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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哪里堵住了,就在哪里疏通。


    杭州的春节也是热闹得不行。


    庆功宴设在钱塘江边的一家会所, 玻璃外是夜色和江面反射的灯影,室内灯光被压得很低,像是有意给人留出谈话的余地。长条沙发围成半弧, 桌上摆着茶点和酒, 香气并不张扬, 却始终存在。


    云乐衍坐在主位偏侧, 不是最中央的位置,却是所有视线都会自然汇聚的地方。她换了一身深色套装,剪裁利落,头发随意挽起,杯子里倒的是茶, 不是酒。有人举杯来敬, 她就抬手轻轻碰一下,笑意浅淡, 分寸拿捏得极稳。


    这是她的庆功宴, 拿下一个“鸡肋”项目,值得开一个庆功宴吗?太值得了。


    季相夷坐在沙发一角, 靠背略低, 整个人显得有些退后。他来得不算早, 也不算晚, 进门时云乐衍抬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示意他坐。那笑是公事场合里最合适的一种熟稔。


    他看着她坐在那里,听人说话, 偶尔点头,偶尔插一句话,语气平缓, 却总能把话题引回到项目、流程、下一步。


    这怎么不是一场鸿门宴呢?


    季相夷作为旁观者,作为云乐衍的丈夫,自然是非常乐意旁观这一场鸿门宴。云乐衍想做什么,他是明白的,借用吉隆坡这个项目撬动公司里的资源,非常宝贵的,人力资源。


    有人给他倒茶。


    大概是个刚入行没多久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明显价格不低的名牌,动作却不够稳,茶水倾斜的时候没控制好,溅到了季相夷的裤腿上。


    那人一下子慌了,连声道歉,那着纸巾就往季相夷腿上招呼,季相夷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云乐衍那边的谈话停了一瞬,她抬眼看过来,很快,目光又收了回去。


    “没事。”季相夷开口,推开那人的手,“我自己擦。”


    那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季相夷站起身,去了卫生间。


    灯光在镜子里显得偏冷,他低头擦裤子,动作慢而细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他也说不清楚。


    他洗了手,又站了一会儿,才折回宴会厅。


    回去的时候,宴会已经重新热闹起来。


    云乐衍被几个人围着,正在说拆迁阶段遇到的几个实际问题,说话不快,但条理清晰,偶尔夹一句调侃,把原本有些沉重的话题说得轻了一点。有人笑,有人点头,有人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明显已经默认她是这件事的主心骨。


    季相夷没有走过去。


    他在角落里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换过的茶,安静地看着。


    宴会厅里突然安静了几分,围坐在云乐衍身边的人,脸色不大好。


    “云总,吉隆坡的项目是很重要,但是我手上还有一些项目没有完成,您把我调过去……”


    云乐衍皮笑肉不笑地说,“放心,你手上的项目,我会安排人妥善处理的,我看了你的项目进度,就剩下收尾了,”她看向桌子对面坐着的人,“你是他的助理对吧?他走了,你当项目负责人,把这个项目漂亮地收尾,有这个信心吗?”


    对面的人明显一愣,看向云乐衍身边的人。


    “有这个信心吗?”云乐衍又轻声问了一句。


    “有。”


    云乐衍狡黠一笑,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她都有信心收尾了,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了解过你之前做的案子,非常好,尤其你在其他公司里有对外的经验,交给你再合适不过。”


    身侧的人还想狡辩,云乐衍眉头微蹙,“这个项目是我亲自拿下的,交给别人不放心,你就别推脱了,我很看重的,你呢?”


    那人只好点头。


    季相夷喝了一口酒,笑憋在心里。她就这样,借用这个项目,把跟她敌对的人派往马来西亚,让他们的助理或者副职上位顶替,既不会让项目失控,也拉拢了人心。


    这个口子一开,当下立刻有人举杯朝云乐衍敬酒表忠心。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明白,云乐衍是老板,她需要员工完成她的项目,听她的话。员工为了生活,要得到更多的利益,再辛苦,再艰难,也不能开除,不做困兽之斗。


    难啃的刺头调走,听话的人留在原地,顺从者提升。


    季相夷起身出去抽烟,正巧碰到了那个把茶水倒在他裤子上的女孩子,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


    “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季相夷掏出了一根烟,靠在墙边上,“你是新来的?”


    打火机的声音虽然小,但正因它的存在,点燃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抽刀是无法断水的,哪里堵住了,就在哪里疏通。人和事,都一样。


    新年过后,三个月内,庚山电力主力都换成了云乐衍的人。攘外必先安内,云乐衍想要在这个行业内大展手脚,还剩下一个最难对付的人。


    钱开园。


    她的影子一直罩在她身上。


    对钱开园,云乐衍还是发怵,是她为云乐衍打开了那道通往权力世界的大门。众多人听说过权力,从宏观的叙事上无数次见过权力的影响力,但具体到现实中,似乎都是微不足道。


    权力外溢百分之一,落在一个人上,那就是百分之百。


    钱开园让她看到了房间里的大象,云乐衍没法想大象的后面是不是还有一个未知的空间——比如说,邓起云一行人代表的至高无上的地位。


    与钱开园交手,她从没赢过。或许,钱开园从没把她当作过可以交手的人,她们瞧不起她。


    就像邓行谦。


    云乐衍坐在办公桌,手指因为心中所想而微微颤抖,眼眶发红。近三年前的事,她都记得,回想起邓行谦和自己的车祸,她虽然仍旧难过,但只为躺在病床上的那个曾经的自己难过。


    她不应受那么多的苦难。


    一个人,或者一群人能够对一个行业的影响有多大?一个小小的芯片,一台光刻机。


    云乐衍觉得,她要赢过钱开园,只能拉整个钱家下水。


    钱家是名留青史的世家,最怕的就是臭名昭著。


    只是,她自己也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云乐衍第一次踏进钱家老宅,是一个冬日最普通平凡不过的午后。


    车从外环一路拐进老城区,青砖灰瓦之间忽然断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被高墙围起的宅院,门口的石狮子并不张扬,却是老料,石纹被岁月磨得温润,狮口微张,像是在冷眼旁观每一个进出的人。门一开,轴线笔直,庭院层层递进,水池、假山、回廊一气呵成,南方的园林意趣比北京城内的更具江南风味,只是更阔、更重,也更像一座无声的堡垒。


    云乐衍下车,稳稳地站在钱家老宅前,她看着眼前的宅子,就像是来对权力朝圣。系好西装纽扣,上楼梯的脚步声清脆而坚定。


    门打开了,不知道是管家还是保姆,她领着云乐衍走了进去。


    檐下悬着的紫檀风铃,厅内那一整面墙的明式家具,看见角落里随意摆着的汝窑瓶、鸡翅木翘头案几、宋画残卷,没有炫耀的意味在。


    云乐衍哼笑一声,浓厚的家底,也可能是一代一代人踩着时代红利、踩着人命、踩着规则积攒出来的。


    她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地方,从来不是用来讲道理的。


    钱开园坐在正厅,身后是一扇巨大的落地屏风,描金山水,远看气势磅礴,近看却有些陈旧,像是刻意不换,留着某种“旧贵族”的味道。她穿着深色旗袍,袖口收得极紧,手边放着一盏白瓷茶,茶水几乎没有动过。


    “坐。”钱开园抬了抬下巴。


    云乐衍坐下。


    空气里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对峙感,像两条河在暗处并行。


    “你的提议我不同意,”钱开园先开口,语气冷静,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你亲自来也没用,庚山电力还是要听我的。”


    云乐衍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不同意也可以,”她拿出一份资料发给你在钱开园面前。


    钱开园并不想看,垂眸扫过,脸上吝啬得一丝情绪都不想给,“什么意思?”


    邓行谦正巧在钱家老宅,春节过去没多久,他还没启程,在偏厅里看书。风带来思念的声音,他以为是自己做了白日梦,往正厅走去。


    “……要么你死死攥着不放,我就拉着整个行业陪你一起,把钱家钉在‘阻碍水电行业转型’的耻辱柱上,十年、二十年都洗不干净。”


    云乐衍恶狠狠的声音顺着风进了他的耳中。他往前走了几步,钱开园也不甘示弱。“云乐衍,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布了这么久的局,就是为了拉我们下水?”邓行谦往后退了一步。“你辛苦吗?云乐衍?走到现在,你手里还剩下什么?婚姻千疮百孔,你再毁了你自己的事业,你知道钱家有一百种脱身的方法,而你,只有死路一条。”邓行谦的脚往前迈出一步,片刻后,又退了回来。


    第72章 “别在我眼前装清高!”


    钱开园看着云乐衍又疯又狂的模样, 恨不得把手里的茶杯砸在她脸上,她以为放云乐衍一条生路是施舍,没想到给自己增添了麻烦。


    “姜长宁知道吗?”钱开园依旧靠在椅背上, 冷静地看着云乐衍。


    云乐衍沉默着, 低下了头。


    “就算阻碍了, 又怎么样呢?”这话四两拨千斤, 云乐衍抬头同她对视,下一秒,云乐衍也笑了,“那就试试吧,”她目光落在文件上, “您这么傲慢, 是因为您的长辈做对了选择,但这并不意味着您能够做对选择。”


    钱开园冷冰冰地看着她, 她曾经以为, 这个女孩再怎么锋利,也是在自己设定好的框架里动刀。


    “我知道, 鸡蛋碰石头的事很蠢, 但我还是想试试, ”说完, 云乐衍就站起身来, 拿着文件往外走。


    老宅的墙厚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灰白色的砖,里面掺着石子,隔音好得过分。外头发生的一切, 传到这间偏厅里,只剩下低低的回声,像被水泡过的声音, 模糊,却真实存在。


    邓行谦就坐在那堵墙后。


    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


    云乐衍的声音隔着墙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迈出的脚收了回来,脚踝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


    钱开园的声音明显高了。


    尖利,急促,带着控制不住的颤。


    邓行谦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忍,又像是在逃。


    他知道这一刻,他如果走出去,局面只会更难看。他站在哪一边,都会输。


    外头的争执越来越清晰。


    钱开园显然动了怒,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失态。她不是没见过狠角色,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站在她对面的,会是云乐衍。


    邓行谦听到杯子被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紧接着,是钱开园怒极反笑的声音。


    云乐衍的声音冷得很。


    “我不介意把事情做绝。”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邓行谦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那不是气话,是已经计算过所有后果之后,说出来的结论。


    墙那边安静了几秒。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然后,是钱开园压低的、带着嘲讽的笑。


    “你以为你是谁?”


    “你真觉得,你一个人,能撼动我们钱家?”


    云乐衍没有立刻回答。


    她似乎是在走动,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间老宅的空间。


    然后她开口,语速很慢。


    邓行谦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堵墙上。


    墙很厚。


    厚到足够把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人生隔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不站出来,是他对这场权力争夺的默认态度。


    他不帮钱开园,也不帮云乐衍。


    可在这种局里,不帮,本身就是一种偏向。


    争吵终于结束了。


    脚步声远去。


    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在老宅里回荡了一下,又很快归于沉寂。


    没多久,钱开园推门进来。


    她脸色很差,妆容依旧精致,但那层精致底下,已经裂开了。她看见邓行谦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你就坐在这儿?”


    她声音发紧。


    “你就这么听着?”


    邓行谦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这是你们的公事。”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钱开园被“公事”这两个字彻底点燃。


    “公事?”她冷笑了一声,“你跟我说公事?”


    “你竟然敢和我说这是公事?!你哪一次没掺和在公事里?”


    “你什么时候真的清清白白地置身事外过?”


    邓行谦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解释本身毫无意义。母亲的脸扭曲,他心里也很痛,他低下头,“我不想站队。”


    钱开园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她抄起桌上的一个玻璃瓶,用力砸了过来。瓶子擦着邓行谦的肩膀飞过去,重重地碎在墙角。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滚。”


    钱开园的声音几乎是嘶哑的。


    “你不是不想站队吗?”


    “那你滚回你的巴黎去!”


    “别在我眼前装清高!”


