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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别装。”


    云乐衍笑的时候, 邓行谦低头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刚才美味可口的饭菜,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 颜色不颜色, 味道不是味道的。


    然后, 脚步声, 感谢声,推门声。


    小馆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邓行谦抬起头,玻璃窗外,垂帘的缝隙中,他看到云乐衍和那个陌生男子的身影, 目光追随, 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转头,邓行谦就迎上了张自宁的目光, “你们认识?”


    邓行谦嗤笑出声, 摇摇头,“不认识, ”随后放下筷子,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兴致缺缺, 像一颗蔫了的菜苗。


    “怎么了?不开心了?”张自宁看着邓行谦, 刚才这人还好好的,突然一下子变脸,张自宁开始想自己哪里做错了。


    邓行谦摇头,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许多的姑娘,又觉着自己不是个东西了,都这把年纪了, 还要小姑娘哄着,说出去是太丢人了,这么想着,他又拿起了筷子,“吃着噎住了,咱们接着吃,”笑了一下,夹起盘子里的菜,放在自己的碗里,尝了一小口,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儿,对面女孩子的目光仍旧落在他身上,邓行谦笑着点点头,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张自宁看得出来,邓行谦心情不太好,可能原因和她无关,但她觉得别扭。


    两人好不容易吃完了饭,慢悠悠地往外走,邓行谦的腿脚是不便,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是走路的速度稍慢一些,张自宁低头走了几步,突然转头问他,“你的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邓行谦一愣。


    张自宁以为自己问错了话,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可以问吗?”


    “害,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邓行谦笑了一下,张自宁看着他比哭还难看的笑,有什么东西噎在喉咙里,“年轻的时候贪玩儿,出了车祸,腿就成这样了。”


    张自宁点点头,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上大学的时候,和朋友出去玩,回来的那天,路封了不少条,这事情莫名其妙。晚上到家,听父亲说是有位少爷出了事,张自宁也是名门之后,能让父亲称之为少爷的人,到底什么身份,她没概念。


    “疼吗?”张自宁问邓行谦,“我小时候大腿上做过一个小手术,缝了七针,阴天的时候,伤口还会疼,现在也会疼。”


    “你呢,会疼吗?”


    邓行谦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张自宁。云乐衍的腿脚是好的,可她也缝过针,原来她也会疼啊。他笑了一下,点点头,豁然开朗。


    这几年,她也在疼。


    张自宁面对一个总是变脸的男人,很是疑惑,这人脚疼还这么开心吗?“我送你?”邓行谦拉开自己的车门,司机等在里面。


    “不用啦,我开车自己走,谢谢你!”她笑得明媚,紧接着,她犹豫了一下,“你的联系方式还没给我呢……不准备给我一个吗?”


    小事,邓行谦慢慢走过去,接过她的手,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


    分别后,回到家,邓行谦难得去影院,播放一部老电影,他小时候看的,《英国病人》,他久久不能忘怀,今日拿来重温。


    手机就在他刚倒好一杯酒后亮起来,“我到家了,你到了吗?”


    张自宁发来的,邓行谦看了一眼,按灭了手机并且把它倒扣过来。他可不想像小学生一样谈恋爱,交响乐的恢弘和沙漠壮阔的风景在眼前缓缓展开,一架飞机落在地上,男主人公看向远处,凯瑟琳和她的老公来了。


    小姑个展那天,是个有点闷热的傍晚,冬日还没过去,阳光撒在地上,毛衫里的身体燥热。


    画廊在东四环外的一处旧厂房里,红砖墙刷了白漆,门口插着一块极简的展牌,英文字母排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烟火气。到了七点,人慢慢多起来,车牌从京A排到各地的,保安在门口打着哈欠,一个劲儿地往场地里让车。


    邓行谦到的时候,天边那点子晚霞刚压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走过厂房之间的空地,地面还残着白天的硬朗,天空中飘起了白雪,鞋底踩上去有点印迹。


    画廊里冷气打得足,墙是干净的白,灯光打在作品上,玻璃杯里是浅金色的香槟,空气里有一点点酒味,一点点香水味,还有不知谁点的淡淡檀香,混在一起,像北京近几年新冒出来的那种“高级感”——熟悉,又让人有点发笑。


    “关关,来了。”


    邓晟晟从人堆里转出来,穿着一身宽松的墨绿色裙子,脚上是白球鞋,笑得轻巧,“快,替你小姑撑撑场面。”


    “您这还用我撑?”邓行谦接过她递来的一杯香槟,“一圈儿全是熟脸。”


    他扫了一眼,确实——几家基金的人、做艺术投资的、搞地产的,还有两张在饭局上见过的官面孔,笑容都差不多,举杯的姿势也都差不多。


    “熟脸归熟脸,”邓晟晟说,“熟归熟,该聊的还是得聊。你爸今天有个会来不了,让你顶上。你别跟我说‘我就随便看看’,今儿你就是我们家外联部部长。”


    她说完,又被别人叫走了。


    邓行谦站在一幅大画前,画的是拆了一半的楼,颜色压得低,旁边有人在认真讨论构图和社会隐喻,他没插话,只是随便应付两句。


    正想着,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关关?”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他回头,先看到一双白色高跟鞋,再看到一条简单的黑裙子,裙摆干干净净,再往上,是云乐衍的脸。


    灯光从她侧上方打下来,落在她的颧骨和睫毛上。她化了一个非常克制的妆,嘴唇是淡淡的豆沙色,眼神却一点不软。


    她身边站着季相夷。


    季相夷今天也不像平时那样随便,一身熨得笔挺的浅灰西装,袖口露出一点表。跟人打招呼的时候,姿态自然,笑得不紧不慢,像是从小就习惯这类场合。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的那一瞬间,空气有半秒的空白。


    “好久不见。”季相夷先开口,笑意温和,“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小姑的场子,”邓行谦也笑,“我不来,她得记我好几年。”


    说完,他看向云乐衍。


    “云总。”他故意换了个称呼,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最近忙得挺厉害?前些日子,高中同学聚会,你都没来。”


    云乐衍点头:“还行。比以前清闲一点。”


    季相夷侧头看了一眼云乐衍,“什么同学聚会?”


    “我也不知道,他们那天聚在一起才联系我的,是闫文祥打给我的。”她站在季相夷身侧,距离不近不远,却有一种不费力的同步感。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对儿”。


    这一刻,邓行谦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他们俩,已经是一体的了。


    而他,是个外人。


    季相夷笑着听完云乐衍的解释,抬头看向邓行谦,“有空一起吃饭吧,”季相夷接着说,“这么久没见了。”


    他说得很自然,这就是对一个老朋友发出的普通邀请。


    “行啊。”邓行谦笑,笑容又懒又有点漫不经心,“看你忙不忙。你们最近事儿不少吧?”季相夷装扮上没有什么变化,但整个人沉稳不少,举手投足之间的官味儿越发得重,不是他熟悉的季相夷。


    “还行,都是该来的事。”


    “那就早点约,”邓行谦抬手理了理袖口,“不过,得快一点。我这边,恐怕要去巴黎一段时间。”


    “又要出国?”


    “嗯,”邓行谦语气平淡,“家里安排的。那边有点杂事,要去盯一盯。”


    话刚落,一个策展人模样的人过来找季相夷,说有人在等他。


    季相夷冲邓行谦点了点头,“我先过去一趟,一会儿再聊。”


    他走之前,侧身对云乐衍说:“我在那边等你。”


    “好。”云乐衍声音很轻。


    她转回头的时候,季相夷已经被人群吞进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整个场子喧闹起来,杯子碰在一起的声响、笑声、手机震动声,像一池水面上冒着泡。


    邓行谦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想起之前在西安、在她家楼下、在那些他不该出现的地方,她跟他说话的样子,一次次变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利落。


    “恭喜啊。”他忽然开口。


    “什么?”


    “你现在,算是真正站稳北京了。”


    他说得像一句玩笑,却一点不像玩笑。


    云乐衍笑了笑:“你不也是吗?定远斋都快被你折腾成博物馆了。”


    邓行谦“哼”了一声:“别提那老头,天天催我交房租。”


    这一句把气氛轻轻往回拉了一点。


    不远处有人招呼云乐衍,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我过去敬个酒。”


    “去吧。”邓行谦侧身让开,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他站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她发现没有。


    她从他面前走过去,裙摆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落下一点很淡的香水味。不是甜的,是冷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在人群里周旋——


    跟长辈说话时微微俯身,跟同代人举杯时抬起下巴,笑容礼貌而疏离。不论谁跟她说话,她身侧都空出一个位置,留给季相夷的?那种“习惯了有人在身边”的姿态,是装不出来的。


    “你盯着人家看什么呢?”


