴力地抢, 都是手段。人生在世, 不过“欲望”二字, 欲望是无止境的, 年轻的时候想要金钱、地位;成家时想要人人羡慕的伴侣,立业就要做到行业顶尖。
总归,人不会无欲无求,大部分世人的无欲无求不过是“算了”,但凡他们得到一点, 他们就要更多, 永无尽头。
我仔细回忆,还是忘了您其他的话, 自我意识以来, 您就是我的敌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见面那么生疏, 可我看小时候的照片, 您抱着我, 笑得那么开心。
那些记忆我都忘了, 有时候听我母亲说, 您小时候总是带着我出去玩,去钓鱼,去爬山, 去看存在几万年的红岩壁画……
哦,对了,您还说过, 血缘和性缘是这个世界上最靠谱的关系。只可惜,你细心栽培的姜知远,他死了。我也不说好,到底是您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
他是想您死的,只不过您没死,但他死了。
您开心吗?
反正我挺开心的,现在我是三能集团的实控人了,但其实心里更多的是沉重。一个这么大的企业,该如何前行?幸好这么多年我不仅想着要如何得到三能,也一路践行着如何成为一位成功的企业家。
现在,我只成功了百分之五十,剩下的百分之五十,我想我会用我生命的长度与深度来拓展,您的名字也会永远被人们铭记心中,是三能集团发展路上不可逾越的一座大山。
哦,瞧我这话说的,您还没死,只是躺在这里,身子动不了,可意识还是有的,听得到我说什么,对吗?呵呵,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医生这么说的,您忙活了一辈子了终于,有休息的机会了。
关于公司……三能集团现在是我的了,我刚才告诉了您,还有些事没说。李建红收集的关于贪污受贿的高层资料,姜知远给了我一份,这是我帮他杀您的交换条件。
里面我看到了许多熟人,只是没想到一辈子没读过书的叔叔婶婶们也会参与进来,您放心,我都写了举报信,把他们这种害虫摘除。
人不可能不做坏事,您也犯了错,我一并交了上去……还有那些立场不坚定的人,一并扫除,现在公司里都是我的人了。
领导们表扬了我,说我年轻有为,为国除害,抓了这么多贪官,是好事啊,爸爸,你怎么不笑呢?
我忘了您已经是植物人的事情了。
这件事……已经登报了,您的很多老朋友想来看您,我已经和他们约好了时间,从明天开始,早上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他们会批次地来看您。
这待遇,我记得姥爷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您不是就想变成姥爷那样的人吗?现在就是了,开心吗?
脚步声响起来,云乐衍回头。
云妍秋站在门边,手止不住地颤抖着,“你父亲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云乐衍站起身,“姜知远开车撞他,他们一死一伤,父亲现在这样,也算是命大。”
“他……他……”云妍秋不可置信地看着姜长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过就是出门玩了一圈,他就变成这样了。”
“生老病死,人各有命。”
云妍秋哀叹声一下接着一下,云乐衍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出了病房。
“云总,现在两家公司的股价算是稳定下来了,西藏的项目可以重新启动吗?”
“当然,召集三能和庚山电力的人开会,”她顿了顿,“隆重一点,面子工程不能少。”
“好。”
又和秘书说了几句,云乐衍坐下来,看着地砖上倒映着头顶灯,她沉默着。
“没走?我还以为你要去工作呢。”
云乐衍抬头,看向母亲。
云妍秋坐到云乐衍身边,“这么久没见你,怎么瘦成这样?”她看着自己的女儿,“邓行谦对你不好?”
云乐衍摇摇头,邓行谦母亲去世的消息她没想着和云妍秋说,她太了解云妍秋了,告诉她,就等于告诉全世界,有心机的记者和她聊几句天,相当于告诉全世界。
“工作太忙了,而且姜知远的葬礼,他的后事都要我处理。”
云妍秋拍了拍云乐衍手,“辛苦了。”
“爸爸呢?你打算留下来照顾他吗?”
云妍秋听到这里冷笑一声,“他的三老婆呢?没来吗?”
“来了,带着他的儿子在病床前哭了好久,盘算着怎么从我手里扣多点遗产呢,”云乐衍叹口气,“姜长宁在海外设立了信托基金,里面不少钱。”
“生效了吗?”
“还没有,”云乐衍头靠在墙上,闭着眼,“姜长宁又没死,信托还没生效,”她突然扭头看向母亲,突然笑了,“他还不能死,等我把钱要回来,他再死。”
云妍秋翻了一个白眼,“他好歹是你爸爸,怎么能这么说他。”
云乐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阳光从走廊的玻璃照射进来,夕阳是橘黄色的。
“你以后什么打算?”
云乐衍有些疑惑。
“你是三能的老板了,然后呢?该和邓行谦要一个孩子吧?”
云乐衍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但人还是轻松的,“我还没做好准备,”她想,姜长宁这个人有一句话没说错,血缘和性缘是这个世界上最牢固的关系。姜长宁虽然情人多,但各个都为他所用,可也不是所有情人都和他有肉/体关系。
被一群女人睡是鸭,一样的道理,天天换伴侣的人没有维持长期关系的能力,也就是不值得合作。
她觉得自己和邓行谦的关系不会就进展到这里,人嘛,有了一点,就想要更多。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不是好时机。”
云乐衍抬手看了一眼表,“一会儿我还有会,您呢?留在这里吗?”
“不了,我要回家,下个礼拜我还要去意大利呢。”
云乐衍愣了一下,转念眉眼间闪过一次喜悦,“我还以为您来这里是伺候姜长宁的。”
“我们都离婚了,要奉献、要牺牲,也是给我自己的男人。”
“成,那我安排司机送您回家。”
这段时间,也算是云开月明,邓起云的事平稳处理过去,云乐衍死里逃生拿到了三能集团,清算了所有人,邓行谦这边也在律师和各位顾问的帮助下学会了许多东西,他很满意。
只是,云乐衍回家越来越晚,应酬越来越多。一开始他还劝她,“大病刚好,悠着点,身子挺得住吗?”
她就当耳旁风,然后她就开始夜不归宿,打电话过去问人在哪里,无一例外,都是喝多了直接在酒店里开了房休息。
要搁以前,邓行谦肯定就信了,现在他也成为了公司的话事人,更别提钱开园一直在外工作,邓行谦都是看在眼里的。
把云妍秋送回家,云乐衍就去应酬了,晚上喝多了,照例在酒店开了房,她刚躺在沙发上,没一会儿就听到了砸门的声音。
不用想,肯定是邓行谦。
云乐衍撑着身子去开门,邓行谦在门外怒气冲冲。
“我不是说了,喝了多也要回家吗?”他还没进门,站在门口就开始对她发难了。
云乐衍扶着门,身子晃了一下,邓行谦身子比脑子快,伸手扶她,“今天是喝得太多了,坐车我容易吐,不舒服……”
邓行谦拧着眉头扶着她,人走进来,关好门。扶着云乐衍在沙发上坐下来,他脱了外套走到里面,要给她倒水,发现没有热水,也没有蜂蜜。
“你秘书怎么回事?把你送过来,蜂蜜和温水什么都没有吗?”说着话,邓行谦拿起座机,给前台打电话,“温水和蜂蜜,谢谢。”
云乐衍没有力气,靠在沙发上,“她也喝了不少,我让她赶紧回家。”
邓行谦站在餐台后面,看着她,心里有不舍,但气还没消,“我就没见过应酬喝成这样子的人,什么饭局非要你去?”
“这不是要整顿,公司里里外外的人都要见一下,看看他们是更愿意和我合作,还是姜长宁走了,他们也要走,人际关系总是复杂的……”
邓行谦的眼眸闪过一丝犹豫,他想问她,工作和他谁重要,答案出现在他心底,云乐衍可以为了三能不要命,他呢?
邓行谦喉结动了动,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那我呢?我们结婚了,我们现在有一个家,我和三能,谁更重要?”
云乐衍沉默了一下。
答案呼之欲出,她突然笑了一下,眨眨眼,“当然是你重要,现在是特殊时期,我要调整状态嘛……”
“云乐衍,我也是在特殊时期,我母亲去世没多久,她的公司都要我接手……我还要消化,接受她离开的事实,这么忙的情况下,我还是每天按时回家,找时间与你通电话,你呢?不过两个公司,就这么忙吗?”他有些激动,眼睛一下红了。
“就这么忙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重复了一遍,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的委屈。
云乐衍此刻酒醒了不少,她想嘻嘻哈哈把这事翻篇儿,可邓行谦的情绪让她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夏日最后的蝉鸣声被厚重的玻璃挡住,屋子里只有空调和加湿器的声音。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当初你和我结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
云乐衍平静地说。
“你就不能为我改变一下吗?”邓行谦气呼呼地从餐台后面走出来,“我们现在是家人!你就不能为了我改变吗!”
“你为什么不能为我改变,为什么不能体谅我呢?”云乐衍也坐起来反问。
邓行谦一愣,而后大笑,“我还要怎么为你改变!云乐衍,我什么都给你了,你还要我怎么办!你还要我怎么改?”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能给的都给了,都已经空了,你还要我怎么办?”
云乐衍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我知道你不一样,你和她们都不一样,你不想成为男人的附属,我都明白,可是,我们是家人,云乐衍,”邓行谦深吸一口气,“家人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无关你的独立人格,无关你的工作,无关你的成就,我只想要我们好好过日子。”
“人生不应该只有工作,我们还应该有生活,”他认真地说,“去吃美食,去看美景,去体验。”
云乐衍哀伤地看着他。
敲门声及时响起,邓行谦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身子一滞,“先生,温水和蜂蜜。”
邓行谦转身打开门,接过东西,道谢,关门。
他弄好了蜂蜜水,坐在茶几上,把蜂蜜水放在云乐衍手里,“喝吧。”
她抿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正正好,云乐衍觉得很舒服。
“我知道,你从小就想要三能,现在你完整地得到了它,是不是要换一种生活方式?只工作不无聊,不枯燥吗?”邓行谦轻柔地问。
云乐衍对上他的眼,“不是我不想换,是我不会,”她眼神一下变得空洞,“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你,想要得到我,这么多年,终于得手了,高兴吗?”
邓行谦看着她。
“我也得到三能了,一开始挺得意的,现在呢,我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办公司的事我最在行了,可现在我很迷茫。”
“那就先放下这一切,好好生活,”他握住她的手,“我们还没度蜜月,我们去法国吧?然后我们再去品尝美食,我知道很多好吃的地方,你想学开飞机吗?学会开飞机,我们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
邓行谦说得很认真,云乐衍垂眸,有片刻的迟疑。
他知道她有些松动了,他松开手,“这些都不着急,你先处理完公司的事,我们慢慢来,”他接过空了的杯子放在一旁,“先从按时回家吃饭做起?”
云乐衍点点头,“试试吧。”
邓行谦笑了一下,他也给自己立了规矩,不能逼她,发泄情绪可以,但不可以逼她,一步都不可以。
“过两天我爸办了一个小型的私人宴,倒不是为了庆祝什么,历经风雨,一家人要聚在一起吃个饭,我把时间地点都给发你,”他顿了顿,“我很多家人都会来。”
云乐衍点头,保住邓行谦,“好,谢谢。”
不出意料,邓起云的聚会,云乐衍没去成。邓行谦坐在桌子上,看不出不悦,旁人过来询问,“呦,关关,你老婆呢?”
他云淡风轻地说,“忙工作,一会儿她就来,你们别急。”
过了好久,聚会都快结束了,他都没等来云乐衍。
“怎么回事啊,关关,第一次家庭聚会,你老婆就不来?是不是两人吵架了?”
邓行谦戏谑一笑,喝了一口酒,“说什么呢,我老婆是大公司老板,你们哪个老婆比得过我老婆?都别说风凉话,羡慕就直说。”
他也没给云乐衍打电话,一通都没打。
聚会散了,他打电话回家,保姆说夫人没回来。
邓行谦开车去她公司,在停车场看到了她的车。
他靠坐在车头,点了一支烟。
两支烟后,她从电梯里走出来。
云乐衍脚步一顿。
邓行谦眯了眯眼,玩味地笑着,什么话也没说,等着云乐衍走到她身边。
云乐衍有些心虚,她知道自己做了错事,走到他面前,“对不起啊……今天公司有点忙,我知道是家宴,但真的是走不开……”
他吐出一口烟,“什么事比我家家宴重要?”他问得轻松,毫不在意。
“公司的突发事……”云乐衍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天我买礼物,然后一家一家去道歉,好不好?”
邓行谦看着云乐衍,一句话都没说。
她抱住他。
邓行谦目光下落,没拿烟的那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她亲了亲他的脸颊。
“云乐衍,你不能总是利用我对你的感情……”他喉结一动,躲开了她后续的亲吻,“我不管从前你是什么样,我们结婚了,就应该有结婚的样子。”
云乐衍点头,“好。”
“你真的知道错了?”
“真的。”
“我不信。”
“真的,我不骗你,”她说,“庚山电力的股份我都还给你了,我不骗你。”
邓行谦深吸一口气,他心底还是柔软的,云乐衍从小没在正经家庭里生活过,所以她不懂如何好好生活,她不懂,他可以教她。
这么一想,他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吸了一口烟,痛快了一些。
上了车,她系安全带,他看着后视镜,一晃而过的人影,邓行谦愣住了。
“怎么了?车横在这里?”云乐衍抬头问他。
邓行谦摇摇头。
这场景很熟悉,哪里见过他忘了。
晚上,梦里,他想起来了。
季相夷接云乐衍下班,他躲在一旁。对,就是这样。
季相夷怎么回来了?他怎么躲在一旁?
云乐衍没去邓家家宴,是不是因为季相夷?
第二天一早,他就想着让人去查这个事,可他和云乐衍是夫妻,一切不利于感情生活的事情都不应该做,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应该相信云乐衍的。
可这个事儿,不用他调查,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圈子。
季相夷家里人出了事儿,是云乐衍摆平的。
那天她去帮季相夷了,所以她没去见自己的家人。
邓行谦坐在办公室出神地想着,手里的打火机,“咔哒”,“咔哒”。
手机上是云乐衍打来的电话,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
第122章 命中注定
停好车, 邓行谦一瘸一拐地走到胡同口,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亮着温馨的灯, 树在夜风下动了动, 保姆看到了他, 笑着迎上来。
“先生回来了!夫人等你好久呢, 还没吃饭,菜都热着呢,您快进来吧。”
邓行谦笑了一下,走上台阶进了屋子里。
云乐衍听到外面保姆说邓行谦回来了,合上电脑, 起身就要往外走。
邓行谦已经走进来了, 侧着身子靠在门框边,他松了松领口。
“今天很忙吗?”
邓行谦看着云乐衍, 从上到下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最后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眼睛里。
“为什么要帮他?”
云乐衍顿了一下,手环抱在胸前, 望着邓行谦, 平静地说:“他们家出事了, 不大不小, 我能解决。”
“他是你前夫, 再小的事,你都要先告诉我,”他站直了身子, 整个人冷若冰霜,“只要关于他的事,你都得让我知道, 你不能背着我和他有任何接触。”
云乐衍仍旧看着他,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知道现在圈子里的人怎么说我吗?”邓行谦往前走了几步,眼睛有点红,摊开手,“他们说我这是棒打鸳鸯,他们说你有情有义。他们把你帮他的事描述得绘声绘色,风生水起,什么风言风语都跑进我的耳朵里。”
云乐衍叹口气,“不要信他们说的话,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也知道分寸,”她顿了顿,“没告诉你……我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季相夷是你前夫!”邓行谦低吼了一句,“你明明知道我在乎什么!你明明我害怕什么!是,你想骗我,你觉得不好说,他可能来找我我也不会帮他,你告诉我我也可能会不让你帮她,但是!”他忽然深吸一口气,“你要骗 我,就好好骗我,不让我知道,不要让我听到任何风声!”
云乐衍小心翼翼地走到邓行谦身边,伸出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试图安抚他,“对不起,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全,我应该告诉你,也应该让你出面……但,当时,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你还为了他,没去见我家人。”
邓行谦语气一转,咬牙切齿地看着云乐衍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低头看她,“我重要,还是季相夷重要?”
“你重要,但这是两回事,我可以有很多机会见你的家人,季相夷当时不能再拖延……”
邓行谦抬手推开云乐衍,眼眶通红,“什么叫还有很多机会!?我还想再见钱开园呢,你给我找机会啊!”
云乐衍被他推了一把,重心不稳坐在了床上,他看着云乐衍,胸口不断起伏。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
“云乐衍,你爱我吗?”邓行谦声音颤抖,“你和我结婚,是不是因为爱我?”
云乐衍嘴有些干,舔了舔唇,看向邓行谦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哀伤,“当然,”她想说,她早就知道婚姻不易,婚姻对女人来说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就算她事业再成功,在世人眼中,她不过是季太太。
他们总是会想,事业成功的女人强势,那季相夷该怎么办?他的自尊心该怎么办?
他们两个人不要孩子,季相夷不会生气吗?就让云乐衍这么任性吗?
不说其他人,钱开园呢,她再成功,在她活着的时候,邓太太总是比钱女士更有存在感。
她完全可以选择不走入婚姻,邓行谦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他们完全可以谈恋爱,谈到感情消失,谈到他们触摸彼此就像左手摸右手的时候,再分开。
不需要婚姻,不需要这个枷锁,不需要邓先生,邓太太。
邓太太可以有很多,但云乐衍和钱开园只有一个。
“当然,不然我怎么会和你结婚呢?”云乐衍又重复了一遍。
邓行谦听到后笑了,低头苦笑,“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吗?和前夫办事情不告诉我,任由外人说我们的事情,他们……”
“当初,你也是这么对他的。”
邓行谦倏地抬头看她,眼睛里带针,手握成拳,恶狠狠地看着云乐衍,“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乐衍坦然地说:“这是代价,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当初你不择手段要当我情人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我们会有这一天。你拆散我和季相夷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你必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说到这里,她也笑了,“我已经为自己的贪婪买过单了,因果报应,现在轮到你了。”
邓行谦惊诧地看着她,片刻后他轻笑,转头侧身,像是细细品味云乐衍话里的意思,最后轻柔地说,“我只是想要和你好好过日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她坐在床上看他,手脚冰凉,“你想怎么过我们的日子?不让我和其他男人接触?这世界上除了女人就是男人。”
“季相夷他不是别的男人!”邓行谦转身,暴躁地说,“我说了他不是别的男人!他是你的前夫!只要他出现,你就会丢下我!你只要他不要我!我最讨厌他了!你明明知道!”