    邓行谦站在原地,没有躲。


    玻璃碎片溅到他的裤脚,他低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她骂的不是现在的他。是她自己这些年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失控。


    他拿起外套,动作很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钱开园在里面压抑不住的喘息声。


    老宅重新安静下来。


    走廊很长。


    灯光昏黄。


    邓行谦一步一步往外走,心里却异常清醒。他从前盼着和她相见,她来了,他反倒害怕见她。


    钱开园坐在书房里。


    她换了身家居服,头发重新盘好,情绪已经恢复到她惯常的冷静状态。刚才的怒火被精准地收回,只剩下算计和评估。


    云乐衍这一仗,打得很狠。


    不是威胁,零和博弈吗?如果单独威胁钱开园这不算什么,可他们又不是没有敌人,更何况伴君如伴虎,走错一步,他们的把柄就会被收藏,然后在合适的机会下,被利用。


    一旦被贴上“阻碍行业进步”的标签,钱家这些年积攒的政治资本、行业信誉、灰色空间,全都会被一点点收紧。


    钱开园很久没有遇到这样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了。更让她心烦的是——这个人,是她儿子曾经动过真心的女人。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点了一支烟,坐在漆黑一片的书房里——


    作者有话说:这章确实太少了一些,再加另一个情节就太多了一些哈哈哈哈


    第73章 追尾


    事已至此,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邓行谦坐在飞机上,回想起云乐衍掷地有声的逼迫,他心中竟升腾起一股所向披靡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念头。


    没有人不想成功, 没有人不想站在高处, 他自以为出身带来的那些荣耀不过是在安全区域内, 他倒想看看, 如果他拼尽全力,他的生活能有多大的变化,他的事业可以变成什么样?


    邓行谦本来打算给自己三年的时间,可回到巴黎没多久,之前的老朋友, 伊什特万·拉兹洛·埃斯特哈兹, 在布达佩斯去世了。


    忙完布拉格国家博物馆的展览后,邓行谦急匆匆地去参加伊什特万先生的葬礼, 出乎意料的是, 伊什特万将自己的大半部分收藏品托付给邓行谦,让他把东西拍卖出去, 收入放进家族信托中。


    伊什特万的孩子们对邓行谦这位背景深厚的中国人十分信任, 天时地利人和, “李瓒”成为了顶级古董收藏家和经纪人。


    他当然有不择手段的时候, 古董真假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人和人之间就是有隐秘的,无法展示在大众面前的灰色交易,假作真时真亦假, 这种事情麻烦就麻烦在,对方值不值得信任。


    好在深厚背景带给邓行谦的除了顶级的财富,还有很多老师。人心不可测, 利用与被利用,友情与利益,邓行谦突然发现家的重要性。


    他一直都觉得,邓起云和钱开园虽然彼此互相背叛,可他们深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对面抽烟,商议,讨论,应对,而他只是站在楼梯边上望着夜色中他们身影的小孩子。


    接受家里人安排的相亲,邓行谦确实是有想要安定下来的念头了。天南海北地飞,一个人,他不想自己七老八十的时候,身边围着一群年轻漂亮的只盯着他口袋里金钱的女孩子们。


    那可真是为老不尊了。


    离开画廊,晚上回了家,钱开园在饭桌上随口问他,“张家那姑娘怎么样?”


    邓行谦夹菜,放在米饭上摆好,“挺好的。”


    钱开园看着邓行谦。


    邓行谦放下筷子,“再说吧。”


    钱开园轻笑一声。


    “什么时候回巴黎?”


    邓行谦摸了摸自己的脸,“您想让我什么时候走?”


    钱开园往后一靠,“前两天见着云乐衍了?她现在过得不错吧?”


    邓行谦也冷哼了一声,“都多少年了,您还揪着她不放呢?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您自己?”


    钱开园眉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接着吃饭。邓行谦抬头看着餐桌边电视机里的新闻,又低头看了看米饭上面的菜,钱开园的脸在电视机光影的变化下阴晴不定。


    第二天一早,邓行谦收到了张自宁问好的消息,他正坐在餐桌边吃着早饭,看了一眼,并没有打算回复,下一秒,电话就打了过来。


    邓行谦将吐司牛奶咽下去,又擦了擦手,拿起电视遥控器把声音关小,然后拿起手机,再此细致地看着张自宁三个字,可能是对方要挂掉了,邓行谦才接通。


    “您好。”


    “你这几天怎么不联系我?”张自宁的声音甜甜的,“今天我有空,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邓行谦嗓子里冒出一声笑,“我最近是有点忙的,你想要出去玩,提前和我说。”


    “那要提前多久和你预约呢?”张自宁问,“我知道你在欧洲待久了,做什么都要提前预约,我在你这里也要这样吗?”语气里有一丝委屈。


    “你要做什么?我看看我的日程,”邓行谦悠哉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几分笑,“回巴黎前,我时间不多。”


    “我都可以……”张自宁声音变小了,“你回巴黎之前,什么时候有时间?我配合你的时间就好。”


    邓行谦在脑海中想了一遍,和年轻的女孩要做什么呢?他没这个兴致,去环球影城吗?还是去喝茶?又或者是去看电影?


    他怎么都觉得别扭。


    “改天吧,我最近是很忙,你工作也挺忙的,”邓行谦看着电视机里的广告,“你现在正是拼搏奋斗的年纪,别总是想着玩儿。”他说的是真心话,他曾经耽误过一个女孩子。


    “可是我……”张自宁在那边犹豫了一下,邓行谦要挂电话的时候,张自宁又说,“邓先生,我还挺喜欢你的,我想追你,你有时间吗?”


    邓行谦一愣,紧接着笑出声,“说什么呢?要追人,也是我追你啊。”


    “那你什么时候来追我?”


    邓行谦大笑,“择日不如撞日,一会儿,”他扭头看向古董钟表,“十点钟,我去接你,把你的地址发给我。”


    拿到地址后,邓行谦上楼换了一身衣服,稍作打扮,开着车出了门。路上人多,游客更多,年后还没复工,邓行谦也不着急,车子随着大流,走走停停。


    到了胡同口,张自宁戴着鸭舌帽鬼鬼祟祟地上了车,他扭头看着她,轻笑一声,“怎么了?怕被拍到?”


    张自宁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笑嘻嘻地说,“和你在一起我倒是不怕被拍到,只是怕不承认我是你女朋友嘛。”


    邓行谦哼了一声,打着方向盘掉头。


    两人上了高架。


    不出意外,堵车。


    邓行谦车里放着古典音乐,张自宁想听韩团的歌曲,邓行谦半信半疑地让张自宁放几首,他听听看,躁动的鼓声和拉长的小提琴声,他喝了好几口水。前方依旧堵车,邓行谦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车子还没启动,突然车子被往前一推。


    得,追尾了。


    邓行谦没好气地推开车门,转身一步都还没走,扶着车门,就看到后面车的司机走下来,嚯,是个熟人。


    邓行谦乐得自在。


    云乐衍啊,云乐衍,你也有今天。


    “你想怎么处理?”云乐衍走到两车相撞的地方,看了一眼,掏出手机要给保险公司打电话,邓行谦走过来,把她手里的手机抽走,“可以私了。”


    云乐衍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想把手机拿回来,“怎么了?”


    “赔钱吧。”


    邓行谦现在看起来人模人样,成熟稳重,但云乐衍看着他的表情,这人还是那么贱。


    “你要多少?”


    “你知道我这车吗?”邓行谦拍了拍后背箱盖子,然后指了指车标,“这车,认识吧?”


    云乐衍想给他一巴掌。


    “知道。”


    “知道这个型号吗?”手又在车尾比划了一下,“知道么?”


    她问他要多少钱,他说他这车值钱。


    云乐衍笑了一下,十分耐心,“你想要多少钱?”


    “你想给多少?”


    “该赔多少,我就给多少。”


    邓行谦低头仔细看了看,“这还有划痕呢,我这车重新喷漆,这漆只能去德国……”


    “二十万,够不够?”


    “这都不够我一个轮胎钱的,”邓行谦嗤之以鼻,围着车尾巴看来看去,最后直起身子来,“我开车去定损,你把你的联系方式留给我,确定好价钱后我发给你单子,成么?”


    云乐衍气笑了,这人真是不要脸,但她也装模作样地陪他做戏,“好啊,你的电话,我打给你。”


    邓行谦说完一串数字后,两秒后,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新号码。


    一旁的车动起来了,车流涌动。张自宁站在一旁看了好久,一张脸躲在围巾后面,邓行谦转头才注意到她,挥挥手,“上车,宁宁。”


    云乐衍也转身上车。


    两人在一个分岔口分开,邓行谦琢磨着刚才云乐衍追尾的事,她那么一个小心翼翼的人,怎么能开车追尾呢?


    故意的?


    邓行谦看了一眼红绿灯,左看看右看看,他突然笑出了声。


    “怎么了?”张自宁在一旁问,这人刚才还脸色阴沉,怎么突然笑了?


    邓行谦笑着摇头。


    故意的,她肯定是故意的。


    她是看到自己带着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所以生气了?


    云乐衍是故意的,但不是因为女孩子。她看着邓行谦的车,一个荒诞的念头涌上来,她要是撞死他就好了。


    脑子在外漂,脚下一个没留神,撞了上去。


    云乐衍长叹一口气,看着车门打开,邓行谦的头冒出来,她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推开车门也下去了。


    看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她刚才就应该用力撞,反正也是要赔钱的,撞得开心比较重要。


    到了俱乐部,邓行谦去了自己的包间,张自宁知道这么一个销金窟,圈子里的人都来,只是没想到,邓行谦在这里也有包房。他离开北京五六年了,这里居然还有包房?


    他进去了,自在地坐下来点了一支烟,张自宁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做什么。


    “随便坐,”邓行谦拿着酒倒了一杯,然后指了指一旁的冰箱,“里面有饮料什么的,你想喝就自己拿。”


    张自宁摇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带你来这里,是想和你说,咱俩不合适,”邓行谦开门见山,“你挺漂亮的,也很年轻,所以我想,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但这个人不应该是我。”


    张自宁抿了一口酒,烈酒,难闻,拧着眉才咽下去。


    “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邓行谦有些惊喜,这话说得没错,看着年轻的女孩子,仍旧是摇头,“你非要我说,我老了,把自尊扯下来,说给你听,你才明白吗?”


    “你老了我也喜欢,我喜欢你很久了,”张自宁看着邓行谦说,“我不奢求你的回报,你喜欢我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也没奢求要做你太太,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如果你有难过的时候,想到我喜欢你,会好受一些。”


    邓行谦听到这番话,掐灭了烟。


    第74章 绯闻


    四月初, 春风拂柳,邓行谦从巴黎回来,张自宁去机场接他。两人恋情的新闻除了圈里人, 没几个知道的, 张自宁也不怕被人拍到, 他可是邓行谦, 总是有办法让他们交往的新闻消失。


    上了车,看到张自宁,邓行谦一愣。


    “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呀,不能来见你吗?”张自宁笑得开心,“女朋友来接男朋友, 不可以吗?”


    邓行谦笑了笑, 车子启动起来,“当然可以。”说完话,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最近工作怎么样?忙吗?”


    “忙,最近递过来的本子比较多, ”张自宁看着邓行谦, 他闭着眼, 她拉住他的手, “不过有一个好消息, 康台长要升职了。”


    “他升职和你有什么关系?”邓行谦睁开眼看她,还挺好奇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喜欢我, 可能也不太喜欢我家人,所以地方台和中央台的一些节目和资源,我的经纪人都恰谈不上, 所以……他走了,腾出位置来,我觉得对我来说非常有利。”


    邓行谦挑眉,“这个事儿还不好办,以后你想要什么,跟我说,我去帮你问问看。”


    张自宁喜笑颜开,头靠在他肩膀上,抱着他的胳膊,“我就知道!哦对,你巴黎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还要回去吗?”


    两人确定关系后,邓行谦飞到巴黎呆了一个多月,这才回来,男友该尽的义务一样都没履行,该享受的权利也一样都没享受,对张自宁来说,从天而降的男友似乎就只存在那么一晚。


    “最近两个月不用了,那边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他直起身子,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张自宁自然而然地松开了他的手。


    “那你这两个月在北京做什么?有安排吗?”


    邓行谦把水放在两人中间,侧头看她,“目前没有,你有什么建议吗?”


    张自宁眼睛笑得如同弯弯月亮,“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们,你放心,这些朋友都是圈里人,没有不三不四的人。”


    邓行谦看着她年轻的脸庞,轻笑一声,扭头,又闭上了眼,靠在椅背上休息。


    张自宁一瞬间有些慌张,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到了邓行谦的家门口,他先下了车,司机把行李拿出来,张自宁也跟着下了车,隔着车顶望着邓行谦和司机笑着说,“麻烦您把那位姑娘送回家,我这腿脚不便的,辛苦您了。”


    “先生您说什么呢,应该的,这是我的份内事,”司机笑着回应,想把邓行谦手里的行李拎起来,帮着他拎上去,邓行谦推开了他的手,“不用,您去忙吧,我能自己解决。”


    他在布拉格坐电车的时候,有人看到他腿脚不便,给他让位置,邓行谦一般都冷眼看过去,他需要吗?