    邓晟晟不知什么时候又转回来了,手里换成了白葡萄酒,高脚杯在指尖转着,“小心被人当成情敌。”


    “我本来就是情敌。”邓行谦笑了一下,语气不重,他看了一眼酒杯里的香槟,“不过现在打不起了。”


    邓晟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云乐衍接过一位长辈递来的名片,低头道谢,姿态不卑不亢。


    “这姑娘啊……”邓晟晟慢慢地说,“有点意思。”


    “怎么个意思?”邓行谦装作随口问。


    邓晟晟扭头看了一眼邓行谦,“别装。”


    散场的时候,季相夷先一步出去,去取车。


    云乐衍在门口和几个人道别,白光打在她身上,邓行谦站在门内,背后是空掉一半的展厅,面前是大雪纷飞的冬夜。


    她走过来时,两个人短短对视了一下。


    “路上小心。”他说。


    “你也是。”她答。


    外面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季相夷的车停在最显眼的那一排,车牌干净利落。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子启动,慢慢驶出厂区,消失在夜色里。


    第62章 这件事你谁都不能告诉。


    车子驶入小区, 落地窗上倒映着路灯的橘色灯光,季相夷推开车门,冷气立即漫了上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似乎这个冬天比往年都更让人心烦。他等着云乐衍下车——她脚刚落地, 那股熟悉的沉默便像雾一样包住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两人往别墅中走去, 云乐衍的脚步声在后面, 季相夷放缓脚步,等着她跟上来,低声讥笑:“武克温不需要你陪了吗?”


    云乐衍抬眼,眸子清亮,摇摇头, 自然地挽上他的胳膊, 动作轻巧,却带着种不容拒绝的安抚意味。


    “别在这儿站着了, ”她说, “进去吧,风大。”


    季相夷没再说什么, 只是冷着脸让她先走。别墅里暖气足, 玄关处贴着“福”字, 还倒着贴着, 福“倒”就真的会福到。


    两人换了鞋子, 季相夷和家里保姆打了个招呼就上了楼,云乐衍一个人在楼下摆弄花花草草,保姆做好了醒酒汤端出来, 她喝了一口,便也上了楼。季相夷躺在床边上,手里还拿着一份资料, 听到推门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云乐衍洗完澡坐在梳妆台边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素颜的模样,凑近看,她还没老,只是疲惫不堪。


    “他回来了,你什么想法?”


    云乐衍看着镜子里的季相夷,轻笑一声,“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想法?”她转身看他,“或者说,我什么样的想法你才能满意?”


    季相夷摇摇头,“我倒是忘了,你现在的心思应该都在康颂岩身上吧。”


    “我和他只是合作关系,能不能不要出现一个男的,你就觉得我和他有什么?”


    “你当初也是这么解释你和邓行谦之间的关系的,”季相夷平静地说,“事到如今,你还让我怎么相信你?”


    “除了相信,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季相夷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明天我回杭州,”云乐衍率先打破了沉默,起身走到门口,“今晚我睡书房。”


    季相夷看着云乐衍离开,门被结结实实地关好,他松松垮垮地靠在床头,抬手揉了揉眉心,头隐隐作痛。


    第二天,一落地杭州,秘书成慧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云总,今天下午有一个同事们自发组织的慈善晚宴,是给公司里那个林姐的孩子准备的……”


    云乐衍坐在车上,“哪个林姐?”


    “就是二婚,生了一个有遗传病的那个林姐,给孩子治病,需要钱,我们就自发组织了一个慈善晚宴,也算是团建,您来吗?”


    “我不去,她治病要多少钱?”


    “哎,这我就不清楚了,”成慧支支吾吾,“云总,您要捐吗?”


    “捐啊,二十万够吗?”云乐衍问,“慈善晚宴我不去,钱我会让人送过去。”


    “好,谢谢您啊,我一会儿告诉她,您真是大方。”


    云乐衍收了电话,联系银行,她没急着回家,先去了公司,把支票写好派人送到成慧手里,查看了近一个月的行程表,开了几个会,临近傍晚才回家。


    年后返工,很多项目要云乐衍敲定下来,她在杭州没呆多久便四处开会,再回到杭州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中旬了。上一年钱开园牵线定下来的,地方配电网改造的事还没定下来,云乐衍回公司就要看这个项目,可谁知道马上就要招标了,项目方案还没有落实下来。


    云乐衍找成慧问负责人怎么一回事,不问不要紧,这一问才知道,项目负责人就是林姐,林奇,把她叫到办公室问话。


    林奇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云总,不是我交不出来方案,方案和组里的人都谈好了,只是我一直都没改好……”


    云乐衍现在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给她方案,对为什么延迟,具体的进展情况不感兴趣,“最晚这周五给我,”云乐衍直接打断了林奇,“这个时间可以吗?”


    林奇突然激动地站起来,“云总,这时间太紧了,我交不出来。”


    “这案子去年五月份我们就在接触了,给你时间调研,实地走访,这都三月中了,怎么还没有办法交出来?”


    林奇红着眼睛说,“云总,我给我孩子治病啊,他现在病得严重,到处看医生,这么近我在路上做项目书,紧赶慢赶,真的是吃不消……”


    “孩子他爸呢?”


    “他爸也在工作,我们两个轮流带孩子看病……”


    “你孩子病了,也不能耽误我的项目是不是?”云乐衍无奈地说,“你有这个情况就应该早点说,公司会把这个项目转给其他同事的,你就有时间带孩子去看病了啊。”


    “我要不做这个项目,我就没钱给孩子治病。”林奇哽咽地说着,“云总,您没当过母亲,您不清楚,您是事业成功的女性,我们这种二孩母亲的困难,您是不清楚的……您又没当过母亲。”


    成慧担忧地看了一眼云乐衍。


    云乐衍从办公桌背后走出来,挥挥手,让成慧出去,然后关好门,把透明玻璃上的百叶窗拉下来,她走到林奇身边,靠在办公桌上,看着林奇两鬓已经白了的头发,她有些心疼。


    “林姐,您今年多大了?”


    林奇抬头看她,“四十二了吧?”云乐衍温柔地说,“您这孩子才两岁,您是高龄产妇,当时您生孩的时候,公司给你最长的假期,让你照顾孩子,生孩子,带薪休假,公司对你好吧?”


    林奇看着云乐衍,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云乐衍拍了拍林奇的肩膀,“您不是有一个女儿吗?怎么还想着生孩子?这么大年纪了,多危险呐?”


    “云总,我是二婚,我丈夫是头婚,他想要个孩子……”


    云乐衍点点头,手仍旧搭在林奇肩膀上,“他今年多大了?四十五了吧?你们两口子这个年纪还要小孩,没考虑小孩的质量吗?”


    林奇脸色一僵。


    “你们结婚前不做婚前检查吗?这个病我了解过,产检的时候应该能检查出来吧?”


    林奇看着她,“这可是个男孩子,我前夫因为我生了个女孩子和我离婚……”


    “甭管男女,他有病就是有病,”云乐衍声音很轻,“当时生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要给他治病呢?”


    “你没当过母亲,你不了解。”


    云乐衍直起身子,冷漠地看着林奇,“你这就是活该,知道你丈夫的质量不好,产检的时候知道孩子有得病的概率,就是硬着头皮生,现在你又要拖家带口地给他治病,这不是活该是什么?”


    林奇噌地一下站起来,“你这个人怎么心肠这么歹毒啊!”


    “你耽误我做生意了,林姐!”云乐衍走回到办公桌后面,“这样吧,公司知道你家有困难,没办法按时完成工作,那我就把你调到空闲的岗位,我也不能因为你家孩子有病就开除你不是?”


    林奇瞪大了双眼,“云乐衍!你怎么可以这么铁石心肠!?”


    “我就是铁石心肠,”云乐衍说,“你生孩的时候光想着自己爽了,你考虑过孩子的感受没有?他愿意残疾着,生病着,来到这个世界上?林奇,我告诉你,你现在的苦难是你自己选择的,没人逼你,我对你够好了,给你捐钱还给你闲职,要不你现在辞职,出去看看,谁还能这么照顾你?”


    林奇红着眼,嘴唇颤抖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云乐衍叹口气,坐下来拿起坐机,让秘书成慧进来,她一进来,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的,云乐衍低着声音说,“你给她安排一个轻松一点的活,然后把负责这个项目的人叫过来,我们开个会。”


    成慧拉着林奇走了出去,林奇还在哭,中年人了,一把岁数,被辞退了还能找到什么工作?家里的孩子还需要治病呢。


    她委屈啊,在卫生间和成慧说,“我真没想到,云总居然能说我活该,我这苦难是自己选择的,生意人是不是都这样……心太狠了……”


    成慧看着她,犹豫半天才说,“你的话也说过了,云总有过一个孩子的。”


    林奇擦眼泪的手一滞,“什么意思?”


    “云总有过一个孩子,”她想了一下才说,“她那个孩子的病和你孩子的病一样,产检的时候查出来的……”


    “云总狠心给打了。”


    “一个生命,说打就打了?这孩子有病,她能养不起?”林奇十分震惊,“怪不得她老公不肯过来呢,之前听说云总老公升职了,要来杭州这边了,结果后面都没动静了……”


    成慧摇头,“这里面的事儿可复杂着呢,你别出去乱说。”


    林奇擦干净眼泪,点头,“好,好……”世上都是苦命人,哪有什么容易事?