他走向云乐衍,他把她困在自己面前,捏着她的肩膀,“你知道我最讨厌他,你说你爱我,你为什么还要私下里和他见面?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
云乐衍惊恐地看着他。
邓行谦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狰狞的模样,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冷水浇头,当头棒喝,他惊慌失措地松开了自己的手,转身大步走开,最后是巨大的关门声。
云乐衍坐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她维持这个姿势好久,她觉得好累,累到身体支撑不住,她才鼓起勇气看向他消失的门口,云乐衍长叹出一口气,躺了下来。
邓行谦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出来。
一打开门,窗户外的夕阳余晖洒进来,格外温暖。
邓行谦站在门边,手握着门把,眼下一片乌青。
“先生,您出来了,吃饭吗?我给您热热。”
邓行谦缓缓转头,如同生锈的机器一般,面无表情,“夫人呢?”
“夫人去工作了,她嘱咐我做您爱吃的饭,”保姆温和地解释。
不出意料,邓行谦冷笑一声,他就知道,他也接受,她一直都是这样的。
“啪——”他关好书房门,“你给夫人打电话,让她回家吃饭吧。”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长得密,风一过,影子就在砖地上轻轻晃。四合院的门虚掩着,外头胡同里有人骑车经过,铃声清脆,一阵一阵飘进来。
晚饭格外丰盛。
云乐衍一进屋就闻到了饭香味儿,邓行谦坐在餐桌边,嘴角吊着笑,吊儿郎当地拉开了一旁的椅子,“快来快来,工作一天,累了吧?我专门请的厨师过来做你爱吃的杭帮菜,快来尝尝。”
云乐衍站在原地,看着满桌的饭菜,又看了看邓行谦。
保姆离开,关好了门。
云乐衍走过去,坐了下来。邓行谦伸手介绍了桌子上的几道菜,热情地给她夹菜,云乐衍知道他这是铺垫呢,说些夫妻之间的场面话,她突然觉得心痛,他们之间什么时候需要说这些话了?
直到,邓行谦把酒倒上,又给自己添了一点茶。杯子端在手里,没急着喝,只是看着桌面,好像在琢磨该从哪一句开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邓行谦清了清嗓子,顺了一口气,才开口:“昨天的事,我想了想,是我小题大做了。”
他说话的时候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又轻轻一碰。
“季相夷本来就是我们的朋友,他家出了事,理应帮忙,况且你现在是我老婆,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继续说,“闹成那样,反倒没意思。”
云乐衍抬眼瞧他,放下手里的筷子,而后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茶杯上,没有急着接话。那杯茶水面上浮着两片茶叶,轻轻打着转。
她知道他说这些话,是为了给两人台阶下,把事情往前推一推。至于心里有没有真过去,那是另一回事。
院子外头有风吹进来,桌布轻轻动了一下。
云乐衍这才开口:“以后我不会这样了。”她说得很平,没有多余的停顿。
“要是再碰到这种情况,”她继续说,“跟你介意的人一起吃饭,我会先跟你说一声。”
邓行谦扭头看她,对她态度的转变有些好奇,但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茶杯往嘴边送了一点,又放下。
云乐衍又说:“那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把酒杯拿起来,轻轻转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话落在院子里,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邓行谦看着她。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打断,也没有点头。院子外头的灯光不算亮,落在她脸上,神情显得很平静。
“是不是我太幼稚了?”
他忽然问。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一点,苦涩的颗粒在其中摩擦。
云乐衍摇头。
“不是。”
她说。
邓行谦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嘴角抬了一点,又很快落回去。仰头一饮而尽,他抬手把酒壶拿过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
“行,”他说,“那就这样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有再追着她看,而是低头把杯子转了一下,把刚冒出头的情绪压回去。
院子里有蝉开始叫,声音远远的。
邓行谦把杯子端起来,朝她那边抬了一下:“喝了这杯酒,我们就往前看。”
他说得很自然,里面的沉重不言而喻,“我们好好过日子。”
云乐衍看着他,她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其实看得很清楚,有些事已经过去了,有些事却还停在那里。那道坎没有消失,只是被放到一边了。
她也知道,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云乐衍把杯子端起来,杯口轻轻碰了一下。
“好。”她说。
酒入口的时候有点辣,顺着喉咙下去,院子里的风又吹了一阵。胡同里有人说话,有人笑,声音远远的,像是隔着一层夜色。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那件事。
桌上的菜慢慢凉下来,酒杯也空了一半。院子里的灯光落在地上,树影晃动,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北京的天一热起来,院子里的树叶就像被晒得发亮,白天的时候连风都懒得动。
云乐衍那阵子忙得厉害,公司里一堆事堆在一起,会议、文件、电话,一天转下来,人几乎没怎么坐下。等事情稍微落了个尾,她才在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把电脑合上。
那天下午她回得早。
院子里阳光斜斜地落下来,砖地被晒得温热。邓行谦正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腿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云乐衍把包放在桌上,站在院子里停了一下。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忙完了吗?”邓行谦闲闲发问,放下书的同时,顺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差不多。”她说。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胡同里有人说话,声音远远地飘进来。
云乐衍走到廊下,靠在柱子边站着,看着院子里的树影晃动。
“要不要出去一趟。”她忽然说。
邓行谦抬眼看她。
“去哪儿?”
“度个假。”她说得很轻,“换个地方待几天。”
邓行谦没立刻接话,只是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
“法国怎么样?”云乐衍又补了一句。
他也没犹豫,说:“行。”
云乐衍本来还想解释一下,婚礼两人都没有去度蜜月,这回去法国就当是蜜月,但看着邓行谦不太在乎的样子,她什么都没说。
没有必要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巴黎的清晨。
天刚亮不久,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气。机场外面已经有人来往,出租车排着队,司机站在车旁抽烟。云乐衍把外套披在肩上,邓行谦拖着箱子走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急着说话。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街道还没完全醒过来。
咖啡馆的门刚开,桌椅被摆到路边,服务生拿着水壶给花盆浇水。街角有人牵着狗散步,面包店里飘出刚出炉的味道。
他们住的地方在一条不算热闹的小街上,楼不高,窗子开得很大,阳光从对面墙上反射进来。房间里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点响,窗外能看见屋顶和烟囱。
行李放好,两个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先睡一会儿?”邓行谦说。
云乐衍摇头。
“出去走走。”
他们没有特意去什么地方,只是顺着路往前走。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街边的树叶很绿。云乐衍偶尔停下来看看橱窗,邓行谦站在旁边等她。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在一家小餐馆坐下。
桌子不大,红色的桌布,服务生把酒端上来,又放了篮面包。云乐衍拿起刀把面包切开,邓行谦给两个人倒酒。
外头街上有人弹琴。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云乐衍端起杯子,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说:“北京现在应该挺热了。”
邓行谦笑了一下:“院子里的树叶都快晒卷了。”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的日子过得很简单。去了邓行谦在尼斯的葡萄酒庄园,他们一般早上起得不早,窗帘一拉开,阳光就落在床上。两个人慢慢洗漱,然后下楼吃早饭。
云乐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逛,坐在咖啡店外面的位置,看人从街上走过。
邓行谦有时候会买一束花带回去。
下午他们会走很远的路,沿着河边慢慢走,桥一座一座过去。有人在河岸边画画,有人在看书。云乐衍有时停下来,看一会儿,再继续走。
晚上回去的时候,街灯已经亮起来了。
他们会在镇子里的小店买点酒,带回房间。窗子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
邓行谦有一次站在窗边,看着对面屋顶上的烟囱,得意洋洋地说:“这里好吧?这酒庄买下来不亏。”
云乐衍靠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挺好。”
那几天,他们很少提北京的事。有一天晚上,两个人从镇子上回来得很晚。临近庄园的灯不太亮,脚踩在土地上,树叶上,发出声响。
云乐衍走在前面,钥匙在手里晃了一下。
门打开的时候,房间里还是白天离开时的样子。
邓行谦站在门口,看着她把灯打开。灯光落下来的一瞬间,整个房间都亮了。
云乐衍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没有说话。
他们从法国回来时,北京已经是秋天了。
机场外的风干燥得很,吹在人脸上有点疼。车开进城的时候,路两边的树都只剩下枝干,天空是那种灰白的颜色,远远看去,北京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画。
可云乐衍心里却是暖的。
在法国的那段时间,日子慢得不像真的。她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像是在别人的生活里借住了一段时间。邓行谦会在清晨把窗帘拉开,让阳光慢慢落进屋子里,然后端着咖啡坐在窗边。她还没完全醒,他已经开始翻书。
他在看法文版的《追忆似水年华》。
她听不太懂法语,可他读得很认真,语气低低的,一句一句慢慢念出来。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偶尔会有车从远处开过去。云乐衍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句子,心里却觉得安静。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抬头看她。
“这一段很好。”他说。然后又继续读,读完法语,他又用中文解释一遍,云乐衍听得很想睡觉。
那时候,日子就像被放慢了一样。
回到北京之后,生活很快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云乐衍开始忙公司里的事。文件、会议、项目,一件一件接回来,说忙也不忙,生活不好不坏。
可她心里始终记得要准时回家,她会尽量把事情安排得紧凑一点,到点就离开办公室。
院子里灯一亮,桌子摆出来,饭菜热气腾腾。邓行谦有时候已经回来,有时候还没到。她会先把茶泡好,然后坐在院子里等一会儿,或者是去看她高中时来这里看到的名画。
她看不懂,但可以努力嘛。
邓行谦回家的时间却慢慢往后拖。
一开始是七点多,后来变成八点,再后来有时候接近九点。
但他每次进门的时候情绪都很好。进了院子,脚步轻快,手里总会拿着点东西。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甜点,有时候是从哪家店里买的小摆件。
“路上看到的。”他说。
或者,“觉得你会喜欢。”
云乐衍接过来,看他一眼,也不多问,脸上带着喜悦的笑。
他们还是一起吃饭。院子里的灯光很暖,冬天的风偶尔吹过来,带着一点冷气。邓行谦会讲一些零碎的事:今天在外面碰到谁了,哪家店的咖啡难喝,路上有只狗一直跟着他走了一段。
他说话的时候很放松。
云乐衍听着,有时候笑一下。
生活看起来很平稳。
年底的时候,公司安排了一次体检。
这种体检是统一的。大家排着队去医院,一层一层做检查。走廊里人很多,白炽灯亮得有点刺眼。有人拿着体检单来回跑,有人坐在椅子上等结果。
云乐衍做完最后一项的时候,医生看了一眼电脑,又看了一眼她。
“恭喜你,你怀孕了。”
医生说得很平常。
云乐衍愣了一下。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说话。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人进人出。那一刻,她脑子里突然很安静。
医生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她点了点头。
等走出诊室的时候,她的手还握着那张报告单。
纸很薄。
风一吹,边角轻轻晃了一下。
她站在医院门口。风很硬,吹得人眼睛有点疼。门口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叫出租车。她把报告单折了一下,放进包里。
她想着回去要和邓行谦说。
她甚至已经想好要怎么开口,云乐衍觉得有了这个孩子,他们的关系是不是能好一点?她感觉到邓行谦这段时间的不对劲,她也知道自己是念旧情的人,她愿意配合邓行谦改变自己。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他。
邓行谦站在医院门口不远的地方。
他没看到她。
他怀里有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趴在他怀里。
那女人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脸埋在他胸前。邓行谦一只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侧着头,拧着眉,好像是在安慰那个女人。
她看见邓行谦低头,对那女人说了几句话。
女人没有松手,她还是靠在他怀里哭。邓行谦的手停在她背上,没有推开。
云乐衍站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风有点冷。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伸进去,又拿出来。再伸进去,不小心手指伸到包里,指尖碰到了包里的那张报告单。纸的边角很硬。
她看了一会儿,站在台阶上眺望远处的他们。
医院门口的灯亮起来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街边的树影已经拉长。人群慢慢往外走,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云乐衍松了一口气,她觉得他们之间好像就应该有这么一天。这一天来的这么早,她有不舍,也很难过,但……
她转身。沿着医院门口的人行道往前走,鞋跟踩在地上,声音很轻。风从街口吹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司机的电话打过来,她忘了自己说了什么,漫无目的在大街上逛。
这个她一直喜爱的城市,好像就这么在眼前坍塌了。
包里的那张报告单轻轻碰着包壁。
她没有拿出来——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啦~~~~~~
第123章 父母故事
云乐衍第一感觉到自己从未被母亲爱过的时刻, 是在过年的时候,具体是哪一年她不记得了。
一个纯金的手环,漂亮精致, 虽然昂贵但对她们家来说, 毛毛雨。
但云妍秋就是不乐意买给她。
这是习俗, 女孩子到了年纪一定要戴金手链。在销售员极力推销下, 母亲眼神中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懊恼,烦躁。
商场里的嘈杂声涌入云乐衍的耳朵里,好一会儿,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好丢人, 好尴尬,云乐衍低下头去。
再次抬起头来, 她看到说得口干舌燥的售货员, 还有满脸不耐烦和有些局促的母亲。
云妍秋的钱都拿去修缮牛羊住的地方了,还买了一架直升机以便快速运送生病的牛羊到诊所。
云乐衍很委屈, 他们同班同学都有金镯子, 她们还问自己, “乐衍, 你怎么不戴金手镯呢?”
人的眼睛真的会泄露秘密, 她看出来母亲的不情愿。那目光对她来说,太残忍了,云乐衍咽了一口口水, 不够,她的情绪始终下不去,拿起水杯, 嘴唇都干得粘住了纸杯的杯沿,她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水。
销售员适时地又给她倒了一杯,一边倒水一边夸奖,“这小姑娘真漂亮啊,佩一个金镯子,红红火火过大年,多好。”
云乐衍尽量扯出一抹笑。
这么多年后的今天,她历尽千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突然明白过来,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哪一个不难过呢?可她也不理解,一个金镯子,至于嘛?
销售员为了过年的提成,介绍了三四个小时,一口水都还没喝呢,口红干裂在嘴唇上。母亲也有自己的窘迫,云乐衍喝着茶水,她觉得自己太不懂事了,又何苦为了一个镯子逼迫所有人呢?
她刚想说“不要了”,一旁的姨妈痛快地说,“我要这个,顺带买一个送给你。”
那一瞬间,云乐衍鼻头和眼眶一红,有些紧张地看向母亲,纸杯都被她握得变了形。喉咙里有东西堵着,她咽了好几口,调整好情绪,才转头看向姨妈,“谢谢您。”
“不行,这东西太贵了。”
“蒙恩是大姑娘了,按照这里的习俗,该戴金手镯!是我送给她的礼物,你别多管!”
而后,不由分说地把金灿灿,又十分沉重的手镯戴在云乐衍手腕上,云乐衍没觉得有多开心,她开始回想母亲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这没办法不去细想。
小时候的点点滴滴串联起来,她才意识母亲根本不爱自己,并且这一念头在后续的故事中不断被验证。
云乐衍没觉得有多悲伤,只觉得这是宿命的轮回。
母亲掉过几次眼泪,“我是个没人爱的人,你父亲不喜欢我,你姥姥也不爱我,你姥爷更爱你姨妈,我呢,只有你了。”
她还记得,母亲侧脸上坠落的大颗泪水,云乐衍不是能直面自己情绪的人,她扭头没说话。
“刚生你出来,你爷爷知道你是个女孩儿,嫌弃,来都没来看你……只有我爱你。”
云乐衍听着听着,也红了眼眶。
她想着想着,才明白过来,母亲那句——“只有我爱你”,这句话就如同温水煮青蛙,轻描淡写地,毫无痛楚地,煎熬着她。
在每一个微妙的、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的时刻,她的自我浮现。
云乐衍不由得苦笑。
她以为的爱,不过是操纵她的一种手段而已。母亲将她自己所有的欲望和未完成的梦都投射在女儿身上,从发型到言行举止。
云乐衍记得高一的时候,她还在内蒙古,剪了一个最漂亮的短发头。去舅妈家过端午节的时候,母亲突然在路上对她大吼大叫起来。
从发型开骂,说云乐衍打扮成这个模样,是小小年纪就要找男人的话题,一直延伸到她高中学习成绩,并且预见未来她不会有个好前途。
云乐衍一开始辩驳了几句,可不知为何,母亲的话音越来越大,路过的人都要看几眼,看的人越多,母亲的声音越大,用词越难听。
“不要读书了,去嫁人吧!”
云乐衍委屈地哭了。
走到舅妈家,一家人都不明白怎么回事,只是舅妈温柔地将她推进了书房之中。
没关好门,伤人的话语从门缝中传进来。
云乐衍的母亲高昂刺耳的声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小丑,她抽噎着,流干了眼泪,想找一把剪刀剪去自己的头发。
可她没力气。
有人进来安慰她,母亲还很嫌恶地说,“有脸哭?我哪一句话说错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件事后来怎么过去的,云乐衍怎么和自己沟通的,她自己也不记得了。生活,哪里来的那么多结果。
蒙恩,蒙恩……
云妍秋告诉她,这是姥姥给她起的小名,云乐衍的降临是主的恩赐。现在,她怀孕了,实实在在感觉到一个生命在自己的肚子里,这是上天的恩赐吗?
直到后来,云乐衍在学校宿舍里,听着舍友和男朋友吵架的时候,听到她说:“我才没有这个意思!她们只是吃完午饭回来了!我没有因为她们回来,所以提高吵架的声音!”
出了门,云乐衍随意和舍友吐槽一句,“她男朋友怎么这样想她?”
因为舍友回来后,所以提高吵架声音?