    司机上了车,张自宁乖乖地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邓行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邓行谦眯着眼笑了一下,“你把聚会的地址发给我。”


    张自宁看着他转身离去,自己心底也是松了一口气。她跟圈子里的人说,自己和邓公子在一起了,他们都不相信,年轻的女孩子嘛,有一个帅气的、多金,更有权有势,带出去非常有面子。


    爱慕里包含着对邓行谦光环的崇拜,可她摸不准邓行谦到底什么意思?他比她大,他也比她聪明,他轻易地看透她,他的一举一动,在她眼中都是高深莫测的。


    聚会那日,张自宁自己去的。她把时间地址发给邓行谦,几天都没收到邓行谦的回复,她心底里的那一点火苗都熄灭了。


    “不是说和邓公子在一起了吗?他不来吗?”好朋友笑着问,语气里没有多少的戏弄,反而是打趣,“他现在腿都瘸了,圈子里钻石王老五排名,他都排不到前三了,你还迷恋他?”


    “我又不是看中他的腿才喜欢他的,我就喜欢他,关心那些有什么用,”张自宁翻了一个白眼,“我自己先来的,他说他一会儿就到,有事儿。”


    “真的?”


    另一侧的朋友也凑过来,“邓行谦真能来啊?”


    张自宁摇晃着红酒杯,她心里也没底。


    “不聊他了,下个月康台长升职,正好我经纪人攒了一个项目,他一走,我就能有好的资源了。”


    “他要升到哪个部门?”


    “宣传部?还是商务部?我不清楚,”张自宁喝了一口酒,“我爸和我说的,他在这个位置这么些年了,也该动动,给别人腾位置。”


    “谁上来了?”


    张自宁笑笑,她才不想说呢。


    “康颂岩能上去,背后推的人是谁?你们知道吗?”


    “和云家有关吧?叶夏去时候,叶家就不看好康颂岩了,他和云乐衍走得近,除了她,我想不到谁能扶康颂岩上位。”


    “三能集团不是和……”朋友看了一眼张自宁,低声说,“不是和钱家有关吗?她能扶持康颂岩?”


    “她有这么大能耐吗?”


    邓行谦一进门,就听到他们正在讨论康颂岩和云乐衍的关系,他站在门口,听着一群小年轻叽叽喳喳,八卦内容堪比出租车司机,他扯了扯嘴角,落座,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张自宁也是被吓了一跳,她看着身边的邓行谦,嘴巴微张,片刻后她放下手里的酒杯,喜上眉梢,“你来啦。”她挽着他的手臂,左右看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


    邓行谦的名头圈子里都有耳闻,不过他们比邓行谦要小一些,他当年抛头露面的时候,他们肯定在学数理化。


    “你们聊你们的,”邓行谦淡然地坐在沙发上,鹤立鸡群的模样,旁边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紧张又害怕。说圈子里的八卦,邓行谦听到了对他们印象不好,说自己的事?邓行谦什么没见过,他们也没有发言的优势。


    还是没人说话,邓行谦看了一眼张自宁,“我出去抽根烟。”说着话,又站起身来,周围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邓行谦瞧了一眼,走出了房间。


    所有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康颂岩的事就这么翻了片,邓行谦也心知肚明,这些年云乐衍和康颂岩的事情他有耳闻,只是他不清楚,季相夷是怎么想的。


    他能忍?


    这怎么忍?邓行谦眯着眼,心里有几分不痛快,算了一下,云乐衍和康颂岩两人的关系一直都匪夷所思地近,当年他们就认识。更何况,圈子里的新闻,都不是空穴来风,无中生有。


    邓行谦竟然有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如果季相夷能够忍得了康颂岩,那他为什么忍不了自己?雨中乱拳,他都还记得。


    那云乐衍不想和他在一起,是因为那时候她看上了康颂岩?云乐衍去马来西亚拿下第一单,前期铺垫就是康颂岩帮她的,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比他想得要深得多。


    尤其是,叶夏从前线回来后,康颂岩怒气冲冲地去找云乐衍对峙。邓行谦抽完一根烟,释然地长叹一口气,这些事都和他无关了,他不想再参与到他们的故事里,这么些年,他努力过,也累了。


    这不是他的因果,他们的因果早就结束了。


    再说一个多月前,高架上追尾,云乐衍那天不就是去康颂岩的生日会,名义上的生日宴,实际上的升职庆祝会。这事儿他去了巴黎才知道,但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不想探究了。


    这次回北京,他确定地想好了,不去招惹云乐衍,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他要过自己的生活,不能逃避,要正式自己的问题。


    聚会散得很快。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停着的车一辆一辆发动,灯光在地面上拖出短暂的影子,又迅速被夜色吞掉。


    邓行谦送张自宁回家。车里安静,她坐在副驾驶,安全带扣得规规矩矩。窗外是北京夜里熟得不能再熟的街道,路灯一盏盏过去,没有什么风景。


    “要不要上来喝杯茶?


    车停在她楼下的时候,张自宁忽然开口,语气轻,像是随口一问。


    邓行谦笑了一下,摇头


    “大晚上的,喝茶做什么。我年纪到了,喝了茶就睡不着。”


    这话半真半假。


    他不想再给自己添一段需要负责的夜晚。


    张自宁也没再劝,只是点点头,下车前看了他一眼:“那你路上慢点。”


    “嗯。”


    车门关上,邓行谦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进了楼道,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暗下去。


    他没有立刻走。


    发动机怠速地响着,车里很安静。


    回到家已经接近凌晨。屋子里没人,灯是感应的,他一进门就亮了。拖鞋摆得整齐,餐桌干净,窗帘拉到一半,巴黎的夜和北京的夜不一样,这里静得更像是被人为设计过的。


    他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却怎么也没睡意。


    手机放在桌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拿起来,又放下。正要睡觉,邓行谦突然接到了父亲的电话。邓起云不常给他打电话,手机屏幕刺眼得亮,他心中一紧。


    第75章 要走的留不住,该留的走不了


    余晖下的松树被金色缠绕, 枝桠燃烧永不熄灭,阳光下的灰尘被墙壁翘起,松鼠的身影被太阳放大。


    邓行谦转过身, 站得太久了, 指尖的香烟始终没被点燃, 手机里的声音冷静得如同机器一样, “……这个事情太突然了,关关,你要有所准备。虽然老邓没受到影响,但你还是要小心。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谢谢贺佬, 我明白了, ”邓行谦又礼貌地笑了一声,又寒暄了几句, 才将电话挂断。邓行谦面无表情地走回屋子里, 推开门,狸花猫走到他面前, 仰头看了看, 打了个哈欠后趴在了邓行谦脚边。


    他坐在门边的椅子上, 沉思许久, 直到阳光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下面的人做错了事, 连带着神仙们也自身难保,也不难揣测,神仙打架, 总是要找一个由头的。


    这些年邓行谦虽不在北京,但城中的事他也不耳生。前因后果,小事大事串在一起, 结果浮出水面,不出乎意料。


    只是,死了人,这没法交代。复杂的事,就要用最简单的话来说。怎么死的?生病死的。个人隐私岂是旁人可以得知的?


    一句“可惜了”便把此事抛之脑后。邓行谦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提醒一下云乐衍,墙倒众人推,更何况她身处其中。


    季相夷刚从会议室里出来,没走几步就接到了云乐衍的电话。


    “我刚开完会……对,就是这件事,”季相夷脚步一顿,左右看了看,走到窗户边,压低声音说,“什么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他们应该还在调查中……但你也知道的,体面一点的结果,他的消息你再等等吧,没事的。”


    云乐衍继续说了两句,季相夷呼出一口气,“你最近别待在北京了,去杭州吧……三能集团怎么办?咱爸怎么选?他还有得选吗?”


    挂了电话,他眉头紧皱,一刻也没耽搁,急匆匆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进了门,换了衣服,没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同事朝他招手,季相夷走到门边,拿了一把车钥匙,“走吧。”


    车子在隧道内行驶,风驰电掣,同事坐在副驾驶上,脸色凝重。“到了之后,怎么和医生说?”


    季相夷抿了抿唇,目光紧盯前方,“会有人来的,我们过去就是走个流程,等安排就好。”


    同事干笑了一声,扭头看向车窗外,“我第一次处理这种事,还是你熟悉……”


    季相夷好像没听到一样,认认真真地看着前方。


    一辆车突然出现在眼前。


    两人都是一惊,车子驶近,“这车子也不是专门能走隧道的吧……车牌不对。”


    季相夷的目光落在司机身上,脚下一顿,嘴角扯了扯。


    “哎,这不是你老婆吗?”同事凑过来反问,“她怎么在这儿?”


    季相夷僵硬地把头扭正,如同生锈的零件,他微微摇摇头。


    “要不追上去问问?”


    季相夷仍旧摇头,“来不及了,”他看了一眼表,抬眸瞥了一眼后视镜,云乐衍的车早已消失不见。


    布先生突然离世,三能集团孤立于风雨之中,没了靠山,这块蛋糕谁都可以碰。这应该是云乐衍乐于看到的情况,她扎根于庚山电力,明面上自力更生,背地里都认为她背靠钱开园,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参与其中,姜长宁和三能集团,她隔岸观火,没准能渔翁得利。


    季相夷没想明白,沉着脸往布先生出事的地方开去。


    树倒猢狲散,利益世界不过如此,云乐衍知道自己应该避嫌,躲去杭州,不闻不问。可她不能做无情无义的人,明哲保身可以,但她在江湖这么久,人心难得,总有东西比利益重要。


    在车子即将驶出隧道的时候,三辆黑车突然将她的车子围住,云乐衍不得不停下车来。


    三辆车,两旁的车里都下来了人,三人穿着黑色衣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敲了敲云乐衍的车门,她将下车窗。


    “什么事?”


    “您走错了路,”为首的人弯腰对云乐衍说,“再往前走,就没法回头了。”


    云乐衍看着陌生男人,握紧了方向盘,轻笑了一声,“没走错,我知道路。”


    陌生男人回头看了一眼隧道的出口,又扭头看对上云乐衍的眼,“您要去的地方,不止这一条路。”


    云乐衍认真地打量眼前的人,片刻后,她突然松开了手,背往后一靠,放松下来,“您知道路?”


    “回头就是路。”


    云乐衍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点点头,看着围着她的男人都上了车。车子动起来,把她的去路都挡住了,云乐衍的笑慢慢消失,她看着中间那辆车,岿然不动,像一座大山挡在这里。


    云乐衍突出口气,后视镜里空空荡荡,她调转车头,扬长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中间车里的人才开口,“回吧。”


    一行人到了事发地,检查过证件,手机被收起来后,季相夷和同事才被放行。医生坐在客厅中间,他走过去,坐下来,“我们聊聊吧。”


    医生的意思和季相夷的意思不一样,只是还没有过来指挥的人,双方达成了合作协议,只等上面派人下来。


    天色大亮,茶杯里的茶也凉了。


    别墅门外响起敲门声,警卫站起身来,季相夷坐在沙发上,想着云乐衍。他告诉她去杭州,这个人总是不听他的安排,这么大的事,轰动全国的事,她当耳旁风?


    正想着事情呢,他瞥了一眼进来的人,后背挺直了。


    “关关,你怎么来了?”他站起身来,沙发上的人都站了起来,邓行谦做完自我介绍后,同他们一一握手,而后才坐下来。


    “父亲让我过来,他说你们这边需要我帮忙,”邓行谦话说得简单,目光在季相夷和医生移动,“我们去书房里谈吧。”


    “抱歉我来晚了,刚才处理了一点私人的事,”邓行谦坐在书房正中间,对面是才失去丈夫的女人,医生,季相夷,他们坐在两旁,“我应该叫您赵阿姨的。”


    “邓……先生,他什么意思?”赵萍眼睛通红,她看着邓行谦,“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邓行谦低下头,“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抬头看着赵萍,“平静地活着,为了您的其他家人。”


    赵萍眼睛依旧通红,冷笑着,看着这个年轻人。


    “还有其他事吗?”


    邓行谦摇头,“我父亲会帮您安排好一切的,不用担心。”


    “我女儿,她还好吗?”


