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错不错
云乐衍从杭州回来的那天, 邓行谦想要道歉所以问了秘书她的行程后,早早在机场等她。
他想过可能是秘书来接云乐衍,也想过可能是季相夷来接人, 或者是她自己走,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康颂岩过来接她。
康颂岩现在什么身份?来接云乐衍?!
关键时刻, 邓行谦想要冲上去打招呼, 腿脚不好使,走近了,两人也上了车,留他一人在原地。
难道圈子里的流言是真的?云乐衍和康颂岩之间有一腿?他知道这个绯闻,也知道圈子里有些事不是空穴来风, 但真真实实出现在眼前, 邓行谦还是觉得荒谬。
他们两个怎么认识的?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康颂岩这人在圈子里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情况人人都清楚, 他可比季相夷难搞多了, 况且康颂岩和邓家也没有什么利益牵挂的,不好拿捏。
邓行谦的车就跟在康颂岩那辆车后面, 本以为两人要出去吃一顿, 没想到车行驶到三能集团楼下, 只有云乐衍一个人下了车, 康颂岩的车转弯走了。
这两人关系更奇怪了, 只是来接云乐衍?这行为比接人去吃饭更加亲密。
邓行谦在车上坐了好一会儿。
一回办公室,他远远看去,云乐衍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对面站着两个顾问,不知道在说什么。
邓行谦松了松领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用力地关上了门。这一层除了五位秘书之外,只有云乐衍和邓行谦的办公室,还有一间大会议室,这一关门,声音大得众人一京。
云乐衍也看过去,看着他在办公室里坐下来,装模作样地看文件。她刚回来的时候,没见到邓行谦啊,这人是刚来上班吗?气性这么大。
“邓董什么时候来的?”秘书进来送资料,云乐衍随口一问。
“早上十点,他一直都是准时来上班的,”秘书说着,不由得笑起来,“来了也是看资料,开会他去过几次,有些听不懂的地方,散会后他会认真去问,还做笔记呢。”
屋子里除了秘书,其他三个人哈哈大笑,云乐衍笑着摇头,“从来没见过这么上进的董事,不错,不错,我们其他董事有他三分热情,他们也就真懂事了。”
眼下,邓行谦来了半个月,众人也明白了,他过来就是当吉祥物的,类似于君主立宪制下的皇室,国王公主当个摆设,但是一点话语权都没有。邓行谦自然是有的,但是他现在什么都不太懂,懂个皮毛,他也不敢说话,什么事儿都是听姜长宁的。
云乐衍也没比邓行谦好多少,两人也算是五十步笑百步了,他肯定不是她的对手。
看着手上的项目和文件,云乐衍想找个简单的项目入手,试试水,顾问却提议,让云乐衍直接参加雅鲁藏布江那个项目,“这么大的项目,姜董事长一个人忙不过来的,这对您来说是个好机会。”
姜长宁安排给她的顾问,肯定是传递姜长宁的意思,云乐衍细想了一下,没急着答应,“下个月不是有一个行业峰会吗?参加完那个峰会再说吧。”
“您收到峰会的邀请函了吗?”顾问随口一提。
云乐衍似笑非笑地看过去,“三能集团应该收到了吧?”
答非所问,自然是项庄舞剑。等办公室里的人都走了,邓行谦看向云乐衍,她没有过来的意思,她不来他去。
邓行谦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云乐衍抬起头看他,“什么事?”
邓行谦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回来就工作?不休息一下?”他坐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没什么大事儿,就是看看你有没有新的文件要给我看的。”
“上次那些都看完了?”云乐衍眉头一挑。
“那没有,”邓行谦实话实说,低着头,看着桌子,“我刚才……”他抬头看她,云乐衍也看着他,“看到康颂岩的车了,他送你回来的?你们关系不错嘛。”
云乐衍想了一下,“你是怎么看到他的车?千里眼吗?”
邓行谦差点翻个白眼,“你和他关系不错啊……他有项目和我们公司合作吗?”他的手指在腿上点了两下。
“没有。”
“那你们关系不错?圈子里说的都是真的?”
云乐衍放下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和他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去接你?”
“你跟踪我?”
“谁有那空!”
“我老公都不你管的事,轮得到你说话吗?”云乐衍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语气里的戏谑挡不住,“我的圈子就这么大,你们的圈子更小,认识来认识去,不就是那些吗?”
“他什么地位,你什么地位,你们关系这么好?”邓行谦说着话,笑出了声,“他这个身份已经不能是随便交朋友的了,他老婆的死和你真的有关吗?”
云乐衍长叹一声,“季相夷都管不了的事儿,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过问呢?”
邓行谦气笑了,站起身就要走。
云乐衍不以为意,拿起茶杯正要喝一口热茶,桌子那边探过一只手,捞走她的杯子,仰头一口气就把她杯子里的茶水喝完。
云乐衍还挺惊讶的,这不烫吗?
烫得够呛,邓行谦把被子扔在桌子上,气呼呼地走了。
走到门口,还停下来义正严辞地说,“康颂岩这个人很恐怖的,你得小心点,惹了她,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走不了我就不走了。”
邓行谦又笑了一声,一拐一拐地快步离开。
果不其然,午休过后,姜长宁让云乐衍去他的办公室。姜长宁在三能集团的顶楼有一间房,顶层是他住的地方,里面请了国际大师设计了布局,也请风水大师做了局,平时办公他就在楼上,云乐衍坐着私人电梯上去。
姜长宁正在家里和人打高尔夫,电子屏幕上一片绿。
云乐衍坐到远处的沙发上等他。
那人云乐衍听说过,国学大师嘛,班门弄斧那一套,真要说骗人也不是,能忽悠到那么多人,那么多有钱人,那么多有权人,其中还是有些本事的。
比如说,之前偶然一次,云乐衍听这位国学大师说过,“孔融说过,‘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对普通人来说,亲情就是亲情,对您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含义所在。”
“要说儒家文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是对普通人来说的,您呢,可不能这么想,一这么想,您就当不了头狼了。法家,道家,都比儒家更实用些。”
这话没错,云乐衍欣赏那种“今天我不打你,乱我道心”的疯癫感。
不多会儿,国学家离开,姜长宁才来找云乐衍。
“下个月行业峰会的事儿你知道吧,这是水利部门召开的,目的是什么你也清楚,我就不多说了,”姜长宁坐下来喝了一口茶,“你那边肯定拿到了邀请函,三能集团这边我就不让你去了,我这儿想多带几个人过去,你的意见呢?”
这一回水利部门牵头办的行业峰会,实际上是在为雅鲁藏布江的项目招兵买马,寻找出最适合雅鲁藏布江合作的公司,三能集团是板上钉钉的主力军,另外的合作方是由国家的水利部门来确定的,所以交流技术的目的是展示能力,如果云乐衍以庚山电力的名义去,那庚山电力不一定会被指定合作。
“我没问题,到时候我和武克温去。”
姜长宁点头,放下茶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对了,姜知常,你弟弟,正好快毕业了,我把他安排进来实习,你来带他。”
云乐衍尴尬之下点头微笑,“好。”
“姜知远也回来了,今晚咱们一家人吃顿饭吧,你叫上小季,”姜长宁说,“知远和你熟,知常有点怕你,以后你带他,注意点脾气,别太严厉了。”
云乐衍仍旧点头。
李建红没死的时候,就算她帮了云乐衍一把,但她一直都没想过将自己的儿子放在云乐衍手下,姜长宁这么做,和着他把云乐衍当作儿子的炼金石。
“没问题,我肯定好好对她。”
云乐衍真心这么说的,如果这一回她得不到三能集团,那她就把姜长宁的所有继承人都搞砸。
是,他们和她无冤无仇的,可不好意思了,谁让姜长宁把他们送到自己手里呢。
云乐衍和季相夷说了吃饭的事,季相夷同意了,不仅同意了,还让云乐衍过去接他一起吃饭。
云乐衍之前也去过,在他们第一次婚姻危机的时候,她过去看那个和季相夷传出绯闻的女孩儿,自此之后她再也没去过了,这一次季相夷居然要她去接,云乐衍不由得多想起来。
季相夷一上车就说起邓行谦找他的事,“前几天他找我喝酒,你又逗他玩儿来着?”
云乐衍笑笑没接茬,自顾自地说自己的事儿,“现在外面所有人都觉得庚山电力和三能集团要合并,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你觉得呢?”
“合并是好事,对企业是好事,规模经济嘛,但是呢……”他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你的就是你的,其他的你能保证吗?”
这话说得没错,云乐衍不满意谣言,但也清楚这话是谁放出来,谁想要三能巩固自己的行业地位?
除了姜长宁,没人有这个想法,行业内的其他人都巴不得父女相残,他们做收渔翁之利,可现在内外,坐收渔人之利的人,可不止他们。
云乐衍刚要说话,季相夷的手机响起来,隐约中听得出来,是个女人打过来的。
“胡领导,她和我说,明天要出差让我回家收拾好行李。”季相夷挂了电话老实交代,“她这人能力很强,但是真挺烦人的,工于心计,不择手段,我是真的看不上这种人。”
云乐衍迎合地点点头,“你们去哪儿啊?”
“内蒙古,”季相夷收起手机,脸色沉重,“那边出了大事儿。”
第92章 世事无常
云乐衍让司机把车停下来, “那你回去收拾行李吧,今天吃饭你就别去了。”
“这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老头又是凑了一桌鸿门宴,你去我自己也好发挥, ”云乐衍的眼睛在车里亮闪闪的, 季相夷心下一软, 轻轻地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 “加油!”
云乐衍摆出一副这还用说的表情,关上车门,季相夷挥挥手,看着车离开。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车消失在车流之中,他竟然松了一口气, 点了一支烟, 又想到不能在公共场合吸烟的规定,季相夷摇摇头, 一口接着一口抽。
好一会儿,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想着打车, 但看距离他家也没多远, 无所事事, 便想着腿儿着走回去。
云乐衍到了姜长宁家, 下了台阶, 屋里亮着灯,外面天擦黑,她听得到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 还有菜刚下过油闷热的尖叫声。
“云总您来了,先生在里面等着您呢,”保姆从窗户里看到了云乐衍, 急忙出来迎接,身上还挂着围裙,“他们都在里面等您呢。”
云乐衍笑着点点头,把手里的礼品递出去,“这是给你们带的礼物,自己分就成,我先进去了。”
保姆拎着礼物止不住地笑,“小姐啊,您平时不怎么过来,一回来就惦记着我们这些人,还给我们带礼物……真是不好意思啊。”
“这有什么的,”云乐衍往屋子的方向迈了几步,“我就是因为不常过来,所以才要给你们带礼物的,谢谢你们照顾我父亲,应该的事儿,以后还是多麻烦你们啊。”
“哎……乐衍,看你说的这话,我们肯定尽心尽力,你这个女儿真是体贴,比他们其他人啊都……”
云乐衍尴尬地笑了一下,指了指门,“我先进去了,您忙啊。”
进了屋子里,就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的姜知远,姜知常,还有姜长宁三个人,正翘着腿喝茶聊天呢。
姜知远状态不是很好,姜知常扭头看到云乐衍,立刻站起身来,“姐,您来了。”
云乐衍点点头,把包扔到一旁的椅子上,也坐到沙发上,在他们旁边。
“今天就我们四个吃吗?”云乐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其他几个弟弟不来吗?”
姜长宁瞥了她一眼,年纪虽老,眼皮松垮但他目光里都是锐利,“季相夷呢?他怎么没来?”
“明天他要出差,今晚回去收拾行李,我们这一顿饭,还不一定要吃到什么时候呢,不耽误他了。”
说着,她自己又喝了一口茶,环视一周,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些画,“又收了不少东西?”
“这都是从李瓒那里买的,这个收藏家现在在巴黎风生水起,古风藏品更是深得上流社会的喜欢。”姜知常在一旁笑着解释,“姐姐,我那里也有从他那里买来的孤品,您要吗?我可送到你家。”
云乐衍看着姜知常,也不知道这小子心眼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在他妈肚子里的时候就被自己踹过,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缺心眼的病?
姜知远在一旁冷笑,“谁你都要巴结一下是吧。”
“不用不用,”云乐衍连忙挥手,给姜知常台阶下,“我对这些古董不感兴趣,你要是真有心送,送我点钱啊,黄金啊,这种东西吧。”
姜长宁鄙夷地从鼻子里探出口气来,“云研秋喜欢诗歌,喜欢草原,喜欢远在天边的一切,你倒好,这是跟谁学的啊?”