    云乐衍和项目的人开会,看了还没修改后的方案,确定了几个关键点后,让小组人加班加点地赶出来,她坐在休息室里,点了一杯咖啡,要了一份蔬菜沙拉,没滋没味地吃着。


    谁说她没当过母亲,她差点就是母亲了。


    拉武克温进入公司,就是为了争夺庚山电力的控制权。公司盈利的主要的项目不是她负责的,云乐衍自然就想着开辟一条新的赛道——季相夷正好说,马来那边的市场还没完全开发,家里的亲戚虽然没有这方面的人脉,但打听一些消息不是难事。


    她去马来跑了几趟,招募了公司里不受待见的年轻人,成立了一个海外电力勘察小组,说服武克温加入项目组,一同开辟海外市场,前期需要调查,给出预可行性报告。


    孩子就是那个时候有的。


    云乐衍还记得当时得知自己怀孕的场景。


    吉隆坡,双子塔的酒店里,她看着验孕棒,心里有些慌。


    早餐的时候,武克温问她脸色这么不好,是没休息好吗?云乐衍摇摇头,心中的苦闷说不出,她还年轻,她还不想这么早要孩子……


    或者说,她根本不想要孩子。


    她怎么会怀孕呢?云乐衍很懊恼。


    武克温见她烦躁,但又什么都不肯说,便什么都没问。一行人吃过早饭后,当地政府的负责人也过来了,只不过什么忙都帮不上,只是看在季相夷家里的面子上,过来招待云乐衍他们。


    云乐衍拿着项目建议书,烈日下面,她脑子里只有验孕棒上的两条杠。晚上季相夷给她打电话,云乐衍也没说这件事,眼下正是她的好机遇,她害怕因为怀孕的事,季相夷出来阻拦自己。


    晚上,大家出去吃夜宵的时候,云乐衍的表情仍旧不是很好,情绪低落。他还不清楚原因,只以为实地考察太消耗女生的体力了,可同队的成慧还是精神满满。


    直到第二天,武克温看到了云乐衍手中的怀孕报告,这才明白怎么一回事,祝福的话还没说出口,云乐衍便急匆匆地拉着他衣袖,“这件事你谁都不能告诉。”


    第63章 火,火,火


    武克温什么都没问, 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难过的关卡,他只是觉得云乐衍一个女人, 要面对生活中的这么多困难, 太难了。


    但是在专业的事情上, 云乐衍从不敷衍。准备吉隆坡项目的投标书之外, 武克温的科研成果也投入到实体运用之中,云乐衍传着工服带着安全帽,跟在他身后,听他仔细讲运作原理。


    中午技术部门的人在简陋的休息室里吃饭,云乐衍脖子上垂着一条毛巾, 眼睛亮亮的, 脸上是有点脏,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是好的。武克温一进休息室, 就看到了云乐衍坐在地上, 一边吃饭一边跟部门里的技术员聊天。


    “云总,您大可不必这么辛苦, 技术上的事交给我们您放心, 不会出差错的, ”技术员是个中年女人, 身材壮实得很, 也是大大咧咧的人,“您在这几天,我确实心里有些压力, 害怕自己做错了事。”


    云乐衍正嚼着饭菜,腮帮子鼓鼓的,武克温觉得她像一只小松鼠。


    “刘姐, 我不是不放心你们,”云乐衍咽下去喝了口水说,“我来这里主要是了解技术的,以后在招标会上,招标文件里,我得说出我们的技术优势,做老板的,尤其是这一类老板,我们得懂技术,不懂这些,先不说会不会被别人骗了,就是自己公司搞不懂这些,也容易黄啊。”


    “那您之前在煤矿那边的时候,也是这样亲自忙活吗?”


    云乐衍摇摇头,“不一样,煤炭挖掘技术现在已经很完善了,人祸可以减少,天灾太难预测了,而且人际关系和技术实力是两个不同维度的事情,”云乐衍说到这里笑笑,“人情世故里可以捡漏,技术是要实打实得强才可以。”


    武克温走过去,摘下帽子,用毛巾擦了擦脸,注意到云乐衍坐在地上,他把椅子上的垫子拿起来,走到云乐衍身边放下,把她拉起来,“地上凉。”


    云乐衍也没拒绝他的好意,武克温看着云乐衍的侧脸,搞不清楚她是没空拒绝,还是没有意识到。


    “这从头到尾你都跟着,不累吗?”武克温打开自己的饭盒,盘腿坐在她身边。


    “做老板前期就是这样的,我跟两个项目下来,每个环节里的不同的弯弯绕绕我就差不多明白了,”她放下自己的饭盒,“水至清则无鱼,人呢,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不会给你压力的,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武克温吃了一口饭,笑着看她,这人是狡猾,也蔫坏蔫坏的,平日里面对一言不合的小事就骂骂咧咧,反而到了 一些关键的事情上,话就不多了,惜字如金。


    “我看有些领导,他们来了就……在办公室里坐着,平时开开会,喝喝茶,看看报什么的,确实……好的,”刘姐小心翼翼地说,“我以为领导都是这样的。”


    “还说呢,他们是来享福的,捧着金饭碗一点忧虑都没有,跟个傻子一样,”云乐衍又开始骂骂咧咧,眯了眯眼,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工资低了就问原因,不看看自己到底有什么本事,完不成任务就说任务太难了,值钱的任务都是难的,只会擦桌子扫地泡茶,我这里又不是什么茶馆儿,不过他们说八卦的能力倒是一流……”


    武克温就喜欢看云乐衍这幅天不怕地不怕,有些怂却喜欢斤斤计较算计别人的模样。工厂里有几只流浪猫,云乐衍悉心照顾着,他家有一条灵缇犬,才六个月,对猫有着天然的好奇心。


    一天开会散会后,人都还没走完,云乐衍就跟他说,“你把你的狗带回家,我们工厂不允许养狗。”


    他一开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后来才听人说云乐衍养着的野猫受了委屈,他啼笑皆非,把狗牵回了家。下班后,几人在酒吧放松,说到这件事,“武教授那条灵缇可贵着呢,是赛级的,当时买的时候没少花钱吧?”


    武克温抿了一口酒,看向云乐衍。


    云乐衍摇晃着酒杯,目光也落在酒杯上,“那有什么,就算他的狗是啸天犬,得罪了我的猫,我也能把它抽筋剥皮,送到我家门口的羊肉馆。”


    “羊肉馆?”


    云乐衍笑笑,眼睛在黑暗中亮闪闪的,“挂羊头卖狗肉的事他们不少干。”


    武克温移开了眼。


    “净说些大话。”


    云乐衍那晚得意的笑声依旧萦绕在耳边,武克温快速吃完了饭。午休后,云乐衍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没一会儿,电视台的人和政府相关部门的人就过来了,武克温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云乐衍什么也没叮嘱,电视台的人问什么,武克温就老实交代什么。


    电视台的人走了,云乐衍踩着高跟鞋回来,他盯着地面上反射出来的光看了好久,云乐衍是怀着孕,还是已经把孩子打了?


    后来节目播出,武克温才明白云乐衍的意图——找政府背书,提高公信度,一个中国的企业要打入马来西亚的市场,这个公司的公信度是最重要的,名不见经传的公司去竞争一点优势都没有,有了政府和媒体的背书,还有舆论的反馈,对公司实力的质疑自然就少了许多。


    只是,这么妙的一招,是谁告诉云乐衍的?


    中央电视台?


    她哪里来的人脉?


    季相夷给她介绍的吗?


    庚山电力本就卧虎藏龙,武克温没再思考这个问题。


    技术上的事没什么问题后,云乐衍着手招标事宜,她专门找了马来西亚当地咨询公司解决这个问题,一忙起来,肚子里的孩子就被搁置在一旁。


    季相夷十一假期去了马来西亚,找云乐衍。


    她胖了好多,季相夷见到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压力肥。拧着眉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云乐衍,“最近压力这么大吗?”


    云乐衍正在吃冰淇淋,听到季相夷这么说,她抬头定顿几秒,“是,最近压力很大,国内外国庆还是不一样的,你帮我看看这份招标书,有没有问题。”


    季相夷接过云乐衍手中的文件,翻开大致看了一遍,基本的结构是没问题的,只是……他抬头看她,“优势不突出,马来也有很多优秀的电厂,他们的技术是不如你们,但是他们只要招你们的技术部门过来工作就好了,为什么要把整个项目交给你们呢?况且庚山电力一直都是提供技术支持,从不做整个项目。”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我不知道这话该不该问,但……提供技术支持就已经能够让你们公司在业界站稳脚跟,你现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季相夷说的没错,提供技术支持就已经足够让庚山电力获得丰厚的利润,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将整个项目上下游都包揽呢?