    邓行谦看着赵萍,眯了眯眼,不满地摇头,“她已经失去了父亲,打击还不够吗?”


    “我想去看看她。”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还小,不要做这么无耻的事。”


    邓行谦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阿姨,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况且,胜者为王败 者为寇,亘古不变的道理,您怎么会不懂呢?今天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来,自尊和生命相比,哪个更重要?”


    他非常坦荡,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如果布先生还在,他肯定希望您不会做傻事。活下去,局面总会有变化的。”


    “老布斗了一辈子,落得这么一个下场,你让我翻盘?”赵萍平和地笑着,“如果不是你们卑鄙,如果不是你们不讲道理,如果不是你们……做这么蠢的事情,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种局势下,我一个老人,要怎么做?”


    “公道自在人心,”邓行谦垂眸,他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总会有人站出来的。”


    “这个人不会是你,对吗?”


    邓行谦抬头看她,“为什么不能是您的女儿?”


    赵萍悲惨地笑着。


    邓行谦长叹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手写的命令,他递到赵萍面前,她看了一遍,泪水不由人,年过半百的老人,历尽千山万水,仍旧是泣不成声。


    季相夷站在门边,看着邓行谦。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冷漠,无情,喜怒不形于色,雨中他被自己打的模样还刻在季相夷的脑中,眼前的人却和先前毫无关系。


    他不应该是远离纷争的人吗?


    赵萍突然把纸揉成一团,吞进肚子里,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冲到窗户边上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季相夷的手脚顿时凉了下来。


    他回头看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邓行谦,窗帘随风而动,邓行谦的侧脸如同雕塑一般僵硬。


    “要走的留不住,该留的走不了。”


    邓行谦起身,缓缓走到门边,“按照原来的计划处理他们。”


    季相夷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后,手脚都还是冰凉的,没有缓过来。封锁线外,他点了一支烟。邓行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


    季相夷愣了一下,摇摇头,递出手里的烟,“应该做的。”


    邓行谦摇头,“我还要回去,你们在这里忙。”


    “封城吗?”


    邓行谦看了他一眼。


    季相夷低头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说,“云乐衍,安排她离开的事。”


    邓行谦嗤笑一声,又重复了一遍,“要走的留不住,该留的走不了。”


    季相夷下午五点回了家,只是他没想到云乐衍在家。


    “我不是让你走吗?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季相夷声音不由得变大,“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这消息能封锁多久?最多两天!四十八小时内,你不跑就跑不了了。”


    “我能跑到哪里去?我做了什么错事?”云乐衍坐在沙发上,“杭州?有用吗?你觉得他们那边有人能帮我吗?”


    云乐衍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舅舅”,她拿起手机,“发生了什么?我舅舅给我打了一整天的电话,姜长宁也联系我,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布先生怎么会去世?”


    “谁告诉你,他死了的事,谁告诉你的?”季相夷冷汗一下子扑满整个后背,声音冰冷,透露着紧张气息,“这件事没有几个人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邓行谦。”


    季相夷仰头睥睨着她,又缓缓低下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肩膀上,“我也不知道。”他大脑一片空白,“那他应该告诉你,现在要离开北京,去杭州。”


    云乐衍点头,她知道的。这几年,云乐衍脱离三能集团,追查起来,根本没她的事。但她见过布先生,了解先前的内幕,叫她去问话,没事的人,也会有事。


    “不应该走,布先生的妻子她可能需要……”


    “她也死了,”季相夷幽幽地说,“她被邓行谦逼死了。”


    云乐衍看着他。


    季相夷突然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胳膊往卧室走,“你快收拾行李走,带好你的文件和电脑,离开北京,其他的事,我和邓行谦都会帮你的。”


    说着话,他松开了手,拿出云乐衍的行李箱,随意地把衣服和电脑扔进去,装好。


    “明面上没有封城的意思,但每个出京的路段都会安排人,不管他们找不找你,走吧,云乐衍。”


    云乐衍看着季相夷。


    “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但你死了,你的情意就没有任何用了。”


    云乐衍倒吸一口气。


    “我们之间是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但是生死面前,你最重要。”季相夷把行李塞到云乐衍手里,推着她往外走,拿着外套,把自己的车钥匙拿出来,“开我的车走。”


    云乐衍没有反抗,拿着他的车钥匙和行李就往外走去。


    果不其然,马路上都是巡逻的人,警车鸣笛,车流中,云乐衍的心跳加速。高架上,云乐衍还是被拦了下来。


    警察要检查驾驶证,云乐衍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拿出自己的证件,片刻后,他们让她下车。


    云乐衍呼出口气。


    两位警察看着云乐衍,三人都不说话。


    “云女士,您……”


    云乐衍反问,“你们要找的人是我吗?”


    “抱歉,女士,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找错了人。”


    云乐衍面前冒出一个一瘸一拐的人,他笑着对他们说,“你们真的认错了人。”


    邓行谦回头,他满头大汗,“走吧,去天津吧,我送你。”


    第76章 随他去吧。


    从北京到天津, 从白天到黑夜,两人一路无言。


    车停到河边,邓行谦才扭头看向云乐衍, “到了, 我下去抽根烟。”


    云乐衍点点头, 也跟着下去了。她去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夜晚的天津热闹得很,散步的人,骑行的人,遛狗的人,云乐衍拿着水, 站在便利店门口, 远远看向靠在车边抽烟的邓行谦,人来人往, 他怡然自得。


    邓行谦突然回头看她, 云乐衍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笑,他应该是看不到的, 云乐衍走下台阶, 朝邓行谦走过去。


    “给你, ”她把水递过去, 邓行谦接过水, 还有些发愣,两人这么和平地谈话,还是第一次。拧开瓶盖, 仰着头喝了几大口。云乐衍站在他对面,不着痕迹地扫过他的腿和脚,最后目光落在他的眼眸中。


    “怎么, 嫌弃?”


    云乐衍笑出声,天气不热,他脖颈处有汗珠,她笑得轻松,摇摇头,拧开自己的瓶盖,也喝了几口水,一路奔波,两人身上都不缺疲惫。


    “谢谢你送我出来,”云乐衍看着他,诚恳地说,“非常感谢。”


    说完,她朝邓行谦鞠了一躬。


    邓行谦立刻站直了身体,拉住她的胳膊,“你这是做什么?!”


    云乐衍看着他,“感谢你。”


    “你我之间的账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一笔勾销的,”邓行谦用力捏着她的胳膊,嗤之以鼻,“这算什么?”


    “一码归一码,这件事我是要感谢你的,不然……城里应该很乱了吧?”云乐衍挣脱开他的束缚,也靠在车边。


    邓行谦侧头看她,掏出一盒烟,“来一根吗?”


    云乐衍抽出一根,放在嘴里,邓行谦弯腰凑到她身边,点燃,云乐衍在烟雾弥漫中眯了眯眼,极为享受。


    她的黑发搭在他肩头。


    “你快回去吧,我一会儿自己去杭州。”


    “嗯,抽完这支烟就走。”邓行谦直起身子。


    面前的人走过来,又走过去,街边小吃摊前人声鼎沸。云乐衍和邓行谦靠在车边,悠然自得地看着众生百态,一根烟的时间有多久?


    邓行谦拉开车门,上车。


    云乐衍站在马路牙子上,平静地看着他离开。车头调转,他知道她在看自己,和他不敢回头,车子驶回北京的路上,车窗下来,夜风吹过,邓行谦突然笑出声。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补偿你。”


    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回到北京的家,那个住着父亲母亲的家,夜色深沉,车子停下来,灯光熄灭。家门口,警卫很多,邓行谦没急着下车,门口停着的车是谁的?他坐在车里观察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他下了车,姜长宁迎上来,肩膀耷拉着,满脸愁容。“邓公子,您好我是……我是云乐衍的爸爸,您还记得我吗?”


    邓行谦停下脚步,手臂上挂着外套。


    “我记得您,”他喉结动了一下,低头看着姜长宁,“但是,现在这个局面,谁都没办法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想见你母亲一面,三能集团这么大的一个集团……”姜长宁紧紧地拉着邓行谦的手腕,“我没关系的,可三能集团上上下下那么多的员工,他们是要活的。”


    邓行谦笑了笑,侧身,想要挣脱开他的纠缠,“这件事没有波及到您,也没有波及到三能集团,您担心什么?”


    “布先生出了事,现在所有人都联系不到他,我想要条生路,求你母亲,给我和三能集团,一条生路,成吗?”


    邓行谦倒吸一口气,身后有车灯晃过,他看到姜长宁的白发,这么久不见,他老了。


    “真的很抱歉,姜先生……”


    “看在小云的面子上,求您。”姜长宁几乎是抱住了邓行谦,祈求他,不肯让邓行谦走。


    邓行谦架着姜长宁的胳膊,“您起来说话,”邓行谦拉着他,声音毫无波澜,“捅了天的事,我们家没办法的。”


    “我要是出了事,小云沾上污点,她今后日子再好过,外头的人怎么说她,你我不清楚吗?邓公子,我求您,为了小云,看在她的面子上,救救我们。”


    邓行谦的手一顿,他倒吸一口气,松开手,姜长宁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仰头看着邓行谦。两人僵持了一阵子,邓行谦声音软下来,“您跟我进去看看吧,别的事,我做不了主。”


    邓行谦回到家,上楼,正巧碰到了下楼的钱开园。她抱着手臂,肩膀上披着毯子,冷静地看着邓行谦。


    “回来了。”


    “嗯。”


    邓行谦脚步一顿,仰头看着母亲,她一言不发,邓行谦便低下头,往楼上走去。


    “你爸爸在书房等你。”


    在邓行谦路过钱开园身边的时候,她突然说,邓行谦点点头,毫不意外。推开书房的门,邓起云正拿着茶杯,站在窗前喝茶,听到邓行谦的脚步声也没回头。


    邓行谦觉得好笑,天这么黑,窗户外能看到什么?老花眼也不是夜视眼,两人的影子倒影在窗户上,邓起云到底在看什么?


    邓行谦老实地走到书桌前,双臂垂下,像一棵无精打采的柳树。


    “你去干什么了?”邓起云声音低沉,他扭过头来看邓行谦,“这个事情的严重性你不是不知道,你去干什么了?”


    “我去送云乐衍了,您都知道,您还问我做什么?”邓行谦抬头看向父亲,“您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邓起云坐下来,语气严肃认真,“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发泄情绪的,这个事情非常严重,我不管你去送人的理由是什么,你节外生枝,就有让我们家处于危险之中的可能,在做这件事之前,你有想过吗?”


    “我知道的,爸爸,”邓行谦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我去送人,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亏欠她。而且我分析过了,她早已经是三能集团的边缘人物,姜长宁之前本来也想要投靠我们家的,他们是任由人摆弄的羔羊,没有危险的。”


    “和你这些分析无关,你要听话,不能做他们没有给你安排的事,要做傻子,自作聪明,是大忌。”


    这道理邓行谦自然是明白的,他看着父亲,心中侥幸占比有多大?


    “我送一个人走,无关紧要的人……”邓行谦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我做错了,父亲,下次不会再犯。”


    邓起云背靠在椅子上,“其实我还是很担心,云乐衍和布先生的交集有多深,季相夷上升通道不仅仅是我们家,他通过云乐衍,给了不少人好处,至于这个云乐衍,他们勾结的网有多大,你不在杭州,也不在北京,我也从没关注过这个丫头,现在你把她送走,睁一只眼闭只眼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他停顿了片刻后说,“如果,有人牵扯到她,那你的麻烦可不会少。”


    “她不会拉我下水的,”邓行谦莫名其妙地为云乐衍开脱,“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和她经历过什么事吗?利益面前,她真能守得住底线?”


    这么一问,邓行谦心里也没底,他沉默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人送都送走了,他们只能做好万全的准备,邓起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邓行谦,“让你的替身上,培养了这么多年,总该要用到的。”


    邓行谦抬头,挣扎不过一秒,他点点头。


    风雨飘摇,有人知有人晓,也有什么都不清楚的人。张自宁约邓行谦出去喝茶,“我刚结束一个电影的拍摄,你有空吗?一起喝茶啊。”


    邓行谦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饭,“喝茶?喝什么茶?你有空,我不一定有空啊,”他吊儿郎当地说,“吃饭吧,晚饭是要吃的。”


    “那也行,我们一起吃晚饭,你要吃什么?”