云乐衍笑眼盈盈地说,“除了您还能有谁?”
这个时候,保姆进来说饭好了,一行人起身,“饭厅在厢房,咱们得出去吃。”
“什么时候把饭厅改到厢房了?”云乐衍故作大惊失色,“谁家好人在厢房吃饭?”
姜长宁扭头瞥了她一眼,想说:不想吃就滚,但话到嘴边又想到了公司的事儿,便“哼”了一声。
看着满桌子菜,别说,云乐衍还真的饿了,拉开椅子,看了一眼姜长宁,她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她最爱的菜,吃了一口,而后赞不绝口,“这是谁做的啊,真好吃,有我小时候的味道 ,一会儿给我再做一份,我好带走明天吃。”
姜长宁对云乐衍不等他动筷就吃的行为已经不满了,更别提让他的保姆给她做饭,“自己家没有厨师吗?上我这儿来讨饭。”
“从小到大都是在您手下讨饭,习惯了这不是,”云乐衍也不生气,看着他想发作却怎么都发作不了的状态心里还是挺开心的,她就是想知道,姜长宁能忍到什么程度。
“这个松鼠桂鱼也很好,是我从苏州那边找来的厨师,在得月楼里做过一段时间,”姜知常温和地指着金光闪闪的松鼠桂鱼,这个菜和云乐衍爱吃的鱼香肉丝味道上差不多,还有樱桃肉,每人手边一份。
东坡肉和樱桃肉的区别在云乐衍看起来不大,她这几年吃杭帮菜也吃出了一些经验,知道什么是好吃的,那些说杭州是美食荒漠的人才没吃过好的,不懂得欣赏。
醉虾也恰到好处,云乐衍吃了好一会儿,这才定睛打眼一看,这桌上大部分都是她爱吃的菜,就连肘子也炖烂了,姜长宁喜欢吃硬的,云乐衍喜欢入口即化的。
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云乐衍摇晃着红酒杯,越过桌子上的美食看向对面的姜长宁,“姜总,姜知常什么时候到公司来?”
“我想着让他跟你一起去行业峰会,他什么都不懂,都是一些书本上的知识,跟着你见识一些人也是好的,”姜长宁这么说着,“就是这小子呢,规矩得很,他的成绩你是知道的,作为长姐,多照顾照顾弟弟也是应该的。”
这是什么事?三能集团不给她名额去行业峰会,她自己的公司有名额还要拿出来一个分给姜知常,凭什么?姜长宁的算盘也打得太响了,“多照顾是应该的,只是,行业峰会的名额……”
“爸爸,我公司小着呢,名额也不多,弟弟的这份嘛……”云乐衍笑着摇摇头,“我还得和公司里的人商量一下,不能擅自决定。”
姜长宁扬起下巴,不满已经溢出来。
云乐衍看向姜知远,他比之前瘦了不少,李建红的离世对他打击很大,心不在焉地,对上她的眼,“姐姐啊,我的好姐姐,我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你不用这么打量我,”他没醉,只是对这种尔虞我诈厌烦,李建红生前那么器重云乐衍,把股份都给她了,不给自己这个亲儿子,反而给了云乐衍。
她呢?
她现在呢?
既然还能和姜长宁谈笑风生,她到底怎么想的?还有没有心?
云乐衍眼神黯淡了一瞬,举了举酒杯,什么话也没说喝完了。姜知远明白云乐衍的愧疚,但是他不想接受,低着头继续吃自己的食物,这算什么?
不要看人说了什么,要看他们做了什么。
李建红的话还历历在目,姜知远看了看云乐衍,又看了看姜长宁,酒精在他心底烧了一个洞。
“姐,我进了公司还请您多多照顾,”姜知常站起身,端着白酒杯,对云乐衍毕恭毕敬地站着,“我母亲去世了,父亲把我托付给您,以后就是长姐如母了,您说什么我都听,”说着,他仰头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喝完。
云乐衍侧目,看着姜长宁,他的脸在灯光下阴晴不定。云乐衍笑了笑,含了一口酒在嘴里,良久才咽下去。
自从邓行谦和张自宁说明白了之后,张自宁就没缠过他了。
难得的清净,他现在除了去公司工作,上网回复巴黎那边的邮件,其他的时间都在家呆着,学习。
按道理来说,今早,他想第一时间找到云乐衍,本来是要给她道歉的,告诉他自己不清楚孩子的事情,顺便也说清楚自己和张自宁的事儿,他不想再墨迹下去了。
结果弄成现在这样。
他看了一眼表,九点半,邓行谦琢磨了一下,他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没接通。打过去第二个,还是没人接,邓行谦觉得眼皮跳了一下,好像是幻觉,心底的烦躁让他觉得就必须今天道歉,不然拖慢了进度,几个月还好说,等他四十岁了,别说云乐衍了,张自宁那一款的都瞧不上他了。
混在年轻女孩子堆儿里,为老不尊吗?
邓行谦本想打给季相夷的,试探一下,但转念一想,这小子对他防备颇多,还是不要招惹得好。
所以,他打给了云乐衍的助理。
“你们云总今晚有什么应酬吗?西藏那边的项目文件里,我有好些个地方都不太明白,打电话问她,她都不接。”
“邓董,据我所知,云总今晚没有应酬,也没有饭局。”
“那她今晚的行程……?”
“我记得是,今晚和姜总一起吃饭,他们的家庭聚餐。”
“哦,好的,我明白了,”挂电话的同时,他捞起了自己的西装外套,大步往外走去。
姜长宁怎么都不会想到,邓行谦会来。
走了一个银龟婿,来了一个金龟婿,他以为车祸后邓家对云乐衍是嗤之以鼻,况且当时的情况邓行谦是恨透了云乐衍,因为什么他不清楚,但没想到啊,半醉半醒之间,他笑得志满意得。
云乐衍也喝得满脸通红,手肘撑不住自己,倦意将她裹挟从头到脚,朦胧中看着邓行谦走进来,带着一股初夏的清香味道,还有夜,他拉开椅子,坐下来。
“喂,云乐衍,你还好吗?”
云乐衍扭开头,闭上眼。
“要我送你回家吗?”
第93章 请君入瓮
邓行谦侧头看着云乐衍熟睡的脸, 他记得,第一次午间休息的时候看到她趴在桌子上小憩的模样,阳光照射下来, 她慵懒得像只猫。他总是会想起那么一句话, “我看到我的命运了, 可我不喜欢那样, 所以选择了逃跑。”
他觉得这话和他们很相似,说不上哪里相似,要得出一个确定的结论,他只能诉诸于哲学,神话, 还有玄学。
此时此刻, 这个女人满身酒气地靠在自己的副驾驶上,脸颊红得不正常。上一次她坐在他的车上, 他失控, 偏执地想要两人同归于尽。
幸亏没死,他和她都会变成让人讨厌的老头子, 老太太。这一刻弥足珍贵, 方向盘上的手指动了动, 喉结一动, 邓行谦转过头, 车内一片寂静。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季相夷不急不慢地走过去,也没问外面的来人是谁, 在午夜时分,打开了家门。
“她喝多了,我把她送回来。”
季相夷点点头, 从邓行谦手里接过沉重的云乐衍,她靠过来的那一刻,酒气熏天,“谢谢你,本来我打算自己去接她的。”
“顺手的事儿……我是过去谈事,顺便送她回来,”邓行谦平静地说,“我有点渴了,能进去喝杯水吗?”
季相夷点点头,抱着云乐衍让开路,邓行谦顺带关好了门,季相夷把云乐衍大姑你在沙发上,脱了鞋,盖好毯子。
邓行谦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季相夷忙前忙后伺候着云乐衍,眼眸一暗,“她经常喝成这样吗?”
季相夷“嗯”了一声。
“你也不管管她,这样喝下去,身体会喝坏的,”邓行谦带着几分嫌弃,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了仰下巴,“她家聚会你怎么没去?”
季相夷忙完,坐到了一旁,“今晚有事。”
邓行谦沉默地喝了一口水,季相夷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有些默契,事实,不需要说出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是邓行谦的指责让季相夷不满,他以那种身份来谴责他呢?
姜家本来就情况复杂,每一次去都要提心吊胆,处处小心,季家看中的是云乐衍后面的姜长宁和布先生,让他们和邓家达成一种稳定的平衡。
云乐衍和姜长宁斗法,布先生去世,季相夷在权力场中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他自己的事还没掰扯清楚,面对复杂的姜家,有心无力。
“刚才姜知远打给我,告诉我,你会送她回来,”季相夷说,“本来我是打算去接她的。”
邓行谦哼笑一声,放下茶杯。
“就算你我不接,她也不缺人送。”
邓行谦一愣,眉头挑了一下,看着他。
季相夷展露出得意的笑,“你以为,她只有你一个吗?”
邓行谦脸色沉下来,季相夷脸上的笑狰狞扭曲,“我管不住她的,我当然不介意多一个你。”
下一秒,季相夷领口一紧,他身子往前倾,邓行谦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怒目圆睁,“她可是你老婆。”
“可,她还是她自己,她还是庚山电力的老板,她还是姜长宁的女儿,她是你喜欢的人。”
“她一直选择你就够了。”
季相夷轻蔑地笑着,挣脱开邓行谦的手,“婚姻是一件特别现实、特别具体的事,邓行谦,你没结过婚,你不会明白的,她只是在婚姻这件事上选择了我而已,而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婚姻,还有更多的矛盾,诱惑。”
“我以为,你一直是想要赢过我,通过得到她,赢过我。”
季相夷想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我是爱她的。”
邓行谦觉得好笑,站起身来,拍了拍季相夷的肩膀,离开。云乐衍仍旧深睡,季相夷扭头看着她的脸,姿势别扭,但他目光离不开她。
邓行谦送她回来,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呢?季相夷不敢细想,从姜知远给他打电话,到邓行谦送她到家,时间正常,两人的衣服也正常,她的唇上也没有任何晕染开的痕迹。
理智告诉他,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季相夷就是忍不住地怀疑,他们两个人是不是又搞在一起了?从康颂岩到武克温,还有邓行谦,她就不能离男人远一点吗?
两个人在一起,为什么会这么累?
第二天一早,邓行谦以为云乐衍会请假,或者休息半天再来上班,没想到他一到公司,就看到了云乐衍精神抖擞地坐在办公室里,他惊讶地走过去。
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松些,甚至带了点半真半假的调侃:“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上班了呢。”
云乐衍抬头,眼下有一点很淡的疲惫,却并不显狼狈,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像是在衡量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回应这句话,最后只是淡淡地说:“应酬嘛,常有的事。”
说完,她转身忙自己的事,再回头的时候,邓行谦还站在门口,她不明白他怎么还在这里,眉头微蹙地看着他。
“以后你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告诉我,”邓行谦舔了舔唇,身子微微侧过去,“我这是可怜你,不想看你这么苦。外人灌酒也就算了,家里人也这么灌酒,实在是没良心。”
说完这话,他就走了。
云乐衍喝了一口柠檬水,想了一下。
姜知常下午就过来报到了,云乐衍让前台直接放人到她办公室里,仔细交代了几句,告诉他先熟悉公司的部门和工作流程,技术的事情后面再说。
姜知常很听话,比姜知远好应付多了。所以关于峰会的事,她半个字没提,姜知常也没问,办理好入职手续后,他就乐呵呵地跟在云乐衍助理身边工作。
期间邓行谦出去倒水喝,还路过听了一耳朵,那小子昨晚他见过,傻不拉几的,身上姜长宁的算计、李建红的世故是半点都没有,本以为是扮猪吃老虎,结果是傻白甜。
不过也能看出来,他对云乐衍的盲目崇拜。
他端着水杯,走回办公室的时候,正巧对上了姜知常的目光,笑着点头也没多说话。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庚山电力要去行业峰会的有武克温,邓行谦知道这两人一起出去吃私房菜,他和张自宁相亲的时候还碰到过,今儿这么不巧,他又来了。
一进云乐衍办公室,就像进自家门一样,毫不见外,自己倒水,一点都不拘谨。
云乐衍坐在他对面,和他有说有笑的,邓行谦杯子里的水很快喝完了,又要出门倒水的时候,助理进来了,“邓董,这是行业峰会的资料。”
“确定要去的人了吗?”