太可笑了。
可身旁的朋友说,“这不就是不想在我们面前低她男友一等,所以做给我们看的。”
这一句话,将云乐衍拉回了近十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个燥热的马路上,一前一后走着的母女,还有时不时看过来的路人。
然后,云乐衍不想回忆了,但她意识到,自己是母亲的情绪垃圾桶。
近三十多年,她和母亲的共生的关系,在某一个时刻,不为人知的时刻,或许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或许是母亲一个简单的眼神中,分裂开来。
太复杂了。
母亲看着她青春美丽的女儿,眼神里满是肮脏。
女儿挥霍着母亲的金钱,心中满是贪婪。
女儿不是母亲的替代品,女儿更不是母亲生命的延续,云乐衍再次响起母亲谈论她的追求者时,满脸的春光再现。
好像那些男孩追求的不是云乐衍,而是她的母亲。云乐衍也不明白,母亲如同思春少女一般挑选着女儿的男朋友。
母亲的生命也不是女儿的模版,母亲的丈夫更不是女儿的情人。
但这一切,以爱的名义蒙蔽了云乐衍的双眼,竟然诡异地运行了近乎二十多年,云乐衍觉得自己就是青蛙,但她不是跳入温水之中的。
而是她作为女儿的本能,本能地爱她的母亲,作为女性体谅她的母亲,自己用自己的爱煮了锅水,沉浸其中。
云乐衍的母亲不爱她,云乐衍的父亲也不爱她。
但云乐衍并没有为此难过。
她像一个战士一样,将自己的感情武装起来,在对方以感情之矛攻击过来的时候,她站在那个曾经被欺负的自己面前,狠狠回击。
她的感情,她的精力都是昂贵的。
她现在也不太明白,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爱她的人意味着什么,因为现在她没有因此少付出任何成本,也没有因此失去过什么。
她现在唯一的信条就是:金钱带来一切,金钱就是一切。听起来世俗的信条,她将贯彻一生,并为之摇旗呐喊。
金钱关系胜过世上所有的感情。感情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哪有金钱来的实在。
云乐衍发誓,这句话背后并没有藏着对爱的渴望,也不是因为得不到爱所以吹嘘金钱,她是真的只想要钱。
再说,一个没见过爱的人,如何追求爱?那个两难理论她小学的时候就读到了——上帝是万能的吗?如果是,他能不能创造出一块她举不起来的石头?
真爱是什么?我是在追求真爱吗?如果不是知道真爱的模样,你追求的又是什么?
所以云乐衍相信,这个世界大部分人追求的爱情是物质条件,连精神共鸣都算不上。想到这里,她又不禁想到了邓行谦。有什么关系吗?
邓行谦是爱她的,她能感受到。
但她自己对邓行谦的爱很复杂,她生怕别人误会她是为了钱和权和他在一起,可心底里也有那么几句抱怨,如果他穷,没钱,没家世,云乐衍还会和他在一起吗?
不会。
所以她对他的爱,始终参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
好在邓行谦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内心的愧疚也就少了许多。但她对邓行谦这个人,感情上还是很复杂的。
邓行谦能做一个好父亲吗?云乐衍看着窗外的雪,坐在沙发上,思考这个问题。包括她自己,她会是一个好母亲吗?
天刚擦黑,邓行谦踏雪而归,他一进院子,就看到窗子后面的云乐衍,嘴角勾起,步伐变快,进了屋子,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草药的香气。
保姆接过他的衣服,邓行谦换了鞋。
“今儿怎么有闲心坐在这儿赏雪?”邓行谦坐下来,手放在了她的腿上,“工作不忙了吗?”
云乐衍摇摇头,她看着邓行谦,“我有话对你说。”
邓行谦本来不老实的手一顿,神色一变,“什么事儿?”
云乐衍皱了一下眉头,他看着她。
保姆的声音传过来,“夫人,先生,饭好了。”
云乐衍叹了一口气,伸了一个懒腰,“走吧,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一顿家产便饭,邓行谦说家里最近回来过年的一些亲戚,事情多,麻烦多,还讲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人,比如说他有一个喜欢偷东西、欠钱不还的表妹,又比如说,他远方亲戚在耶鲁读博,当教授,最后出家了的事。
末了,千叮咛万嘱咐,“要是他们来找你,你可不要管,他们的事我来操心就好了。”
云乐衍点点头,她看着邓行谦,琢磨着该如何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
饭后,邓行谦去斟茶,云乐衍坐在厢房里,看着玻璃外,院子里的树。不一会儿,邓行谦端着茶走了进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窗户边开了一条缝,“赏雪呢,一定要听雪落的声音。”
雪的味道飘进来。
邓行谦顺势转身走到云乐衍身边坐下来,探过身子,又把台灯关了。
两人之间,茶香味飘渺,伴着雪声,雪的味道。
邓行谦侧头看了一眼云乐衍,抬腿把自己的腿搭在云乐衍的腿上,晃悠两下。
云乐衍无奈地看向邓行谦,抽出自己的腿,侧身把两条腿都放在邓行谦的身上。
邓行谦笑着看她,云乐衍才没管他,从他手里拿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不错。
“大红袍,新鲜送过来的,好喝吧?”
云乐衍品茗,确实不错。
邓行谦接过她的茶杯放到一旁,手搭在她的腿上,不老实地摸来摸去。
“我有正事和你说,”云乐衍想把腿收回来了,邓行谦不依不饶,不肯松开,整个人扑到云乐衍身上,“哎呀,你我都是老夫老妻了,还在乎这个?”
他压过去,不由分说地亲了她好一会儿。
“这茶是挺好的,但你更香啊……”
云乐衍排斥得很,邓行谦也没办法了,松开她,系好自己的衣服,缓了好一会儿,又喝了一杯茶,最后才平和地问,“到底什么事儿啊?”
“前两天公司体检……”
邓行谦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他正了正神色,放下茶杯,静静地等待着他早已清楚的答案。
“我怀孕了。”
云乐衍拿出自己的体检报告。
他打开台灯,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抬头。
“……怀孕了?”
他的声音有点低,像是不太确定。
云乐衍点了点头。
院子里安静得,她都能听到雪落下来的声音。胡同里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声清清脆脆响了一下,又很快远了。
邓行谦坐在那里,像是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又看她一眼,他拿纸的手有些颤抖。
“真的?”
他说。
云乐衍笑了一下,很轻:“医院不会乱写这个。”
邓行谦忽然笑了,笑从胸口一下子涌出来的。
“我们有孩子了。”他说。
说完,他自己又笑了一下。
邓行谦以为是假的,原来是真的,她还告诉了他。他呼出一口气,手拍了一下扶手,起身走了出去。
大冷的天儿,雪还在空中盘旋。
邓行谦很激动,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像是想找个地方坐,又没坐下。走到石桌边,手在桌边停了一下,又收回来。整个人看起来有点乱,却又很高兴。
云乐衍看着邓行谦这模样,也笑出了声。
院子里的邓行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快走两步,走进了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两天体检。”云乐衍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公司安排的体检。”
“怎么不早点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她面前,云乐衍抬头看他。邓行谦站在那里,笑意还没完全散,整个人亮闪闪的。
他低头看着她,又看一眼她的肚子,“你早说啊,”他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云乐衍对面,“那我们得庆祝一下。”
他说着又站起来,去拿桌上的酒杯。倒酒的时候手有点急,酒线晃了一下,落在杯子里
“你现在能喝吗?”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云乐衍摇头。
“那我喝。”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端起杯子,他喝了一口酒,笑还在脸上。院子里的灯光突然亮起来,整个氛围都很暖。
邓行谦看着她,眼神里那点高兴还在往外冒。可是过了一会儿,那笑慢慢停住了。他把杯子放下来。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院子里的风吹进来,邓行谦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我们要有孩子了。”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轻一点。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马上接下去。眼神落在桌面上,又抬起来看她,再落回去。
院子里很静。
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
邓行谦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慢,像是在试探。
云乐衍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
邓行谦靠在椅背上,手还放在桌上。刚才那种高兴还在脸上,却已经淡了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就是……”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那笑和刚才不太一样。他伸手把酒杯拿起来,又喝了一口。酒下去的时候,他喉结动了一下。
“突然有点没准备。”
他说。
院子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影子落在墙上。他坐在那里,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他抬头看云乐衍。眼神里那点高兴还在,但里面还是多了点别的东西。
云乐衍看出了他眼神里的彷徨,“怎么了?”她轻声询问。
“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邓行谦极其艰难地开口说,“我爱你,应该是我自己的事。”
他看着她,诚恳地说。
云乐衍听到后,不用想就明白他的意思,“和我在一起,你很痛苦吗?”
“事,我很痛苦,”邓行谦低下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季相夷的事被我知道了,我肯定不会让你帮他,他也不会来找我,所以你那么做是对的。”
他还在纠结那件事。
云乐衍沉默地看着他。
“可我也不想改变你,我也没办法改变自己,让我不在乎,”他看着云乐衍,一字一顿地说,“我做不到。”
“但是你改变,你会痛苦,我……”他犹犹豫豫,“我自己痛苦一点也好,我们现在挺好的,可是,我又觉得,如果我们之间有孩子,那肯定是因为我们替她/他看过这个世界了,这里很美好,所以我要带他们来看这个世界,此时此刻,我……”
云乐衍冷笑出声,“现在你才想这个事,为时已晚。”
邓行谦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钱女士知道了,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云乐衍握住他的手,“关关,不是一定要对过去说‘再见’才能走向未来。”
邓行谦看着云乐衍,深深地看进去,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乐衍,你会是一个好母亲吗?”
“你是一个好父亲,我就会是一个好母亲。”
第124章 釜底抽薪
“那我呢?”
邓行谦眼神闪烁, 似乎很是为难,他喉结动了又动,“那我呢?”
云乐衍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怎么了?你是我孩子的父亲啊。”他不可能没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
“难道我不应该先是你的丈夫, 然后才是孩子的父亲吗?”邓行谦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没解决, 现在有了孩子,我们的问题就可以解决吗?”
云乐衍拧着眉头,思索了一下,“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吗?”
“云乐衍!”邓行谦甩开她的手,站起身来, “我们之间没有问题吗?”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看到我和其他女人抱在一起,你为什么不来责问我?是为了孩子, 还是心里根本没有我!只是因为我姓邓吗!”
云乐衍眼神凌厉, 原来是他故意安排的,她先前想要为这段关系做出的所有妥协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我回家越来越晚, 你也不在乎是吗?云乐衍, 我们结婚还没到一年, 你就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吗!云乐衍, 我是你老公, 你到底有没有关心过我?!”
云乐衍也站起来,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邓行谦,“你想让我怎么关心你?”
邓行谦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就是很后悔,云乐衍,非常后悔。”
“后悔什么?”云乐衍轻笑一声, “我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后悔和我结婚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怔怔地看着云乐衍。他的模样让云乐衍觉得心疼,她不想这样,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大问题,要他如何相信再婚已经是她给出最好的承诺呢?她不想解释,一切都随他去吧。
云乐衍伸出手,抱住了邓行谦,轻轻拍着他的背,“你说过,我们在一起就要开开心心的,这个事情我们以后再说吧,已经很晚了,我们休息吧。”
邓行谦一动不动,他被云乐衍抱着,最后吐出几个字,如同案板上垂死挣扎的鱼,“云乐衍,你心好冷啊。”
云乐衍收回手,看着他,“我就这么点感情,都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不够!”邓行谦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眼神里都是恨,“不够!我这么爱你,你那点爱是施舍吗!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云乐衍想,真是有趣,也是阴差阳错,在他的眼中,她为了他做出的改变都是可怜他,可怜他在泥潭里挣扎看不到希望,可怜他被感情折磨给他的甜枣。
她在他眼中就不是一个柔软的人,他到底爱自己什么呢?云乐衍觉得累了,坐下来,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雪纷飞,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
“邓行谦,我爱你,可我经历这么多,身上剩下的爱不多了,恨也不多了,我只想开开心心地生活着,有一个孩子,平静地生活着。你说的山盟海誓,惊天动地的爱,我不知道是什么样,我也没法给你。”
云乐衍看着夜色中的茶杯,早已凉了,她没有抬头看他。
他如同雕塑一般,过了好久,才说,“乐衍,我是在无理取闹吗?”他重重地喘气,竟然也笑了一下,“现在看来,我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
邓行谦无力地蹲了下去,手捂着脸,手指上的婚戒仍旧闪亮。
云乐衍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里也隐隐作痛,他为了什么,他费尽千辛万苦地想从自己身上得到的,甚至想要通过“压榨”得到的,不就是她全部的爱吗?
她还要怎么样做呢?她这样的人就是不会把自己全心全意地交付出去,商场尔虞我诈,把真心交付出去,就是亲自把软肋交给对方。
她不是不相信邓行谦的爱,她只是太了解人性了。
真心易逝,人性永存。
“你永远都是这样,一分的爱说成五分,三分的爱说成七分,”邓行谦绝望地看向她,泪流满面,“你说你多爱我,你说可以为我了早点回家,你说你怀了我们的孩子好让我不再胡闹,你嫌我烦了,是不是?”
他就像吃不到糖的小孩子,可悲伤是真真切切,触手可及,云乐衍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是在悲伤,冷漠是她的外壳。
他也看着她,眼睛里的绝望越来越多,满到溢出来。
云乐衍张开双臂,“过来,我想抱抱你。”
邓行谦动作迟疑,他自嘲一笑,片刻后,还是扑进云乐衍的怀里。
云乐衍不知道邓行谦那天晚上做了什么决定,第二天一早,云乐衍醒来的时候,就看到窗户外,站在院子里抽烟的邓行谦。
吃早饭的时候,保姆还说念叨了几句,“先生一晚没睡,今儿早可把我吓了一跳。”
云乐衍笑着点点头,恰巧对上了院子里邓行谦的目光,他朝她笑笑,然后拿起手机,紧接着,云乐衍的手机也响起来了。
“我抽了烟,你怀着孕,我不好进去,”他笑着说,“一会儿他们把空气换了你再出来。”
“你就打算这么和我说话?”
“我算了一下你的日子,应该是我们在法国的时候怀上的,好在那段时间我都没怎么抽烟,你放心,质量有保证的。”
“……”
看着邓行谦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云乐衍松了一口气。
“不过,为了咱俩的以后着想,我戒烟吧,你也别抽了,成吗?”
“成。”
“对嘛,夫妻就应该这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邓行谦咧着嘴傻笑,云乐衍也笑了。隔着窗户,这么多天,云乐衍才觉得他们好像没那么远了。
季相夷永远离开北京那天,云乐衍和邓行谦一起去机场送他。
“上一次,是真的急,我在这里要对你们说一声对不起,尤其是乐衍……”季相夷说着话,看向邓行谦,他顿了顿,“云乐衍,我给你带来麻烦了。”
“什么麻烦?”邓行谦喝了一口茶反问,“你能给乐衍带来什么麻烦?我是她老公,什么麻烦我都能帮她解决喽,以后你有事就来找我,别找她,省得让人说闲话。”
季相夷无奈地笑了笑,他又看向云乐衍,“季家根基本来就不稳,现在放手一搏,我们去美国,也算是逍遥自在了。”
云乐衍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季家和邓家的事。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家,”邓行谦突然说,“没有你们,就没有季家的今天,日后我们一定会好好回报的。”
“没有的事,没有你们也没有季家的今天,不破不立嘛,帮我给叔叔带个好,平步青云,再更上一层楼。”
邓行谦笑着点头,握住云乐衍的手,“不早了,你该登机了,我和乐衍有空去美国看你。”
下了逐客令,季相夷看了一眼表,三人站起身来,握握手。
回程路上,云乐衍不说话,邓行谦坐在她身侧,“想什么呢?”
“在想你们家的事。”
邓行谦眉头一挑,“不破不立嘛,总是处于这种局势下,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再说了,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风水轮流转。”
到了家,一进门,云乐衍就看到满院子的花花草草,她还有些惊讶,大冬天,这么多植物怎么养得活?
“这是先生采购的,刚空运到,说是对身体好。”保姆这么说,邓行谦拉着云乐衍的手,摸了摸鼻头,“这不是为了你嘛……”
她怀孕的事,谁都还没告诉,云乐衍没告诉云妍秋——来不及;邓行谦没有告诉邓起云——在这种事上,邓行谦非常迷信。
三个月后再说吧。
屋里放满了花草,邓行谦自己还偷偷买了许多育儿书看,害怕别人知道,偷偷躲在书房里看,他的书房现在除了云乐衍,没人进得去。
平时产检一起去,也是他开车,他们两个人偷偷去,看着机器里黑白形状的东西,云乐衍对此感到很困惑,一个生命在她体内诞生,生长。
她就像一个容器一样,承载这个生命。
邓行谦在一旁,看起来很紧张。
晚上,云乐衍做梦,梦到小时候不愉快的事,梦到父母给她带来的痛苦。如果梦到了姜长宁,第二天云乐衍一定会去医院“看望”姜长宁,给他讲讲最近姜家发生的事,她知道姜长宁听得到,但他做不出任何反应来,只能看着他脑电波起伏,云乐衍别提有多痛快了。
每次离开医院的时候,她都神清气爽。
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邓起云很快就知道了云乐衍怀孕的事,他也偷偷地把邓行谦叫回了家,询问他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讲?
大会上还安排了民营企业的代表讲话,这让云乐衍操劳,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过意不去。
“这个荣誉还是要给她的,现在我在三能集团工作,帮她打下手,分担一些责任……”邓行谦得意洋洋地说,“我就是这么和邓同志说的,原话。我了解你吧,这种有利于企业发展的事,你绝对不会错过。”
云乐衍直点头,给邓行谦夹了一筷子菜。
两人吃着饭,身后电视机里传来轻快的音乐,邓行谦扭头看过去,看了好一会儿。云乐衍听着音乐,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节目他能看这么久,转头看过去,不过是演奏现场。
“怎么了?”她问。
邓行谦沉思了一下,放下筷子,脸色严肃地说,“云乐衍,你知道波尔卡吗?”
云乐衍摇摇头。
他拧着眉头,“那我教你吧。”
云乐衍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吃着饭就要跳舞了?
“等我几分钟。”他推开椅子,起身往衣帽间走去。
没一会儿,他出来了,穿这一身漂亮的西装。
“来吧,我教你跳波尔卡。”
这么隆重?
云乐衍不由得笑出声,看着邓行谦绅士模样,她起身,无视他伸出来的手,“等我几分钟。”
她也走向衣帽间。
换了一身漂亮的晚礼服。
怀了孕,腰身变粗,但精气神是好的。
他教她的时候,云乐衍不小心碰到的邓行谦的腿,他呲牙咧嘴地叫了一声,两人停下来,她以为自己是碰到了他受伤的腿,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要紧吗?”