    “我都行,”邓行谦看着报纸,翻了一页,喝了一口果汁,“晚上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张自宁笑得开心。到了饭点,她笑不出来了。邓行谦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她给他讲了好多笑话,他都只是点点头,敷衍地回应。


    “你今天怎么了?不开心?”张自宁认真地看着邓行谦,手摸着他的腿,“怎么啦?”


    “没事,”邓行谦摇头,仍旧背靠在椅子上,“你找出来,有什么事儿吗?”


    “我想你啦,你不想我吗?”


    邓行谦笑了一下,“你想我什么?”


    “想你对我的好啊。”


    邓行谦愣了一下,勉强地问了一句,“我对你好?”


    “对啊,吃饭的时候,你都帮我拉开椅子,然后还帮我摆碗筷,更重要的是,你还好看,特帅。”


    邓行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本来有话要和小姑娘说的,他一把年纪了,不想在这个事情上浪费时间,更何况,他真的对她好吗?


    邓行谦打了个哈欠。


    看着开心的张自宁,他喉结动了动,移开目光,耳朵边上都是她的叽叽喳喳,说的事情好像都很有趣,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现在云乐衍到杭州了吗?


    事情怎么样了?


    姜长宁和钱开园聊了什么?


    风波还没过去,他什么心思都没有。


    看着张自宁开心的样子,他又什么都不想说了,也不想想了,随他去吧。


    第77章 模仿


    “吃了饭, 我们去看电影?最近有很多好看的电影。”


    邓行谦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想看什么?”张自宁把手机放在邓行谦面前,让他挑选。邓行谦接过手机,看了半天, 眉头越发拧得不可开交,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这种东西也能被叫做电影?”


    他把手机扔回去, “没有想看的, 你挑一个你喜欢的吧。”


    张自宁拿着手机,小心翼翼地说,“你喜欢看什么?我们去你家看电影吧?我听说,你家是黄佬设计的,独一无二的风格, 我想见识见识。”


    邓行谦顿时笑出了声, 看着张自宁有些局促的脸,换了一个坐姿, “我还是头一次见小姑娘要跟着一老头回家的, 稀奇。”


    “你才多大就老头了?”张自宁笑着说,“我也是成年人了, 你是我男朋友, 我有需求, 你得满足我。”


    邓行谦摇头, “我不行, 我养胃。”


    “放屁。”


    “真的,”邓行谦摊开手,一脸无赖样, “我前几年出过一场车祸,然后就不行了,我真没骗你。”


    张自宁拧着眉头, “真的?”


    邓行谦用力点头,整个人瘫靠在椅子上,腿大开着,也不怕张自宁的打量,“真的,”他笑了一下,“所以啊……你要趁早为自己考虑,不要守活寡,我满足不了你的需求。”


    张自宁才不信,伸手就要摸,邓行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腿合拢,一句话还没冒出来呢,旁边出来了个人,邓行谦抬头一看,季相夷。


    他脸上挂着轻松的笑,邓行谦严肃起来,放开张自宁的手,站起身来,和季相夷面对面,“你也在这里?”


    季相夷指了指后面,“出来应酬,听说邓公子也在,我就过来看看,”他的目光落在张自宁身上,“这位……介绍一下?”说着,礼貌温和地笑着,他伸出手,张自宁握上来,可她乖巧得一句话都没说。


    “这是我爸朋友的女儿,张自宁,”邓行谦这么说了一句就又坐下来,“找我什么事儿?”


    张自宁眼睛的光暗了下来,季相夷看出来了,拉开椅子坐到邓行谦另一边,这怎么回事他心里门清儿,圈子里常有的事,像他这种认认真真结婚的人才是少之又少。


    “乐衍她到杭州了,委托我告诉你一声,一切平安,”季相夷看着邓行谦给自己倒茶,“谢谢你。”


    “嗨,你跟我,咱们仨,这么见外做什么?都是老朋友,老同学了,帮个小忙,多正常,”邓行谦低着头,把茶杯推到季相夷面前,“她安全就行,等这阵子过去,你去杭州吗?”


    “有时间我就过去,”季相夷看着邓行谦,两人坐着说闲话,之间那消失的五年似乎是梦,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仍旧可以坐在桌边,侃天侃地,“到时候给你带点杭州特产。”


    “我也算是半个杭州人,用不着你带东西给我,”邓行谦笑着笑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但你们还是要注意点,有些事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不知道那根‘发’,是哪一根,怎么防,如何防,谁知道呢。”


    “道理都懂的,到自己身上肯定不一样,”季相夷也解释,“乐衍特意和我说,姜长宁的事,也是你牵头的,怕牵扯你太多。”


    “害,这就是小事儿,别太在意,我自己能应付得了,而且我就是一搞古董的,出了事,也没人会怀疑到我头上的。”


    “这事儿……你看还有多久才能结束?”季相夷随口一问,“案板上的鱼肉,躺平任宰吧。”


    “我不知道,我也想要过太平日子,谁知道一回国就这么多事,”邓行谦余光瞥到了张自宁,看她百无聊赖地吃着东西,“我和他还有话说,你要觉得累,我安排车送你回家?”


    张自宁抬起头来,堵嘴不满,“不是说要去看电影吗?”


    季相夷听着小女孩子的娇嗔,不由得笑出声,腿往后一撤,整个人都向后退去,“行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张自宁对季相夷的识相感到非常高兴,也站起身来,等季相夷走了,桌上的菜早就凉了,邓行谦没喝酒,拿起外套,“走吧,我送你回家。”


    “去我家看电影吗?”


    “啊?”邓行谦在前面走着,“什么电影啊?我一会儿还有事儿,我安排车送你回家。”


    张自宁拉着邓行谦的袖口,“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帮高中同学小事就可以,我是你女朋友,你怎么就肯送我呢?”


    “不,你不是我女朋友,”邓行谦板着脸看张自宁。


    张自宁红了眼。


    邓行谦拉着她的手腕,“您是我祖宗,”说着叹了口气,拉着她往外走,“走吧走吧,我送你回家,但就只能送你回家。”


    终究他还是被留了下来,张自宁开了一瓶好酒,影厅里,大屏幕上的光影缥缈,邓行谦看着电影里的男男女女,为情所伤,被情所困,始终走不出来,也不想走出来。


    电影结束,影厅里一点光都没有。张自宁靠在邓行谦怀里,“好感人啊,我哭了好久。”


    邓行谦笑了一声,坐直身子,不着痕迹地将张自宁推开,“是挺感人的,这片子我之前看过,每看一遍,感情都不一样,”黑暗中,张自宁张牙舞爪的,“哎,咱要不先把灯开开?”


    “……你摸错地方了,那是我的腿。”


    “哈哈哈,邓行谦你真的是太无聊了,一点情趣都没有?”张自宁坐直身子,“你爱过人吗?我知道你女人挺多的,有爱过的吗?”


    邓行谦往一旁挪了一个位置,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是爱吗?”


    “这有什么难的,我想和你待在一起,想和你一起浪费时间,想和你一起做无聊的小事……”


    黑暗给人安全感,张自宁知道现在邓行谦没有那么防备着她了,愿意可她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她便也没急着开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侧头看着黑暗中邓行谦的轮廓。


    “这就是你觉得的爱情吗?”


    “那不然呢?”


    “哈哈哈,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根本不懂什么是爱,”邓行谦喝了一口红酒,“我现在这把年纪,也还是不懂。”


    “不可能,是人就会懂爱,没有人不懂爱。”


    邓行谦叹了一口气,“‘谈情’可以,‘说爱’太难了,古今中外,那么多歌颂爱情的文艺作品,古董,流传千年的定情信物,没人能够真正的具体的描绘出爱的模样,所以人们向往、追随。”


    “真爱如果那么容易获得,那还是真爱吗?人们默认真爱可以经受住考验。可如果是真爱,为什么还要被考验?如愿以偿不是很好吗?”邓行谦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这段云里雾里的话,张自宁听懂了,又没听懂,可是她听明白了,“你有喜欢的人?你们没在一起吗?”


    邓行谦睁开眼,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的是哪个?”


    张自宁笑了,“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谁不喜欢漂亮的女孩儿?”邓行谦大方地承认,“你年轻漂亮,事业不差,家庭拿得出手,带出去,很有面子。”


    “知道这些,你说一些我不知道的。”


    “……”邓行谦扭头看她,“我喜欢你,但是这个事儿和我想要成为你男朋友,是两回事。”


    “你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的。”


    “你喜欢我就像喜欢路边的一朵儿花一样,看到了,好看就夸一句,转身就走了,对不对?”


    邓行谦没说话。


    张自宁等了片刻,站起身走到邓行谦面前,蹲下来,下巴放在他的腿上,“喜欢不应该是占有吗?你不想占有我吗?”


    “我陪你玩儿可以,你想怎么玩儿都行,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邓行谦抬手捏着张自宁的下巴,“但是我现在年纪也到这儿了,玩不动了,想要上岸休息了。”


    她不肯松手,邓行谦眯了眯眼,“丫头,强扭的瓜不甜。”


    “你刚才骗我,我可以让你很开心的。”


    邓行谦笑出了声,“如果你说这个,很多人都可以让我开心,”他弯腰把张自宁拉起来,手指摸着她的唇,语气祥和,“你这么好,不要做这种事,自降身份,以后碰到多喜欢的人都不可以这样。”


    张自宁红了眼。


    邓行谦顿了顿,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摩挲,“这么说吧,以后碰到没我厉害的男人,都不可以做这种事,懂吗?”


    手指上沾染了温热,邓行谦微微叹口气,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揽,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才比你小几岁?你就这么说我,邓行谦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那你心里没有人,为什么不能把我放进去。”


    豆大的眼泪掉下来,邓行谦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女人的眼泪毫无抵抗力。温温柔柔的,干嘛非要那么强硬呢?她什么都不说,光在他面前掉眼泪,想了想,他心甘情愿,把一切奉上。


    可惜啊,可惜。


    和小孩子谈什么爱情?邓行谦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和小孩子谈这些事有什么意思?


    车停下来,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正要拨出一个号码,车窗被人敲了几下,他降下车窗,“这么晚了,在这儿干什么?”


    邓起云阴沉着脸看他,“到家了还在车里坐着,谁给你气受了?”


    邓行谦立刻扬起笑容,胡乱地把手机揣到裤兜里,从车上下来,“没什么,没什么,我就发会儿呆,这不是下来了吗……”


    “干什么去了?这么晚回来?”邓起云在前面走,邓行谦跟在后面,“和张家那个女孩出去了?”


    “没有,就和朋友吃了一顿饭,”邓行谦笑眯眯地说,“爸,你怎么也这么八卦啊。”


    “不是我八卦,刚才那姑娘给家里打电话,问你回来没有,怕你腿脚不方便,不好开车。”


    “我能不能开车您不清楚吗?”邓行谦局促地笑了一声,“我和她可什么都没有。”


    “那姑娘挺喜欢你的,他爸爸我认识的,虽然差了四岁,但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考虑什么啊……哪儿跟哪儿啊……”


    两人进了屋,邓起云去了书房,邓行谦走到客厅里,保姆刚倒好一杯茶,他坐到沙发上,和保姆打个招呼,闲闲无事,掏出手机,人差点吓飞。


    他给云乐衍打过去了,还接通了。


    邓行谦前后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小声说,“喂……”


    电话挂断了,邓行谦听着嘟声,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手机,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这个人,怎么这么白眼狼?


    云乐衍看着来电显示,北京的,接通了,没人说话,混乱中听清了邓行谦和邓起云的声音,想立刻挂掉,犹豫了一下,把两人的对话听全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找女朋友过来炫耀一下吗?云乐衍不甚理解,他们两个的事不早就结束了吗?


    她没听到邓行谦那一声“喂”,按了电话,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他们调查到哪里了?”


    “你在北京都得不到消息,在杭州更得不到,”康颂岩放下手里的资料,“不行就去马莱吧。”


    “我又没做错事,为什么要走?”云乐衍可算是明白了逃命的慌乱与难堪,“大不了就是一死,你觉得我怕吗?”


    她顿了顿,“更何况,我们这些妖魔鬼怪,手里有本事,肯定不能这么随意处置的,谁用不是用?”