邓行谦放下水杯。
“确定了。”
“需要我去吗?”
秘书为难一笑。
邓行谦也没当回事,“我也去,把我加进去吧。”
“可是……只给了几个名额……”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去了难不成他们把我拦在外面吗?”邓行谦也没了什么耐心,再回头一看,办公室里的两个人拿着外套就要往外走。
邓行谦长叹一口气,拉开门往外走,在电梯门开之前,他拉住了云乐衍。
武克温和云乐衍一起回头看他。
邓行谦松开手,皮笑肉不笑地说,“要去吃晚饭吗?我也要去……这位是?乐衍,不介绍一下吗?”
“武克温,我是云总的助理,”武克温礼貌地伸出手。
邓行谦握住了,点点头,“武克温啊……听说过,技术搞得不错?年轻人,前途无量啊。”
武克温笑笑,没接话,往后退了一步,乖巧地站在云乐衍身后。
邓行谦抬起手,看了一眼表,“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吧,你们这就去吃饭吗?”
电梯门这个时候开了,云乐衍抬脚迈进去,武克温跟着进去了,按了楼层,眼看着电梯门要关上了,邓行谦竟然插进来,硬生生地把电梯门又推开,“我也有点饿了,和你们一起吃。”
“武克温,小武啊,你在乐衍公司做了几年?”
“我是你们云总高中同学呢……”
到了一楼,云乐衍快步往前走去,邓行谦腿脚不方便,他和武克温一边聊天一边走。正巧这个时候,云乐衍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康颂岩打过来的。
他一般不打这个手机的,除非有非常要紧的事,云乐衍扭头看身后的两人正踱步,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犹豫了一下,她接起来。
“季相夷去内蒙了?”
“是,你怎么知道?”
“内蒙出事了,是冲你来的。”
“什么意思?”
“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那季相夷……”
“请君入瓮。”
邓行谦和武克温走到云乐衍身边的时候,他们都发现了她神色不太好,“我没什么胃口吃饭了,你们饿的话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哎,你这人,小武好不容易来一次北京,你这就走啊,不合适吧?”邓行谦拉住她,“什么事能比吃饭重要?”
云乐衍摇摇头,心口发紧,此刻她脑海里正在回想自己在内蒙做的事情,什么事没处理好,什么事牵扯了其他的人,又有什么利益关系……
邓行谦也发现了云乐衍的不对劲,松开了手,“那小武,咱俩去吃?我正好也有很多技术问题要问你呢。”
第94章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饭菜上来, 邓行谦脱下外套,偷瞄了一眼武克温,把衣服挂好, 看似随意地走到他身边坐下来。
“我还没入行之前就听说过你, 行业内的领军人物, 大名鼎鼎的武克温。”
武克温听到这话, 停下手里动作,看向邓行谦,“您……是?”邓行谦是以什么身份来评价他?他需要邓行谦的肯定吗?邓行谦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人物吗?
他只是比自己老几岁,这种倚老卖老的人他见过不少。
“我和乐衍认识很久了,老是听她说起你。”
武克温点点头, 喝了一口冰糖菊花茶, 老饭店里的标配,他很喜欢。
邓行谦看武克温没给他反应, 再结合武克温的个人情况, 他大致也了解了武克温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两人拿着菜单点菜,武克温给云乐衍打电话, 没接通, “我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我们给她点好, 等她来了直接吃就行。”
邓行谦看着他悠然一笑, “或者打包?”
武克温点头。
吃饭的时候,两人各吃各的,邓行谦也没有故意找话说, 武克温也没有想和邓行谦聊天的意思,快吃完了,云乐衍的人和电话一个都没来。
武克温觉得有问题, 邓行谦乐呵呵地让服务员把吃的打包起来,武克温要结账,邓行谦也没跟他抢,一顿饭钱而已,百八十的,不至于。
回了公司,云乐衍的秘书说她正在开电话会议,让武克温在办公室外等一下她,有事要和他说。
邓行谦在一旁点头,秘书和武克温说完话后,她看向他。邓行谦愣了一下,“嗯……这个是给她带的午饭,记得让她吃。”
秘书接过去,仍旧看着邓行谦。
邓行谦笑着摆摆手,让自己办公室走去了。
好一会儿,云乐衍那边忙完了,办公室的门打开,武克温放下手里的公司宣传册,起身走了进去。
“什么事情这么突然,你连午饭都不吃了?”武克温坐下来,满眼关切,云乐衍笑着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那个行业峰会,我打算让你和副总一起去,还有两位顾问。”
“我们五个人吗?”
“四个,你们四个去,我就不去了,明天他们三个飞过来。”
“你怎么突然不去了?”
“我还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做,你们去行业峰会,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云乐衍公事公办,祝贺的语气是真实的,也激励人心。
武克温向来不怀疑云乐衍的任何决定,她是公司的领导者,她说什么做什么自然都是有理由的,看到的是他这种技术人员看不到的地方,她很有远见。
“那你准备准备资料吧,明天他们一早就到了,你们好一起商量一下策略?”
武克温听明白了,站起身来,“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云乐衍笑着说。
等人走了,她长叹一口气。邓行谦悠哉悠哉地走过来,站在门边上,敲敲门,“午饭要吃,要做事就要填饱肚子。”
云乐衍眉头一挑,“当然要吃。”
吃完午饭,云乐衍人就消失了,邓行谦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云乐衍离开的背影,什么话都没说。
云研秋开门看到外面的人是她女儿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抹布,“呀,你怎么回来了?现在不应该是在公司上班吗?”
云乐衍手臂上挂着外套,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她看起来真是个大人了,云研秋转身往屋里走,云乐衍关好门了。
“我来看自己母亲,还要挑时间打报告吗?你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忙啊。”云乐衍换了鞋,一转身,云研秋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呢,和你爸相比,是没那么忙,但万一我不在家,或者是出去上课,你来不就见不到我了?”云研秋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云乐衍跟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上课?上什么课?”
“就季相夷给我安排的一些老年大学的课程,他给我选了毛笔字,诗歌班,还有舞蹈班,蒙古舞。”
云乐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喜悦,“他给你安排这么多课啊,你能上得过来吗?”
“毛笔字一周两节,其他的一周一节,有的是时间,”云研秋一边擦着餐台一边说,“有时候还能和同学一起出去玩玩,吃吃下午茶什么的,也是小季给我安排的呢。”
云乐衍坐下来,“安排下午茶啊?”
“是啊,那些好饭店,都是他帮我们这帮老头子,老太太安排的,我最近的生活丰富的很。”
云乐衍若有所思地笑笑,接过母亲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姜茶,喝了一口。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有事啊?”云研秋问她。
云乐衍叹口气,“云研秋,你这话说得伤人,当时我不来你还给我哭,说我狼心狗肺,你这日子过好了,我过来,你嫌我烦啊?”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是公司老板,是老总,忙一点才好,”云研秋洗完手,又走到冰箱边上,拿出水果来切。
“一会儿在家吃饭吗?小季呢,他来吗?”
“不吃,我过来看看你就走,你的小季女婿呢,现在正在出差,也不会过来的。”
“我就知道,要不是他出差,你也不会过来找我。”
“我可不是为了男人会委屈自己母亲的人,”云乐衍重重放下手里的杯子,云研秋被吓了一跳,接着脸上带了些愧疚的笑,“乐衍,不仅仅是我老公,还是你父亲,父女之间哪里有隔夜仇呢?他锻炼你,是为了你好。”
云乐衍平静地看着母亲。
“你看你现在是两个公司的老板,这能力,我看了,李建红生再多的儿子,都没有你这样的。”
“那也是我自己的能力,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云研秋听出女儿话里的委屈,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云乐衍,轻轻说了一句,“事已至此,你还想怎么办呢?”
你的过往,都已经是发生过的事,现在再抱怨,又有什么用呢?这种抱怨,对得起你吃到的苦头,淋到的雨,从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决心吗?
云乐衍点点头,但她还是觉得委屈,眼眶不禁红了。
“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云乐衍吸了口气,“我从没想过除了这条路,我还能做什么,这些苦头是我应该吃的,是我应该……承受的,我失去的一切都变成了我今天得到的,可我还是觉得委屈。”
云研秋看着被巨大悲伤围绕的女儿,她称接不住她的情绪,慌忙之间,只能低下头去继续切橙子,买了十五个橙子,她都切完了。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沙发上的云乐衍不见了。她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像野草,像草原狼,去到哪里都能活出个人样来。
云乐衍到了内蒙古呼和浩特,季相夷出差的地方。下了飞机,云乐衍和先前姥爷的部下安排接见的人见了面,对方乐呵呵地,但显然没搞清楚云乐衍的身份。
“云将军是您的……”
“我姥爷,”云乐衍解释了一句。
“云将军是我的贵人,我刚入行的时候,是他提拔的我,怪不得领导让我来接您……”
云乐衍假笑这应付,上了车,她才问,“季相夷,我丈夫,他现在在哪里?”
“他的事情比较严重,所以暂时还是由他们自己的人审问。”
“他在北京做的事,为什么要在内蒙古审?”云乐衍不明所以地问。
接待的人听到这话,瞬间觉得云乐衍这个人好拿捏,笑着解释道:“那肯定是因为北京有不可抗力,所以呢,在内蒙古审,比较好。”
“那为什么不能去天津?不能去西安?”云乐衍仍然故作一副什么都不明白的模样,“这都是他工作过的地方,只是,为什么是……这里呢?”
接待的人脸上没了笑,他看着云乐衍,“上头的安排,我们也不清楚。”
云乐衍笑得天真,“谢谢您。”
到了安排的住处,两方人寒暄后,云乐衍进了屋。她给季相夷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她想了想,给胡清越打了一通电话。
很快就接起来了。
“我找季相夷。”
“他现在还不能接触任何人,”女人的声音冰冷,“包括你。”
云乐衍笑了,从包里掏出一份她早就在北京准备好的文件,“你想不想和我谈谈?”
胡清越坐在办公室里,听到云乐衍的话,她看向窗外。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被审,因为这个事情,和我有关,我不知道他现在承认没有,或者是有没有说主导者是我,但我想,我手上有你想要的证据和文件。”
胡清越愣了一下,看向电脑中的监控画面,季相夷满脸胡茬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云总,我不知道你再说什么。”
胡清越挂了电话,她起身走出去,走进审讯室。
“季相夷,我再问你一遍,煤矿塌方的事故,到底是人为,还是天灾?”
“天灾,我说过很多次了。”
“不是云乐衍所为吗?”
“她,也是受害者。”
“但是有些人在这个事故中,就那么巧的去世了,比如说,和云乐衍有私人恩怨的……”
“不是滥用职权,我也没有以公谋私。你问多少遍,我都是这个答案。”
胡清越点点头,关了一旁的监控和摄像头,坐了下来。
“作为你的领导,我想说,这件事,上面要一个答案,不是你,就是云乐衍。你得选一个。”
季相夷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目光不太能聚焦,他摇头,闭着眼仰头说,“那就是个意外,就算不是意外,也是李建红,或者是姜长宁的手笔,谁想让云乐衍死,谁能从她的死里获益,谁就是布局者。”
“李建红死了。”
胡清越提醒他。
熬了三天,季相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都看在眼里。
“现在,刚才,我接到了云乐衍的电话,她说,她手里有文件,可以证明事情都是她做的,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举报她。”
季相夷情绪一下子上来,胸口不断起伏。
“你想想你们家,再想想云乐衍,季家为你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卑躬屈膝,为邓家鞍前马后,你就要因为这个事情,前功尽弃吗?”
“云乐衍是什么人?布先生死,她逃过一劫。你能跟她比吗?”