“没事儿,没事儿,”他摆摆手,“咱们继续跳,继续跳……”
随着怀孕月份的增加,云乐衍逐渐把手里的工作都交给了邓行谦,自己在家里休养。好在西藏的项目也尘埃落定,步入正轨。
可事情也逐渐变得诡异起来,她听说邓行谦用了手段把三能集团里的老会计们都换了下去,然后就是项目组的人被邓行谦的人替换掉。这事情闹得很大,那些项目组的老人打电话找云乐衍控诉,“一个小失误,他就让我收拾包袱走人,云总!邓总就这么目中无人,不讲情面的吗?雅鲁藏布江的项目战略是我们定的,用完我们了,说让我们走就让我们走吗!”
就连过来给云乐衍汇报工作的秘书都说,“邓总在三能内部大刀阔斧进行改革,这是好事,先前冗余的地方都砍去,提高了工作效率,但这也……得罪了不少人?圈子里的风言风语不少,说什么的都有。”
云乐衍坐在餐桌边,听着她的话,点点头,“比如说呢?”
秘书看着她,犹豫了好久才说,“他们都说,邓总这是在您怀孕期间,要把三能从你手上拿走,您霸占着庚山电力,他便要您的三能,不然把您的人都换走做什么?”
云乐衍若有所思地看着秘书,而后喝了一口水,“然后呢?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秘书小声说,“他把您这里当跳板。”
邓家的事云乐衍清楚,但他没和她说过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拿三能当跳板也不是不可以,就当她弥补他在感情上的不足,但秘书的表情看起来不是这么简单。
“嗯?”
“您肯定知道的,拉拢人是要用真金白银,邓家要上位,获得支持,那……”
有人想要三能集团,邓行谦把三能里云乐衍的势力清理干净,好送人。
云乐衍不敢确定这是真的,她才半隐退三能不到两个月。
第125章 风花雪月
路上有一条死鱼。
邓行谦看到了觉得十分晦气, 但不远处有一只猫鬼祟地看着他,显然这鱼是猫弄来的。
“施主您来了。”
邓行谦抬起头,看向寺庙里的住持, “嗯, 您好。”
“请进”
寺庙里一个人都没有, 阳光照射进佛寺里, 邓行谦手持三炷香,跪在佛前,香烟细线在空中游走,片刻后,邓行谦把香奉上。
“您来, 是为了给家人求福吗?”
邓行谦点头, 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笑, 抬头看着住持, “我是给我妻子求平安的,她怀了孩子, 希望一切顺遂。”
“哦, 恭喜您, 这是好事啊, 她没来吗?”
“我夫人不信这些, 我遂来祈福。”
住持笑得慈祥,寺庙外钟声响起,邓行谦微微呼出口气, “祈福诵经一事,麻烦您了。”
“您放心,我们会日日为夫人诵经祈福的, ”住持行礼,邓行谦回礼。
晚上临下班前,邓行谦回到了三能集团,助理走进来汇报工作,邓行谦坐在椅子上听了好一会儿,轻笑出声。
他刚收拾完公司里那些浑水摸鱼奉行官僚主义的老头子们,就被他们闹到云乐衍面前,告了一状。
恶人先告状,邓行谦得到消息后,不是不生气,闷头想了好一会儿,拿起来的手机又放了下去。
“帮我订一束玫瑰,谢谢,”邓行谦拨给自己的秘书,放下座机话筒,他半坐在办公桌上环视一周,总裁办除了他没别人,透明的落地的玻璃一览无余。邓行谦又看向云乐衍的办公室,那里也没人。
长叹一口气后,他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转了一个圈。
一扭头就看到了刚从他家过来的秘书。
“邓总,这是您要的文件,还有数据,”云乐衍的秘书偷瞄了他一眼,把资料放在桌子上,一一摆放整齐。
“云总在家怎么样?”邓行谦似笑非笑地问,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
秘书的动作一顿,她后背鼻头瞬间出了汗,还真是所有事儿都逃不过他的眼皮子。她低着头,公事公办地说:“一切都好,云总问了我一些公司里的事。”
“那你怎么说的?”
邓行谦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秘书低着头吞咽了一口口水,之前云乐衍还在的时候她从不觉觉得邓行谦是个难搞的人,但云乐衍一撤下去,邓行谦就变了。就这么说,云乐衍是温柔刀,办起事来干净利落,做错了就是惩罚,做对了就是奖励,分寸、底线都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反而,邓行谦就让人捉摸不透,有的事儿办成功了不见他高兴,有的事办砸了也不见他生气,反正就,特别难琢磨。
此时此刻,邓行谦不留任何缓和的余地,直接对着她发难。
“我说公司里的事都挺好的,西藏的那个项目步入正轨,都挺好的,姜总的病情稳定,”秘书说着话,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之后才敢抬头看邓行谦。
“你没汇报我让那些个公司元老走的事儿吗?”
秘书眼中闪过的慌乱被邓行谦捕捉到了,他觉得好笑,眼神一抬一落,定在眼前女人的身上,气定神闲地补充了一句,“那你有没有说……”他拖长了声,“你被收买,趁汇报工作的时候挑拨离间我们夫妻关系的事?”
秘书脸色惨白,额头出了汗,手足无措地看着邓行谦,“邓总……”
说实话,邓行谦觉得挺无聊的,他挥挥手,“行了,我都知道了,你早点下班吧。”
秘书站在他办公桌面前一动不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想解释,可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邓行谦站起身,从一旁拎起自己的衣服,“怎么了?还不走?”
一股焚香的味道飘到秘书面前,她愣了一下,而后慌忙地解释,“对不起,对不起,邓总我真的是一时鬼迷心窍了,做了错事,真的对不起……他们对我说,如果我……”
“好了好了,”邓行谦打断她,穿好衣服,“我不会开除你,你是乐衍身边的人,我不会动你,”他看着她,“可是你要知道,这事儿我今天能知道,今晚云乐衍就会知道。”
说完这些,邓行谦笑了,“好了,下班了,回家吧。”
回了家,邓行谦心情不错,悠哉悠哉地走在胡同里,虽然知道回去和云乐衍必定有一场辩论,但这生活是从他从前盼的,好不容易过上了,过程艰难,但结果肯定是好的,他对他们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一进门,邓行谦就发现了气氛不对,保姆接过他的外套,见他手里还有一束花,喜笑颜开,“夫人,先生带花儿给您啦!”
云乐衍出现在门边,她背着光看过来,邓行谦莫名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云乐衍,把花递出去,抬手摸了摸鼻尖,“下班看到,顺手买的。”
云乐衍捧着花,点头,随手把花放在门边的花瓶里,转身跟着邓行谦走到餐厅。
“我刚吃过饭,这是保姆给你留的。”
邓行谦点头,他随便吃点什么就行,吃云乐衍的剩饭他也愿意,“我怎么着都成,凑合一口,”说着拿起筷子,都是些家常菜,温热。
他知道一会儿云乐衍肯定会问自己公司的事儿,索性大吃了几口饭菜,填饱肚子好解释,也好让自己冷静下来,没准儿血糖一上来了,脾气就下去了。
吃了几口,他腮帮子鼓鼓的,好容易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这菜和饭,“厨艺有长进啊,真好吃,你吃的多吗?”
云乐衍也看出来他装傻充愣,顺着他演了下去,“好吃,我刚才都吃了两碗饭呢。”
“能吃是福,但医生也说了,你……”他说到一半看到一旁的保姆,保姆这才离开,餐厅里剩下他们两人,邓行谦放低了声音,“医生也说了,孕妇不能吃太胖,孩子太大不好生。”
“我知道。”
邓行谦吃得差不多了,七分饱,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在嘴角按了按,“今天怎么有耐心陪我在这里吃晚饭?”
“你要是每天都能这么早回来,我每天都陪你吃。”
邓行谦愣了一下,“嗯,我以后会早点回来的,”他意犹未尽地,目光一转,笑着问,“今天有什么好玩的事?你打入了那些贵富太太的社交圈?好玩吗?”
“挺不一样的,时尚、美食、娱乐,”云乐衍轻松地往后一靠,“其实从前我是有时间也有精力去体验的,但每次都心不在焉,这回怀孕也算休息,心理压力小很多,反而能体会其中乐趣。”
“时尚和历史结合起来看才有意思,尤其你看啊,女士衣服的款式,是随着时代发展,时代审美,尤其是近代,工业革命之后,女性意识和服装,都是一脉相承的,”到了邓行谦熟悉的领域,他夸夸其谈,也没给云乐衍插话的机会。
“对了,说到这个,我前些日子让人从香港拍了一块金镶玉给你,赶明儿我让他们送过来。”
“金镶玉?”
“对啊,你不是很喜欢金子吗?但我觉得只送你金子差点意思,只送你宝石更差点意思,有典故的金镶玉最适合,”邓行谦说着说着就笑了,“当年你送我那么一个大金镯子,我还收着呢,一开始我还觉得你是埋汰我,送我那么一个大浊物。后来我才发现,你是真喜欢金子,也就是高中那年我见你带过一次金首饰,到现在我都没见过你戴。”
邓行谦摇头晃脑地,他好奇地问:“怎么你有钱了,反而不买金首饰了?反倒是翡翠,宝石多一点?”
云乐衍微微一笑,“可能是小时候,大家都带金首饰,所以我也喜欢。现在贵妇圈流行宝石,我就开始喜欢宝石了,”她注意到邓行谦的微微蹙起的眉头,耸耸肩,“我一直都是一个俗人啊,主流推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那我也是呗?”
云乐衍哈哈大笑,“是,你也是。”
“对了,公司的事……那些老头子,该清理就得清理……”邓行谦终于说出了口,他看着云乐衍,“我是为了公司好,我不想抢你的公司,乐衍,我真的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云乐衍拉住他的手,“我相信你。”
她犹豫了片刻后说,“我一开始也觉得你会抢走我的公司,我在商场沉浮,见过这种情况不计其数,夫妻反目,我都见过。”
邓行谦紧紧地看着她。
“但我又觉得你不会这种傻事,况且你我是夫妻,我只希望你下次做事的时候先告诉我一声,不要让我成为局外人,是人都会怀疑的。”
“那不是我不想和你打招呼,是那帮老东西太恶心了,那天我是真的在气头上,被他们算计了不说,我让他们干活也不干!”邓行谦越说越气,“我就说你怎么那么忙,原来是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反正一气之下,我隔山打牛就把他们赶走了,他们也怪不懂事的,找一个孕妇做什么。况且呢,邓家要上位还真不用三能,云乐衍,那是我父亲自己的事,全家是都要往那边一起使劲,但我们真的不用……”
云乐衍垂眸,遮掩住情绪,看邓行谦这样子,她压力小了很多。
“好了,好了,吃饱了,我们就休息吧,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产检……”两人说着话站起身来,邓行谦松了一口气,跟着云乐衍走进了客厅里。
云乐衍也以为邓行谦心里的疙瘩解开了,日复一日,预产期前一个月,北京入了夏,她发现邓行谦不正常,是因为他在夏天还穿长袖,手上还是不是有点小伤,云乐衍本来就是激素波动,她一开始也没注意到邓行谦的反常。
直到有一次,在家里,蝉鸣在外,云乐衍觉得燥热,坐在椅子上乘凉。
“啪——”
花盆落地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静谧,云乐衍扭头看向外面,保姆急忙跑过去,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听着邓行谦和保姆说什么,她听不清。
好一会儿,她闻到一股血腥气味儿,然后邓行谦走了进来,按着手。
“怎么了?”
“不小心把花盆打碎了,没什么大事儿,”邓行谦笑笑,坐了下来,等着保姆把药箱拿过来。
云乐衍要起身走过去,邓行谦急忙摆手让她坐下来,“行了,行了,你别过来,我自己行,”说着,保姆帮着止血,没一会儿,私人医生就过来了。
处理伤口的时候,揭开衣袖,云乐衍注意到了他胳膊上的伤痕,人太多,她没来得及问。晚上的时候,云乐衍靠在邓行谦怀里要揭他衣服的扣子。
“喂,云乐衍,这可不行,你这可怀着孩子呢,我都不冲动,你怎么还忍不了啊?”他眼角带着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云乐衍。
“我看到你手臂上有伤,我想确定一下是怎么伤着的,”云乐衍看着他,认真地问:“你是在自虐吗?需要心理医生吗?”
邓行谦脸色一沉,起身往一旁走 了几步,“没有的事,你眼花了。”
“我只是怀孕了,不是变傻了。”
邓行谦吸了一口气,看着云乐衍,她满眼都是担忧。
他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张开的嘴又紧闭上,转身走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件事,邓行谦陪在云乐衍身边,寸步不离。云乐衍没有提是因为,她眼下只顾得上自己,还有孩子,至于其他的,都要往后放放。
邓行谦更不会提这件事,他的心思也都在云乐衍身上。医生说好生,但受罪的是她,他心里觉得愧疚,可有觉得男人和女人就是这样,有了孩子,就有了一生的羁绊。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迷恋和深情还能不能撑到他们七老八十的时候,永恒的爱情对他来说仍旧像一个传说。
孩子快出生了,有一件事云乐衍想和邓行谦商量,孩子的姓名。
都是聪明人,云乐衍起了个头,邓行谦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当然跟着你姓,你是家里独女,况且云家也就剩你最出息了。我呢,邓家有那么多人呢,也不差我这一个。”
“那你有文化,你想个名字?”
“云北极。”
“哈?”云乐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第126章 见缝插针
“……是因为爸爸他玼儿我!”
“那你也不能和狗睡在一起。”
“我不管, 我就要和狗狗睡在一起!”
“不行。”
云葆华红着眼仰头看向云乐衍,撇着嘴,忍了好久, 差点没站稳, 最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小小的身子, 大大的嗓门儿。
“哎,不就是和狗睡嘛,睡吧睡吧,”坐在一旁的邓行谦收起手里的报纸,无奈说道:“只要不睡狗笼子就成, 抱着狗上床睡吧。”
随后, 他站起身抱着云葆华站起来,“走吧走吧, 爸爸带你去洗狗, 洗干净了好抱着睡觉哦……”
云乐衍长叹一口气,自从一家三口搬回大院里住, 院子里多了很多警犬, 小北极才三岁, 正是喜欢猫猫狗狗的年纪, 就喜欢跟狗挤在一起睡觉。
这不, 前天晚上云葆华和邓行谦拌了几句嘴,出了门人就不见了,两口子找了大半宿, 警卫说没见到小孩出门,监控里也没有,刚准备把警犬带出来找人, 就在狗笼子里看到了云葆华。
这边,邓行谦抱着云葆华,牵着狗,吊儿郎当地往大院动物医院走去,到了地方,医生问他来做什么。
“给狗做个全身体检,然后再洗个澡。”
他这边交待着,放下了云葆华,她又和狗玩了起来,邓行谦低头瞥了一眼,哼笑一声,“实在没办法,闺女就喜欢狗,晚上想跟狗睡。”
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说,“前两天就听说有一个小孩儿走丢了,听人说最后在狗笼子里找到了,现在这小孩都挺好玩的……”
邓行谦笑笑,什么都没说。
好一会儿,挂了号,医生带着狗进了体检室,邓行谦和云葆华跟了进去。
“爸爸,我想给它做一个房子,不住笼子,笼子里冰冰凉,它不舒服,”云葆华看着狗被众人按着打针,有些心疼。
邓行谦坐在一旁,觉得好玩儿。云葆华抬头对上了邓行谦的眼睛,“爸爸,我想吃冰淇淋,昨天爷爷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个好大的冰淇淋蛋糕呢。”
邓行谦眉头一扬,“没吃够吗?”
“妈妈吃了好多,我朋友也来了,没剩下多少了。”
邓行谦哈哈大笑,“那一会儿我们两个去,不告诉妈妈,好吗?”
“好!”云葆华重重点头。
晚上回了家,云葆华和狗闹腾了半天,总算是睡着了。邓行谦回到卧室,云乐衍还没睡,他重重地坐下来,床边塌了下去。
“怎么了?”
“终于睡了,”邓行谦叹了一口气,往后一躺,枕在云乐衍的腿上,“北极现在可是真的调皮啊,我小时候可不这样。”
“你小时候不这样吗?”云乐衍反问。
邓行谦抬手摸了一下鼻头,“应该吧……我很乖的。”
云乐衍忍着笑,“怎么个乖法?”
“……不会睡狗笼子吧……”他看着她的脸,片刻后,突然坐起来,脸色一变,“欸,不对啊,你小时候是不是老钻狗窝,所以北极才会钻狗窝啊!从你这继承来的吧!”
“她自己愿意钻和我有什么关系啊?”云乐衍反驳,“我这么大的时候还生活在北京呢,谁钻狗窝了?”
邓行谦笑看着云乐衍,伸出一只手抚摸她的脸,轻声说,“明天我有一个应酬,你陪我去。”
“就是博卅资本的高层小聚会,没有外人,也没有你不认识的人。”
“你怎么不提前说,我明天有事。”
邓行谦嘴角微动,“能有什么事?我问过你秘书了,你明天那个会可去可不去,”他看着云乐衍犹豫和微妙不满的脸,笑了,“你应酬我都陪你去,我应酬你也陪我嘛,好吗?”
云乐衍胸口起伏几下,邓行谦虽然是在等着她的答案,但是眼里坚毅的情绪无法被忽视。
“好,我陪你去。”
邓行谦这才舒心微笑,把云乐衍抱在怀里。她不是不喜欢和邓行谦亲密,只是她受不了邓行谦对她生活三百六十度的入侵,云葆华都三岁了,他的侵蚀越发沉重。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一层一层压下来,太阳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晃得人有点眼花。
北京的夏天就是这样,白天热得透不过气,到了傍晚,风才肯慢慢下来一点。
云乐衍把门反锁上的那一声,其实不大,但她自己听见了。
她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手还扶在门把上,指尖有点凉。外头是水声,是云葆华笑着喊“爸爸”的声音,还有邓行谦低低应她的声音,像是把整座院子都填满了。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亮着,文件停在刚才那一页。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眼睛却没真正落进去。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冷气吹下来,才慢慢把那点烦躁压住。
她开始敲键盘。
一行一行往下走,思路很清楚,逻辑也没乱。只是偶尔停下来,手指悬在半空,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想不起下一句该怎么写。
外头忽然安静了一下。
水声停了。
小北极的声音也没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门。
门关着。
不知为何,云乐衍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才又低下了头,继续写。
晚上吃饭的时候,院子里摆了张桌子。
西瓜切好了,放在盘子里,红得很透。旁边还有两盘凉菜,碗筷已经摆好。风从槐树底下吹过来,带着一点热气。
云葆华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坐在椅子上晃腿。
“妈妈,今天狗狗洗得好干净。”她说。
云乐衍点点头:“嗯。”
邓行谦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在里面待挺久。”
他说,语气不重,像是随口一句。
云乐衍夹了一块西瓜,没看他:“有点事。”
“什么事?”他问,“什么事儿需要你忙这么久?”