    “你舅舅呢?联系你了?电话你接了吗?”康颂岩思考着,“他现在应该被抓起来了吧。”


    “接了也没用,他这回摊上大麻烦了。”云乐衍神色严肃,现在局势是个什么情况,她搞不清楚,为什么布先生会死,死了之后查出来的人有多少?舅舅肯定没跑了,云乐衍没有救他的心思,更没有这个能力,听天由命吧。


    况且,到现在为止,姜长宁和李建红,杳无音讯,刚出事的时候联系了一次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云乐衍问他。


    “暂时不回去,我要去趟福建,”康颂岩放下手里的资料,“武克温人呢?我来这边就没见着他。”


    “他休假。”


    “你们两个……”康颂岩嘴角浮起一抹笑,“他这些年没听说过有什么绯闻啊,你这个当老板的,不给属下谈恋爱的时间吗?”


    “这是他自己的事儿,我管不了。”云乐衍笑着说。


    “你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云乐衍挑眉,“季相夷我都管不了,更何况是武克温。他看着单纯,实际上,比谁都倔。”


    “那我呢?”康颂岩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云乐衍仰头看着他,“你当初怎么说我的,你忘了吗?我就这么贱?”


    康颂岩轻笑一声,“道歉、忏悔,这么多年的提携,这都弥补不了你吗?”


    云乐衍摇头,又点头。


    “老康,我们之间的事儿,该翻篇了。”


    康颂岩收回手,低头盯着云乐衍,声音变得冰冷,“你真的劝过她,让她不要离开吗?”


    “我是羡慕她身上的正义、善良,我也想拥有,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想让她去死。”


    叶夏出发那天,杭州下了一点雨。


    轰轰烈烈的雨之后,雨滴变得细密,落着,像被人刻意压低的情绪,打在窗台上,一点声音也不愿意发出来。


    她出发前给云乐衍发了一条消息。


    【我登机了。】


    没有多余的话。


    云乐衍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钦佩,羡慕,紧张。不是算计、不是判断、不是输赢,而是一种纯粹的、无法被量化的决定。


    她知道这件事不干净


    她也知道,这件事不完全是“正确”。


    她只是没有拦。


    这在她的世界里,已经是最大限度的纵容。


    下午三点多,康颂岩的电话打进来。她看到来电显示的时 候,心中一沉。不意外,迟早都会来的。


    “她去哪儿了?”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平稳。


    云乐衍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说:“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她要去前线。”


    他平静地质问。


    “我知道。”


    “你没拦。”


    “我拦不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他在努力地把怒气吞回去。


    “云乐衍。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别人决定生死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不是小孩子,做什么她自己不清楚吗?”


    “那你呢?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以为你在做什么?资助?支持?善举?”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语。


    “还是,你终于找到一个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这句话戳得太准了。


    云乐衍心底一紧,没有立刻反驳。


    她讨厌被人看穿,但更讨厌被说中。


    “康颂岩,”她开口,语速放慢,“你如果只是担心她的安全,那你现在应该做的,是联系使馆、联系媒体,不是来审判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说:“我现在在你酒店楼下。”


    云乐衍心里“咯噔”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湿气。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不肯退回去的线。


    “你来得真快。”


    云乐衍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也没有迎上去。


    康颂岩把门关上,动作很轻,却极有分量。


    “你知道我会来。”他说。


    “我知道你会生气。”


    “我不是生气。


    他转过身看她,眼神沉得吓人,“我是被你当傻子。”这句话出来的时候,空气里的氛围明显变了。


    云乐衍抬了抬下巴:“你觉得我在骗你?”


    “你在利用她。”


    他一步步走近,“你利用她的理想、她的冲动、她对世界的责任感,来完成你自己的一次道德升级。”


    她冷笑了一声:“你对她的评价,倒是很高。”


    “很不幸,我更了解你。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你靠近她,不是因为你认同她。”


    “你是想成为她。”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云乐衍眉头不由得皱起来。


    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真正愤怒的点在哪里。不是叶夏去前线。不是危险。不是婚姻。


    而是,他发现自己不再是她唯一的投射对象。


    “你想模仿她的善良,模仿她那种不计后果的正义。”


    康颂岩低声说,“因为你知道,那是我会被吸引的东西。”


    “你闭嘴。”


    云乐衍第一次打断他。


    “你不就是为了得到我吗?”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钩子,直接勾进她最不愿被翻开的地方。


    那一瞬间,她的理智是真的断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的极度自负和妄加评判。


    而是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相。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墙,“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康颂岩的眼神倏地变了。他忽然伸手撑在墙上,把她困在那一小块空间里。粗暴而混乱,两人的呼吸声极重


    “你现在说这话,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贴着她的耳侧。


    “你以为你在拯救别人,其实你一直在试图证明,你值得被选择。”


    云乐衍的心脏跳得很快,她被逼到了一个她不想承认的位置。


    “让开。”她说。


    他没动。


    她抬脚,用膝盖顶着他,动作不大,目标很明确。


    康颂岩没想到她会反击,身体晃了一下。


    两个人的位置瞬间错开。她终于从那面墙前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角,声音冷静得不像刚才那个被逼到角落里的人。


    “你说错了一点。”她看着他,“我不是为了得到你靠近叶夏。”


    “是,你说的没错,我是被她的善良所吸引,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但是我从没想过要毁了她。你不能这么说,也不能这么评判我。是,我一开始接近她,是因为你,可你我是一类人,康颂岩,你明白吗?我们是一类人。”


    这句话,比任何一脚都狠。


    康颂岩站在那里,阴沉着脸,恶狠狠地看着她。


    他没有再上前。只是低声笑了一下。


    “你会后悔的。”他说。


    云乐衍没接这句话。她只是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你可以走了。”


    门外的走廊很安静。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室内一片混乱。


    凌晨四点多,杭州还没醒。


    云乐衍是在一阵很轻的震动里睁开眼的。


    不是电话,是手机在床头柜上无声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没有立刻去看。


    这个点,能找她的只有三种人——前线、政府、或者媒体。


    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秒,才伸手把手机拿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加密推送,来自叶夏所在的国际新闻协作群。


    消息很短,却像一块冷铁,直接砸进眼底:


    【前线凌晨空袭,民居区受波及。已有确认伤亡。】


    下面跟着一串坐标,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


    灰白的晨光里,半面塌掉的墙,烧焦的窗框,地上铺着碎布和瓦砾。


    云乐衍坐起身,脚踩在地毯上,背脊一阵发凉。


    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极快地在脑子里过流程——


    叶夏在哪个区域?


    昨晚她最后一次联络的时间?


    那条路线是不是她建议的?


    当地的安保是否到位?


    她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叶夏”两个字上停了两秒,没有拨。


    这不是私人时间了。


    她翻到另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帮我确认名单。”


    她声音压得很低,“只要事实,不要情绪。”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没睡醒,停顿了一下,立刻应声:“明白。”


    她挂断电话,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窗外天色慢慢泛白,小区里有车发动的声音。


    杭州的清晨,一切照常。


    而在另一个半球,有人正在被从瓦砾里抬出来。


    六点半,第一波消息开始外泄。


    不是官方通报,是社交平台上的零碎画面。


    模糊的视频、断裂的音频、压低声音的外语字幕。


    “伤亡不止一人。”


    “有儿童。”


    “记者也在附近。”


    关键词迅速攀升,却还没冲上热搜。


    有人在压,有人在等。


    云乐衍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系扣子。


    她的动作很稳,连呼吸都控制得很好。


    她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局面。


    但这是第一次,她清楚地知道——


    这件事,和她有关。


    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有关”,


    是那种更隐秘、更难甩开的关联。


    她拿起包,下楼,上车。


    司机问了一句:“云总,去公司吗?”


    “先不。”


    她顿了顿,“绕一下。”


    车子在早高峰前的城市里行驶。


    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味很重,红绿灯下有人低头刷手机。


    就在这个时候,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确认:两名当地居民死亡,三人重伤。叶夏所在小组未被直接波及,但撤离受阻。】


    云乐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撤离受阻。


    不是“受伤”,不是“失联”,而是“撤离受阻”。


    这四个字,比死亡更危险。


    她闭了一下眼,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她立刻做了三件事:


    第一,给法务团队发消息,要求整理**“与前线行动的所有书面、资金、通讯记录”**,全部封存备份。


    第二,通知公关,不准任何人以“个人名义”对外发声。


    第三,给康颂岩的号码,标记为“暂不接听”。


    不是逃避,是判断时机。


    八点整,新闻炸开。


    不是热搜,是主流媒体的“简讯”。


    标题极其克制,却字字见血:


    【冲突地区空袭致平民伤亡,多名国际记者受困】


    叶夏的名字还没出现。


    但圈子里已经开始流传。


    电话开始响。


    第一个,是她认识多年的一位官员,声音很低:“你最近,和媒体走得有点近。”


    不是指责,是提醒。


    “我知道。”


    云乐衍回答,“这件事,我会配合调查。”


    “调查”两个字,她说得极稳。


    对方沉默了两秒,说:“别抢话。”


    她应了一声,挂断。


    第二个电话,是康颂岩。


    她没有接。


    第三个,是季相夷。


    她接了。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只有一句话:“叶夏在那边?”


    云乐衍没有否认:“在。”


    “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吗?”


    “我知道。”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城市慢慢亮起来,“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说。”


    季相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这不是项目问题,这是命。”


    “我知道。”


    她说,“所以我不会甩锅。”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确实没有打算甩锅。


    不是因为道德,而是因为——


    一旦甩了,这条线就永远断了。


    十点,确认消息出来。


    叶夏所在的小组,撤离途中遭遇二次封锁。


    暂无伤亡,但通讯受限。


    云乐衍站在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桌上的文件反射出冷白色。


    她忽然想起叶夏临走前说的话——


    “有些事,必须被世界看到。”


    那一刻她理解这句话是理想主义。


    现在她才意识到,这是代价说明书。


    有人为“被看到”付钱。


    有人付命。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已经不是她能完全控制的事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第四个电话进来。


    是一个她很久没听过的号码。


    她接起。


    对方没有自报家门,只说了一句:“你让叶夏去的?”


    云乐衍站直了。


    “不是我让她去。”


    她说得很慢,“是她自己选择去。”


    “那你给钱了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电话里拉长。


    “我问的是——钱。”


    对方重复。


    “给了。”


    云乐衍说。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要准备好。”


    对方说,“接下来,所有人都会问你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值不值得。”


    电话挂断。


    云乐衍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缓缓坐下。


    她终于感到一种真正的、迟到的恐惧。


    不是因为伤亡。


    不是因为舆论。


    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


    她已经被推到了一个必须承担“后果”的位置上。


    窗外,阳光彻底亮了。


    杭州进入正常的一天。


    而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


    她再也不可能退回“只是做正确的事”的安全位置。


    第78章 人心易变。


    “那你是什么意思?翻篇了, 你和我呢?”康颂岩嗤笑,“那可是我老婆,这么多年, 叶家多恨我, 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有什么用, 人已经没了, 你要一直用她的死亡来让我愧疚,那我没有任何办法不愧疚,我永远在你面前抬不起头,”云乐衍叹口气,“可也就仅限于此了, 感情上的事,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我从没说过我想要什么,”康颂岩有一些迷惑地看着云乐衍,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装傻, 云乐衍笑看着他,一言不发。


    康颂岩抬手看了一眼表, “不早了, 我先走, 你也早点休息。”说着, 他起身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云乐衍坐在桌子后面, 看着康颂岩离开,平静之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要不说, 这世上,最好还的是钱债,最难偿的是情债。


    云乐衍给季相夷打电话的时候, 他正在开会,他的手机刚才办公室里,进去送材料的新人看到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您好,您找季主任吗?他去开会了。”


    云乐衍一愣,抬手看表,“你是……?”