季相夷明白了胡清越的意思,哈哈大笑,笑得疯狂,他用手砸着面前的板子。
胡清越关了灯,“你需要休息一下,我不会进来打扰你。”
她刚走出审讯室,一份文件就被送了进来。
“外面有一个女人自首,她说事情都是她做的,”助手有些为难,“她怎么知道我们查什么啊,审谁啊……”
胡清越拿着资料,转身走过去。
灯一开,季相夷睁不开眼,困兽之斗。
胡清越打开文件,扔到季相夷面前,他太累了,看不太清,一行一字,在眼前跳动。
胡清越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个事情,是不是云乐衍做的,她安排了这个事故,排除异己,矿难不常发生,但是也有发生的概率……”
后面的话季相夷听不懂了,也听不清了,他看着胡清越一开一合的嘴,泪水从她脸颊上留下来。
“是云乐衍,”他颤抖着的手,举着云乐衍送进来的那份举报信,灯打在他脸上,“是云乐衍做的,我有证据,是她做的……”
这是表演时刻吗?季相夷心痛。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云乐衍在大学城里点了一份炒面筋,新出来的玩意儿,学生们都说好吃。云乐衍问了些小孩子要什么味道好吃,自己也照着点了一份吃。
大学的时候,她经常和季相夷出去约会吃街边摊,她挺喜欢的。
也突然明白过来,有些人出事前都喜欢回忆过去,寻找初心,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云乐衍吃着面筋,回想自己的初心是什么。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外面响起警笛声,匆忙的脚步。
云乐衍拿着餐巾纸在嘴角按了按。
检察院的人走进来,走到她身边。
坐在车后座上,她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突然笑了。
第95章 麻雀在树梢上散步
康颂岩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
“云乐衍这个蠢货过去干什么!季相夷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过去送命!?”康颂岩铁青着脸,捏着电话的手指用力,“季相夷有季家顶着呢, 她去做什么?”
对面的人说了几句话, 康颂岩情绪有所缓和, “是, 她是拉着三能集团下水了,可是这个项目的关键人,李建红,已经死了,要怎么问责?把人从墓地里挖出来吗?”
“姜长宁巴不得她出事, 然后撇清他和整个云家的关系……”康颂岩吐出口气, 终于开始想着怎么解决问题了,“你那边有什么办法吗?内蒙那边……我有些无能为力。”
“这个事情, 你不用管, 有人比你着急。”
“谁?”
“邓行谦过去了,云乐衍被抓, 他第二天就到了。”
康颂岩是听云乐衍说过, 她和邓行谦之间的关系, 但是……“他过去干什么?他们关系那么好吗?”
“哈哈哈, 你不清楚, 我也不清楚,只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呐。”
邓行谦在北京吃过很多次涮羊肉了, 在内蒙呼市的蒙古包里吃,还是第一次。上一次他和云乐衍一起吃的时候,怎么都没想到他们也有这么一天。
“羊肉烧麦, 也是要吃的,这个味道非常好,我特意请了这边最有名的师傅做的,您尝尝。”
邓行谦看着笼屉里的烧麦,夹了一个放在碟子里。
“邓公子,这个事儿啊,你别急,这事儿确实是十多年前发生的了,证据也少了不少,这么荒而唐之地抓人,肯定是有一些纰漏,但是,流程上是没问题的。”
邓行谦当然明白怎么回事,翻来覆去把烧麦沾上醋汁,“季相夷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您放心吧。”
邓行谦咬了一口烧麦,顺着口将醋汁蘸进去, “上面提到这个事,主要是因为内蒙这边发生了重大的事故,所以连带起一片旧案子的勘查,谁都能理解,尤其是和现在有牵扯的人。”
“当然,领导怎么说,我们就是要怎么做的。”
邓行谦一口吃掉了烧麦,有些油腻,但醋汁对冲了一下味道,好吃。他夹起一个烧麦放在身边人的碟子里,“云乐衍的那一份证据,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这个事情上面派您跟着小组过来,自然是有权力看的。”
邓行谦看着那人吃了自己夹过去的烧麦,笑了一下,轻声询问,“对了,你刚才说,这个案子近十年了,云乐衍提供的证据……算数吗?”
身边人把嘴里的烧麦咽下去,看着邓行谦,一边咀嚼,一边观察邓行谦,“这个呢……不归我管,您跟着小组来的,看过证据之后,才能决定到底是不是……算数的。”
邓行谦点头微笑,正巧这个时候火锅冒了热气,羊肉下锅,麻酱和韭菜花混合在一起,随着香菜翻滚。
羊肉发热,邓行谦吃了肉,喝了酒,不知不觉,芒种过去,马上就要夏至了,天逐渐长起来,他和这边的负责人吃过饭后,悠哉悠哉地在大街上闲逛。
内蒙的云很漂亮,尤其是天快要黑了,粉色的夕阳照在云朵上,像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粉色棉花糖,天那么低,云那么近,一切都触手可及,他站在街边的十字路口,点了一支烟。
回到酒店楼下,隔着老远,邓行谦就看到了靠在车门边的季相夷,不修边幅,肩膀耷拉佝偻着,心不在焉地抽着烟。
邓行谦眼底里多了几分冷意,缓缓往过走。
季相夷这个时候扭头看到了邓行谦,他身子一顿,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后,扭头接着吸烟,皎洁的月亮挂在天空中,麻雀落在电线杆上,一排排。
邓行谦终于走到了季相夷身边。
“我就知道你会来,”季相夷满脸胡茬,模样颓废,“她帮我承担了所有,能帮她的,只有你了,就像上一次,”他窝囊地笑了。
邓行谦握紧了拳头。
“我本来就是涉案人员,而且……云乐衍和我有关系,所以我没法儿审……”
邓行谦拉过季相夷,朝着他的脸给了他一拳。
“她给你证据和资料,你特么就举报了她,有你这种人吗?!”
季相夷没还手,他觉得有一个人应该来审判自己,让自己下地狱。邓行谦怒气冲冲地看着坐在地上一脸无所谓的季相夷,也不明白了他的意思,停了手。
“你怎么不打了?”季相夷坐在地上仰着头反问,看着邓行谦的模样,他悲凉地笑了,“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有些昂贵的珠宝不是买不起,而是养不起。放在我手里,不是怕掉了,坏了,磕了碰了,就是怕人偷了。我也没办法给她好的保障,给她买昂贵的保险啊……或者是付出大力气来呵护,我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邓行谦蹲下来,“所以你觉得我会来救她,你就经不住拷打,在她递过来证据的时候,你就直接举报了她?”
季相夷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不知道审讯的过程吗?你受得住吗?我太知道了,那些心理战,博弈,我也研究过,你不可能不知道那多折磨人。”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直接承认是你做的呢?”
季相夷眼睛里冒出狠劲儿,缓缓站起身,“他们问我的,不仅仅是我自己的问题,还问我,云乐衍是不是主犯,他们要的就是我出卖云乐衍,我不知道云乐衍得罪了谁,要审我,大费周章把我从北京骗过来,我都不知道的事儿,到底是上面谁布的局?”
“邓行谦,不会是布先生那个事儿没完吧?他们还想着要云乐衍的命?”
邓行谦抬手摸了摸鼻头,往后退了一步,“你出来也好,帮着我想办法救云乐衍出来。”
季相夷看着邓行谦,深色逐渐凝重起来。
“是你吧。”
邓行谦平静地看着季相夷,“什么?”
“我说,这个圈套是你设的吧?”季相夷面容渐渐扭曲,他因为自己搞清楚而想笑,他又因为邓行谦而愤怒,更加因为自己的懦弱而愤恨。
“什么圈套,我没明白,”邓行谦依旧平静,只不过嘴角若隐若现浮起了一层狡黠的笑,“不是你让我过来救人吗?”
“你刚落地,你怎么就能,知道是云乐衍自己准备的资料,我举报的呢?你想做什么,我能不知道?”季相夷气极反笑,“你,就是想让我举报云乐衍,云乐衍是什么人你清楚,她那么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怎么会袖手旁观呢?”
“她会救我,而我,”季相夷哈哈大笑,“你也了解我,知道我家看重什么,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你也算准了我会举报云乐衍的对吗?你就是想看我们自相残杀,两败俱伤,是吗?”
邓行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人,是你举报的。材料,是云乐衍递进去的。你可以选择不举报,她也可以选择不帮你,我算不到这些。”
“你算不到?邓行谦,我还真是被你不学无术,纨绔子弟的模样給骗了,你算不到就不会给我们设这个局。”
“这是我想过的最坏的情况,”邓行谦打断他,“我只是没想到,你拿着她的资料,连一夜都撑不过去,就投降了。换谁,谁都心寒吧。”
“人是经不住考验的,”季相夷也平静下来,“你现在算计我,以后,你们两人之间,就算成了,就不会遇到吗?”
邓行谦眉头一挑,“我绝对不会像你一样。”
季相夷上车离去。
邓行谦松了一口气,他不敢想,要是云乐衍知道了是他做了这一切,她会怎么对自己。上了楼,邓行谦洗了澡,拿着酒杯坐在沙发上,腿搭在茶几上,电话打进来,他们说云乐衍的证据就在楼下了,马上送上楼。
邓行谦“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腿晃了一下,她知道就知道了呗,还能咋?恨和更恨有什么区别。
季相夷开车连夜逃回北京,一回家,他就请了离婚律师,把自己要和云乐衍离婚的消息告诉了家里人。
父亲母亲过来问他原因,季相夷沉默半晌,只是说,“我做了错事。”
一家三口坐在沉默中,父亲开口询问,“是因为邓家那个孩子吗?”
季相夷抬头看向父亲,“和别人无关,是我,自己,做错了事。”
三人哀叹。
云乐衍在第二天见到邓行谦,着实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案子和他有关系吗?
邓行谦公事公办的模样,和在三能集团被集体排斥的邓行谦不一样,眼前的人,才是真实的邓公子吧。
他合上了面前的证据,看向云乐衍,“小组成员看了一遍,这个证据说有问题的,十多年前的案子了,证据链不足,你的自首,不成立。”
云乐衍点头,听到邓行谦这么说,她也不意外。
“你伪造证据,是违法的。”
“我明白。”
“你伪造证据的原因,是为了给季相夷开脱?”
“和他无关,这个事情是三能集团的项目,应该是由三能集团的人来负责,而不是季相夷,这个事情和他无关。”
邓行谦点点头,有些心虚,“我们会联系三能集团的,你被捕的消息暂时封锁,不会被外界知道,三能集团的股价不会受到影响。”
云乐衍盯着邓行谦看,“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作为三能集团的董事,在我的这个案子上,不应该回避吗?”
两人对视,邓行谦无奈一笑,“我只是陪同者,最后做决定的不是我,你说的对,我应该回避。”
说完,这话,他便起身离去。
不知好歹的女人,邓行谦在杨树下点了一支烟,看着远处麻雀在树梢上走着。
第96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姜长宁很久不回内蒙古了, 这儿的角落落都藏着他不堪的过往,一下飞机,气候干燥,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印象中的沙尘暴随着记忆一同迎面而来。
坐在车上, 车身摇晃, 他也跟着晃动,双手抱臂,整个人透露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姜总,我简单把现在的情况跟你汇报一下,云总那边呢, 其实也差不多水落石出了, 我们就需要耐心等待几天……”
“耐心等待几天?”姜长宁冷笑,“庚山电力的股价她不在乎, 我无话可说, 更没有资格评判对错。可云乐衍失踪这个事情,已经在财经头条上挂了多久了?这牵扯到了三能集团, 外面的风言风语一起来, 全都是阴谋论。”
他说到这里, 都觉得好笑, “还有说什么云乐衍是间谍的, 然后栽赃我们三能集团……暗箭难防,我们也树大招风,再等几天?我们等得了吗?”
“是, 我们也都明白,但凡事都有个流程,我们得证明她的清白, 就更要走程序,一步都不能出错。”
姜长宁扭开头,看到车窗外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孩儿们,人人都要吃苦,有的苦呢,无非就是□□上受累,睡一觉就好了。但有些苦头呢,是精神上的,有限的,熬一熬总会过去的。
但有些事,有些苦,是要人命的。
云乐衍自己去帮季相夷,拉着整个三能集团下水,拉着她这个老父亲下水,他除了气愤之外,根本猜不到云乐衍到底有多恨他。
这份恨好像黑洞一般,他看不到底。
到了地方,姜长宁过了安全检查后,跟着工作人员进了小屋子里。坐下来,对面审讯人员及其年轻,一个女人,眼神中满是锐利,他想起来了,好像是那个从海南调过来的,直接做了他女婿的顶头上司的人。
灯光打在他脸上,精彩的表演开始了。
“是李建红要调云乐衍到内蒙这边的,矿难的事,塌陷的事,都是经她手。我说什么都不知道,您肯定不信,但是,事情就是这样的,那几年三能集团要争市场,开辟市场,我全国飞,女儿培养的事,只能交给她。”
姜长宁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讲话的节奏,“您要是查了,也会清楚,云乐衍和她这个后妈啊,感情一直都特别好,她还把自己名下三能集团的股份给了乐衍,您想想,那股票价值,一百亿肯定是有了,她肯把这个股份给云乐衍,就说明对她是极其信任,更是对自己培养的人,心里有数。”
“所以,您的意思是,这个事故,都是李建红造成的?”