    “还能为了什么?为了控制权呗,”云乐衍说,“我的优势和对方的优势是不对等的,庚山电力里面的人只清楚技术的重要性,这一部分我知道,我也有,甚至他们更厉害,所以我从这个方面,没法将军。”


    她又拿起炸鸡吃了一口,“他们的缺陷也很明显,就是无法吞下整个项目,我有这个经验,而且我的优势大大,用这一步将他们赶出核心层,夺走控制权,对我来说这是我的优势,拿捏他们太轻松了。”


    “但是你很累啊,”季相夷把文件放在一边,拉过云乐衍,让她坐在自己身上,“你不累吗?我看着你都累。”


    他的手抚上云乐衍的腰腹部,“你看,这里虽然很好摸……但是过劳肥,对心脏不好,我很担心你。”


    云乐衍眯着眼笑笑,拍开他的手,坐到了沙发上,季相夷的对面,手环抱在胸前,要吵架的样子,“这不是过劳肥,”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怀孕了。”


    季相夷眨眨眼,欣喜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我正要问你呢,我怎么会怀疑,你在避孕套上做了什么手脚?”


    邓行谦听到云乐衍怀孕的消息,恍惚了好久,对面的人吃了一大口德国猪脚,嘴里忙得腾不出来空问他怎么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我还以为她不喜欢小孩子,”邓行谦咽下苦涩的啤酒,这么说了一句,而后是无尽的沉默。


    “那你呢?你最近怎么样?”钱开园轻笑出声,她没看出来邓行谦的死心,就算是心死了,也是死灰复燃,堙灭的一瞬间,一阵风吹过来,又热起来了,“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邓行谦摇头。


    “你只是出来闯荡,又不是和我断绝了母子关系,怎么这么见外?”钱开园放下刀叉,邓行谦眉头一挑,“见外?您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钱开园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最近是消瘦不少,“你父亲出访,我陪他过来的,顺道看看你,当然了,要是能带回去笑话,那也是不错的。”


    邓行谦笑笑,他在巴黎是能好好生活的,只是腿脚不便,他还没习惯,心中总是有些落差,脾气也暴躁了不少。这些变化他都知道,心里燃着一团火,不知因何而起,也不知该如何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但这个事情埋怨不到云乐衍身上,是他自己犯贱,非要带着人家去死,临了还护着她,如果再来一次,他不会这么做,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邓行谦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钱开园看着他,扭头看向一旁,便衣保镖坐在周围,姿态随意,眼睛里都是警惕。


    “那我先走了,李瓒。”


    邓行谦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愣了一下,片刻后起身跟母亲告别——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朋友们!!!!!


    第64章 憋着火的生命


    巴黎天气阴晴不定, 光影像掺过水的墨。傍晚六点,左岸画廊陆续关门,只有一家仍亮着灯, 橱窗里挂着一幅年轻画家的抽象作品, 颜色极美——像焚烧过又沉入水底的火。


    邓行谦掏出烟, 没点, 夹着,推门进去。


    画廊并不大,木地板踩着会轻响,空气里混着松脂油和老旧画框的味道。他往里走,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像提前进入审讯模式的警察。


    前台的法国小姑娘抬头:“Monsieur Lee, 您又来了?”


    “看看新货。”他说。


    前台的姑娘仍旧点头,脸上多了几分不耐烦, 灯光照下来, 她的脸看起来圆润得如同一块鹅卵石。


    他是这间画廊的常客了,经常过来看画, 但从来没买过, 这是前台对他不耐烦的原因。邓行谦往里走了几步, 站到第二道墙边上, 那是一幅二十六岁华人女孩的作品, 署名不熟,但画很有力。背景是一片厚到几乎要从画布里长出来的暗绿,光源被压着, 却在画角里冲出一丝亮色,像憋着火的生命。


    光明被压着,但最终挤出来的那一点亮色, 凌厉得像刀锋。


    这风格他很熟悉。


    邓行谦站得极近,甚至抬手,指尖虚虚地悬在画布前。


    笔触干涩但狠。构图不稳,但思路野。缺乏技法,但有生命力。他最看重的就是最后一点。


    邓行谦指尖点了点画框,像点烟的动作。


    “啧。”


    画廊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左岸的风里,看着那一点亮色在玻璃里反光。


    江南的十月雨细得像绣,一层层地落在杭州钱塘江边的玻璃幕墙上。云乐衍出来时,气温骤降得厉害,风从河面卷过来,像有人在她腿边悄无声息地磨一把冷刀。


    庚山电力杭州办的项目会议刚散,她还没来得及走两步,余光就扫到一个女人撑着伞站在大厦的柱子下,静静地盯着她。女人穿得很普通,一件浅色风衣,里面黑色紧身衣,腹部鼓起,紧身衣没能将肌肤全部裹住,露出一半隆起的小腹。


    伞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云总,”那女人开口,声音细细软软,是台湾口音,拖延的尾音十分性感。


    云乐衍停下脚步,“你这么早就来了?”她走过去,看到她眼尾的黑色眼线,台湾女人十分喜欢画眼线,故意魅惑众生。


    那女人眨眨眼,眼底没有什么温度,“他让我来找你。”


    云乐衍盯着女人的肚子,眉心微跳。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正要问清楚,消息就进来了一条。


    “你们结束后告诉我一声。”


    云乐衍抬起头,看向那女人,她抱着自己,伞柄握得发白,风一吹就更显得她瘦得喘不过气。


    “上车说。”


    女人点头,跟在云乐衍身后,走得步子很小。车门关上后,雨和冰冷关在外面,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台湾女人故意坐在后座,沉默半晌,她还是冷哼一声,“我知道他让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云乐衍从后视镜里看向女人,“你现在这个月份可以打胎吗?”


    “引产吧,”台湾女人没好气地说,“康颂岩是没这个胆子吗?他怎么有勇气把我送上床,没勇气带我去打胎?”


    云乐衍这才有些好奇,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着,“你这孩子是谁的?康颂岩的吗?”


    “是他的我就不会同意打掉,”女人看向窗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别说这么多废话了,走吧,我们去医院。”


    云乐衍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所有温度都被风吹散,不剩一丝。


    到妇保医院挂号的时候,女人的手一直抖。她坐在候诊椅上,看着走廊来往的孕妇,眼神慢慢变得空。


    云乐衍早就约好了医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巧看到了这一幕。台湾女人转过头来,眼睛通红,云乐衍缓缓走到了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要想要这个孩子,就留下来,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况且这孩子长在你身上,你说了算的。”


    “这孩子是叶家大家长的,我要留下来,那就是一尸两命。”台湾女人风轻云淡地说,“怪我不知好歹。”


    云乐衍听到这里,震惊大于同情,康颂岩给自己的老丈人送女人?为了什么?台湾女人转头,千娇百媚地说,“我想要凭借这个孩子上位,康颂岩他老婆闹着要去前线,叶家都觉得我是个耻辱,可那个老男人在我身上驰骋的时候,就没想过耻辱了?”


    云乐衍倒吸一口气,“我只是个解决问题的人,你不能把问题抛给我。”


    “在康颂岩眼中,我是个问题?”


    “至少是个麻烦。”


    “他靠我上位,台长的位置,那是我帮他争取来的。”


    “……”云乐衍沉默地看着她。


    台湾女人撇嘴,“我说错了吗?”


    “这种利益纠缠的事,怎么能靠你的……?你把自己当做什么?”云乐衍反问,她觉得眼前人是挺单纯的,怪不得能想着自己依靠肚子里的孩子上位,想要得到权势的人,被权势玩弄。


    台湾女人不再言语,云乐衍站起身,“走吧,医生在楼上等我们呢。”


    “他真的不来吗?”台湾女人打开云乐衍要扶她的手,“他知不知道,我上手术台,我孩子月份这么大,很有可能再也下不来手术台?”


    “这不是我关心的事,”云乐衍说,“他帮了我一个忙,我答应他做一件事,这是我们之间的账,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好说。”


    “那你呢?你不也怀孕了吗?”台湾女人声嘶力竭地说,“你把别人的孩子打掉,你就不怕自己遭到报应吗?”


    “你也是当母亲的,你怎么可以剥夺别人的孩子?”