她顿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菜,“工作上的事儿嘛,你也知道的。”
邓行谦目光一直落在云乐衍脸上,她的话他不全信,“嗯”了一声,坐下来。
他没再追问。
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张纸,原来贴在冰箱上的,今早出现在桌子上,现在不见了。
“你把那个时间表撕了?”他说。
云乐衍抬头。
“嗯。”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不方便。”
他笑了一下,“我也不是查你,我相信你的。”
“我知道。”
她说得很快。
邓行谦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低头给云葆华夹菜:“慢点吃,别呛着。”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云乐衍的。她看了一眼,起身走到一边去接。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邓行谦没听清。他低头吃饭,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云葆华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他应着,一句一句,听得很认真。
她回来坐下的时候,脸色和平常一样。
“晚上有事?”他抬起头问。
“嗯。”
“在哪儿?什么事儿?”
她报了个地址,“还是公司里的事儿,现在三能开拓海外市场,面向全球供应,技术上还有需要突破的地方。”
邓行谦低着头夹菜,听完云乐衍的解释,点了点头,他把碗里站在粘在米饭上的花椒捡了出去,又是随口一问,“我送你?”
“不用。”
她几乎是接着说的。
邓行谦抬头,他平静地看着她,“我正好没事。”
“我自己去。”
两句话叠在一起,空气里有点挤。
云葆华吃饱了饭,抱着西瓜大口啃,什么也没听见。
邓行谦苦笑了一下,“行。”
她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院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邓行谦站在房檐下,看着她的背影走出胡同,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风吹动着他的衣角。
邓行谦没动。
风从槐树上下来,叶子沙沙响。他低头,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
又停。
最后什么都没发。那天晚上,她回来得不早。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邓行谦坐在廊下,手边放着一杯水,没喝,他看着那杯水,愣愣地坐着。他听见门响,抬头。
她走进来,换鞋,动作很利落。
“回来了,”他说着话,目光尾随她,“嗯。”
她应了一声,脸颊微红,是酒精作祟。他看着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杯水。
他伸手把水推过去。
“喝点蜂蜜水,我给你倒好的。”
她拿起来,水杯温热,不凉不热,云乐衍不着痕迹地冷笑一声,拿起来喝了一口。
“今天怎么样?”他说。
“还行。”
他说:“见了谁?”
她看了他一眼。
“工作上的人。”
他说:“名字呢?”
她把杯子放下。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这句话不重,但落下去的时候,空气静了一下。
邓行谦没立刻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随便问问。”
云乐衍点点头,“嗯。”
夜里很热。
空调开着,声音轻轻地响。
云乐衍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她闭着眼,呼吸很稳,像是已经睡着了。邓行谦没睡,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看着她的背影。
房间里很暗。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进来,一闪就过去。
他伸手,像是要碰她。
停了一下。
又收回去。
他转过身,盯着天花板,又亮又绝望。
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
没有再动——
作者有话说:大家应该也感觉到啦!文章也就是再有一两章就结尾啦!!!其他的话现在还不想说,只是想问问~关于大结局,大家有什么想法吗?(我有自己的想法,但也好奇大家的看法~~)
第127章 谣言四起
云北极三岁了, 姥姥总说她是娇生惯养,总是让人操心。接下来一句,肯定是说她爸爸多么爱她妈妈, 她出生的那天, 大人们都围着她这个新生儿转。
只有爸爸, 一直陪在妈妈身边, 寸步不离。
“老邓,这孩子可真像关关,眉眼间是真的像啊!”
邓起云抱着婴儿,一边笑一边和老朋友说,“女孩儿像爸爸, 像关关就对了!”
“这孩子叫什么?”
“我孙女的名字我早就想好了, 就叫邓葆华,”他抬头满脸欣喜, 医院里的阳光明媚, “葆华,这名字大气, 不娇气。”
“这是想好了她以后的路子?”
“没呢, 关关说了, 让我把名字起得好听点。”
这群老头子们议论着, 云妍秋和医生谈了好一会儿, 进了门就听到那些老头子说什么“邓葆华”,她走了几步,这才听清楚亲家说什么呢。
“挺好, 邓葆华这名字不仅大气,含义也好。对了,老邓你们家这回族谱上是‘葆’字辈儿的?”
“是啊……”
云妍秋听到这里, 走过屏风,看着坐在正中间沙发上的邓起云说,“乐衍她公公,这孩子应该叫云葆华,您别叫错了。”
邓起云听到后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坐在一起的老朋友也是一惊,他笑了笑接着说,“邓葆华啊,怎么会是云葆华,关关他岳母,你搞错了吧。”
“我没有搞错,关关亲自对我说的,这孩子跟我们云家姓,”她顿了顿,“云乐衍就跟我姓,这有什么问题吗?”
老朋友们听到这话,喝水的喝水,看手机的看手机,看手表的看手表。
邓起云冷笑一声,云淡风轻地说:“邓家媳妇生出来的孩子就一定要跟邓家姓,钱家都没做到的事,你云家何德何能?”
云妍秋一听这话,又看向邓起云怀里的孩子,走过去就要抢。
好在这个时候邓行谦进屋了,他眼下都是乌青,衬衣也不整齐,挂在身上。他拐进屏风后,一打眼就看到父亲和他的同事、朋友们,叫得上名的人都在,他一一笑着礼貌地叫了人,最后他才看向云妍秋,“岳母,您也在啊,刚才乐衍还找您呢。”
刚才的对话他都听到了,这么多人在呢,邓行谦一不想说话,二不想下了父亲的面子,调开云妍秋对谁都好。
云妍秋也不是糊涂人,横眉斜眼,“正好你来了,我刚才还和你爸说呢,这孩子跟我们云家姓,结果乐衍她公公非说孩子要姓邓,这怎么回事?你正好来了,当面说清楚。”
屋子里一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邓行谦身上,邓起云颔首,怀里的孩子闭着眼,不哭也不闹,似乎也等着邓行谦的答案。
“说什么?”邓行谦笑着反问,“这名字的事儿我还没和乐衍说呢,等她醒了我再和她商量,现在她还虚弱呢,您赶紧过去看看吧。”
云妍秋一听就知道邓行谦这是不想丢了他爹的脸面,可这孩子以后叫什么谁都会知道,现在说和以后叫出来有什么区别吗?
“没商量是吗?”云妍秋冷笑着翻了一个白眼,“我会把这事儿跟乐衍说的,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
云妍秋到底还是没驳了邓家的面子,在座的人也知道云妍秋的过去,就当是不懂事的村妇胡闹了,在座的都没把这个当回事儿。
云妍秋进了病房,看着云乐衍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她走过去坐下来摸了摸云乐衍的额头,哀叹一句,“从前你和小季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着你赶紧生个孩子,你一生孩子就明白我的苦衷了,孩子得要一个爸爸。而且,女人得生孩子,尤其是我们这种出身,要是没办法再在仕途上有一个两个作为,生个孩子捆住男人才是正事。”
云乐衍扭开头,不想让母亲继续摸自己的额头,闭眼关心。
“痛不痛啊?”
云乐衍睁开眼,看向母亲,眼睛里亮晶晶的。
“痛吧,痛得要死,”云妍秋平静地说,“这下明白我为你付出多少了吧?你得生孩子才能明白我的处境。”
云乐衍闭上了眼。
“不过呢,看你这样,我也心疼的,”云妍秋说,“你是我女人,看你受罪,我怎么会不心疼呢?”
云乐衍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出声说了生娃后的第一句话:“妈,你走吧……”
云妍秋看着云乐衍,眼睛里居然带着可怜,“当初我生了你,你爸嫌弃我生了个女孩儿,你爷爷看没来看你一眼,你奶奶是你出生半年才来的。”
云乐衍现在脆弱极了,她也搞不清楚是身体的疼痛还没缓过来,外伤带动着精神,一并崩塌。
“妈,你走吧。”声音嘶哑。
“所以你跟我姓,你姥爷说,云家的女娃也是顶天立地的人,”云妍秋没理会云乐衍,接着说,“你姥爷希望你这辈子都能快快乐乐的,当一个快乐公主。你姥姥呢,看你长得好,觉得你是老天的恩赐,所以管你叫蒙恩。”
云乐衍闭着眼,头埋进被子里,眼泪不由得流出来。
“但你爸爸一家人,把我气得不行,所以我没有母乳,你一口母乳也没喝过。”
沉默。
“刚才我去抱孩子看看,听邓起云说,孩子叫邓葆华,你不是和邓行谦说过了吗,她跟我们姓,要叫葆华可以,那也是云葆华。”
云乐衍一声不吭。
云妍秋把被子拉下去一点,“你别躲,躲有用吗,你老公他为了他爸爸的面子……”
“妈,我把孩子抱过来了,给乐衍看看。”
邓行谦抱着孩子走进来,打断了云妍秋的话,他特意从云妍秋面前走过去,弯着腰,“乐衍,我们的孩子,你看看吗?”
云乐衍睁开眼,对上邓行谦的眼,他一愣,她眼睛红红的。放下孩子,邓行谦拿纸给她擦了擦脸,“累了吧,你先睡,我送妈走,你好好休息,我让护士进来照顾你。”
他坐到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又拍了拍她,等着她闭上了眼,邓行谦才站起身,一转头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云妍秋,“妈,我送您回家吧。”
邓行谦态度坚决,脸上也没有礼貌的笑,只有杂乱的胡茬。看云妍秋没有动的意思,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妈,走吧。”
他拉开门。
云妍秋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邓行谦轻轻关上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中响起,“你两面三刀有一套啊,”云妍秋不冷不热地说,“觉得乐衍现在脆弱,就想偷偷让孩子跟你们邓家姓,是不是?”
邓行谦按开了电梯,“我没有这个意思,当时也不适合谈这个事。”
云妍秋跟着他进了电梯,“没说?乐衍和我说了孩子跟我们姓,生之前一个礼拜就告诉我了,你没机会告诉你爸?你爸现在还没升官呢,就这么忙?”
邓行谦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确实没机会告诉他,我都不知道他今天会来看乐衍。”
“那他刚才什么态度?”云妍秋不知道为何,一下子起了劲儿,“我就不乐意他说我们云家何德何能!你妈做不到的事儿,和我们云家有什么关系!钱家没办法让你跟着钱姓,关我云家什么事!”
邓行谦微微叹出口气,他也不喜欢听邓起云这么说钱开园、这么说钱家,但云妍秋狰狞的面容和尖锐的喊声在电梯内环绕,让他没办法思考下去。
“我就不乐意听这话!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我,不,乐,意!”
云妍秋恶狠狠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手握成拳,邓行谦突然理解了云乐衍和云妍秋关系不亲近的原因,她在她女儿身上施加了太多本不属于女儿的责任。
电梯门打开,邓行谦身子恍惚了一下,云妍秋转身走了出去,仍旧气得不轻,胸口一起一伏。
上了车,邓行谦等云妍秋系好安全带才启动汽车。
“妈,您都是一直这么对待乐衍的吗?”
邓行谦目视前方,随口一问。
云妍秋斜眼看过去,“什么意思?”
“她现在很脆弱,你为什么要去刺激她?”邓行谦喉结一动,“您当初因为生了一个女孩儿被夫家嫌弃,所以现在也想刺激云乐衍,让她不开心吗?”
“我是她妈!我和她说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云妍秋咬着唇,怒气冲冲地说,“要是没我,没有她舅舅,没有她姥爷,她能有今天吗?我和她说什么,她是我女儿,她都得受着!”
前方红灯,邓行谦缓缓踩下刹车,他深吸好几口气才说,“她是你女儿,不是你的附属品……”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就是我的!”云妍秋情绪激动,“我就看不上你,你家世好,了不起吗?还是小季好!他可不像你,你这话怎么说的?我难道还能害我女儿吗?”
“我还能害她吗!我是她妈妈!”
邓行谦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看到绿灯,车子动起来。他现在替云乐衍委屈,回想以前,高中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北京投靠姜长宁,被姜长宁打的时候,他又想到刚才云妍秋口不择言的话,心里无比心疼云乐衍。
这么多年,他也做了很多混账事儿啊!
把云妍秋送到家,她下车前,还指着邓行谦破口大骂,“我女儿真是瞎了眼才和你结婚,我肯定会让她和你离婚的!你还不如姜长宁呢!”
邓行谦面无表情地掉头,离开云妍秋的小区。
怪不得两人婚后,邓行谦提出把云妍秋接过来住,云乐衍没表态,他也就不提了。现在看来……邓行谦长叹一口气。
回了医院,云乐衍正睡着。没多会儿,邓起云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电话里的声音沉闷且严肃,“云妍秋那个村妇说这孩子要姓云,是你和云乐衍一起商量出来的?真的假的?”
邓起云打这通电话过来,心里已经有了数,云乐衍看起来是刚直不阿,实际上云妍秋要比云乐衍难搞多了,不讲道理是一方面,更是会拿捏人让人下不来台。
“真的,孩子叫云葆华,小名是北极,这是我和乐衍商量好的事儿。”
“扯淡!邓家的孩子怎么能姓外人的姓呢!你和云乐衍基因这么好,第一个孩子质量最好,怎么还能姓云!我不允许。”
“父亲,这是我自己的孩子,是我和云乐衍的孩子,我们说了算的。”
“这说出去不让人笑话吗?”邓起云冷笑,“林徽因够有名了吧?孩子不还是姓梁?钱家够厉害了吧,你不还是姓邓?邓行谦,邓家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没等邓行谦回话,邓起云就按了电话。
邓行谦听着电话的“嘟——嘟——”声,疲惫地仍开手机,揉了揉眉心。回到房间,云乐衍还在睡,孩子被护士抱过去喂奶。
“邓先生,这孩子是母乳喂养,还是吃奶粉啊?”护士给喂着奶,“等孩子妈醒了问问?”
邓行谦停下脚步,听着护士的话,他脑子里一片浆糊,都没法好好想事情,“行,问问。”
挽起衬衣袖子,他坐了下来,出神地看着云乐衍。
到底孩子跟谁姓的事儿邓行谦没和云乐衍说,她也没问,上户口的时候邓行谦还是给孩子登记了“云葆华”,他答应云乐衍的事儿,不能就这么敷衍过去。
他俩才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弄完这些,他猫着腰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云乐衍,她正接受医生的检查,邓行谦想了一会儿,坐在屋子里外面的凳子上,仰天长叹。
邓起云的电话打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不到五分钟,医院里的护士走过来,笑着说,“邓先生,有人找您,请您接一下电话。”
邓行谦下意识地笑了一声,起身跟着护士走到护士站,接通电话,开头就是劈头盖脸的怒骂,“邓行谦你是傻子吧?云乐衍给你下了迷药了?你让孩子跟她姓!?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都得跟邓家姓!”
邓行谦拿着电话,听着听筒,一动不动。
“行,你就这么办,我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让这个孩子姓邓,但是我现在是给你机会,如果你不亲自悔改,这个孩子以后就不要踏进邓家半步,邓家不会接受她的。”
邓起云说一不二又挂了电话。
邓行谦深吸一口气,他手有些抖,放下电话,一旁的护士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
“谢谢您,”邓行谦还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想去抽根烟,舒缓一下压力。可自己满身烟味儿,云乐衍肯定会不舒服的,她是个娇气的孕妇,当时屋外保姆做饭,锅里刚下油她就恶心要吐,更别提这烟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屋子里,强装没事发生一样,坐了下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云乐衍也看出来他的难过,她要怎么开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医生说挺好的,”云乐衍低下头,她现在很难受,上厕所都觉得痛。手握着被子,她觉得自己这不是生了一个孩子,这可能是一个麻烦。
下一秒,云乐衍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她怎么能这么想呢?她是这样被对待的,她怎么可以这么对自己的孩子呢!云乐衍抬头看向邓行谦,“孩子呢?她怎么样?”
“挺好的,”邓行谦微笑,他握住她的手,“倒是你,我很担心你。”
“我真没事儿。”
“真的?”
云乐衍点头,她看着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问了一句,“你呢?你还好吗?”
“很好,”邓行谦重重地点头,“你不知道啊,小北极一出生,咱爸就抱着不肯松手,都说咱家小北极好看呢!咱俩这好基因都遗传给她了。”
云乐衍看着他,邓行谦也有装不住的时候,她抽出自己的手,邓行谦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不甚理解地看着她。
下一秒,云乐衍摸着邓行谦的脸,“爸是不是要孩子跟邓姓啊?是不是为难你?我妈妈,她是不是也对你说了不好的话?”
“没,没有的事儿。”
云乐衍温柔一笑,邓行谦不知道是她身上雌激素的原因,还是因为她也心疼自己,“那你怎么不开心?你也为难,是不是?”
这话一出,邓行谦也忍不了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乐衍呐……太特么累了……”
云乐衍也跟着他一起红了眼,她以为自己能安慰他的,可没想到一开口她自己也哭了。
“哎,你别哭啊,你刚生完孩子,哭不好……”邓行谦这么说着,拿着纸巾给云乐衍擦眼泪,一边擦一边流,怎么都擦不完。
两人什么话都不用说,彼此的心意都明白,竟然就这样面对着面,抱头痛哭。
哭完了,云乐衍哭得想睡觉,邓行谦拉着她不让她睡,“这种情绪波动的时候睡觉对人最不好了,乐衍,哎,你别睡呢,我给你讲两个笑话,你笑一笑再睡啊!”
“乐衍!”
云乐衍最后耐着性子,支撑着自己,听邓行谦的笑话。
她笑得挺开心,只是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好笑的是邓行谦讲笑话的模样。
讲到最后,两人似乎都忘了难过,她睡着了,邓行谦看着她,他自己还是不能睡。
“邓先生,孩子是要怎么喂?”
“就奶粉吧,”邓行谦叹口气,“现在我妻子的情况也不适合喂养母乳。”
“母乳最有营养。”
邓行谦没什么耐心了,“我也没吃母乳长大了,我女儿怎么就不能呢!我还给她全球最好的奶粉呢,怕什么!再不行我买头老母牛,给她鲜榨的成吧?”