“您可以这么理解,”姜长宁露出上位者的笑。
“但是李建红现在死了,我们没有向她本人求证。”
“十多年前的事你们都能翻出来重申,我想,找到有力证据,这难不倒你们吧,”姜长宁笑了,“我的税,可不是白交,我相信你们。”
胡清越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盘旋,她十分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要得出什么用的结论。
又问了几个问题,胡清越看着本子上的问题,突然有一个事情她十分想知道,“李建红的死,对您有什么影响吗?”她的死太蹊跷了,时间节点也十分又温柔。
姜长宁低首抬眉,“这个问题,和云乐衍有什么关系吗?”
胡清越笑了,摇摇头,起身离开。
没一会儿,姜长宁就被放了出去,他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邓行谦,他安排了车子,给姜长宁打开了车门。
“小邓,你怎么也在这里?”他开门见山问,“你是因为小云的事过来的吗?”
“是,她怎么也算是我朋友了,三能集团不能没有她,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也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姜长宁这老狐狸是看出来邓行谦的心思了,眉头一挑,“小季呢,我那个女婿,你看到了没有?我来这里半天,都还没见到他人呢。”
“我昨天见到了他,他还有工作就先回北京了,”邓行谦自然明白姜长宁在试探什么,他有来有往,“况且他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的,我比他有些作用。”
姜长宁点点头。
邓行谦笑着说,“您就放心吧,乐衍的事我肯定管到底,”他眯了眯眼,又说,“无论是这里的,还是三能的,我都会尽全力。”
姜长宁脸上的笑变了形,“那,辛苦你了。”
邓行谦推开车门,“我这里还有事,这车送您去机场,晚一些,我和乐衍回北京。”
车门再关上,姜长宁一脸严肃。
还没到机场,车子突然出了事故,司机下车处理。姜长宁坐在后座上,他看着外面的环境,又看了看司机脸上的表情,突然,他也要下车,但是车门怎么都打不开。
他用力地敲打着车窗,外面的司机似乎没看到他的动作一样。
同一时间,姜长宁把自己的位置发给随他来的助理和保镖,然后打了一通电话过去,“你们快来,我这里情况不对!”
“我们还有十分钟过来!”
姜长宁坐在奔驰车里思考问题,他紧紧攥着手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邓行谦刚才和他说的话,他心里有数,邓行谦要做什么,他才不是看上了三能集团,这里有利润是没错,但是相比其他行业,这对他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况且专业壁垒这么强,邓行谦为了什么,他清楚。
钱开园是生意人,来者不拒;邓行谦可不是,他一个世家子弟,手里的财富十几辈子都吃不完,他太懂了。
可是,邓行谦这么狠心吗?
云乐衍可都没想要过他的命,邓行谦这么一做……姜长宁呼吸急促,他现在也搞不清楚云乐衍对他的感情,他要是死了,云乐衍开心吗?
她可是他女儿,没有培育之情,养育之情总要有的吧?
他转身又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看着外面的司机越走越远,他心下一悬,急得红了眼,他怎么都没想到,邓行谦这个人平时看着不靠谱,一出手就是要他的命。
姜长宁可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于是他开始求菩萨,求佛祖,如果他这回能活着,他日后要造庙,日夜供奉香火,再也不做那亏心事。
十分钟,比一辈子长。
他想去很多事情,很多他以为自己忘了的事,到头来,还是女人最爱他,云研秋,李建红,她们真爱他啊,可他呢?
他不信,这是报应。
男人真刀子给他来几下,他要提防着他们,他也瞧得上他们。可女人爱他,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他悲凉地笑了一下,他踩着女人的背,应付着男人给他的问题。
这个时候,后备箱突然起了火,姜长宁扭头看着,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
他想起,云研秋为了嫁给他,和云将军翻脸,那么爱她的父亲,为了女儿,就那么妥协了。
他为自己的女儿做过这种事没有?
姜长宁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流下,云乐衍小时候倔强的表情出现在眼前,他忘不了。
突然,车门从外打开了,姜长宁被拖了出去。没等他反应,好几个人拉着他往一旁走,后面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拿着灭火器对着后备箱,火一下子灭了。
他的人也赶了过来。
“不好意思,让您受惊了……”始作俑者的司机抱歉地对姜长宁说,“邓公子有话对您说。”
他把手机递到姜长宁面前。
姜长宁拿起手机,邓行谦抱歉的话传入耳,“太抱歉了,姜总,我也没想到车能出事,我这边派了一辆安全的车过去,大概……五分钟后到,要不您等等?”
“不用了,”姜长宁回了神,“我的车到了……”
“没接待好您,真是太抱歉了,”邓行谦诚恳地说,“要是被乐衍知道,我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没事,没事,我没事,我能自己走,”姜长宁调整状态,“谢谢你了,小邓,谢谢你安排车子给我,按道理来说,内蒙我应该比你熟。”
“您没事就好。”
两方沉默。
最后,还是姜长宁说,“乐衍的事,就交给你了,麻烦你了。”
四天后,云乐衍终于从里面出来,夏至日,太阳高高挂在天空中。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外面车水马龙,接她的车子已经等路边了。
上了车,云乐衍以为能见到邓行谦,没想到是自己的助理。
“云总,这是我给您准备好的换洗衣物,要不去酒店梳洗一下,然后我们去机场,回北京?”
云乐衍接过袋子。
“这是这几天要您处理的事,还有需要您亲自回复的电话,”助理递过平板。
车子启动,云乐衍注意到后面有一辆黑车跟着她的车。
“您费这么大力气,给她保驾护航,现在是邀功的时候了,就这么算了?”
“你懂什么!”邓行谦嗤之以鼻,“跟着她的车就行,发不发现的,随他去。”
云乐衍上去洗漱,换衣服,邓行谦就等在楼下,门口前台看他模样英俊,礼貌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邓行谦傲娇地摇摇头,“没有,我在等人。”
“等女朋友?”
啧,不好说。邓行谦换了一个姿势靠在台子边,她现在还有老公呢。
前台的表情也很复杂。
不过,邓行谦眉头一扬,她要离婚了,这是好事哇。他知道季相夷在北京找了离婚律师,这小子也算是明白事理的,给他让路,他就不会折磨他们了,互利互惠的事。
看着云乐衍的助理下来了,邓行谦也不和前台瞎侃了,急忙离开,上了自己的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到了机场。
本来邓行谦应该坐专机走,但他想了想,还是买了一张机票,经济舱的,和云乐衍坐一趟飞机回北京。
本以为,她能想着他,给他打个电话问问,自己人在哪儿也好啊,机场门还没出,邓行谦看着她接起一通电话,然后她就上了康颂岩的车。
嚯,合着就他自己一个人搁这儿演情深深雨濛濛呢?
云乐衍一上车,康颂岩升起隔板,就开骂。
“季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非要往里跳?!他出了事,背后有那么大一个季家给他撑腰呢,再不济,他回他的马来西亚,你呢?”康颂岩咬牙切齿地骂,“你本来就不干净,还要往里跳!你以为自己是谁!?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还敢逞强做英雄?”
“我不能不管季相夷,”云乐衍小声反驳,“他怎么说,也是因为我的事才被叫到内蒙的……”
“云乐衍!你要搞清楚,季相夷,他身后的势力比你大得多,你现在呢,三能集团里还没站稳脚跟,庚山电力更是要仰仗你,”康颂岩被气得不行,憋了几天的气终于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你母亲,还要靠你,你一个人,身后一个人都没有,我呢?能帮你,出了北京,我算个屁?也是要求人办事的,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也不是神通广大的人。”
云乐衍听到一向儒雅的康颂岩说自己“算个屁”,没憋住笑,低着头笑出来。
康颂岩更是生气,“这种游戏,不是你以为这么简单的,进去了,没命了,对你来说是太简单了,可你想过在乎你的人没有?”
话越说越重,云乐衍也逐渐认真起来。
“对不起,我以后不这样做事了。”
听到云乐衍的道歉,康颂岩的气也消了一大半。不过他也骂了一路,也该消消气了。
“到你家了。”
云乐衍要去公司的。
“你妈妈给我打电话,问我你在哪里,她说她这几天心慌,怕你出事,”康颂岩关心地看着她,“她说,你来过一次,但是你们两个聊的不太好……”
云乐衍明白了,点头,“谢谢你。”
回了云研秋的家,她也没见到云研秋本人,发现客厅里多了几幅山水画,看来季相夷给她安排的老年大学还是有点用处的。
这几天的连轴审讯,她是有些累了,坐在家里沙发上,刚拿出手机来,就看到了季相夷打过来的电话。
接到云乐衍回家的消息,季相夷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久,他想去接她,但脚很沉,最后还是没去。
抽了几支烟,这才敢给她打一通电话。
要出门给她打电话,只是没想到迎面碰上了胡清越,她对他笑。季相夷对她点点头,晃了晃手机。
电话一接通,季相夷一下子就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在工作呢?我在云研秋家。”云乐衍语气轻快,“你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季相夷抿着嘴,呼出一口气,鼓起勇气说,“我在家里给你留了一份离婚协议书,你看一下,哪里有不妥的,我们再找律师聊。”
云乐衍那边沉默着,他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我不同意。”
季相夷没反应过来。
“我不同意离婚,”云乐衍认真地说,“有什么事,我们可以聊清楚,离婚不是最好的选择。季相夷,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为你做事,都是心甘情愿的,或许从前我还期盼着你的回应。”
“但是,我也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们这么多年的婚姻,我不想你说放弃就放弃。”
季相夷喉结一动,红了眼,他的手指紧扣着衣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然,我知道你的顾虑和担心,”云乐衍拿起车钥匙,“我们要见面聊。”
她挂了电话,开车就往季相夷的单位驶去。
到了地方,云乐衍下车,往季相夷的办公室走,可保安拦住了她,她刚做完等级,要上楼的时候,正巧碰到了胡清越。
“来找季相夷?”
云乐衍脚步一顿。
“不是,”她摇头,“我来找你。”
邓行谦刚从内蒙回来那几天,心情是相当的不错,可好了没几天,他就又不开心了。整日愁眉苦脸,就连上班这么快乐的事都让他觉得没劲。
正巧这日他去吃斋饭,碰到了钱开园女士,也不能说是碰到,是钱女士在这里等着他呢。
母子两人面对面地坐在桌子两旁。
“这几天怎么了?又上火了?”
邓行谦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眉头一挑,“口腔溃疡,胃火大。”
“怎么,哪儿又不顺心了?”
邓行谦瞥了母亲一眼,“我哪里有不顺心的时候?”
“那你来这里拜佛做什么?”
“运气不太好。”
钱开园大笑。
第97章 心甘情愿
“你这么做, 是什么都想好了?”
饭吃到一半,钱开园放下筷子,喝了口热茶, 兴致盎然地看着自己有些憔悴的儿子。
“想什么?”邓行谦思绪云游, 突然听到母亲的话还没缓过来神, 对上钱开园似笑非笑的眼眸, 他才明白钱女士在说什么,“长远的想不了太多,先把眼下的事做好吧。”
“以后是要带人过来见我的吧?”
邓行谦抬眸,看向钱开园。
“你大费周章,做这么一个局, 玩玩而已?”