    云乐衍深吸一口气,拉着台湾女人进了电梯。她以为只是要一个孩子的命而已,云乐衍坐在走廊中,她没想到康颂岩这么狠,最终还是要了母子两命。


    她给康颂岩打电话,电话一接通,两人都没说话,康颂岩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还是他温柔地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知道的太多了,我们怕她带回台湾。”


    云乐衍还是一句话不说,她站在窗户前,看着医院里人来人往的车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件事与你无关,云乐衍,恭喜你要做妈妈了。”


    云乐衍挂了电话,来的时候两个人,离开的时候一个人。云乐衍转身就要离开,妇产科的医生叫住了她,“云总,您的产检报告出来了。”


    云乐衍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医生的冰冷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她拿到了她的报应。


    “这个孩子不能要,它有病,”云乐衍的声音嘶哑,季相夷坐在沙发对面,阴沉着脸,嘴唇干涩,两人已经吵了很久。


    “它有病,生下来,有病我们就去治,我又不是没钱,又不是治不起。”


    云乐衍固执的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你有想过孩子的意愿吗?它想要不完整地、残缺的来到这个世界吗?季相夷,你不要太自私。”


    “我自私?云乐衍,我倒觉得你是因为不想要我的孩子,所以伪造了这份文件,”季相夷突然轻松一笑,扔开手里的文件,站起身来,“你是不是还想着邓行谦呢?你是不是想着等他回来,没有孩子,你们两个好在一起?”


    “季相夷,你是疯了吗?”


    “那你为什么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我说了,它有病,它有缺陷。”


    “我不准你拿掉我们的孩子。”


    “子宫长在我身上,这事儿你做不了决定。”


    “云乐衍,你就是不爱我了。”


    “我更爱孩子,所以才不希望它……”


    “你爱它,它什么样子你都爱才对,是吗?”


    云乐衍气笑了,这诡辩季相夷到底从哪里学来的?云乐衍不说话了,喝了一大口水,坐在沙发上,就那么看着季相夷。


    孩子从来都不是她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打乱她计划的人,婚姻和鸡毛蒜皮才是。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心里已经做了决定,是不是?”季相夷走到云乐衍面前,他跪了下来,“求你,就当为了我,留下这个孩子好吗?”


    站着说话不腰疼,鞭子没打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这个孩子未来要承担的痛苦,不比他们少,万一季相夷觉得麻烦,扔掉孩子呢?


    人性不值得考验,云乐衍任由季相夷祈求自己,心中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季相夷没招了,他只好请武克温出来,请他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看住云乐衍,不要让他去做流产手术。


    武克温听着季相夷说了一大堆话,他只记住了一句话,云乐衍要去打胎。


    打胎的原因,云乐衍的丈夫不肯明说,两杯威士忌下肚,武克温醉醺醺的,他倒是真的想问问季相夷,她因为怀孕受了多少罪,你知不知道?


    最后,还是康颂岩陪着云乐衍去的医院。季相夷怎么都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是康颂岩?他坐在沙发上,一根烟接着一根烟,陪伴他的只有台灯和尼古丁,这个世界陷入沉寂。


    第65章 她这么大面子啊?


    康颂岩穿这一身阿玛尼, 开着揽胜,把云乐衍送到医院楼下。


    “你确定要拿掉这个孩子吗?”他下车,帮云乐衍拉开车门, 她没说话, 拎着包往里走。康颂岩快走两步, 一边系大衣扣子, 一边对云乐衍说,“季相夷那边什么态度?”


    云乐衍还是一句话都不说,康颂岩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一旁带去。


    “你干什么?”云乐衍被他拉着往一旁走去,“你放开我, 我们速战速决……”


    康颂岩停下脚步, 他侧头看她,“话我没问清楚, 这个手术先不做。”


    “你又不是孩子父亲,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云乐衍想要挣脱开他的手,没想到康颂岩叹口气, 双手握着云乐衍的肩膀, 往一旁带去, “不急, 你把话说清楚, 我给你安排最好的医生。”


    咖啡厅里,两人面对面坐着,康颂岩把菜单递出去后, 揭开大衣扣子,身子往后一靠,“说说吧, 你们两个怎么了?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云乐衍把手机收起来,不耐烦地看着他,“产检,医生说这个孩子有些基因缺陷,所以我想把这个孩子拿掉,季相夷不同意。”


    康颂岩定顿一下,而后缓缓点头,“他什么态度?”


    “他说,他有钱,孩子生下来什么病都可以治。”


    康颂岩挑眉,“你呢?”


    “我不喜欢小孩,如果是一个残疾的,智障的小孩,只会让我的母爱雪上加霜,”云乐衍平静地说,“我了解我自己,如果这个小孩子可爱,聪明,听话,我会是个好母亲,但她天生缺陷,我会觉得是个累赘……”


    咖啡端上来,康颂岩点头道谢,服务员走开后,他把咖啡推到她面前,“不看过程,只看结果,你做的是对的,”他笑笑,“但是这世界上就是分为两种人,一种人体验过程,另一种人只看结果。”


    他看着云乐衍,老生常谈道:“季相夷就是看重过程的人,他为什么不想让你打掉这个孩子,背后的原因,你肯定清楚。”


    云乐衍点点头。


    康颂岩嘴角微动,“你们两个的事我一个外人不会过多评价,你是从一个养育者的角度,他是从一个丈夫的角度,都没有错,”他想了想,“他没有安全感,你应该告诉他,你对他的感情,不要这么鲁莽。”


    “孩子快要三个月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同他讲道理,”云乐衍完全放松下来,“我都和他结婚了,都怀了他的孩子,安全感还要怎么给?”


    “哎,不能这么说,你们两个在一起多久了?”


    “十年。”


    “那他还没有安全感?”康颂岩皱了皱眉头,“你们之间存在很大的问题啊,你作为当事人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吗?”


    康颂岩说话的时候,云乐衍盯着康颂岩的发型看,头发梳得高高的,是一贯出现在电视上的发型,人穿得儒雅绅士,下巴永远微微抬起,头发丝只会跟随他讲话的幅度,动一下下,还挺有意思的,云乐衍想,她自己以后肯定不能梳这种发型,像打快板儿。


    她以前怎么都没发现,他这个人招枝花展的,孔雀开屏一样。


    “有没有听我说话?”康颂衍伸出手,虚握成拳,在桌子上轻敲了一下,“看什么呢?”他平日里慵懒得不稀得睁开的眼也微微圆睁,他对云乐衍现在的态度十分不满。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解决他没有安全感的事情?”


    “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康颂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都好多次了,还怎么开诚布公?”


    刚入嘴的咖啡差点喷出去,康颂岩不可置信地看着云乐衍,她眉头一挑,“从前他还会袒露自己的心,现在,他拒绝一切交流,我对他的好,他有时候觉得是一种怜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康颂岩拿起手帕,在嘴角按了按,“那你也不应该不告诉他,就去把孩子打掉,”康颂岩说,“沟通,你带他去看医生,看看医生怎么说。”


    云乐衍叹了一口气,“然后,你表明你的态度,首先说明他在你心中的地位,告诉他你爱他。其次,你要说明你们孩子的这个情况,让医生来说,没人不想要健康的小孩,他会体谅的。最后,你再次强调,打掉孩子后,你们两个之间还可以有孩子。”


    “那不可能,”云乐衍喝了一口咖啡说,“他设计我,这孩子可不是我自愿怀上的。”


    康颂岩倒吸一口气,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转头看向玻璃窗外。


    喝完了咖啡,云乐衍问,“你还陪我去吗?不去,我现在自己去。”


    康颂岩看着他,无奈,迟疑。云乐衍拎着包就往外走了,康颂岩看着她的背影,终究还是起身,付过钱后追上了她。


    云乐衍进手术室前,把手机交给了康颂岩,“要是有工作电话打过来,你帮我应付一下,就说我有事,一会儿再打回去……”


    康颂岩拎着云乐衍的包,百感交集地看着她。


    “……我今天应该没有什么急事,我都安排在其他日期了,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真有着急的电话,你就帮我……”


    康颂岩从云乐衍的包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给关机了。


    “你干什么?”


    康颂岩垂着手,严肃认真地看着她,“今天什么日子,还要接电话?云乐衍,该拼命的时候拼命,该享受生活的时候享受生活,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云乐衍有些委屈地看着他,“我哪样了?这个关头怀孕,到底是谁的错啊?只能怪我自己,平时太忙,忽略了避孕措施,怪我自己。”


    一旁的护士见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康颂岩紧绷着脸,从自己的大衣兜里掏出来手帕,在她脸上擦了擦,温声细语地说,“好好进去做手术,我给你安排了最好的医生,我会在外面陪着你,等你的,别害怕。”


    他的手顿了顿,非常严肃认真,“听到没有,我在外面等你,云乐衍同志,不要怕。”


    云乐衍笑了一下,“我没怕。”她脸色惨白。


    就像睡了一个安稳觉,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把身体里多余的东西清理干净,云乐衍睁有意识的时候,机器声,水滴声,她眼睛在眼皮下动了动,周围有人吗?怎么这么安静。


    翻阅文件的声音响起来,不突兀,反而十分和谐,云乐衍睁开眼,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人。


    季相夷。


    他抬头看她,带着一副无框眼镜,“醒了?感觉怎么样?”