护士本来是好意,看邓行谦这种做派,也不好说什么,悻悻然地走开了。当晚,办公室的闲聊八卦就是邓行谦和云乐衍两口子的,“这种夫妻也少见啊,抱头痛哭……一个赛一个哭得厉害。”
“那是谁哄谁啊?”
“都这么大人了,还哄啊?”
“他们都这么有钱了,还有烦心事儿吗?”
“谁知道呢,反正我要是有那么多钱,我怎么会有烦恼呢?”
果不其然,因为跟谁姓的原因,邓起云没去云葆华的百日宴。接到消息的时候,邓行谦正在给小北极穿衣服呢,保姆进来说一句,“老先生说他要开会,去不了。”
邓行谦冷哼一声,“老头子去不了就不去不了吧,去了也是生添晦气,”然后他把云北极抱在怀里,满脸温柔地笑,“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啊?”
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走,刚推开门,好像想到什么一样,转头对保姆说,“这事儿就不用告诉夫人了。”
“好的。”
邓起云没来,云乐衍没问,邓行谦也没解释。
来的人都带着大红包,喜喜庆庆,抓周的时候,小北极既没抓钱袋子,也没抓邓行谦特意拿来的文房四宝,偏偏抓了邓家祖传的印章。
捧场的人好话说尽,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邓家以后肯定要出个小武则天了。”
在场的人一下子沉默了,虽然是玩笑话,但是对应着现在邓家的情况,这话说出来含义太多。
邓行谦也没了兴致,抱着正玩着印章的云北极往屋子里走,云乐衍笑着打了个圆场,不一会儿,这百日宴就散了。
把孩子哄睡着了,云乐衍和邓行谦腿着出门闲逛。逛着逛着就到了超市里,邓行谦喜欢逛超市,他拉着她在货架前停下来。
“哎,乐衍,你看看这个,这个味道你喜欢吗?”
云乐衍看着四方小盒子,又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这个是你带,我能尝出来什么味道吗?”
“我当然可以吃到味道了,我又不是没尝过……你也可以尝啊,”邓行谦斜眼看向云乐衍,眼睛里带着点坏,“就当棒棒糖了?”
云乐衍无奈笑了,笑归笑,两人还严肃认真地讨论起来这个东西的口味儿。
“我觉得菠萝味儿比较 正,就是我吃所有东西,菠萝味儿都很正。”
“草莓味儿呢,你不喜欢吗?”
“一般吧……我们也不是没试过……”
“云乐衍,那你觉得芒果味儿怎么样?你芒果过敏吗?”
“我芒果过不过敏,和芒果味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啊……”
“……你能不能正经点啊?”
“你是正经人吗?”
“……”
两人各个口味都买了一盒,当然,邓行谦顾及云乐衍身体,他还是忍了忍。只是,体内的燥火涌动,去医院体检完,他去茶馆喝茶,想着去去火气,最近吃点素。
茶还没喝完,一通电话,博卅资本的副总裁说有一个饭局,私人会所,说是要谈博卅资本投资的事儿,邓行谦喝两口茶,他也没细想,跟云乐衍说了一声就去了。
私人会所不荤不素,旁人递过来的烟,邓行谦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来了一根。久违了,他自己舒坦了。
酒过三巡,生意谈得差不多了,走出了他所在的包房。
没走几步,就听到大厅里有人议论他的事儿。
“邓家那孩子跟云乐衍姓,你是没瞧见那位脸色啊,连孩子百日宴都没去,我估计啊,这两人八成要离。”
“我估计也是要离,前不久,不就是有人说两人要离婚,因为云乐衍生了个女孩儿……”
“他们还可以再生啊。”
“哎,是不是因为女孩儿,所以才要跟着云姓?生一个男孩才能姓邓啊?”
“谁知道呢,邓家不像是重男轻女的啊……”
邓行谦听到这些,酒劲儿没过,邪火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掐灭烟,挽起袖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操起酒瓶揪着衣领就把人给打了。
云乐衍这边刚把孩子哄睡着,就接到了邓行谦的电话。
“你来趟派出所吧。”
“怎么了?”
“我把人打了。”
“他人呢?”
“医院。”
第128章 普通日子
邓行谦等了好久不见人来, 就连警察吃了晚饭回来,看着他人还在,有些惊讶, 随手把笔放在桌子上, “怎么还没走?你老婆呢?”
说着话, 那人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茶, 室内长条灯明亮,窗户倒映出影子来。
“不知道,”邓行谦吐出一口气,他胳膊搭在椅子背上,目光落在外面。
“这事儿, 新来的小伙子他不懂事儿, 把您招来了,还麻烦您妻子来, 真是不好意思。”
邓行谦脖子挺起来, 转头看过去,“打人就是不对, 更是违法的事儿, 要不懂事也是我不懂事, 那小子做得对, 您就按规矩办事, 该罚钱罚钱,该处分处分,我都受着。”
“成成成, 我知道了,”那人又喝了一口茶,“等你老婆来, 交钱,罚款!”
邓行谦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又扭头百无聊赖地等着云乐衍来接他。就是这都多久了?快两个小时了,他们家有这么远吗?
邓行谦看了一眼表,心底嘀咕着,孩儿她妈怎么还不来?女儿在家有人看着吗?是有保姆照顾,但是邓行谦和云乐衍都还是要亲自来,孩子还小,软软乎乎的,和小猫小狗没区别,不懂事儿,怎么逗都好玩儿。
快三个小时的时候,邓行谦都准备打个电话回家,问问情况,不行他自己交了钱也行。手机刚掏出来,云乐衍就出现在了门口。
初秋十分,云乐衍额头上还有些汗,她有些喘,走到邓行谦面前,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最后笑了,“用哪只手打的人啊?”
邓行谦侧坐在椅子上,一个胳膊肘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攥着手机,放在木头办公桌的玻璃隔层上,仰着头看向云乐衍。
“嗯……忘了。”打了好几下。
“疼么?”云乐衍觉得有些好笑。
“不疼。”
云乐衍点点头,转身走到警察身边,“警察同志,辛苦您了,该罚罚,该打打,我们平头老百姓按规矩办事儿,您说了算。”
手续流程办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派出所,上了车,邓行谦嘴里嘟囔着话,云乐衍没听清,手扶在方向盘上,侧头问,“怎么了?”
邓行谦扭头看她,“没事儿,没怎么,咱回家吧。”说着话,他系好安全带。
云乐衍瞥了他一笑,嘴角带着笑,开车回家。
路况良好,两人很快就到了家,下车前,云乐衍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今天你打这人他是信耶稣的吗?”
邓行谦哪知道这么多,他又不认识那人。是那人先嘴欠的,“谁知道,我去看我闺女去了。”
说完,他就下了车。
第二天一早,云乐衍就去了三能集团,邓行谦在家看着孩子,博卅资本名下管理的资金虽然庞大,但也不用邓行谦每日去公司。云乐衍把项目从邓行谦手里收回来,有些事她还是不放心,每天都要去公司看看情况。
云乐衍离开没多久,邓行谦拿着玩具和小北极正玩着呢,家里电话就响了,保姆接了电话后,匆匆忙忙走到婴儿房,站在门口,火急火燎。
“怎么了?什么事儿这么急?”邓行谦斜着眼看过去,慢条斯理地说,“您稳重点。”
“先生,夫人出事了。”
邓行谦一愣,“什么事儿?”他语气沉下来,脸色也变得不太好。
“刚才有人打电话过来,说夫人被警察带走了解情况去了。具体的事儿,我也不大清楚,夫人助理找您呢。”
邓行谦冷着脸站起身,“你看着她。”
他大步走到电话边接起来,“云乐衍她怎么了?”
助理只是说,“公司里开会呢,警察过来说要找云总了解一下情况,现在警察正在云总办公室里呢。”
“具体什么事儿?”
“不知道。”
“去了几个警察?”
“两个,就两个。”
邓行谦抿着嘴,沉思了一会儿,“人没事儿就好,你帮我盯着,出了问题打给我。”挂了电话,邓行谦坐在沙发上,想去公司了解一下情况,但依他对云乐衍的了解,她有能力解决这个事,肯定也不想让他去帮忙。
现在去了肯定是会惹她生气的,现在两人关系好不容易回温,他可不想做错事儿。但不担心是假的,他拿起手机,就要给派出所打去的时候,朋友的电话进来了。
“什么事儿!”邓行谦不耐烦地接起来。
“哇你们两口子可真有能耐,我都听说了。”
邓行谦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听说什么了?有什么能耐?”
“夫妻双打啊,看不出来云乐衍也这么猛。”
“嗯?”
邓行谦什么都不清楚,朋友还挺意外的,“哇!这你不知道吗?昨天晚上,你把人打进医院了,你老婆后脚追到医院又把人给打了一顿,脑震荡。”
邓行谦下意识地笑了一声,“脑震荡就算便宜他,他那张嘴是太贱了,我和我老婆关系好着呢。”
“不过你们两个这样不太好,圈子都说你们是恶霸夫妻……”朋友虽然忍着笑,但说的话是实实在在的,“况且你爸现在正是关键期,这么搞,小心有人搞你们。”
“知道了知道了,”邓行谦拧着眉头,“你打电话过来就是来打趣我的?有没有其他的事儿?”他站起身来,换了鞋,随手从墙上拿了一个车钥匙,“我这边还要忙。”
“成,知道了,不打扰邓总您了。”
邓行谦皱着眉头挂了电话,“我出去一趟,麻烦您照顾好北极。”
“好的,先生。”
邓行谦郁闷模样出了门,上了车,拧着的眉头按不住了,嘴角的笑压不下来。他就说呢,昨天晚上她去捞人怎么会晚了那么久,原来是替他出气去了呀!这事儿怎么不跟他说呢?
邓行谦偷偷乐,都是老夫老妻了,还整这些,说出来也让自己开心一下呀。
到了公司,警察已经走了。邓行谦晃着步子,摇着车钥匙,长驱直入云乐衍办公室。
她正在里面看文件呢,看到邓行谦来,还有些奇怪。
“你怎么来了?”
邓行谦拉开椅子坐下来,“我怎么不能来啊?你办公室藏野男人了?”
“那你找找看。”
邓行谦才不想浪费口水在这种事儿上,助理送了茶进来,出去的时候关好了门,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听人说,刚才警察过来了?找你问事儿?”
云乐衍听到这里就知道邓行谦是为什么来的了,合上文件,“对啊,刚才过来找我了解一些情况。”
“出什么事儿了?”邓行谦眨着他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需要我帮忙吗?”狡黠透出来。云乐衍笑了,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你想问什么就直说,别绕弯子。”
“我就是关心我老婆怎么被警察盯上了,这也不行吗?”
“没什么大事,我自己解决了,你得相信我有这个能力,”云乐衍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她也不苟言笑地说,“你放心,绝对不是杀人放火的事,特普通,我能解决了。”
“真的?”他脖子前伸,满眼期待。
“真的。”
本来兴致勃勃的邓行谦,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椅子上,又喝了一口茶,满脸不满。
云乐衍看着他,邓行谦不高兴了,但他不想走,就赖在这里了,“真是没劲,”他背对着她,摇摇晃晃还是不肯走,磨蹭半天,他突然扭头瞪着云乐衍,“你就不能说点我爱听的话吗?”
“昨天晚上我为你去打人了。”
“你就不能实话实说……”邓行谦也没想到云乐衍这么直给,话没秃噜完,全都卡在嗓子眼里,“不,什么?你再说一遍?”他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云乐衍。
“我昨天晚上把那个人说我们坏话的人揍了一顿,给你报仇。”
云乐衍这么直接,邓行谦听到后还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发烫,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这样吗……那警察同志来就问你这个事情的啊……他们怎么说……”
“罚钱,教育。”
“嗯……”邓行谦点点头,安静了好一会儿,“那你忙吧,我回家看闺女去了……哦对了,你晚上吃什么?我让保姆准备。”
“都行,你看着办。”
邓行谦点点头,一反常态,没有嚣张跋扈,没有不可一世,居然就那么乖乖地走了,这确实出乎云乐衍的意料。
晚上下班回家,邓行谦话少得很,哄睡了孩子才吃饭,一点都有往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云乐衍觉得好笑,她确实没想到邓行谦能是这种反应,按照他的性子,不应该啊。她以为他是恃宠而骄的那种人,她要是为他做了什么事儿,他肯定能大喇叭喊一整条街都得知道的性子,眼前他的平静,着实是意外收获。
不过确实,是云乐衍结论下早了。
“你跟我详细说说,你怎么揍的他?”
云乐衍想了一下,“我本来不想打他的,”她很无辜,“结果他侧着脸说,’你老公打了我左脸,你来,你朝着我左脸打,就往这儿打,不大你是孙子‘,我还没见过这么贱的人,非要让我打他,”她摊开手。
“然后我打了他。”
“不过这小子还挺有力气,最后我不得已骑在他身上……”
“啧啧啧,”邓行谦拧着眉头,“真是便宜了这小子,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我打到脑震荡。”
邓行谦瞪大眼,“你这么厉害吗?”
“我可是草原来的,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哈哈大笑。
饭后,时间还早,他们出去散步,到了天安门广场,邓行谦说什么也要拉着云乐衍进去逛一圈。
“每一次来到这里,我就特平静,”邓行谦拉着她的手,看着天安门城楼,“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厚重,有扎根的感觉。”
云乐衍点点头,她也有这种感觉。她小时候也来过这里,爸爸妈妈带她一起来的,她还有一张照片呢,照片里:爸爸抱着她,妈妈依偎在父亲肩膀上,幸福的一家三口。
如今,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只有眼前的天安门没有任何变化。
夕阳西下,两人没逛多久,回了家,小北极又醒了,喂了奶哄睡着了,邓行谦也累得瘫倒在床上。
家里一股奶味儿,别提多好闻了,小孩子的味道。云乐衍看着他躺下来,自己便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邓行谦已经换好了睡意,拿着书靠在在床头。
“你可出来了,快来,帮我挠挠,后背很痒。”
云乐衍走到床边,邓行谦把后背给她,“快帮我挠挠。”
云乐衍伸手就要掀起他的衣服,愣是被邓行谦给按住了,“你就……你就把手伸进去,给我抓两下就成,不用掀开。”
她知道他顾及什么,现在他肯让自己帮忙了,也算是好事一桩。
云乐衍手伸进去,“对,左边一点,左上……”
她摸了又摸,给他挠了两下,感觉不对劲,两只手都伸进去,全面突击,云乐衍脸色突变,一把将他衣服掀开,看着都是伤痕的后背,她愣住了。
邓行谦也慌了神,行云流水般整理好衣服,飞快地滚到床那边,站在她对面。
两人对看。
云乐衍眯了眯眼。
邓行谦梗着脖子说,“我特么没病。”
“你背着我出去SM了?”
邓行谦脑子没转过来,云乐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还是个M?邓行谦你可真不要脸啊,我还满足不了你吗?你出去找别人?”
“胡扯!谁SM,谁出去找人!”邓行谦脸通红,从上红到下,还不如骂他有病呢。
“那你解释解释,你后背上的伤怎么回事?”
“我……我就是不小心……”
“不小心什么?”
“不小心摔了,摔着后背了。”
“你发誓,你没有背着我出去搞SM,更不是M。”
邓行谦深吸一口气,真是被她气笑了。他想过一万种被质问、被试探的可能性,也想过要是云乐衍温柔问他,他就抱着她哭一顿,好好说说自己的委屈,就是没想过云乐衍能问出这种话。
“邓行谦,圈子里很多人玩这个,不少男的都喜欢当M,我都知道。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当爸爸的人了,你不能这么任性,你以后怎么……”
“我发誓,我肯定不是M,我也不会搞SM,我要是我出门被车创!”邓行谦袖子一甩,气呼呼的,“噔噔噔”走开了。
没几天,云乐衍就和邓行谦说,“你不是想见见我朋友吗?我正好有个朋友从新加坡回国探亲,要不要一起去见见面?喝喝茶?”
邓行谦靠在床头看书,头也没抬,“男的女的?”
“女的。”
“她老公也去吗?”
“她单亲,还有一个孩子。”
邓行谦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凑近云乐衍,“欸,云乐衍,小北极上哪个学校啊?高中肯定是定了,去咱俩的母校,那幼儿园呢,小学呢?初中呢?大学呢?你有想法吗?”
“她能考上哪个就去哪个,”云乐衍说,“孩子幸福快乐最重要,我赚的钱够她花十辈子的,她只要开心就好了。”
邓行谦点点头。
“那你跟我去见我朋友吗?”云乐衍眉头一挑,“走吧。”
邓行谦自然答应,见云乐衍的朋友,他还是很开心的。
但好友见面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饭局,邓行谦跟对方吃了一会儿饭就清楚了云乐衍的目的,他趁云乐衍去卫生间的时候,优雅地擦了擦嘴,放下餐巾,“您好,我知道您不是云乐衍的好朋友,”他始终笑着,“您是云乐衍请来的心理医生吧?”
女人一愣。
邓行谦摇摇头,“我太清楚我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了,我没有生病,我也不需要看医生。您也不用和乐衍演了,我不接受。”
女人哑口无言。
云乐衍回来的时候,女人不见了,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她人呢……”
邓行谦仍旧微笑着,他看着她,“云乐衍,我没病,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他的笑比哭还难看,邓行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真的没有问题。”
云乐衍一下子手足无措,在邓行谦眼泪掉下之前,把他揽入怀中。
“我说我没病,云乐衍还不信,妈,你说她是不是傻?”邓行谦看着墓碑上钱开园的照片,扯着嘴角和她说自己的近况,沉默片刻后,邓行谦接着说,“我女儿出生了,叫云葆华,小名是北极。我本来应该带她来看您的,但是乐衍生孩子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而且北极还小,坐不了飞机,等她再大大,我带她来见您。”
风吹过,空气潮湿。
邓行谦低着头,酝酿着什么。“妈,我现在想什么您应该都清楚吧?还需要开口说吗?”他抬头看她,“老邓就因为这个,和我生气。我和他说了,邓家那么人都能生,生那么姓邓的人,云乐衍不一样,她家就她一个独苗,跟着她姓我不在乎。”
“但老头子在乎得不行了,他非要让我改回去。但是吧,他最近很忙,忙事业……”邓行谦苦笑,“他最近又要升了,要真升到头了,这日子是越来越没法过了……”
邓行谦看着自己给母亲带来的花,突然注意到一束新鲜的百合,他探着身子拿起来,看了几眼又放下去。
“乐衍今天去庚山电力,我把庚山电力给她了,您不会怨我吧?”