“当然不是, 你们不是说了,我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我也想定下来了, ”邓行谦也放下筷子,“你和我爸, 有什么不知道的吗?”话虽是反问, 但言下之意是肯定。
钱开园点头, 心下也有了底。
云乐衍回公司上班, 一周都没见到的邓行谦姗姗来迟, 他到了三能集团,直接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一关, 拉开椅子坐下来,摆出一副什么事都不想管的架势。
云乐衍也不觉得稀奇,他办正经事儿的能力她没见识过, 搅局倒是一把好手。武克温等一行人已经参加完峰会,回到了杭州,云乐衍想着回一趟杭州,这里始终不是她的大本营。
当然了,邓行谦给姜长宁的下马威,她也听说了,这都是邓行谦故意让她知道的,他也又不想让她知道的,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知道。
所以,云乐衍对季相夷说,“我们不要管旁人怎么看我们,怎么算计我们,我们无须在乎,你我认识这么多年,做夫妻也这么年了,我肯定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也明白我的错事风格,我不同意离婚的。”
季相夷听到这话,傻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失魂落魄,最后哭着看向云乐衍,“你这么好,但终究不是属于我的。”
云乐衍握着他的手,“只要你愿意是,我就是你的妻子,我永远都是你的后盾,”她的手指动了动,靠近季相夷,“我们虽然寻常人家的夫妻不一样,我或许也没法给你那种爱,但你必须知道,我是你最□□的后路,夫妻嘛,就应该相互扶持啊。”
季相夷还是摇头,“乐衍,我想清楚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豆大的泪水砸在云乐衍的手背上,烫吗?烫,烫到了她心里,她什么时候见到过他这么难过?
“请你,给我一个,体面离开你的机会,好吗?”他艰难地说出来。
云乐衍心疼极了,起身把他揽入怀中,她也红了眼,摸着他的发,“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离婚,如果你离开我痛苦,那就不要离开……”
季相夷摇摇头,泪水蹭在她的衣服上,他拉她的手,她蹲在他面前,“你太好了,我有时候会想,你这么好,外面的男人是不是也都想要你,我会怀疑每一个人……”
云乐衍抿唇,看着他,任凭泪水在脸上流淌。
“你不也是吗?你嘴上说,不在乎我和其他女人的来往,可也做过捉奸的事情,不是吗?我们这样怀疑来,怀疑去,到底是为什么?要是我们的感情真的那么真挚,真的那么无坚不摧,我们为什么这么痛苦?”
“我们可以解决问题,而不是解决我们的婚姻。”
季相夷深吸一口气,吸了吸鼻子,他的手有些抖,他握住云乐衍的肩膀,“我做不到,云乐衍,我做不到,”他颤抖着说,“我承认,我们有过快乐的时刻,可我们的灰色地带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可以改,”云乐衍捧着他的脸,“我可以改的,季相夷,不要这么早放弃我,好不好?”
“我们还有好多时间可以浪费,好多路要走呢,你不要就这么轻易说放弃,好不好?”
云乐衍失了态,“你是我选择的家人,你知道我的家庭的,他们……我父亲,姜长宁,你也知道我的母亲,他们怎么对待我的,你都看在眼里,你舍得把我一个人仍在泥潭中吗?”
季相夷松开手,想要走,云乐衍拉着他,“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爱我了,告诉我你就是铁了心不要我了,不然我不信。”
“有些事,不是爱就能解决的,”季相夷逃脱不了,他被云乐衍按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赤诚地说:“我爱你,我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我现在也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我爱你。”
他哭得没法说话。
“可是,我累了,真的累了,我爱你,如果爱你要付出这么多代价……”他停顿了一下,“或许有更好的人来爱你,他会保护你,他能为你开疆拓土,为你所向披靡,那我愿意,让出我的位置,让他来好好爱你。”
“不许你说胡话!”云乐衍捂着他的嘴,慌乱地说:“我们那么艰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现在,你就不能再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下,不要让我们输得这么惨,好吗?”
季相夷闭上了眼,“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他这幅被打倒的模样,云乐衍心中怒火中烧,站起身,拿起玻璃杯就砸在地上,“我愿意为你去死,愿意为你坐牢,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这么爱护你,不是让你放弃自己的!”
“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样子!”季相夷也吼起来,“我不想让一个女人保护我,不想让女人为我死!我想保护你!这无关男子气概,我只是觉得,我想让你知道,我和你爸爸不一样,他会利用你和你母亲,但我不是这样的人……”
他说着说着笑了,“但,现在看来,我和他有什么区别呢?”
“你明知道这是邓行谦的算计!我们为什么要让他得逞呢?你为什么要把这一次的挑拨离间当作你的耻辱呢?该觉得耻辱的人是他啊!”
“不,乐衍,”季相夷轻笑着说,“就是因为他这一次测验,让我知道了,如果以后,你出了事,这个事要是与你有关,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你。我确定了自己的心。”
“你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 你应该报复我?”
季相夷摇头,绝望地垂下头,“你太高看我了,我就一个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给不了你的人。是我们的婚姻,是曾经的我,给了你错觉。”
“云乐衍,我这么一个破败的人,根本配不上你,你就不要勉强了好吗?”
“我就是要勉强!”
季相夷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他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到小说里电影里的台词,他抬头看着她,“当初我在内蒙救过你,现在你也在内蒙救了我一次,我们两清了。”
他站起身,“你再也不用觉得欠我了,我们两清。”
云乐衍现在想到他说的两清,就觉得撕心裂肺,而那个始作俑者,就在隔壁的办公室里,她恨不得去杀了他,多年前的雨根本没听,它一直下在季相夷的心里,现在也下到了她的心里。
午休,云乐衍去楼下食堂吃饭,没想到邓行谦也跟上来了。她知道他想发动进攻了,等了这么久,他终于按耐不住了。
“看你状态,休息得挺好啊?”邓行谦坐在云乐衍对面,“哎,你吃的这是什么?看着挺好吃的。”
“那我这份给你?”
“这……不太好吧?”邓行谦犹豫了一下,“要不这样吧,我们两个一起吃,我这边也点了饭菜,一会儿他送过来,一起吃。”
云乐衍点点头。
邓行谦看着云乐衍对他没有太厌恶的情绪,心里拿不准,她到底知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便想着进一步试探,“你的事情在内蒙都处理好了?”
“嗯。”
“哎……季相夷他怎么能举报你呢?平时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啊,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从不觉得他是这样的人。”
云乐衍终于抬眼看他了。
“我也觉得,我是他的枕边人,这么多年,我也不觉得他是这样的人。”
邓行谦干笑了一声,“那也没办法,他就这么做了……人不可貌相嘛,你说呢?”
云乐衍摇摇头,“我反倒觉得,是有人逼着他这么做的。”
“啊?”邓行谦一愣,“你不生气吗?你的消失了影响了股价,还有两家公司呢。”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是我老公,别说举报了,他让我去死,我都心甘情愿去。”
邓行谦放下筷子,“不是,云乐衍,你瞧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谁还能真让你去死不成?”
“谁让你去死,我第一个不乐意!”他又补充了一句。
云乐衍眯着眼看他,打量片刻后说,“其实,我也挺生气的,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这才对嘛!”
“但再生气,也不能拿婚姻大事开玩笑。”
邓行谦的菜上来了,上菜那人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不耐烦地翻了一个白眼,服务员走了后,他又凑近云乐衍说,“他都做到这份儿上了,你还能跟他过下去?”
云乐衍瞧了他一眼,“你这种没结过婚的人当然不会明白,婚姻是一件特别具体的事情,我们面对一个问题解决一个人,最终的是解决问题。当然了,婚姻也不像开公司,问题解决不了就解决人,归根到底解决了问题,我们夫妻两人的关系才能好,这是指导原则。”
邓行谦吸了一口气,脸色铁青,“云乐衍……”
“就像你爸爸妈妈啊,”云乐衍无视他的态度,“出了那么多事,你爸爸睡年轻的女生,被全国人民知道;你妈妈也有喜欢的女人,哦对了,你还有个姐姐,你看他们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离婚了吗?再乱,有他们乱吗?”
听到云乐衍把他家底都抖搂出来,邓行谦整个人都傻了。
“和你爸爸妈妈相比,我们之间的这点算不了什么问题,”云乐衍吃了一口邓行谦点的菜,表情惊喜,“邓行谦,你真会点菜,太好吃了。”
“云乐衍……”
“邓行谦,你和季相夷是好朋友,是发小,你也劝劝他,我都同意他出去找女人了,他干嘛还要和我离婚,你去劝劝他吧,好吗?”
说着话,云乐衍的手握住了邓行谦放在桌子上的手,用恳求的语气,可怜兮兮的表情看他。
邓行谦贪恋这温暖,片刻后,他一下子抽回了手,“你们夫妻两人之间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菜好吃吗?好吃您自个儿吃吧。”
邓行谦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知道云乐衍什么都知道了,她不明说,他也不能上赶着找骂。虽然说是知道她这是刺激他呢,但邓行谦心里就是难受,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得到了这个?
这不是他想要的。
在天台抽完一支烟,他想明白了,一个不行,那就再来一个圈套呗,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他想要,他必须得到。
第98章 天生一对
“有时间吗, 喝一杯?”
邓行谦收到季相夷发来的消息,目光从荧幕上移动到云乐衍办公室里,要不他清楚她家的事, 外人看云乐衍, 简直不要太游刃有余。
“好, 老地方。”
回复完信息, 邓行谦放下手机,椅子一摇三晃,直直地看向云乐衍,也不避讳,助理进来,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怎么了?”
“这个是云总让我送来给您过目的文件,您没有意见的话就要上交给董事会了, ”助理把文件放在桌面上。
邓行谦点点头, 拿起文件随意翻了一下,文件是三能集团这个季度的财报, 之后要披露的内容, 云乐衍办事他放心, 大致看了一遍后就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了。
邓行谦这一回早早就到了酒馆, 那个外国男人已经不在了, 只剩下老板一个人。
“这回开你的酒?”
邓行谦点点头,老板倒好酒,把酒杯放在邓行谦面前的时候, 看着他的脸,随口一说,“看你这样子, 有好事?”
“没有的事,”邓行谦虽这么说,嘴角的笑压不下去,“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
“那你还笑得这么开心?”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怎么做,有了目标和方向,就像迷途的人找到了地图。”
“明白了,”老板点头,“不过你也太自信了,有了地图,有了方向,就一定会到吗?”
邓行谦眉头一挑,“肯定会。”
老板笑着走开,邓行谦喝了口酒,他可太知道自己的优势了。
没一会儿,季相夷也到了,满身烟味儿,眼神里都是疲惫,说实话,邓行谦也被吓了一跳,再想云乐衍办公室里那云淡风轻的样子,他都有些怀疑,不同意离婚的人应该是季相夷才对。
酒还没上,季相夷就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么,我跟你保证,我会和云乐衍离婚,请你不要继续折磨她了。”
邓行谦放下手里的酒杯,“谁折磨她了?”他一直都是隔山打牛,云乐衍准备材料要顶包的时候,他就准备好了随时去救她了,他什么时候折磨过她?
如果不是季相夷自己顶不住,云乐衍能进去吗?能在大庭广众下被带走吗?
季相夷自嘲一笑,接下来的话,无比真诚,“我求你,邓行谦,我求求你,不要对季家下手,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看在我父亲为你们家鞍前马后的份上,放过我们吧,我会立刻和云乐衍离婚的。”
邓行谦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要求你们离婚了?你们夫妻两人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季相夷看着邓行谦。
“今天上班的时候,云乐衍还让我劝你,感情的事不应该这么鲁莽,你现在搞得她都没办法好好工作了,你知道吗?”
有些话,换几个词,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中华文化,汉语言,博大精深。
“是,你们之间有矛盾,你们应该自己好好聊一下,不要总是把我夹在中间,我是外人,你是她的丈夫,她是你的妻子,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吗?为什么一直要我这个中间人传话呢?”
季相夷几近绝望地低下了头,他好恨自己,恨不得把邓行谦的脸踩在地上,他可真是太懦弱了。
“行,我明白了,”他轻声说,“我会处理好感情的事,还请您……放季家一马。”
邓行谦又拿起酒杯,摇晃了一下,“最近上面有职位调动的计划,你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年了?是不是要调整一下?”
季相夷笑了,笑容扭曲,他忍不了了,红着眼,像老去的狼王无力守护自己的领地一样,抬手揽着邓行谦的肩膀,使劲地捏着,“我没你会算,没你会耍心眼,但是邓行谦,我还真没有这么无耻。”
“这是你欠我的,我什么都不要,你永远都还不起,我也永远都不会用云乐衍做交易。”
邓行谦适时收敛,任由季相夷发泄,他从不做困兽之斗。
很快,云乐衍就收到了离婚协议书,还有起诉书。
她在办公室,看到这份文件,一下都没有犹豫,气势汹汹地走进了邓行谦的办公室。
门一关,邓行谦还没缓过来神,就看着云乐衍指着鼻子骂他,“你这个贱人,你怎么能这么贱呢!”
“你丫说谁呢?”邓行谦把手里的文件一扔。
“说你呢!”