    “我是他的……下属,我过来送材料的,正巧您打过来。”


    “哦,我明白了,谢谢你啊,我一会儿再打过来。”


    “……您有什么事要说的吗?我可以转告他……”


    “不用了,谢谢。”云乐衍挂了电话,看向对面的人。“这么久没来,想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三能集团现在应该是解除危机了吧?你都能来这里,姜长宁应该没事了。”


    李建红欣慰地笑了,看了一眼面前飘着热气的茶,“他出事第一时间投靠到钱开园门下,处罚肯定是有的,但想要没事也得脱层皮,没有那么容易的。”


    云乐衍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您能来看我,肯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


    “姜长宁投靠钱开园,这个事儿对你有很大的影响。”


    “云家已经没救了,我能保住我自己的命就不错了,三能集团?”云乐衍干笑一声,“五年前我就被踢出局了,现在出事了,就更没关系了。”


    “没关系你跑什么?”李建红慈祥地笑了,她年岁渐长,同姜长宁从公司斗到生活,整个人都无比锋利,鲜少露出这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姿态,“我只是想说,云家出事,不久后,他就会和你母亲离婚,避之不及。”


    说到这里,她苦笑一声,“男人就是这样,我逼他离婚二十年了,到头来也不是为了我离婚。”


    云乐衍听到这话,苦笑,她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惋惜,“就算他为了你离婚,日后碰到如此情况,他也会背叛你的,这是好事。”


    “那你母亲呢?她不肯离婚吧?”李建红看着云乐衍,“她和我争了半辈子了,谁都没料到如此情况。”


    云乐衍长叹一口气,“她昨天和我说了,只要姜长宁提出离婚的事,她就签字。”


    李建红一愣,随即释然地笑了,端着茶喝了一口,“还是你母亲爱他。”


    “他不值得你们两个人这么做,”云乐衍仔细端详着李建红,“他踩着女人上位,最后也会女人毁了的,因果报应嘛。”


    “可他是你父亲。”


    “我已经过了需要父爱的年纪了,况且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可面对的事,”云乐衍认真地想了一下,“可能他现在有些能耐,还能掣肘我,可他终有一天会变成老头子,害怕失败,害怕变老,到时候,我想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吧。如果他需要我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我会签字的……”


    她调皮一笑,“只怕到时候我都没法挤到病床前,他现在儿子那么多,应该轮不到我。”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想反对姜长宁投靠钱开园,但是……”她长叹口气,“已经是死局了,我不想再计较下去了,我做了一辈子生意,应该是有所准备的,可真的见到了,还是害怕,不能说是敌人吧,他们让我害怕。”


    “所以……”云乐衍眉头一挑。


    “我手上有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三能集团,你想要吗?”


    云乐衍冷静地看着李建红,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建红怕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不是不想斗下去,只是,我有自己的软肋,所以我退出,但我恨你父亲,姜长宁这个人,这个股份我给你,再次入局的机会你要不要?”


    云乐衍反应过来,调整了一下坐姿,“您都斗不明白的事,让我来做,实在是太瞧得起我了。”


    “庚山电力在你手上做出了成绩,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心气儿,”李建红看着云乐衍,要将她看透,“况且,你手上还有一张王牌。”


    “王牌?”云乐衍似笑非笑地说,“我怎么不知道我手上有一张王牌。”


    李建红摇摇头,“再装傻就不好了。”


    她轻声细语地问,“是谁帮你逃出来的?你以为你和三能集团没关系了,就会没事的吗?你身上留着姜长宁的血,他们,按道理来说,不会放过你的。”


    “你以为,姜长宁换山头,就这么容易?”


    “我们斗的是什么?不就是手段和人心吗?”


    云乐衍看着李建红,看着看着就笑了,“人心易变。”


    “所以你要抓紧当下。”


    “那季相夷呢?”


    李建红没接着说下去,另起话题,“无论是姜长宁,还是钱开园,又或者是季相夷,你那位背后的人,你舅舅,和他们,本就不是同一路人,你在夹缝中生存,从没有人拉拢过你吗?我之前想过这个问题,归根结底,他们是觉得你是一个女人,在家靠季相夷,在外靠姜长宁,来到杭州靠钱开园,掀不起什么风波,所以他们都不在乎你。”


    “还是在乎的,起码,姜长宁已经公开表示很多次对我的不满了,”云乐衍无奈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这个人也有自己做事的原则,我当初选择和季相夷结婚,就没想过离婚。”


    “都说江湖上男人更讲道义,可我看到的都是有情有义的女人,我作为过来人,劝你,不要对季相夷有太大的愧疚心,人是会变的。”


    李建红说完这番话,扶着桌子站起来,“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你想明白了过来找我,这几天我就在杭州呆着,也算是给自己放个假。”


    云乐衍跟着站起来,跟着李建红一路走到楼下,看着她上了车,才往回走。


    看了一眼时间,想着再给季相夷打个电话也好,拨通了,这回是他本人接起来的,“什么事?”


    “开完会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开会了?”


    “刚才有一个人给你送材料,他说的,”云乐衍没坐电梯,去安全通道里往上走,“怎么样?北京现在安全吗?”


    “已经下了名单了,这几天在秘密抓捕,”季相夷手里拿着钢笔,无意识地转动着,“你放心,姜长宁和你都不会出事。”


    “怎么说?”


    “上面有人给你担保。”


    云乐衍愣了一下,靠在墙壁上,电话那边的季相夷也沉默了片刻,“他说是对你的补偿。”


    “这很难办吧?”


    “知情人不是出了意外,就自动选择牺牲,没有证据。”季相夷的声音冷漠,如同机器,没有任何感情。


    云乐衍脑子里闪过刚才李建红说的话,就一瞬间,她清了清嗓,“谢谢他的事,就麻烦你了。”


    “不会。”


    夫妻两人又是沉默,片刻后,云乐衍主动说,“康颂岩前两天来找我了,他是升职了,但……话语权好像比之前小了很多。”


    “叶家的人还在考核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季相夷突然有些烦躁,他喝了一口水,想出去抽根烟,转头看着窗外,“他找你什么事?”


    “就是算账呗,还能有什么事?叶夏的事,他一直怪我。”


    “叶家也怪你,但他……”季相夷不由得冷笑,“他把责任都揽在自己头上,表面上看似是给你洗白,但实际上是拉你下水,让你成为共犯。”


    云乐衍听到这话,不自主地低下头去,“我明白,叶夏的死,我是有责任的。”


    “你有什么责任?又不是你让她死的,跟她去的人那么多,只有她出了事,为什么要怪罪到你头上?”


    云乐衍舔了舔唇,什么话都没说。


    “李建红昨天问了我关于你的事,她联系你了吗?”


    “嗯,她来了,”云乐衍本来不想说这件事的,只是没想到李建红居然会去找季相夷,“你们有联系?我以为你会避嫌。”


    “李建红这些年在三能集团里的势力减弱,没有必要,”季相夷这么说,但其实心底也有几分忐忑。


    “嗯,她说,姜长宁会和我妈离婚。”


    季相夷几乎是嘲讽地笑出声来,“他们两个离婚,姜长宁也不会和她结婚的,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姜长宁最近和你家保姆打得火热。”


    云乐衍思绪复杂,季相夷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态度,加上刚才李建红年老色衰的模样,想替她说一句辩解的话,可下一秒云砚秋的脸出现在眼前,情绪兜兜转转,一波接着一波,最后变身成一句冗长的哀叹。


    不知道是不是季相夷察觉到了云乐衍情绪的微妙变化,他接着说,“你父亲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体贴能够照顾他一日三餐的人,不是能够和他在生意场上打个来回的女人。客观来说,你父亲这辈子的选择都是对的,正确到没有人性。”


    云乐衍笑了一下,“他的选择才是最有人性的,你说的那些白头到老,才是神性。”


    季相夷连忙点头,他在这个岗位上看得多,人本来就是动物,人的本质就是兽,人性是低级的兽性。


    “你呢,这些天累吗?”


    要谈工作的事,两人几乎是无话不说,话一落在他们自己身上,云乐衍和季相夷就无话可说。


    “还好吧,你呢?杭州的事多吗?”


    “和往常一样。”


    又是沉默。


    正巧季相夷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云乐衍匆匆收了线,心神不宁地坐在楼梯上吸烟,反复琢磨着刚才李建红说的那番话。


    第79章 乐得的。


    会议室里灯光很亮, 空调风口吹得人后颈发凉。几位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中层忽然安静下来,手机屏幕一块块亮起,又迅速暗下去。没人说话, 但空气里已经起了波澜。大概情况就是这样, 通报不需要解释, 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人也会很快学会闭嘴。


    云乐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听下面的人汇报。她的表情很平,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三能集团高层大换血的事她一早便从李建红那里得到了消息,她离开杭州的时候,云乐衍去送, 股份的事, 她说再给她几天时间考虑一下。


    李建红也没着急,“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希望天遂人愿。但也不要让我等太久, 很多人都盯着我手上的东西呢。”


    云乐衍点头,伸出手来, 李建红看了一眼, 也伸出手, 轻轻握住。


    “一路平安。”


    距离李建红离开杭州, 已经过去了两天, 三能集团内部的人事变动才发出通告。云乐衍虽已不是局中人,但不受到影响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云乐衍舅舅出事的消息, 也很快在圈子里传开。


    版本很多,有人说他是替人挡刀,有人说他早就被盯上, 也有人低声议论,说这一步,其实早就该来了。


    云乐衍听着这些零碎的风声,没有回应。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尤其是在民意舆论面前,没什么好解释的。只是,舅舅没抓起来,云乐衍自身难保。


    散会后,云乐衍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柳树,等待着最后的审判,每一通电话都足以触及她的敏感神经。


    晚上下班,庚山电力大厦的员工都走的差不多了,云乐衍仍旧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陪伴着他,大厦外面车水马龙,她无心观赏,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她站在这里俯瞰整座城市吧。


    季相夷的话萦绕在耳旁,他说了,有人为她做担保。


    可云乐衍和她舅舅之间的交易,不是担保就可以抵消的,白纸黑字,一条条一桩桩,是无法消除的罪恶。


    走廊里突然有脚步声响起,云乐衍心跳突然加快,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害怕,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


    敲门声响起来,云乐衍回头。


    武克温满头大汗地出现在门边,“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云乐衍眉头一挑,坐到沙发上,“你在休假,我怎么打扰你?”


    “这可不是小事!”武克温低声说,“你怎么还不走?”


    云乐衍摇头,“我舅舅的新闻你看到了吗?我妈下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一直在哭。”


    “还有救吗?”


    “没有,”云乐衍凄惨一笑,“我在等我的报应,”她顿了顿,“如果我平安度过今晚,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拦我了。”


    武克温拧着眉头,他听不懂云乐衍的意思,“季相夷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突然一通刺耳的铃声响起,两人都被吓了一跳,拿起手机,季相夷打过来的。“乐衍,你舅舅留了封信给你,等你回来亲启吧……”


    云乐衍心中一块石头被提起来又落下去,“什么意思……”


    “我刚才审过他了,他口头上叮嘱你我,要好好照顾你的舅妈和弟弟,那封信,我没看。”


    云乐衍脸色一变,站起身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


    云乐衍咽了一口口水,“他……”


    “心脏病。”


    云乐衍放下手机,全身冰冷。


    武克温看云乐衍的状态,他烧了一壶热水,机器的声音嗡嗡作响,他有很多话想问,但她从来都不说,什么都不说,只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干着急。


    第二天,临时召开的股东大会,一致提出让董事长云乐衍休息一段时间,话说得好听,云乐衍上岗后这几年都没有休息过,现在庚山电力进入了平稳发展期,云乐衍是要休息一下的。


    云乐衍听着他们的话,只是微笑点头,这是给她台阶下,同她讲好话,顺水推舟,云乐衍自然同意了股东们的意见。


    董事会上,云乐衍在休假前,布置了许多任务,说是要等她休假回来后看到结果。


    下面的人也都明白怎么一回事,云乐衍停职一段时间,布置下任务,最大程度上控制好她自己的项目不被人拿走。


    “这是云总故意的,给我嘛安排这么多东西,她回来后有些项目是不是在她手上还另说呢。反正就是折麽我们呗……”


    “她家出事了,她还能有几天安生日子?”


    “是啊,她还能不能回来还两说呢,现在气势汹汹地布置这么多任务,真以为自己屹立不倒呢?”


    流言蜚语控制不住,云乐衍也不在乎,开完会下午就拎着包悠然自得地回了家。


    诺大的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一进门,云乐衍就打开电视机,随便调了一个节目,听着声音,在厨房里喝水。


    “……只有被炙热地爱过后,人才明白爱的重要性,平时我们虽然看起来不需要爱,那是因为我们并没有得到过……”


    电视机里的声音冒出来,云乐衍听到了,拿着水杯走到客厅里,辩论赛,关于真爱的。她坐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爱是自由意志的沦陷,有的人这辈子只能权衡利弊,找到一个合适的而不是最爱的人结婚,凑合过日子吧。”


    云乐衍冷笑一声。


    “大部分人都从没见过爱情,这是可悲的。”


    云乐衍大笑。


    关了电视,室内一片孤寂。


    联系云乐衍的人很多,她一个电话都没接,睡觉前她给季相夷打了一个电话,说最近自己休假,但是有一个项目要跑,在西北地区。


    电话那头的季相夷沉默了一会儿说,“是那个水电站项目吗?”