邓行谦有些郁闷,“本来说好,她和我一起来看您,但是我……我有些话只想偷偷和您说,不想告诉她。”
他笑了一下,“一会儿我再跟她来一趟,您一定要装作我没来过这里啊!”
从杭州回来,邓行谦情绪低沉了很久,云乐衍知道他仍旧没法接受母亲离开的事,悲伤仍在心中,心理医生也说了,邓行谦一些列的自残行为源头是没有办法接受母亲的离世,而后是对感情的把控,迁移到她身上。
“他是个善良的人,没有把伤害带给别人,刀口对准自己。”
云乐衍听到这句话,心里无限疼惜,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积极地跟心理医生讨论和邓行谦相处时候应该注意的事,也想着开导他,只是邓行谦太聪明了,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察觉不对劲,他不觉得自己有病,他只是觉得自己太难受了,找一个发泄口子而已。
悲伤会好,伤口也会好,这些只是过程,必经之路。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不过,话说回来,邓家最近确实炙手可热。不少海外的邓家人听到了好消息后,纷纷回来以旅游休息的借口给邓起云庆贺,他却大手一挥,“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不着急。”
邓行谦冷眼旁观,趋炎附势者比比皆是。回来的邓家人,放着高档酒店不住,非要住在邓家的小院儿里,美名其曰能聊天,扯闲篇。
“关关,你母亲的事,我真的为你感到难过。”
钱开园去世都快两年了,这才想起来过来关心,未免过于“粗心大意”了,邓行谦接下来祝福,什么都没说。
“哎……你母亲的遗产都是你的吧……你那个姐姐呢?”
邓行谦皮笑肉不笑地回应,“我哪个姐姐啊?您给我生的姐姐吗?”他同母异父的姐姐正在东京过好日子呢,这些看热闹的人,没轻没重。
那人问完这话,第二天就被邓起云赶走了。邓行谦知道这事儿不意外,晚上在茶几边看报纸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转头问云乐衍,“乐衍,你就杭州那一次跟着我去见我妈对吧?”
云乐衍点头,“是啊,怎么了?”
小北极坐在厚实的地毯上玩玩具,嘴里还时不时还吐泡泡。
邓行谦若有所思,面上没显出来,也没多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看报。
“我觉得你爸要给你娶后妈了,”云乐衍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邓行谦看她,云乐衍耸耸肩。
这倒是真的,邓行谦想了一下,对着云乐衍苦笑一下,“天要下雨,爹要嫁人。”
哄着小北极睡着,邓行谦去了书房,他思考着邓起云再娶的事儿,觉得生气,可又知道这没办法。
云乐衍敲门进来,“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睡不着。”
云乐衍走过去,强迫邓行谦面对自己,而后跨坐在他腿上,“睡不着,我有灵丹妙药啊。”
邓行谦知道她在说什么,抚着她的腰,把她拉近,想要亲亲她。
云乐衍搂着他的脖颈,下巴放在他的肩头,手在他后背游走,“还痒吗?我帮你挠挠啊?”
邓行谦哪里受得了她这样撩拨,捏着云乐衍的脖颈吻了上去,两人气喘吁吁,云乐衍手伸进他衣服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她乱摸着,正要脱他衣服,邓行谦又忍住了。
“乐衍我……我还没准备好。”
邓行谦把云乐衍的裤子提起来,给她把扣子系好,“改天吧,我还没准备好。”
“那么多口味,不浪费吗?”云乐衍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天一个咱俩都要明年才买……”
“你又不是处男了,你要准备什么?”
看着云乐衍“欲求不满”的样子,邓行谦突然笑了,“凭什么你想要我,我就得给啊,我就不给!”
云乐衍看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到底是谁忍不了啊?
她也不较劲了,转身回了卧室。
邓行谦等自己平静下来才回了屋,躺在摇椅上,拿着本书,还真如同老僧入定的,不受影响地看着书。
“对了,我下个礼拜要去一趟马来西亚。”
邓行谦本来在摇椅上看书,书都放脸上了,他听云乐衍这么一说,整个人弹跳起来,也把云乐衍吓了一跳。
“怎么了?”
“你跟小武去吗?去那边做什么?又有新项目了?”
“那边项目定期检查,还有设备检修,当然也是要考察一下市场环境……”她看着,犹豫了一下才说,“你别紧张,那边没有季相夷,他不是去美国了吗。”
邓行谦翻了一个白眼,“谁还在乎他啊,咱俩都有孩子了,我还在乎季相夷吗……”说到这儿,他一拍大腿,说:“你生小北极的事咱还没告诉他呢,这么大的喜事儿他得知道啊!普天同庆啊!”
说着,邓行谦起身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云乐衍看着他雀跃的背影,哭笑不得,他那边拨出电话,云乐衍这边手机响起来了,她还以为是他跟自己玩笑呢,一看手机,陌生号码打来。
她接起来,对面没说几句,云乐衍脸色变得奇差无比。
第129章 王不见王
凉亭, 热茶。
湖水漾漾,亭台楼阁曲曲折折。
“将军。”
邓行谦无奈谈了一口气,邓起云扯了扯嘴角, 喝了一口茶, “你是心不在焉, 还是故意让我?”
“是父亲您的棋艺进步, 我很久都没下了,”邓行谦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扭头看去,远处是角楼,他们父子两人刚才钓鱼的鱼竿还搭在一旁, 风一吹, 景色别致,初秋北京哪里都是画。
“他们都喜欢围棋, 我还是喜欢象棋, ”邓起云说,“我小时候经常蹲在胡同边上看那些个老头子下棋, 现在我也到了这把年纪了, 还是喜欢象棋。”
邓行谦扭头看向父亲, “我小时候您也带着我下棋, 您下着, 我在旁边看着。”
“那你喜欢围棋,还是喜欢象棋?”
邓行谦摇头,“我不喜欢下棋, 我喜欢打陀螺。”
邓起云眉头微蹙。
“小时候,在北戴河的时候,您带着我一起打陀螺, ”邓行谦微微一笑,“您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邓起云满口无奈,“当时我还让你骑在我脖子上,带你到处疯呢。”
邓行谦听到这话,头轻轻一侧。
“你是不是就想着骑在我脖子上啊?”
“哪有的事,父亲您肯定记错了,”邓行谦仰头故作回忆姿态,“我真的没有,您记错了。”
“你骑在我头上,我能不记得?”邓起云盯着邓行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邓行谦垂眸,“父亲,我要是真做错了事,您能不罚我吗?打在我身上,痛在我心里,我肯定会记得的。”
“还想去北戴河玩吗?”
邓行谦抬头,对上父亲的眼,“想。”对面那双眼睛他看不透,眼周有了皱纹,可邓行谦从未觉得父亲老。
“明年吧,明天春天搬家,明年夏天我带你去北戴河玩儿,”说着话,邓起云看向远处,“这段时间我忙,现在忙完了,我有话要问你。”
邓行谦嗤笑一声,“您有话要问你我,我也有话要问您呢,”他转过去,与邓起云面对面,“这里只有父子,对吗?”
邓起云定定地看着他。
“您是我父亲,那谁是我的母亲?”
邓起云知道他就是来问这个事儿的,但也不是那么简单,虎父无犬子嘛。
“我必须要有一个夫人,你也必须要有一个母亲,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
“您怎么不告诉我,”邓行谦把冒昧的话咽下去,“如果不是我看到母亲和您出访的照片和母亲生前和您出席活动的新闻一一被撤下去,我根本不知道您要再娶。”
邓起云听到这些就笑了,手拍了拍桌子,无奈摇摇头,“你还是太年轻,情情爱爱的事已经不是我这个年纪和我这个身份需要考虑的事了,我再娶也不是为了给你找母亲,你有你自己的母亲,而我,永远都是你的父亲。”
邓行谦不是要寻求身份认同的,他只是觉得父亲变了。
“你呢?葆华的姓什么时候改回来?”
“云葆华是我和乐衍的女儿,和您没有关系。”
“你是我儿子,她是我孙女,必须跟我姓,”邓起云眼神变得锋利,“这种事被旁人知道了,你要我的脸面往哪里放?”
“我说过,我不是为了谁的脸面而活。”
“啪——”
一个厚实的巴掌落在邓行谦脸上,“谁给你的胆子,让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
邓行谦没坐稳,摔了一下,他正要站起来,邓起云站起身来,顺手捞过鱼干,朝着邓行谦打过去。
邓起云下手不轻,邓行谦也没想着反抗,反正每一次都是他被打,邓起云是他父亲,被他打天经地义。
只是旁边的警卫余光瞥到,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看,现在也没人敢过来说:“老邓啊,打两下就行了,孩子吗,就是皮。”
邓起云打够了,坐在石凳上大喘气,邓行谦脸上流血还有淤青,但他心里却觉得痛快了,“您怎么不再用点力啊?您是不是也想让我死啊?就像我姐姐那样。”
邓起云一口气刚下去,邓行谦的话又让他火气冒上来,气极反笑,“是你吧,是云乐衍吧?那个女人给你下了什么蛊?你从小时候到现在就惦念着她,现在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邓行谦你是不是离不开女人啊?你妈在的时候听你妈的话,她死了你就听老婆的话,你怎么这么懦弱,这么没主见,你的男子气概哪里去了?你这样不如做个太监呢。”
邓行谦冷冷一笑,脸上的伤和血扭曲在一起,“您儿子现在和太监有什么区别?我就这样,您要是我觉得我给您丢脸了,您也弄死我,这地方现在您说了算,您想杀了我也没问题,我毫无怨言。”
“那你女儿呢?”邓起云知道邓行谦这是激他呢,他喝了一口茶,冷静下来,“我为什么要对你下手,你是我儿子,你那个莫名其妙的姐姐,她和我有什么关系?要怪就怪你母亲走的时候没带她走。”
邓行谦看着眼前平静讲出这番话的父亲,心底发寒,“您怎么可以这么说?”他声音有些颤抖,“她就算是您的孩子,也是我母亲的孩子。”
“留着她,你母亲的丑事只会让别人看我的笑话,”邓起云说得理所应当,“我不能留着她,你和云乐衍把人藏哪儿去了?”
邓行谦瞪着他,“我不知道。”
“她给你们打电话了我知道!”邓起云拿起茶杯朝着邓行谦砸过去,“你最好实话实说,要是我去找云乐衍问话,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邓行谦冷笑一声,“她回东京了。”
邓起云坐下来,玩味地看着邓行谦,就像是看动物园里的臭猴子,“怎么会,我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哪里都去不了。”
“她只是回来看母亲的,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了,她活着,所有人就会看我的笑话,外面那些人怎么说,我没法控制。”
邓行谦看着邓起云,一句话都不说。
父子两人僵持了好一阵子,邓起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他站起身就往屋子里走,“快去机场给我拦飞机!云乐衍的飞机!”
邓起云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扭头看过去,看向邓行谦,“你找的这个女人真是胆大包天啊,我还真是小看了她!”
邓行谦哼哼笑了两声,脸肿了,他没办法 笑得好爽。等邓起云走了,他费了点力气,想让一旁的警卫帮自己,伸了伸手,那人跟没看到他一样,邓行谦长叹一口气,“争奈和人心不古,出落著马牛襟裾呐!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他扶着柱子,好容易坐到凳子上,浑身上下都疼。他心里是挺难过,但也松了一口气,这个时间,飞机早就飞出中国了,老邓是会算计人,他是小邓,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但邓起云要灭口的事儿,邓行谦从来都没想到过。姐姐回国看母亲,钱开园去世的消息一直都是冷处理,钱家守口如瓶,邓家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姐姐也是根据媒体动态细节,发现母亲的消息一直被撤,直到消失,好像邓起云从没有过这样一位夫人一样。
她才觉得不对,偷偷回国。
姐姐给云乐衍打电话,也是出人意料。邓起云马上就要抓到她了,云乐衍出手相助,虽然邓行谦不喜欢这个姐姐,但他也不愿意袖手旁观,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血缘关系,姐姐是母亲留给他的另一个亲人。
虽然他真的不喜欢她。
他还记得,那天自己给季相夷的电话还没打过去,云乐衍就惨白着一张脸走了过来,让他接电话,听完姐姐的话后,云乐衍穿好衣服出门接人。
邓行谦想出去的,但又怕身边有父亲派的人跟着他,他在家一边看孩子,一遍担心姐姐。云乐衍接到人,把人安置在了邓家的另一个宅子。
灯下黑嘛。
云乐衍飞马来西亚,绕了远路把邓行谦他姐送到东京。武克温不是很满意这个行程,他在飞机上吃了睡,睡了吃,工作是一点都不做的。
落地马来西亚,云乐衍接到邓行谦的电话,头两句还正常,她说平安把人送到家了,邓行谦就开始诉苦了,“乐衍,我和你说啊,那个老头子啊,看着老了但手上力气还是厉害的!他打了我一顿!”
“他打了你一顿?”云乐衍还有些吃惊,这个年纪了,这个身份了,怎么还能打人呢?
“对啊!老头子打了一我顿,你快回来救我啊!你快回来救我!我差点就被打死了!”
云乐衍觉得,邓起云打人是真的,但是救命纯属邓行谦的夸张,他经常这么干。两人结婚久了,云乐衍知道该怎么和邓行谦相处。她摸索出来的,首先,要情绪价值给到位。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云乐衍肯定就敷衍两句,“疼不疼啊,难受了吧,那我给你打点钱,你去医院看看,好了,好了,就这样吧。”
但绝对不能这么敷衍邓行谦,云乐衍左看看右看看,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这么过分吗!关关我和你说,你现在好好躺着,等我一回去就去帮你报仇。我琢磨了一下,咱从马来西亚搞两个椰子回去,直接空投。”
“……你疯了吗?”邓行谦沉默了半天,“我是被打了,我又不是被打傻了,你这个方法行不通啊,换一个。”
“那……你有什么意见吗?”云乐衍突然笑了一下,“要不我回去亲亲你,你就不疼了吧?”
“……云乐衍,你是被马来西亚的椰子砸了吗?”
云乐衍笑了笑,而后严肃起来,“你真的没事儿吧?听你这么说,我是有点担心,让你去拖延时间,怎么还被揍了一顿啊……打在你身,痛在我心。”
“被打一顿能救一条命,太值了,”邓行谦也清了清嗓子,“我没事儿,这两天在家躺着,顺便看孩子,你好好工作啊,赶紧工作完回家来陪我。”
“好,没问题。”
挂了电话,云乐衍神情变得紧张起来,现在是她得罪了邓起云。从前她得罪谁,邓行谦没准儿还能帮她顶一下,或者是靠着自己的能力避开,现在眼下这个情况……
眼下这情况,就算是有十个邓行谦都不行。云葆华姓的问题就已经让她和邓起云之间不和睦了,现在她又算计了邓起云,完全就是摸老虎屁股。
晚上饭局的时候,云乐衍多喝了几杯。其实现在云乐衍已经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她在这个位置,被人摸清了喜好,就等于被人拿捏了软肋,也会被人左右情绪。
但武克温是谁,他跟在云乐衍身边近十年,早就知道她什么情况。回酒店的路上,他坐在一旁,“你今天怎么了,不开心?”
“有吗?”
“平时你只喝一杯酒,今天喝了三杯,肯定有事儿。”
云乐衍笑笑,低下头。
“我了解你,和邓总又吵架了?”
云乐衍抬头看过去,“我和他吵完架,就是这样的吗?”
“那倒不是,”武克温摇头,云乐衍松了一口气,他的声音接着响起来,“比这样严重多了。”
云乐衍刚落下的心又提起来了。
“对了,我一直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儿,”云乐衍正了正神色,“现在三能集团姜长宁的人已经都被剥离了,能接手的项目也都盘下来了,现在我想找个时间,对外宣布姜长宁去世的消息。”
武克温点头,“正好你也生完了孩子,回来继承公司,名正言顺。”
“我打算提你为三能的副总裁,董事会的席位,你要考虑一下。”
武克温愣了一下,云乐衍对待忠心下属一贯大方,先前他完成一个大单子,云乐衍送了他一套上海檀宫的别墅,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搞技术的还能做到副总裁?
“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当了副总你也搞技术,我只是为了你可以在工作上更方便,也可以有更丰厚的回报。”
武克温还是点头,他不会说漂亮话,只能为她鞠躬尽瘁,守好自己的边界,行事进退有分寸,可以一直待在她身边。
忙完马来西亚的项目,回到北京,云乐衍见到邓行谦包扎得像木乃伊一样,心里别提有多惊讶了。
她想摸摸他的脸,但是无处下手,害怕碰到他的伤口。她想摸摸他的手,可邓行谦那只手里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架着。
他一瘸一拐的,云乐衍看得出来,白布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笑,但是她看不到他的嘴。
“你这样怎么吃饭啊?”
“扯开白布,把饭塞进去啊,”邓行谦说得理所应当,云乐衍心里是真的怜惜。回了家,邓行谦拉着她给他换药。
医用绷带换下来,云乐衍看着邓行谦,脸上的表情也掩饰不住,她实在不知道该演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能好奇好笑又心疼地看着他,“你爸他下手怎么这么重啊……”
邓行谦脸上还是肿,做不了大表情,但还是翻了一个白眼,“哼,还说呢,他真的差点把我打死。我怀疑啊,他连你的那一份也算在我身上了。”说完,好容易把吸管放在嘴里,轻轻吸了一口茶杯里的茶水。
云乐衍摸了摸他的头发,认真地问:“你要不要报警?”
邓行谦好不容易喝进去的一口茶又喷出来了,他扭不了头,只能直直地转过身子看过去,对上云乐衍无比严肃认真的眼睛,“要报警,得报警,这特么是家暴啊!”
家丑不能外扬,这是邓起云的底线,邓行谦拿着手机和云乐衍对了一晚上的账,都没想好打给谁管用。
“好了,别想了,明天我去找咱爸聊聊,”云乐衍把他手里的手机抽走,“你呢,就在家好好看孩子。”
“你……”邓行谦有些迟疑,“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我爸现在那个样子,我都有点害怕,你不怕吗?”