邓行谦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你有毛病吧?你平白无故骂我做什么?”
“就骂你怎么了?不爽走人啊!三能需要你这么一个装点门面的废物吗?”
这话是骂得有点过了,邓行谦也动了怒,“你别以为我不打女人。”
话音落,一个干脆利落的巴掌随着云乐衍的香水味儿就过来了,他被打了。邓行谦人真的傻了,他看着云乐衍脱了西装外套,要知道,她上一次在他面前脱衣服,那可是有些年头了。
这么一走神,目光就落在她的胸口,干净的衬衫,再抬起眼的时候,云乐衍已经朝他扑过来了。
拳头和巴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邓行谦本来想反抗一下的,可人不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打,刚才一份文件送进云乐衍办公室,下一秒她就冲过来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个文件肯定是和季相夷有关的,云乐衍越暴躁,就说明他的计谋就要得逞了,这么一想,他也不疼了,感受着她的体重,她的温度,反而乐呵呵地,“云乐衍,你就这么点力气啊!我不疼!”
被打得呲牙咧嘴,他也不能还手,嘴上还叫嚣着,不过云乐衍真不把他当人啊,要不是他护着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可就没了。总而言之,于情于理,他不想重演上一次的悲剧,他是一个成年人了,知道分寸的。
也不知道挨了多少下的打,助理冲进来拉走了云乐衍,他一个人落魄地坐在地上,也没人扶他,他缓缓站起身来。
外面吵闹声不小,隐约中,邓行谦听到有人问,“……咱们需要报警吗?”
特么的,邓行谦他是被云乐衍欺负了,其他人是哪头蒜啊!也敢看他笑话?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一肚子火燃起来,“我被人打了,报警还需要问吗!你们把我当什么!”
助理瑟瑟缩缩地把手机放在他面前,“您自己打。”
邓行谦气笑了,拿着手机,顿了顿神,他给警察打了电话,然后和警察说:“警察同志,我和你说,这个事情你必须得找她的家属,你要她家属的电话吗?我给您呐!”
闹剧落幕,气也出了,人也骂了,落寞悲凉反噬,云乐衍从人群中逃出来,随便找了一家小酒馆喝酒。
老板是个漂亮女人,她说这里完全是立陶宛风格,云乐衍放下手里的外套,甭管是哪里的风格,有好酒就行。
“您喝点什么?”
云乐衍坐在吧台边上,无意间看到了一瓶酒上写着季相夷的名字,抬手点了点,“那个,季相夷。”
老板眉头一挑,“你们认识?”
“他是我老公。”
老板痛快地把酒拿下来,给她倒了一杯。
“他经常来这里吗?”云乐衍看着酒,这酒可不便宜。
“算是吧。”
云乐衍点点头,喝了口酒,店里此刻没什么人,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我老公要和我离婚,怎么办?”
老板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我也和我老公离婚了,他回了立陶宛。”
“因为什么?”
“他说我不爱他了。”
“真的吗?”
“你呢?”
“我老公说爱我,但是不能和我在一起了,他说他累了。”
“一样的……那你爱他吗?”
“爱。”
“有矛盾?”
“特别多。”
“好解决吗?”
“我觉得好解决。”
老板突然温柔地笑了。
“凡是需要你用力的东西,都是留不住的。”
季相夷接到警察的电话,听对方说,“您妻子打了人,要你过来一趟”的时候,愣了好片刻的神。
他已经把离婚后续的事交给了律师,他没有见她的勇气了,他也没脸见她。
但警察的语气他听出来了,事情还挺大,做足了心理准备,他才敢出发,好在,到了三能集团,只有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邓行谦在办公室里不怀好意地等着他。
“警察,真是抱歉,我的家属呢……”
“云乐衍打了人就跑了!你看看,她把我打成什么样子!”邓行谦指着自己的脸,季相夷想笑,他忍住了。
“我替她向您道歉,您看这可以吗?”
“私聊?”邓行谦真是被气得不轻呢,云乐衍这个人跑了之后,打给她,她也不接电话,只有季相夷一个人来了有什么意思?
警察当然也是以劝和为主,立案吗?邓行谦知道这点上轻伤都算不上,万一云乐衍执拗一下子,硬把他打到轻伤的标准然后再立案,他可真是有苦说不出了。
旁边的人好言好语地“哄”了一会儿,警察走了,事情算是了结了,季相夷也准备回去工作,邓行谦突然叫住他,“你知道她为什么打我吗?”
季相夷扭头看他。
“你给她寄了离婚协议书?”
季相夷没说话,抬脚就要走。
“我说了,这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和我无关。”
邓行谦又补充了一句。
真是贱人啊,季相夷苦笑着离开。
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他就看到了云乐衍。
云乐衍看到了他,眼泪瞬间像开了闸的水库,她把手里的包和衣服一扔,扑进他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她在他怀里小声问。
他抱着她,泪水也流了出来。
邓行谦在楼上,听人说,云总和她老公在楼下抱着哭,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瞬间也慌了,急匆匆地冲下楼去,电梯门一开,空荡荡的大厅,哪里还有人?
下意识地就想拿出手机打电话,实行他盘算了许久的计划,可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失魂落魄地走到大厅的沙发边上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一只手拿着烟,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机。
“先生,抱歉,这里不让吸烟,罚款。”
邓行谦掏出一张卡来,“我有钱,一起抽吧。”
他给自己一盒烟的耐心和时间,目光一直落在大厅的各个出口。
在烟盒里只剩下一支烟的时候,云乐衍回来了,邓行谦看到她的一瞬间,喉结一动,舔了舔唇,目光紧盯着她。云乐衍也看到了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邓行谦身边坐下,从沙发上拿其他的烟盒,点燃了他的最后一支烟。
邓行谦收起手机,轻声笑了,如释重负。
保安这个时候又走过来,“女士,不好意思,这里不让抽烟……”
云乐衍吐出一个烟圈,指尖夹着烟,看着保安,一字一顿地说,“这位先生买单。”
邓行谦得意极了,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第99章 海阔天空
拿到离婚证的那个上午, 天气极好,万里无云。从民政局出来,季相夷连再见都不肯说一句, 直直上了车, 逃离这里。
云乐衍看着他离开, 车子消失在车流中, 她腿软,走在台阶上,两步不到,她坐了下来,不断地喘着气, 她想不明白, 怎么他们就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呢?
怎么回事啊,她责怪自己。
邓行谦的算计她看在眼里, 可她始终认为, 如果他们两个人都坚持,外人再如何, 他们都不会分崩离析,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相爱的人会分离。他们都是大人了, 不是小孩子了, 怎么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糟糕?
身旁陆续有新人欢笑着上台阶,他们看到她,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云乐衍低着头苦笑。
回到公司,她透过玻璃看向正在伏案工作的邓行谦,心底发出冷笑。云乐衍幽怨的目光, 隔着老远邓行谦就感觉到了,两人打了个时间差,他知道她今天去办离婚,说不开心是假的,太开心了就变成幸灾乐祸。
但人的转变总要有一个过程,邓行谦不想逼云乐衍,她会慢慢清楚的,他才是最优选。
回到办公室,刚把离婚证塞进抽屉里,门就被敲响。
“小季,领导找你谈话。”
季相夷点点头,胡清越脸上带着笑,“好事儿。”
“知道了,”他起身,跟着胡清越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两人都没说话,自从上一次在内蒙的事发生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显然,季相夷无意关心这些。
本以为是比胡清越高一级的领导,没想到是大领导。
进了大领导办公室,三人寒暄一番,最后图穷匕见,领导说,“小季,你工作表现不错,组织上决定擢升你,来做我的秘书。”
季相夷喉结一动。
“按照你这个升职的速度,以后可是前途无量啊,”大领导笑着说,“小胡也跟我汇报了你的工作,从没出过错,有她做担保,我相信你的能力。”
季相夷陪笑点头,表现出一副十分想进步的态度。
“文件过一个礼拜就下来了,这几天你收拾收拾东西,新的办公室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大领导说着,“还有,你这几天过来熟悉熟悉工作内容,越早越好。”
“好的。”
季相夷起身,和领导握手后离开,出了门,脸上笑的变得迷茫,笑不像笑,哭不像哭的。
两人走楼梯,没有乘坐电梯。
“这是好事啊,你怎么还不开心?”胡清越在一旁轻声发问。
季相夷扭头,反问,“你觉得这是好事吗?”他想了一下,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他们给了你什么奖励?”
胡清越当然知道他在讲什么,“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季相夷点头,认命又不认命样子。
“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要抓住任何一个机会往上爬,”胡清越说,“你怎么看我不重要,我家已经很惨了,那些虚的东西没用,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才有用。”
季相夷停下脚步看她,他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胡家的事他虽然不是经办人,但也清楚,胡清越没比云乐衍大几岁,她容貌姣好,有能力有手段,可每个人都有那么一段灰暗时期。
“这是老鼠和大象的斗争,你怎么做到的?”
胡清越身上和云乐衍有一样的东西,比如说,他就真的不知道云乐衍是怎么在暗无天日的坍塌的煤矿下支撑那么久的,他带着她已经死的念头一点点挖下去。
失而复得,苍天有眼,那时候的季相夷难过,心疼,更是看到了人性那么点微弱的光芒,有一句话怎么说的?一点光可以照亮整个宇宙。
□□为精神震颤,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像个人,为什么她有那么多能量,而自己心里空空,脑袋里空空,什么都没有?
他还算是个人吗?
胡清越也是这么走过来的,他再清楚不过,一个是□□上的,一个是精神上的,从高处坠落,再爬回来,要花费巨大的心力。
“没有什么做不做得到的,人处于那个情况下,只会想着怎么挺过去,只会想着当下,”胡清越云淡风轻地说,“从前,未来,那些都太遥远。”
季相夷升职的消息传到了云乐衍耳中,不清楚怎么回事的人还来恭喜她,云乐衍目光暗淡,她微笑着收下祝福。
就连始作俑者邓行谦也拐弯抹角地提醒她,“这是好事啊,你虽然不是季太太了,但他获得了光明的未来,”邓行谦眼都笑弯了,“我听说,季家的叔叔阿姨都很开心呢,他们摆了家宴,通知你了吗?”
云乐衍是很想把手里的咖啡泼到他脸上,但不可置否地说,她得到了这个消息,心里还是很难过的,悲伤把她淹没,她都没力气教训邓行谦了。
邓行谦也发现了云乐衍的反常,他什么话都没说,乖乖地陪在一旁,安静地喝着咖啡,吃着下午茶。
一天两天云乐衍这种埋头工作没有任何情绪的样子,邓行谦还能接受,可都要快两周了,云乐衍仍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邓行谦就有些心急了。
他故意说丑话刺激云乐衍,她听了也没有什么反应,邓行谦就更心急了,连带着害怕,云乐衍像一朵蔫了的花儿,他宁愿她打他骂他,也不想现在这个样子。
“明天我要去一趟杭州,雅鲁藏布江的案子要开始准备了,那边我要去一趟,”云乐衍在开董事会的时候光明正大地说了自己的情况,在坐的,除了姜长宁,没人对云乐衍有意见。
但自从姜长宁吃了瘪,他对云乐衍就又多了三分忌惮。
钱开园没来,邓行谦全权代表。
说到安全部署的情况,云乐衍难得多说几句,“这个战略纵深不够……”
姜长宁翻看着财报,注意到了邓行谦的签名。他不出手,都把他当什么?三能可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当初大名鼎鼎的云将军能奈他何?
更别提今天的邓行谦了,他盘着手里的佛珠,心下有了计划。
散会后,云乐衍收到了季相夷的消息。
“我要去马来西亚了,有空吗?送送我。”
云乐衍放下手里的工作,就要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进了邓行谦的办公室里,“我有一个文件,就是关于雅鲁藏布江那个项目的,我们在拉萨聊过,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哪能忘啊,邓行谦心下一喜。
“我明天就要去杭州了,麻烦你今天整理好,我一会儿要,还挺急的,”云乐衍十分急迫地说,“我知道资料很多,但我真的需要,麻烦你了。”
邓行谦重重点头,“你放心吧,交给我,”他立刻起身就要调资料,云乐衍拿着外套就往外走,他注意到了,叫住了她,“你呢?”