    “是。”


    季相夷望着窗外黑漆漆的一片,那个项目他知道,近五年国内最大的一个水电站项目,他有些犹豫。


    “你不是才要休假,怎么又要忙项目?”


    “正好趁休假去实地考察一下,而且我这个工作没有休息日的。”


    “什么时候走?”


    云乐衍看了一下手表,“休息两天再出发吧。”


    “那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云乐衍靠在落地窗边,玻璃里的自己她有些认不出来。


    然后她给邓行谦打了个电话。


    没响几声,对面快速接起来,云乐衍开门见山地问他,“我现在回京行吗。”


    邓行谦正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杂志,听着云乐衍这么问他,心里直想骂她蠢,扭头看了一眼表,“现在这个情况你回来做什么。”


    “那我能去西北吗?”


    邓行谦觉得云乐衍有毛病,不耐烦地说,“你想去哪儿都成,只要不是北京就行。”撂下这么一句话后,没等云乐衍回复,痛快地挂了电话。


    他第一次挂云乐衍的电话,嘿嘿,乐得的。


    “关关,今晚吃什么?”保姆从餐厅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问。


    邓行谦心情不错,“吃什么都成,您做些您爱吃的,我来碗炸酱面就行。”


    “好嘞。”


    保姆转身走回到厨房里,邓行谦悠然自在地看着杂志。


    翻看了几页杂志,他突然觉得不对劲,云乐衍这个时候问他这个事儿做什么?他掏出手机,摆弄了一会儿,搞明白怎么一回事之后,身子往后一靠,脚抬起来放在茶几上,冷笑一声,点了支烟,整个人仰头靠在沙发上。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幽幽地念了一句,“早干嘛去了。”


    说完,他立刻坐起来,掐灭了烟,起身拿着外套出门去了。走到 门边,手刚落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保姆跟了出来,“关关,你去哪儿?面快好了。”


    “今晚不在家吃了,不用做了,”邓行谦摆摆手,走了出去。


    保姆听到后,等邓行谦关好了门,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邓行谦这几天约了水利部的人吃饭,这事儿传到了钱开园的耳朵里。正巧这日,他回家后,碰到了钱开园,她喜笑颜开地看着他,邓行谦知道母亲为了什么开心,三能集团现在是她的了,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她手里了。


    “你这几天去找水利部,也是变聪明了。”


    邓行谦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了,拿着杯子喝了口水,“西北地方的水电站,妈,您也想分一杯羹?”


    钱开园说,“什么叫分一杯羹,现在这个情况,三能集团就是大刀阔斧地往前,开疆拓土,这一单必定是三能集团的,也算是是开门红吧。”


    邓行谦点点头,脸色有些不对劲。


    钱开园没注意自己儿子的情况,走到贵妃椅上坐下来,“他们可跟我说了,说你大有进步,懂的东西不少啊,这几年在巴黎没少研究吧?”


    话里有调侃,邓行谦悻悻地放下杯子,头也不抬地说,“妈,你别打趣我了。”


    钱开园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是为了我去找他们谈生意的吗?”


    邓行谦看向钱开园,“当然了,我是你儿子,不为你为谁?”


    “谁知道呢,你从来都出其不意。”


    邓行谦撇嘴,站起身来,“我上楼洗个澡。”


    钱开园在他背后冷笑。


    第80章 院子里的杏树


    邓行谦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一关,外面的喧闹被隔绝。他走到窗户边,推开, 春天快来了, 院子里的杏子树枝桠原本干秃秃的, 现在似乎被一层绿纱罩着, 傍晚的风吹进来,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甘甜,心中更是舒畅。


    他点了一支烟, 看着乌鸦落在树枝上, 黑色的一团。故宫上空经常有乌鸦飞过,它们也经常造访他的院子。


    春天要来了。


    真好。


    邓行谦舒服地眯了眯眼, 看着粉色夕阳洒在远处屋檐的房顶上, 莫名地想起小时候,他在屋子里写作业, 纱窗外是蝉鸣还有好朋友奔跑和欢笑的声音, 手下的字也跟着心跳悸动。


    一转眼, 童年已经离开他二十多年了。


    他掐灭烟, 转身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拨出一个号码。听着“嘟——嘟——嘟——”声,他感觉时间都慢下来了,脑海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说, 要说什么,来不及揣测云乐衍会怎么说,电话就接通了。


    “喂。”


    邓行谦听到她的手心, 手指不由得在台子上翘了几下,嘴角浮起一抹笑,他看着远处的风景,“你怎么去西北玩儿了?我还以为你回去西南呢,云贵那一片儿。”


    “是要去的。”


    “什么时候去?”


    “明天,从张掖飞林芝,不过要先去一趟拉萨。”


    邓行谦点点头,“现在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吗?”


    “不知道,去了再看吧。”


    他低下头,“你怎么突然有时间去啊?给自己放假了?”


    “停职了呗,我也没事做,四处走走……”云乐衍坐在木屋中,看着巨大落地窗外的沙漠落日景象,“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邓行谦笑笑,“我最近也打算出去玩儿,要是西南好玩儿,我也过去,林芝对吧?去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吗?”


    云乐衍顿了顿,“要去的,那里风景最好。”


    “巧了嘛这不是,钱女士还要我去那边看看呢……”他搓了搓手指,看着一只七星瓢虫落在窗台上,“你做了出游计划吗?我落地那边,直接去找你啊?”


    邓行谦听出来云乐衍在电话那边笑了,她说,“好,我明天下午到。”


    “你发个我地址吧,我订好机票什么的,把行程发给你。”


    “好。”


    挂了电话,邓行谦长叹出一口气,抬头看着外面,天空是渐墨蓝色的,余晖在远处,此刻的风有些冷。他关好窗户,走到床边躺下。


    第二天一早,邓行谦在餐桌上说了自己要去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事,钱开园知道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就你一个人吗?”


    邓行谦点头,吃了一口牛排,“保镖肯定也会跟着去,但人嘛……就我一个。”


    钱开园点头,转头认真地吃着早饭,“行李收拾了吗?”


    “没呢,一会儿上楼收,我东西也不多,”他喝了一口红酒,“而且我就去两天,很快就回来了。”


    “是为了我的事儿吗?”


    “那肯定啊,”邓行谦笑着说,拿着餐巾在嘴角按了按,站起身来,拍了拍钱开园的肩膀,“我去收拾行李了,母亲您慢慢吃。”


    等邓行谦到机场贵宾休息的时候,他看到了里面的人,一愣,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在张自宁一转过身,他调整好了微笑,“你怎么在这里?”


    张自宁走到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拉着他往里走,“阿姨告诉我,你要出去玩,然后让我陪你来……”她说着这话,眼睛里亮着光,头靠在他的臂膀上,“阿姨说你一个人出去,肯定会无聊。”


    邓行谦坐下来,张自宁跟着他坐到沙发一旁。


    她看着他的脸,喜怒不形于色,她只能仔仔细细地看着。


    “宁宁啊,我确实是一个人出发,但是我那边有朋友等着我,我们要一起……”他语重心长地说,“你要想出去玩儿,下一次我陪你?”


    “我本来有综艺要拍的,特意为了你推掉了。”


    邓行谦沉稳地笑着,“你看,还是小孩子脾气不是,工作重要,我在北京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忙,你忙完工作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张自宁有些伤心,哀伤地看着他。


    邓行谦喉结动了一下,连忙低头拿出手机,“哪个综艺?我打电话过去问问,你现在赶过去肯定来得及的……”


    张自宁眉头一拧,下一秒眼睛哭红了,大豆的泪水流出来,“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样……非要我把话说出来吗……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邓行谦也慌了,放下手机,急忙安慰她,“不是,我是真的怕耽误你的工作。”


    “我的工作,我心里有数,”张自宁轻轻抽噎,低着头,不肯看邓行谦。


    他也束手无策,要说张自宁也是有些本事,她和圈子里自己身边的女人都不一样,那些女人明媚,长着一张精明、攻击力强的脸,美丽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你来我往,调情的时候也绝对不吃亏,更不会被占便宜。


    张自宁和她们不一样,可爱、温柔,她是不一样的女孩子。偶尔和她聊天,相处,他觉得舒服,但他还是喜欢充满攻击力的女人,活色生香。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对会哭的女人毫无抵抗力。


    邓行谦叹了一口气,拿着纸,手搭在张自宁的脖子上,强迫她抬起头,他认真地擦她脸上的泪水,“好吧好吧,我们一起去。”


    “嗯,”张自宁乖巧地点头,“我会听话的。”


    邓行谦笑出声,转身把纸扔到垃圾桶里。


    “还有半个小时才登机,你现在要喝点什么?”他还没松开手,张自宁顺势扑到他怀中,“我想抱抱你。”


    柔软的身体,真诚的话语,还有一颗为为你伤心的赤诚。


    邓行谦身子一滞,而后也轻轻抱住了她。


    “你要不要告诉你朋友一声,我也去?”张自宁在邓行谦怀里,闷声说。他听到这话,看了一眼手机,想来想去,还是算了吧。


    飞机落了地,到了拉萨,两人拿着氧气瓶,下了飞机。一般到西藏的人都是坐火车,这样对氧有一个适应过程,但两人坐飞机去,下了飞机后,以防万一,还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午后拉萨,太阳在头顶,风很大,张自宁顶着伞,露出一双大眼睛四处看着。


    每五分钟,一辆黑车停在两人面前。


    邓行谦拿着行李的手动了动,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车门打开,云乐衍下来了。


    张自宁看到了一个漂亮女人,成熟的,漂亮的,尖锐的,美得刻到骨头里的女人。风吹起她的黑发,肆意潇洒,她笑着看过来,眼睛弯弯得,里面有一汪水,她似乎把月牙湾的水都放进去了。


    “我租的车,”云乐衍看了一眼邓行谦,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女孩身上。


    “这是我父亲朋友的女儿,”邓行谦说,话音落,下一秒,张自宁挽上他的胳膊,“您好,我叫张自宁。”


    云乐衍笑着点点头,完全了然,伸出手,“你好,云乐衍。”


    张自宁一手挽着邓行谦,一手拿着伞,她看了看云乐衍伸出来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邓行谦伸出手握住了,“真是好久不见,酒店你定好了吗?”


    两人轻轻一握,松开了手,云乐衍把车门拉开,“订好了,上车吧。”


    邓行谦坐在副驾驶,云乐衍开车,张自宁坐在后座。


    “不过我就订了两间房,”云乐衍说这话的时候,通过后视镜看张自宁,她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盯着她,滴溜溜地转。


    “我是邓行谦的高中同学,”云乐衍突然开始自我介绍,“早说啊,早说我就订三间房了。”


    邓行谦抬手摸了摸鼻子,“不碍事,你们两个住一间,我住一间。”


    云乐衍眉头一挑,没接话,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酒店门口。


    “这边太阳下山晚,你们休息一下,我们看看要去哪里逛一下?”


    在酒店前台办理入职的时候,云乐衍如是说,“我晚上想起布达拉宫看看,所以一会儿我要睡一下,晚上再出门活动。”


    邓行谦拿着行李,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我想出去玩玩儿,他们说这里的奶茶是咸的,很好喝……”张自宁拉着邓行谦的衣角,有些不满。


    云乐衍拿到房卡,仔细辨别房间号,装作没听到张自宁的话。


    邓行谦转头看张自宁。


    “是你带我来的……”张自宁嘟囔一句。


    邓行谦点点头,“行,那我一会儿陪你逛逛。”


    云乐衍把房卡递过去,“这是你们的房间。”


    电梯明明很大,三个人站着,邓行谦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十分局促。他盯着红色的字,希望着快点到楼层,他深吸一口气,太阳穴抽动了一下。


    云乐衍和他们说了再见后,就进了自己的房间。邓行谦和张自宁进了一间房,没了云乐衍她脸上立刻有了笑,“你同学好漂亮啊,我都不敢说话……她好有野性啊,是汉族吗?”


    邓行谦放好行李,听着张自宁的话,随意“嗯”了一声,“她应该是蒙古族的吧,她是内蒙人。”


    “真的好漂亮啊,头发好黑……”


    邓行谦走到红色沙发边,坐下来,拿着矿泉水瓶,随意喝了一口,“你也很好看。”


    “真的吗?”


    张自宁眼睛一亮,走到他身边,坐到他腿上,“那我和她,谁更好看?”——


    作者有话说:这里没有雌竞的意思在,美貌是一种武器,可以摄人魂魄,也是情侣间谈恋爱时候最普通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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