云乐衍仔细想了一下,“单说邓起云啊,我是害怕的。但是一想到他是你爸爸,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邓行谦配合着哼了一声,“净说些大话,明天他肯定会找你,确实不如你自己去拜见长辈,这算是礼貌,”他看着她,语气放软,“但我不放心你,我跟着你去,”他用两根手指紧紧勾住云乐衍的手心,“要死一起死,不然我死不瞑目。”
距离邓起云办公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但里面不允许行车,云乐衍和邓行谦下车手挽着手跟在秘书身后往过走。
到了地方,邓行谦被拦在外面,云乐衍点点头,邓行谦还是紧张她,小声在她耳边说,“你不耐揍,该说软话的时候就说软话,你实在软不下来,就想想我和女儿啊,为了我们,你也得全乎地出来。”
云乐衍听着就笑了,“放心吧,能伸能缩。”
经过安检,她往邓起云办公室里走去,进去的时候,秘书告诉她,劳烦您在这里等一会儿,说完,退了出去。云乐衍看着办公室,外面看着古朴,里面可真是别有洞天。正对的那面墙上有一幅画。
画里是壶口瀑布,滔天巨浪,有一面墙那么大的画,真是波澜壮阔,那水似乎都要透过纸面朝自己扑过来,将她吞噬。
云乐衍不知道为何,在这一瞬间,突然想到很多年前,她在杭州灵隐寺祈福,出来遇到一个穷酸道士,看她面相极好,非拉着她要给她免费算一卦。云乐衍不信这些,看那道士虽然穷,但面善,眼神里没有凶气,算一下就当娱乐了,要是这道士说话好听,她就给他点小费,就当做慈善了。
那道士掰着手指头,仰头似看天,可却是闭着眼。算完了后只感叹一句,“真是好命啊,大富大贵之命啊!姑娘,你这命放在古代可是要当皇贵妃的。”
云乐衍听到后说不上来的别扭,礼貌一笑,“那搁现代呢?”
“那也是皇贵妃的命,”道士一个劲儿的说好,但也说了,命里水多,聪明绝顶。但也忌水,要多补印才好,更不要去水多的地方。
她当时还问过那个道士,“你们不都说水属财,我能发财吗?”
“姑娘啊,瞧你像个仙女模样,怎么还能说这种俗气的话?你命里就带着财呢,多的是人给你花钱。”
云乐衍听得一乐,当时不信,现在看着这一墙的水,无比认同那道士的话。与此同时,她看到放在画两侧的是青花瓷,她听邓行谦念叨过,那青花瓷可都是真品,贵着呢。
身后的门关起来,诺大的地方,只剩下云乐衍一人。
她站在画前,一动不动,思绪飞扬。
在她站得腿没法打弯儿的时候,邓起云派秘书出来,“云总,请您跟我来。”站得太久,云乐衍走起路来晃晃悠悠,为了不出丑她咬着牙走到了邓起云的书房。
“他送你来的?”邓起云问完就喝了一口茶,语气像是唠家常。秘书出去关好门,云乐衍仍旧站着,她点头,“是,他说顺路,就送过我来了。”
邓起云这个时候看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盯着她的同时,他坐了下来,“你真是好手段,”他坐下来,手放在沙发扶手上,往后一靠,从上到下打量着云乐衍,片刻后说,“我知道你有能耐,让他娶你,让他对你死心塌地。工作上也有能力,跟姜长宁斗,但是,”邓起云恶狠狠地看着她,“你把他教坏了。”
云乐衍一愣,想要反驳,想了一下,忍住了,低下了头。
邓起云看她做出这种示弱的姿态,心底冷哼了一声,“邓葆华的事,还有邓行谦他姐姐的事,我都非常不满意。”
云乐衍缓缓抬起头。
“不管你叫我孙女葆华,还是北极,叫什么都好,但必须姓邓,这个事情你回去后就给我办,”他对上云乐衍的眼,脸色一沉,“还有,你以为把他姐姐送出去,我就动不了她吗?”
云乐衍看向邓起云,沉默着。
“怎么,不服气?”
云乐衍仍旧沉默着。
“说话。”
“您不该打邓行谦,这些事都是我主导的,他是无辜的,”云乐衍扬起下巴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该打他。”
邓起云眉头皱起来,“你说什么?”她的反应确实出乎意料。
“云葆华是我要她姓云的,您说的没错,我有本事让邓行谦和我结婚,但我的孩子永远都是我的孩子,孩子的父亲可以是任何人,是我给邓行谦这个机会让他做我孩子的父亲,”云乐衍注意到邓起云暴怒的手,“还有他姐姐的事,是我可怜她,才出手相助的,”她看着站起来的邓起云,他怒目圆睁。
云乐衍眯着眼笑了,“您还记得钱开园为了您的生命而牺牲自己的事吗?那可是她的女儿,我也是有女儿的人,我十分能体会她,作为母亲保护自己孩子的本能,我想……她救您不是为了让你杀她的女儿的。”
邓起云走到云乐衍面前,他也十分平静。
“您如果有良心,就不应该赶尽杀绝。”
云乐衍说完这些,等待着邓起云的反应。
邓起云比她还要冷静,“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了。”
邓起云点点头,“你走吧。”
云乐衍汗毛竖起,邓起云走回沙发边坐下来,喝了一口茶,一言不发。
她走了出去,秘书在门口等她,“您跟我走。”
离开的路不是原来的路,云乐衍呼出一口长气,心跳依旧很快,好似要蹦出来一样。
“你们走错了方向,”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先生刚才给我打电话,他说你们走错了路。”
秘书看着他,那人拿出手机,电话拨通,递给秘书,秘书听到后就好像邓起云能看到他点头一样,“好的,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他换了一副模样,“抱歉,云总,我们走错了路。”
最后,他还是将她送到了那副壶口瀑布的画前,“您从这里出去就好,再见。”
云乐衍点点头,“再见。”
她走出黑暗,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不远处,邓行谦坐在马路牙子上等她,看到她出来,他起身,腿有些麻了,一脚下去就是一片电视机雪花。
“你没事儿吧?怎么这么久?你们聊了什么?”邓行谦拉着她左看看,右看看,确保她没问题,才松口气,“真是吓死我了,你这么久不出来……”他尾音颤抖,颤颤巍巍把她揽入怀,“真是吓死我了……”
云乐衍没跟邓行谦说真话,因为她感觉得到,邓起云当时是真的对她动了杀心的,但他突然变卦,云乐衍一下子也没了把握,她有更不好的预感。
“老头子现在变化是真的多啊,”邓行谦斜靠在沙发边,看着小北极在地毯上,小家伙刚学会爬,正是不老实的时候,“没吓着你,但我真的很怕啊,”他呼出一口气,“钱女士在的时候,他可能还顾及着她,现在钱女士走了,新迎进门的女人是之前在大学里教政治经济学的,老教授了,我看他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军师,真是物尽其用啊。”
云乐衍逗着小北极,心里都是事儿,邓行谦看得出来,他轻轻扔了一个玩偶到她脚边,“是不是吓着了?”
“不是,”云乐衍抬起头,“今天你父亲他态度太好了,我觉得……不对劲。”
邓行谦不置可否,“其实这才对,亲生的要打,你呢,就得采取怀柔政策。”
“我想年后,明年吧,全面接受三能集团,然后宣布姜长宁去世,”云乐衍突然换了话题,“这样我继承三能也算是名正言顺,我不能一直做代总裁。”
邓行谦倒也不意外,现在姜长宁就是个吉祥物,每次财报提一句,安抚市场情绪。
“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也给你留了很好的人,把之前那帮不干活的人都赶走了……你和他们交流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云乐衍笑着说,“你看人眼光一向准。”
“那可不。”
云乐衍心不在焉一晚上了,她不肯说实话,邓行谦也不好追问,他也不想拉着闲聊了,便打了个哈欠就说要睡觉,“睡吧睡吧,秋天一过就是冬天,一到冬天就是除夕,咱们家啊,今年能过个热闹年!”
云乐衍不安的夜晚,邓起云也还没睡。白天的时候,他确实冲动了,想要直接对云乐衍下手,可不是所有人都怕死的。
钱开园,她生命里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
云乐衍也是这样的人,她不怕死,她甚至比钱开园经历过更多的死里逃生,对她们这种人来说,死亡或许是解脱。所以,对付云乐衍,不能用这种简单明了的手段。
况且,她要是真死在自己手里,邓行谦呢?他怎么办?
他自己的儿子不能不顾及。
所以,他有的是办法,有的是手段,让云乐衍过不好。
不急,他最擅长的就是布局,等猎物落网,最后看他们自相残杀。
第130章 生老病死
又是一年除夕夜。
邓行谦正在院子里忙前忙后, 顺道和管家一起贴对联。
云乐衍在厨房和厨师商量年夜饭的品类,“淮扬菜为主,粤菜为辅, ……然后, 小孩子的辅食呢, 就按日常的来。酒也不要烈酒, 白葡萄酒就可以了……”
厨房的门被推开,邓行谦走进来,肩膀上还戴着飘雪,手有些红,他走到云乐衍身边, 拿起她的水杯仰头就喝, 喝完了也认真听了两句年夜饭的事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乐衍, 年夜饭不用准备这么多, 今年就咱们两个过,旁的人也不会来, 不用这么麻烦。”
云乐衍合上菜单,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准备这么多都是咱们自己吃, 和旁人有什么关系, 他们来不来,我们都得吃好的。”
这倒是有几分道理,邓行谦乐呵呵地看着她, 轻轻握住她的手,“你说的都对,就按你的来。”
两人从厨房里出来, 回了主屋,“对了,这是我从香港拍回来的珠宝,给你当新年礼物,”邓行谦看似不经意地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套首饰,放到云乐衍手里。
她有些吃惊,本以为前些日子订做新年新衣就已经是礼物了,没想到他还是准备了礼物,拿到手沉甸甸的,一打开,翡翠和黄金,是云乐衍喜欢的款式。
邓行谦坐在一旁,装模作样喝着水,等着云乐衍夸奖,时不时瞥一眼她的反应,说实话,他很满意,她满脸喜悦。两人结婚这么久,邓行谦也品出来了,在外云乐衍喜怒不形于色,回了家,虽然时常给他甩脸子,但嬉笑怒骂一个不少,这才对嘛。
夫妻两人就应该关起门来一起同蛐蛐别人。
“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邓行谦立刻放下水杯,“给我也准备了礼物?什么礼物?”
云乐衍脸上带着笑,“等一下啊,”她走进书房,没一会儿出来了,手里拿着卷轴。看到那卷轴,邓行谦心里一惊,立刻站起来了。
“这是我从东京那边托人买回来的,我想你应该喜欢。”
他接过来,手还有些抖。
“这是黄公望的《丹崖玉树图》。”
云乐衍一愣,他说的没错,这是黄公望的《丹崖玉树图》,也是他少数在市场上流通的画作,去年年底这画在市场上浮出水面,云乐衍本能觉得邓行谦会喜欢,便联系了她一直委托的收藏家,李瓒,希望他能帮自己买到这幅画,点天灯。
邓行谦刚才看到这个熟悉的画匣,他才明白怎么回事。平日云乐衍从他这里拍一些古董画送人,或者是一些欧洲皇室家流出来的珠宝皇冠,这一次她居然委托他买《丹崖玉树图》。他本人非常喜欢黄公望,台湾、北京博物院没少跑,出来这么一副真迹,他着实是想自己买回来收藏。
只是没想到云乐衍也要,助理都问他,“这画还要卖给云总吗?我们可以加价的。”
都点天灯了,还要怎么加价?邓行谦拍到这幅画,一分钱没赚就把画给了云乐衍,打心底里,确实是不舍得的。
突然,云乐衍就什么都明白了。她坐下来,“你就是李瓒啊,叫这个名字,是为了避嫌吗?”
她一下子岔开话题,邓行谦喉咙里咽了好几下才说,“是啊……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拍画送给我。”
云乐衍点点头,“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喜欢,还能卖给我。”
“害,这是什么话,你是我老婆,你要我肯定给你,”邓行谦轻轻打开画匣,“来,你帮我一下,我去那个手套和工具,我给你讲讲我为什么喜欢这画。”
画布展开,邓行谦带着手套将其铺平,认认真真地给云乐衍讲起来黄公望有名的原因,还有他的画作,为什么值得收藏,又为什么有市无价。
小北极在沙发里,本来玩的好好,可屋子里邓行谦的声音平静如流水,灯光温馨,屋子里都是安静的味道,温度正好。
她看过去,她第一次有了记忆,关于小时候的记忆。
因为邓起云的关系,今年来给云乐衍和邓行谦拜年的人很少。云妍秋来是来了,但看着小北极的吃穿用度,觉得他们夫妻两人太惯着孩子了。
“这是有你们给她赚,等她长大了也要这么惯着吗?”
这话邓行谦不爱听了,“我女儿娇生惯养是我的本事,您……”他看了一眼云乐衍把话咽下去了,最后窝窝囊囊来了一句:“……又没花你家钱。”
云乐衍在一旁偷笑,他是想损两句云妍秋,但又想到云乐衍是云妍秋的女儿,要真这么对比,那不是戳云乐衍肺管子。
云妍秋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女婿,娇生惯养地长大,嘴上经常是得理不饶人,更重要的是,这么大个人了,还时不时朝着云乐衍撒娇,哪里有什么男人样?对她也不好,小季在的时候给她安排活动,还时不时去看她,带着礼物安抚自己。
邓行谦呢?就像没她这个岳母一样,把她当个摆件,理都不理。
怎么,娶到她女儿了,他就不管她妈了吗?
邓行谦没觉得这是买一送一的事情,他和云乐衍可是自由恋爱,民主结婚。再后来,他也察觉到了云妍秋不喜欢他的原因,跟云乐衍偷偷吐槽——她在换衣间挑衣服,他斜着眼靠在墙边,“她想要男人安慰就去找男人啊,找我做什么,我是你老公,又不是她老公。”
“再说了,咱也不是不支持黄昏恋。你妈要是喜欢,我明天把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老头都安排给她,让她挑几个喜欢的。”
“不喜欢老头也行,那么多会所、那么多俱乐部呢,里面年轻的小伙子多的是,任君挑选呗,还能把她饿着吗?”
云乐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邓行谦嘴上没有把门的,她习以为常。
“但说好了,要是挑我爸那种老头,那可是难上加难,以咱妈的姿色和能力……这种她就别想了。”
这事儿不了了之了,只是大年初一云妍秋来,邓行谦心情确实好不起来。除了吐槽小北极的事,把他家里的所有事儿都点评了一遍。
邓行谦跟在云乐衍身后,小声她,“咱妈什么时候去考了一个裁判证啊?”
最后受不了了,邓行谦带着小北极去什刹海公园遛弯儿,冰面上没几个人。回了家,铜锅涮羊肉,就着麻酱,很快就把这个糟心事抛到脑后了。
“我觉得还是得给咱妈安排点啥,不然她太闲了,她一闲就来你这里找存在感,我受不了。”
云乐衍从来不管云妍秋做什么,她们交手这么多年,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在乎,不理会,但她同意邓行谦的观点。
“哎,先前季相夷给她安排的老年大学是哪一个啊?”邓行谦想了一下,一个激灵起来了,“我还没告诉他小北极的事儿呢,顺便拜个年。”
季相夷早就知道云乐衍生了孩子的事儿,只是自己一直忙事,在美国落停,事情很多。邓行谦打过来电话,还没接通呢,他就知道这小子要放什么屁。
两人插科打诨,好一会儿,季相夷小心翼翼地问,“我想和乐衍说几句,成吗?”
“这有什么不成的?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妒夫呢。”
邓行谦打开了免提,“乐衍,季相夷有话和你说。”
云乐衍看着他开着免提,只好坐下来,“你在美国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好,你呢?小北极的照片记得给我传一张来。”
“那肯定,我闺女这么可爱。”
季相夷在电话那边顿了一下,“过年了,我这个做叔叔的应该给压岁钱,当面给不了,我直接转银行账户吧……”
“我闺女自己有银行账户,一会儿你直接打给她,这段时间给她压岁钱的人不少。”
“……”
“……”
拜年的人虽然少,小北极真的收了不少压岁钱和礼物,前前后后加起来小几百。
挂了电话,云乐衍坐在书桌前认真记账,邓行谦在书房里的躺椅上晒太阳,手里的手也看不进去了。躺了好一会儿,睁开眼又看向云乐衍,“我这都睡了好几觉了,你怎么还在忙?这些账还用记吗?到时候每个人都多给些就好了,何必要费力气呢?”
云乐衍微微一笑,“钱是那么多,可对每个人来说意义不一样,”她挥了挥手里的纸,“如果一个人有一百块,给你五十块,另一个人有一千块,给你五十块,这肯定不一样。”
邓行谦坐起来,“那是不一样,但前者我觉得居心叵测,你只有一百,为什么还要给我五十呢?为什么不先过好自己的日子呢?”
“很多原因吧,”云乐衍收起账本,“可能是你淫威太大,人家不得不给你五十。”
“哼,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邓行谦又躺下,阳光晒得他有些困了,迷迷糊糊又打了一盹。
年后,两人带着小北极去了杭州,傅老太太因为钱开园的去世元气大伤,白头发晶莹剔透,小北极在她怀里十分好奇地抓着她的头发。
“这孩子像园园,”傅老太太艰难地说出这么一句,邓行谦在一旁红了眼。
云乐衍拍了拍他的背。
她做了母亲后,越发能理解母亲对女儿的爱。更能体会到孩子天然对母亲的爱,无私纯粹。但有时候也会怀疑,她这么爱她的女儿,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一点都爱自己呢?
这个事儿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一会儿带去给你母亲见见,咱们钱家也算是添了新人,”老太太拿出一个红色的本子,“小北极出生的时候我没能去看,这是给你和孩子的,一定要收下。”
云乐衍接过来,钱什么的时候虽然不是这个圈子里在意的,可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保姆抱着孩子离开,几人又说了说最近的事儿,无非是邓起云的平步青云和云乐衍要放弃对姜长宁的治疗,对外宣称他去世的消息。
傅老太太听到后也没说什么,她老了,感觉这世界都围绕着年轻人转了。
当时上门来拍着桌子要跟钱开园要一个说法的云乐衍已经是邓行谦的妻子了,他们两人有了一个孩子,一个像钱开园的孩子。
傅老太太已经很满足了。
“钱家有你和她,我已经很满意了,”傅老太太笑着说,“但你也别忘了我们傅家,关关,你肩膀上虽然没有担负的家族责任,但一定要互帮互助。”
邓行谦点头,他和云乐衍对视,他们心底里都有了答案。
当晚,傅老太太在睡梦中去世,享年八十四岁。
生老病死,人各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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