“我下午有个电话会议,然后还要去一趟水利公司,”云乐衍说谎不打草稿,“辛苦你了。”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杭州?”邓行谦试探地问。
“好啊,”云乐衍笑了一下。
邓行谦呼出一口气,也笑了,这么多天了,在她脸上终于见到了一点雨过天晴的预兆。
“好,你去忙。”
云乐衍急忙赶到机场,还好没迟到。
许久不见的季相夷瘦了一大圈,泪珠就在云乐衍眼眶里打转,她小心翼翼走上前去,季相夷倒是坦然一笑,张开双臂,“怎么了?”
她抱住他。
“你这是,要出差?”两人抱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他,“还是回家探亲?”她指了指行李箱,还挺大的两箱。
“走吧,先跟我去办托运,”季相夷说,“然后找个地方喝杯咖啡,我再和你详细说。”
托运值机后,没有什么像样的咖啡厅,两人只好在星巴克里坐下来。
“我辞职了。”
云乐衍听到被震惊得说不出来话,季相夷看着她这模样,“我不干了,我要回马来西亚,随便做点什么都好。”
“那……你家人……”云乐衍思绪复杂,“你要放弃了?”
“乐衍,我也想要尊严。”
云乐衍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如果,此时此刻,他说要她一起走,她也愿意放下这一切跟他走的。
哪里不能活?她有这个自信,也有这个能力,往外走,就是新的一片天地。
“乐衍,我们不能守着回忆过日子,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但有些事,该让它过去了,沉默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你是知道的。”
“我不是舍不得回忆,我是舍不得你,”她说,“这几天我也想了很多,我觉得你比较重要,人永远都比事重要。”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季相夷温和地说,“我也想看看我自己,跳出这个圈子能活成什么样子,我也要去看看广阔的天空。”
云乐衍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开心。
“从前,我样样都比不过邓行谦,那都是客观的,”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提到邓行谦,“可我一边不甘心,一边承认我是不如他的。现在来看,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坚定地选择我,爱我。让我知道,爱是没有条件的,也让我相信,无论我有多不堪,你都会爱我。”
云乐衍的泪水又止不住了,有这样的夫妻没有?明明相爱,却要分离。
“我会带着你的这份爱往外走,或许我以后会有更落魄的时候,但只要我想到你,想到远处天边,我的家乡里有一个人这么爱我,这么惦记我,我就有价值,我想,我就不会放弃。”
云乐衍点头,此刻的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放过了他自己,不再想着要和邓行谦比较,这是好事,她应该要为他开心才对。
沉默许久,她调整了自己,情绪的潮水后退,能说话了,“这几天我以季太太的身份收到了不少祝福,实话实说,开心大过伤心。”
季相夷握住她的手,“乐衍,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你怎么会是那种人呢?”云乐衍又忍不住,她不由得轻叹,“你看,我都是两个上市公司的董事了,还这么不懂事,一直在哭,像个小孩子。”
季相夷揉了揉她的头,“你以后也要好好过日子,你的日子不会比我容易的。”
上飞机前,云乐衍和季相夷握了握手,他们都知道,拥抱不是好的告别语言。
“累了就回来。”我会一直在。
季相夷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很爱小季,他能迈出这一步,不再拘泥于邓行谦带给他的阴影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我和乐衍一样,为他感倒开心。
所以,小季的故事到这里先暂停一下~
明天继续讲老邓和乐衍的故事哦!
第100章 声东击西 “
飞往杭州的飞机晚点了, 都说是天气和航空管制的原因,但云乐衍知道,只有一个原因, 邓行谦还特么的没上飞机。
两人在休息的时候, 邓行谦心情甭提有多好了, 殷勤着呢, 端茶倒水,问云乐衍要不要咖啡,一旁的服务员脸上都是尴尬的笑,你都自己做了,叫我来服务什么呢?
云乐衍正在看邓行谦昨天晚上通宵整理出来的文件, 你别说, 这文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细,角角落落的细节都整理出来了, 还有她都看不到的数据内容, 邓行谦也调出来,规规矩矩地整理好, 详细说明。
临近要登机了, 邓行谦收到一通电话, 云乐衍就先登记了, 可已经过了起飞时间, 邓行谦还没回来,飞机纹丝不动。
“不好意思,请问, 还有多久能起飞?”云乐衍没事找事地问,空乘人员也有些为难,“女士, 航空管制不好意思,再等等吧。”
云乐衍点点头,故作认真的模样说,“是不是就是上面也有像车道的东西,航线被占了,所以……”
还没说完,一个人的脚步沉得都能踏破飞机,邓行谦一屁股坐到她身边,脸臭的要死,好像有人把车停在他家祖坟上一样。
“呦,您也在这儿呢?”他扭头看到云乐衍,狠狠瞪了一眼,随身小行李被空乘放好。
没一分钟,机长广播说马上就要起飞了,要各位系好安全带,收好小桌板。
云乐衍微眯着眼,琢磨着邓行谦生气的原因。不难猜,她得意地笑了一下,拉好帘子,继续看他整理好的文件。
飞机起飞,刚平稳下来,帘子就被人拽开,手里的文件也被抽走,邓行谦欠欠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云总,还忙着呢?”
“不忙,准备要睡了,”云乐衍吐出口气,闭上了眼,就要往后靠 去。
一股力量把她的头拖起来,云乐衍皱着眉头,睁开眼,邓行谦看着她,“等会儿睡,我有话问你。”
没等云乐衍回话,邓行谦的话已经过来了,“昨儿个”,这声拖得老长,眼睛一斜,“我给你整理文件的时候,你干嘛去了?”
云乐衍瞪大了眼,他可是还没上位呢,瞧这话问的。
“去送人。”
“送前夫。”
“有问题吗?”
邓行谦呲着牙倒吸一口气,他收回手,“云乐衍,你把我当什么了?”
“邓董,三能集团的董事,我的同事。”她顿了顿,“有问题吗?”
邓行谦看着云乐衍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样,真是搓火啊,“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那您详细说说?”
邓行谦真是被气笑了。
昨天他熬夜帮她整理文件的时候,她去和前夫叙旧了,要不是有人在机场拍到了照片,邓行谦还不信呢。云乐衍这一招声东击西玩儿的带劲啊,都把他绕进去了。
“你为什么非要让我给你整理文件?”
“看你能力强呗,心细,”云乐衍赞不绝口,“就我刚才看的那几页,哇,真的太细致了,怪不得你邓行谦是能凭自己真本事考上北大的呢,有些我都没注意的地方,你都点出来了,有这能力,谁不佩服。”
邓行谦自然是享受这等夸赞的,情绪价值给足了,他心里的气儿也就顺了不少,“害,这还用说,”下巴一扬,嘴角勾着笑,“你甭给我在这儿打岔,我就问你,你是不是让我给你整理文件,趁机你去私会前夫去了?”
“跟前夫见面,能叫私会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
“那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我要去送前夫离开,难不成要拿个喇叭在整个公司里播报一遍吗?”
邓行谦拧着眉头,给他玩儿抓大放小是吗?不过,转念一想,他也不能做太绝,两人都分开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不过,说实话,他是真没想到季相夷会辞职,这事儿应该在季家闹大了,季相夷也是有种的人,说走就走,虽然他的计谋也没成功,不过好在,他们两个总算是分开了。
邓行谦斜着眼看云乐衍,看她也没有那么排斥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算了,“也是。”
然后,他把文件又扔回到云乐衍的怀里,自己悠哉悠哉地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飞机落地,云乐衍和助理去了庚山电力,邓行谦则回了老宅。许久不见的外婆傅与时,精神上还是那么好,人越老,岁月的痕迹越明显,“你是难得回来,外婆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点心。”
邓行谦陪在一旁,看着外婆作画,亭台楼阁的,独享一份静谧。
“你今年多大了?”外婆突然问。
“三十三。”
“还没有遇到能成家的姑娘吗?”
邓行谦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有喜欢的人了,但人家看不上我。”
傅与时转头看向自己的外孙,“怎么会有人看不上你?”说完这话,她自己也笑了,又说,“应该是个靠谱的姑娘。”
邓行谦点头,“是挺靠谱的,比我靠谱,”但是,他拧着眉头看外婆,“怎么,看不上我的就是靠谱的?”
外婆摇头,放下手里的笔,“难说。”
邓行谦也没多纠结这个问题,喝了口茶,池子里的荷花都要开了,他突然想带云乐衍过来看,他小时候经常在池子里划船,可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那女孩是做什么的?”
“公司的老板,庚山电力您知道吗?”邓行谦小心翼翼地解释着,“她是老板,很厉害的,庚山电力那么小规模的公司,在业内已经是能比肩第一名三能集团的公司了,话说回来,第一名三能集团是她爸爸的。”
傅与时突然笑了,走到邓行谦身边坐下来,“就是那个气得你母亲一直骂人的女孩子?”
邓行谦笑了一下,点头,“没错,是她。”
“跟她在一起,你要吃苦头的。”
邓行谦只是笑着。
傅与时看着远处池子里的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野鸭和鸳鸯,“你去巴黎,也是因为她吗?”
“不是,我是为了我自己。”
外婆看着他。
“也好,总比你表哥强得多,”傅与时叹了好长一口气,“你的外交官表哥,找个了一个外围女,为了她跟家里闹掰了。”
邓行谦不觉得意外,他想到表哥那张清风霁月脸背后的躁动的心,不知道他那烟戒了没。
“真爱?要结婚的那种?”邓行谦好奇地问。
“就是分不清楚是叛逆,还是真爱,所以这才发愁,”外婆欣慰地看着邓行谦,“好在你比较乖,没出什么大差错,眼光也不错。”
“表哥一直说,人不能为了谁的面子而活,我觉得有几分道理。”
“可我们这样的家族,什么都有了,面子是最难维持的,”傅与时语重心长地说,“面子是什么?是体面,不是你花了多少钱买了多稀有的东西,人一旦有了钱,就很容易不把这个世界当回事儿,孩子,不是这样的。”
“钱可以是欲望的催化剂,钱也可以是好东西。我们家族至今,能一直兴旺,不就是靠着要体面,要功成不居。名誉对旁人来说,或许换不来钱,但我们需要。”
邓行谦垂眸,这话里有他听懂的,明白的,理解的,也有他不赞成的,不理解的。祖孙两人正聊天着,管家过来,说傅家那个孩子来了,邓行谦记得那人,傅涤非嘛,强取豪夺民女,不过他还挺惊讶的,两人能坚持到现在,缠缠绵绵也算是有小十年了。
不过,才十年,邓行谦想,他和云乐衍可要快二十年了。
傅涤非送来了很多好东西,都是外婆爱吃、爱用的玩意儿。临近傍晚,整个庭院都是温暖的橘色,邓行谦看着表想了想,破天荒地要请傅涤非吃完饭。
私人菜馆,杭帮菜,傅涤非坐在位置上随便点了几道菜,两人不远不近地侃家常,傅涤非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回邓行谦的话,他也不清楚这个远方亲戚找他吃饭是什么目的,两人交集并不多。
“很着急回家吗?”邓行谦突然问,“嫂子在家?”
傅涤非摇头,“她在上海,不在杭州。”
邓行谦点点头,慢悠悠地问,“您是怎么把嫂子追到手的啊?”
今晚铺垫了这么久,傅涤非终于听到了邓行谦真正想说的话,他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邓行谦,“你那边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晚上九点半,云乐衍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下班,刚到地库,她就看到了正等在她车边上的邓行谦,司机站在一边,十分尴尬。
“我喝多了,你送我回家吧。”
云乐衍走到邓行谦面前,“你在哪儿喝的?还能摸到我公司来?”
邓行谦呵呵一乐,傻乎乎的,“我就想让你送我回家,哪个家都行,只要是你送。”
“那我要是不送呢?”
邓行谦眉头一挑,“那我睡你公司门口。”
看来真是喝大了,云乐衍叹了口气,“上车吧。”
邓行谦喝多了倒是很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云乐衍看着窗外的风景,没一会儿,车子就到了钱家老宅。
邓行谦要下车,刚推开车门,他又给关上了,“你去过我家没有?最近荷花要开了,会很漂亮的。”
两人对视,在黑暗中沉默。
邓行谦当然知道云乐衍去过,他当时躲起来了不是,他现在有点后悔,应该早点下手的,当时躲什么呢?
挑起沉默的人是他,打断静默的也是他,“喂,云乐衍,我在追求你,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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