    云乐衍看着他,眨眨眼。


    季相夷摘掉眼镜,放在文件上,起身走到她身边,拿起床头的棉签,沾了沾水,在她的唇上润了润,自顾自地说:“康颂岩联系我的,他告诉我你在这里,”季相夷的目光对上云乐衍的眼镜,“他也说,我应该在这里。”


    云乐衍缓缓闭上了眼。


    季相夷轻轻握住她的手,“你还是把它拿掉了。”


    云乐衍想要挣脱他的手。


    “让你怀孕是我的错,你拿掉孩子……”他小声说,“这件事,我们翻篇吧。”


    云乐衍睁开眼睛看他,心里又乱又冷。


    武克温在机场见到云乐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什么话也不说,大步往前走。


    云乐衍以为是自己得罪了他,做手术那天武克温联系她,她没来得及回复,今天出发,他看他情绪不大对。云乐衍翻了个白眼,他生气,她还生气呢,她是老板啊。


    武克温先登了机,安顿好行李后,跟空乘说了一些要注意的事,云乐衍在后面姗姗来迟,刚坐下来,空乘微笑着拿了一条毯子要帮她盖上,云乐衍还有些疑惑。


    武克温在一旁看她不配合,接过空乘的毯子,道谢,然后蹲下来帮她盖好。


    “这小孩虽然恃才傲物,但是人还不错,要不是他,我们这次也没法中标,”云乐衍笑嘻嘻地在茶水间里表扬武克温。


    路过的武克温在门外听到了,脚步一顿,犹豫了好一会儿,也没进去,把手里的水瓶仍上仍下,不动声色的雀跃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云乐衍夸大其词,她冲锋陷阵,他在背后为她鼓掌,最后还要把功劳放在他这个员工身上,云乐衍到底是个好老板,还是表面功夫?


    总而言之,招标的事,比想象中的难,尤其是在他们研究了竞争对手后,拿下这个项目,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现场勘探那天,现场勘探那天,是马来西亚一年里最热的时候


    太阳刚升起来,空气就已经黏住了人。


    港口外的空地上,红土被晒得发白,远处是低矮的棕榈林,海风吹过来却没有凉意,只把潮湿的腥气送到人脸上。几辆白色越野车停在简易围挡外,车门一开,西装裤立刻贴在腿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这是吉隆坡北部的一个预备电厂选址地。


    今天不是施工,是现场勘探。


    主办方是马来西亚能源局联合地方州政府,名义上公平公开,实际上每一寸地皮、每一句话,都已经被不同的利益反复丈量过。


    云乐衍下车的时候,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


    她没穿裙子,一条浅色工装裤,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脖子后面已经开始出汗。安全帽压着头发,显得人有点利落,又有点不好惹。


    她不是最早到的。


    本地几家电力公司的人已经围在一起,说着英语夹杂马来语,笑声很大。还有两家欧洲公司,站得稍远,明显不太想融入。


    勘探开始之前,先是“寒暄”。能源局的人发了矿泉水,塑料瓶被捏得咔咔作响。


    “今天主要是让各家看看地质条件、电网接入点,还有附近居民区情况。”


    主持人说得很官方,“之后会统一答疑。”


    统一答疑。


    这四个字一出来,云乐衍心里已经冷笑了一声。统一的,往往都是没用的。


    她蹲下来,和武克温一起看地表剖面图。红土层不厚,下面是混杂碎石的硬层,再往下是地下水位标记。


    “地下水位比文件里写的要高。”


    武克温低声说,“雨季一来,基坑处理成本会很高。”


    云乐衍点头,没有立刻说话。在她不远处,一个本地公司的负责人已经开始对着能源局的人笑:“我们有成熟的本地施工经验,这种地质问题不算什么。”


    云乐衍听见了,没抬头。


    “我们也没问题,”武克温抿着嘴,不服输地看着云乐衍说,他脸颊微红,云乐衍当场笑出了声,武克温拧着眉头,“我说错什么了吗……”


    云乐衍摇摇头,刚要说话,手机响起来,她站起身子接了一通电话,手掐着腰,干脆利落,武克温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等她转身回头挂断电话的话说,武克温急忙扭头,手上无意识地翻动着土壤。


    云乐衍手机还没收起来,就被人抽走了,那人气败坏地说,“用一下你电话,”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地拨出去一通电话。


    只是刚按完电话号码后,屏幕上出现三个字,“邓行谦”,那人头也没抬地说,“你也认识邓行谦啊?”


    说完,他就把手机放在自己耳边,响了好一会儿,都没人接。


    那人又打了第二个。


    对面才慢悠悠地接起来。


    “是我,老邓。”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没好气地挂断了电话。


    云乐衍仔细看了那人几眼,拿回自己的手机,“您是……”


    “你也认识邓行谦?我是他派过来办事的助理,”男人满头都是汗,用毛巾擦了擦自己的汗,然后说,“跟您打听一个人,你认识云乐衍吗?”


    云乐衍点头,手掐着腰,“怎么了?”


    “害,这不是今天这个项目招标吗?邓公子让我过来打点人脉,帮她疏通一下……但是呢,我又没有云乐衍的照片,具体的事,我也没办法和她说啊。”


    “她这么大面子啊?”云乐衍眯了眯眼,“她和邓行谦什么关系啊?”


    “能有什么关系?”男人瞥嘴,“想就知道啊,这女人结婚了,还水性杨花得跟邓行谦有来往,不就是个狐狸精吗?”


    云乐衍笑出声。


    “你知道我谁吗?”男人抬了抬眉。


    云乐衍知道这人眼熟,但是谁她不清楚,“您……”


    “谁不知道我王公子的名头啊,让我过来 干这种事,真是小题大做……”


    武克温看云乐衍和一旁的人聊得开心,一会儿就要现场答疑了,云乐衍在做什么事?他起身走过去,“云乐衍,你干嘛呢?”


    云乐衍没看他,但她对面的男人身子一顿,扭头看他。


    武克温不耐烦地又叫了一句,“云乐衍……”


    云乐衍这才回头,“聊天呢。”


    男人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第66章 她想对他说什么?


    托人办事的邓行谦收到了中间人带回来的礼物, “云总特意让我给您的。”


    邓行谦受宠若惊,那礼物模样像是一幅画,他接过来, 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久, 直到对面人轻咳几声, 他才回神。


    “您要不打开看看?”


    邓行谦立刻放下了, “不急不急,先谈我们两个的事,”服务员端来了咖啡,“怎么样?那边事情办得怎么样。”


    “嗯……邓先生,实话实话啊, ”中间人目光闪躲, “这件事情啊,没办成。”


    “啊?”邓行谦吃惊, “怎么没办成呢?那这礼物……?”


    那人喝了口咖啡, 舔了舔唇才说,“竞标是成功了, 但这事儿和您……没, 没关……”


    邓行谦竟然笑了出来, 这笑里的东西太多了, 不经意间又瞥了一眼摆在一旁的画。


    “说说吧, 怎么回事。”


    男人连忙点头,身子前倾,将那天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说吧, 他让你过来办什么事?”云乐衍坐在椅子上,背往后一靠,翘起脚, 眼睛里满是强势的质问,男人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


    “是让我来帮你拿下这个项目的……”


    “你要怎么做?”


    “嗯……我可以帮你介绍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呵,我一会儿也可以见到,”云乐衍抬手指了指,笑着说,“答疑会上我就会见到。”


    男人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其他意思,”她严肃地看着男人,“邓行谦一个外行人,他懂什么?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不懂,你不懂吗?他要你过来帮我,他一个公子哥开口就派你过来了,你们哄着他,不讲清楚里面的道理,就为了完成他的任务,顺从他,让他满意对吧?”


    男人微微叹出口气,“我只是个办事的,打工的,拿什么人的钱就要干什么样的事。”


    “我明白,我也是这样的人,”云乐衍表情微微松动,“但你们不能要去讨好他,就耽误我的事,跨国项目,最忌讳这个。”


    “是吗……”


    云乐衍哈哈一笑,站起身,“是我最忌讳这个。”


    放下话,转身就走了。


    男人也不敢走,在答疑会开始前,他和项目负责人在后面的休息室里喝酒,“您要介绍给我的人是哪位?也是今天来竞标的吗?”


    “是,但是……”


    “人呢?”


    男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那个被介绍来的人是云乐衍,但又想到云乐衍的话,酒在嘴里转了几圈才吞下去。


    “她呢……是有点事情要忙,说实地考察后,根据当地居民的情况,招标的方案要做调整,所以没时间过来,亲自和您交流,她是个,比较看重实力的人,这些人际关系啊……”男人摇摇头,喉咙里的笑被红酒吞噬。


    听到这里,邓行谦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她一直这么不识好歹,我知道的,”抿了口咖啡,“然后呢?答疑会上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中午十一点,所有人被带进临时搭起的白色棚子。空调开得很足,但外面的热气一层层压进来,棚子里的人坐得并不舒服。桌上摆着资料、名牌,还有已经被汗水浸湿的会议记录本。


    答疑会由能源局主持,但真正回答问题的,是地方政府代表。


    第一个问题,就有人问得很直接:“项目后期,如果涉及居民搬迁,政府是否会全权负责协调?”


    地方官员笑得很稳:“会协助,但企业也需要展现社会责任。”


    云乐衍扭头和武克温对视一眼,在心里翻译了一下——钱你出,锅一起背。两人同时笑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欧洲公司问的是环保指标。第三个问题,本地公司问的是税收优惠。轮到云乐衍的时候,她没有问那些表面问题。


    她把麦克风拉近了一点,声音不大,但清楚:“我想确认一件事。”


    “如果项目中期需要调整装机容量,是否需要重新走州议会审批,还是能源局内部即可?”棚子里明显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不明所以。地方官员的表情停顿了一下,看向能源局的人。能源局的人咳了一声:“原则上,重大调整需要重新评估。”


    “原则上。”云乐衍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明白了。”


    她没有追问。


    整个项目比想象中的更加艰难。


    一方面,居民搬迁的事情,另一方面,同政府的交涉不会少,方方面面,角角落落里都是算计和利益。这个项目对跨国公司来说,不划算,就算项目里的部分可以承包给当地公司,但整体来说是不太划算的,这个项目是根鸡肋。


    听完这场答疑会,离开的人不少。


    云乐衍没走,她对武克温说,“我们得要一个项目打开局面,就算是难,我们也得拿到。”


    武克温自然是明白的,云乐衍从一开始就是稳扎稳打,奔着要拿下这个项目来的。


    湿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衬衫一出酒店就不太干爽。下午,云乐衍用过午饭后,坐在屋子里看招标书,灰白色的云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口还没烧开的锅。


    她洗漱很快,妆也淡,只把头发扎起来。武克温敲门的时候,她正在翻最后一版标书。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


    云乐衍走过来的时候,武克温侧着身子站在门边,等她走了出去,自己才关好门。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没有多余的话。


    招标地点在马来西亚能源部下属的一个项目评审中心,不算新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门口停了不少车。


    一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湿热形成鲜明对比。


    云乐衍扫了一眼会场,心里已经有数了。


    她没急着坐下,而是绕着场地走了一圈,和几个熟面孔点头示意,有的回得热情,有的敷衍,有的干脆装没看见。


    她不在意。


    这种地方,态度本来就是拿来装的。中场休息的时候,几家公司的代表开始主动靠过来。有人递名片,有人寒暄,有人笑得过分热情。


    云乐衍一一应付,礼貌却疏离。


    她没有去找任何人。


    反而是项目方的人,过来找了她。“云总,一会儿的技术说明,我们希望你们这边能详细一点。”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她点头:“当然。”


    下午的技术陈述,是整个招标最关键的一环。


    “这一环节,就是云总部下武克温做演讲,他很厉害。”


    两人都是沉默,杯子里的咖啡都凉了,邓行谦想了一下,“那她最后获胜的关键是什么?”


    男人残忍地笑了一下,“这个项目,其实大部分公司都不想要,只有云总想要,庚山电力是中国集团,云总还精心准备了项目方案,一眼看过去,没人不会选择他们。从利益角度,亦或者是从企业实力的角度……吃苦耐劳的品质,选择庚山电力,是最好的。”


    邓行谦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男人笑笑什么都没说。


    邓行谦回家后,打开那个礼物,他心心念念的画,居然是一幅废掉的图纸。她想对他说什么?


    第67章 “递刀”的资格


    项目批下来的那天, 云乐衍没有庆祝。庚山电力内部邮件发出来的时候,标题写得很漂亮——“关于吉隆坡××河流域小型水电综合改造项目的中标通知。”


    措辞规范,附件齐全, 抄送了半个集团。钱开园也受到了这个消息, 她是不清楚技术部门, 可怎么看项目, 她这个几乎半生都在商界打拼的人,怎么会不懂这是个什么东西。


    规模不大,利润被层层压薄;地理位置偏,施工周期长;地方关系复杂,政策支持写在纸面上, 落到执行全靠“协商”。


    典型的——食之无味, 弃之可惜。会议室里,几个高管轮流发言, 说的都是场面话。云乐衍坐在屏幕这边, 听着那边人的话。


    “这是我们打开海外市场的重要一步。”


    “虽然利润率不高,但战略意义很强。”


    “有助于提升庚山电力在海外的存在感。”


    云乐衍听着, 时不时笑着点点头, 这个项目所有人都看利润, 看回报, 可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上游的调峰电站, 容量大、回报稳,一旦落袋,话事权自然往她这边倾斜。


    会议结束后, 电脑屏幕变黑。不一会儿,有人敲门,云乐衍走过开门, 武克温在门外站着,穿着白衬衫,脸庞微红,额头处还有些汗,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会开得怎么样?他们怎么说?”他问。


    云乐衍点头邀请武克温进门,“他们恭喜我,刚来这里没多久就拿下来这个项目。”


    “真的是恭喜吗?”说着话,武克温坐了下来,“他们是想看我们的笑话吧?”她低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很轻。


    “你那边怎么样?拆迁的事,我们得和马来政府合作吧?他们有什么文件吗?”


    武克温摇摇头,眉毛拧在一起,“比我想象中的困难,所有居民都不满意拆迁款,更多的是希望直接能有一个居住的地方,拎包入住,不想等拆迁款。”


    “不要钱,只要地?”云乐衍想了想,“这倒是比给钱划算得多,我们可以考虑这个方案。”


    武克温眉头皱得更深,“我是搞技术的,不懂其他的东西,但是……这个方案,想想流程和手续就都很复杂,给钱是最简单的,找房子,也要在当地找,再和吉隆坡的政府协调,不费力不费时吗?这不是我们工作的部分吧?”


    云乐衍看着武克温,若有所思地笑了。


    “所以,她还想要拓展房地产业?”


    中间人喝完了咖啡,胳膊肘支撑在桌子上,“是,所以她也让我帮忙递话。”


    “我不了解房地产行业……但是我有认识的人,”邓行谦掏出手机,“她有什么要求吗?”


    中间人笑着摇摇头,咖啡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侍者已经开始收拾准备打烊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她让我问钱女士。”


    邓行谦拿手机的手一顿,慢条斯理地放下手机,“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您得问云总。”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破天荒地哪儿也没去,往日里他总是要踩着潮湿石板路随意钻进一个酒吧里,度过漫长的充满雾气的夜晚。


    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水电站类型、装机容量、年均发电量、上网电价、地方补贴机制。


    他看得很慢。


    有些地方要反复查三遍,有些词看着眼熟,却说不出真正的含义。他忽然想起云乐衍。她大学毕业后,坐在会议室里听这些东西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一点点拆解,一点点咽下去?


    想到这里,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他想帮她。


    可问题是,怎么帮?


    送钱?她不缺。


    找关系?她现在走的路,恰恰是要避开这种方式。


    帮她施压?那只会让她更被忌惮。


    邓行谦第一次感到无力。


    点了一支烟,在昏黄的台灯下,看着寂静的街道,他第一次感觉到孤单。他发现自己喜欢的这个女人,正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领域里厮杀,而他连“递刀”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天,他给中间人回了电话。


    “再帮我一件事。”


    “您说。”


    “给我找几本水电行业的入门资料,还有……”他顿了顿,“找个人,能把这些东西讲人话的那种。”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邓先生,您这是……要转行?”


    邓行谦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不转行。”多的话不用说,也没必要说。挂了电话,他站了很久。夜色慢慢落下来,城市灯光亮起。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和云乐衍,真的已经走到很远的地方了。他或许带给她很多伤害,他会弥补的,以她喜欢的方式。


    还有,他会为她即将出生的孩子,送一份大礼。不过不急,还有七八个月呢。


    吉隆坡,上午十点,几个人准时出现。


    不是政府的人,也不是村民代表,穿着却比技术人员体面得多。短袖衬衫,皮鞋,手腕上有表,笑起来很熟络。


    为首的男人自称是“协调方”。


    “云总,我们这边情况比较特殊。”他说话慢条斯理,“地权复杂,村民分散,政府那边也希望我们民间先谈。”


    云乐衍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拿着本子,没有接话。


    那人继续说下去:“我们算过了,这一片涉及一百三十七户,平均每平米补偿价……要按商业标准来。”


    他报了一个数字。武克温下意识皱眉,这个价格,远高于项目预算,而且完全不符合当地的补偿指导线。


    云乐衍却笑了。


    她笑得很客气,点头,还在本子上记了一下。“嗯。”她说,“你继续。”那人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另外,”他说,“施工期间,安全、协调、纠纷处理,这些我们也可以一并负责,省得你们麻烦。”


    这是把整条灰色链条都摊在桌面上了。


    云乐衍抬头看他,语气温和:“那费用怎么结?”


    “按阶段结算。”那人笑得更开,“大家都好办事。”


    武克温听到这里,已经有点坐不住了。


    他看向云乐衍,想说话,却被她一个眼神按住。


    “好。”她点头,“我知道了,还有什么要求吗?”


    这句“好”,说得太轻,对方反而没底了。


    “那我们就按这个方案推进?”


    “先这样吧。”云乐衍合上本子,站起身,“这个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所以呢……我回去和同事们开会,商议一下,合适的话,我们就直接找你们合作了。”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觉得这位女老板比预想中“懂事”,起身告辞。


    门一关,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嗡嗡作响,还有烧水壶聒噪的声音。


    云乐衍脸上的笑,也一下子没了。


    她把本子扔在桌上,水烧好了,她走过去到了一杯茶,端着热茶走到窗户边,看着远处那片将要拆迁的房屋——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字数有点少~嘿嘿,有点愧疚,下一章字数会多起来的!!!


    第68章 您从没走过的路。


    云乐衍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给季相夷打的电话。


    那天北京的天色压得低, 西边的云像被人反复揉过,灰白里带着点脏金色。季相夷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长安街下班的车流, 一排排尾灯像是被人拧开了阀门, 慢慢往前泄。


    电话接通的时候, 云乐衍那边很安静。


    “你现在方便吗?”云乐衍先问。


    “方便。”他声音很稳, “怎么了?”这是她离开杭州后,第一次给他打电话,季相夷喉结动了动。


    云乐衍没绕弯子,也没有寒暄,“吉隆坡这边……我需要认识一些房地产开发商, 最好是能在地方上说得上话的那种, 不是纯资本,是既能压人, 又懂规矩的。”


    季相夷沉默了两秒, 抬头平视玻璃里的自己。这两秒的沉默云乐衍很熟悉,不是犹豫, 是在筛选。


    “我家那边有个亲戚。”他说, “算是老一辈做实业的, 手里地多, 人也不张扬, 在地方上,政府要给面子,只是不知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能接触吗?”云乐衍也站在窗户前, 无聊摆弄着盆栽里的绿叶,“不是要拆迁腾地儿吗?这边不好处理,大部分人想要住到房子里, 不想要拆迁款,生怕放假涨了又涨……所以,我想,找一个房地产开发商,联系一下,弄个地方,给他们住。”


    “直接建楼?这工期要多长?”季相夷笑了一声,“你是要找一个便宜的能够接受那些拆迁户的开发商?”


    “是这样,我想把拆迁的事交给他们做,”云乐衍没说遇到的地头蛇,季相夷却听出来了,找一个开发商,利润减半不说,没有其他好处,她选择找旁人来处理这个事,那肯定是因为遇到了更大的麻烦,但他没问。


    “行。”他说,“我帮你问问,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季相夷把手机揣在兜里,长叹一口气,目光飘向远处。


    “小季,还没下班?”同一个部门的老头子端着茶,笑眯眯地走下楼梯,“快回家吧!”


    季相夷笑着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去。晚上回了家,季相夷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外面万家灯火,唯独他这里一盏不亮。


    拿出手机,握在手里,季相夷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过了好久,长叹一口气,眯着眼,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才醒过来,想到云乐衍嘱咐他的事,给家里人打了一通电话,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后,才给云乐衍回了一通电话。


    “我问了那个亲戚,他愿意帮忙,”季相夷轻咳一声,“具体的事,你要去和他们面谈。联系方式我发给你。”


    他犹豫了片刻后接着说,“我嘱咐你一句,他不爱谈钱,谈钱反而容易翻脸。”


    云乐衍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他喜欢什么?”


    “字画,中国的。”季相夷补了一句,“他祖籍浙江,讲究这个。”


    云乐衍挂了电话,没有立刻动。她很清楚,这种“亲戚”,从来不是一句介绍就能见到的。人情不是桥,是试金石。


    当天晚上,她去了季相夷的老宅。两人婚后来这边住过几天,云乐衍带了很多礼物过来,保姆接过礼物,管家走上前,“少爷吩咐过了,您直接去书房里挑画就好,有合眼的就带走。”


    外墙灰白,院子里种着几棵老玉兰,花期早就过了,只剩下厚厚的叶子,挡住了天光。屋里陈设克制,挂的画不多,多是旧东西,字画、瓷器、木雕,都不张扬。


    云乐衍一幅一幅看过去。


    相比记忆中,她见过的有名的老物件,墙上挂着的东西,过于寒酸。她一幅画都没拿,季相夷知道后也没打电话问,她见过更好的,瞧不上他这一份,太自然了。


    季相夷自嘲一笑。


    第二天下午,她和康颂岩在办公室里通话。康颂岩那边像是在外面,背景有风声,有人说外语,声音有点嘈杂。


    “你最近是不是在找字画?”他忽然问。


    云乐衍抬眼,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你消息倒快。”


    “不是我快,是你动作太明显。”康颂岩笑了一声,“你这种人,一旦开始看非必需品,说明已经走到要撬门那一步了。”


    云乐衍没否认。


    “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康颂岩说,“最近在欧洲收藏圈刚露头的,华人,很低调,不炒作,但眼光很准。”


    “名字?”


    “李瓒。”云乐衍把这个名字记下来,康颂岩还给她了邮箱和他手下作品的网址链接。


    “这人挺厉害的,眼光毒辣,刚在欧洲有了些名声,现在找他买画,性价比高,他手里的话,有收藏价值。”


    “我不关心这个人是谁,”云乐衍哼笑,“只要他有好东西,我付钱就可以了。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够无聊的。”


    康颂岩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不管怎么说,我给你推荐,还是要对这个负责的,一会儿我让秘书把资料发给你。”


    “好。”


    “你那边情况如何?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吗?”


    “康台长,这边情况虽然复杂,但是我也能应对,”她无奈一笑,“知道您比我聪明得多,阅历丰富,能给我不少指点,但是……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云乐衍看着窗外的鸟儿。


    “您从没走过的路。”


    康颂岩很快把资料发了过来。云乐衍点开。没有夸张的履历,没有“某某之子”,甚至没有多少公开采访。作品清单很短,但每一件都踩在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上,不是顶级名作,却刚好卡在“即将被重新定义价值”的节点上。


    她一页页翻。


    翻到最后,停在一幅画上。


    不是山水,也不是花鸟。


    画面很简单,一条冬河,河面未封,岸边有人影,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之后,她写了一封邮件。


    邮件很短,没有自我介绍,没有需求说明,只是三句话:李先生您好,最近看到您收藏目录中的一幅作品,个人非常喜欢,想了解是否有进一步交流的可能。


    并且将感兴趣的画图片附上。


    她发送之后,合上电脑。


    窗外,吉隆坡的夜晚到来,远处写字楼一盏盏灯亮起,像是无数个正在跳动、正在做未知博弈的心脏。


    云乐衍很快收到回复,窗外正下着雨。吉隆坡的雨不大,却黏,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对面写字楼的灯影拉得模糊。她坐在办公桌前,咖啡已经凉了,屏幕上那封英文邮件只占了很小一块,却让她看了很久。


    李瓒的回复很简短,很礼貌。回复道,那一幅已经被人订走了,但如果她愿意,可以看看另一张——同一时期,同一画家,只是构图更安静,市场关注度还没完全起来。


    云乐衍点开附件。


    画面很干净,几乎是冷的。灰蓝色的背景里,一小片暖色被压得很低,像是被人刻意按住,不让它太早发光。


    她忽然就笑了。这种画,就不是拿来送人的。云乐衍合上电脑,同时拨打给秘书,让她随便买一幅昂贵的山水画,什么样的都行。


    邓行谦很惊讶,云乐衍居然会找他来买画。


    也是巧了,他的邮件都是秘书回复,那天他正好又检查了一遍邮箱,他在欧洲的事业刚起步,只有一位助理,平日里的事情都是他自己跑,大大小小的事情堆积下来,他忙得焦头烂额。


    看到邮箱里云乐衍的邮件后,他反复确认了三次,才确认以及肯定,对面的人是云乐衍。她看上的那一幅画,早就被人预定,邓行谦片刻都没有犹豫,给预订画的人打了电话,说明情况,可以给他另一幅画,作为抵消。


    对方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将邓行谦斥责一番后,就挂了电话。


    邓行谦急忙给云乐衍回复邮件,而后看着电脑邮箱界面,不断地刷新着,直到傍晚,云乐衍都没有回复,他靠在椅子上,不急不慢地点了一支烟。


    好像总是这样,他往前迈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她往前踏出,他错失良机,他们总是阴差阳错。


    烟雾缭绕之中,邓行谦缓缓闭上了眼,他很疲惫,莫名其妙的疲惫,生活不好不坏,心里空落落的。


    云乐衍拿到那位季家亲戚给的联系方式后,没有第一时间打过去。她先让秘书调了一份对方的履历——本地开发商,祖籍浙江,在马来西亚经营十多年,住宅、商用地块都有,项目不算最顶尖,但胜在稳、关系深、懂地方规矩。最重要的是,他近两年卡在一个瓶颈期:项目数量不少,但缺一个能写进履历、对上级“好交代”的样板工程。


    这正是她要找的人。她没有直接约饭,而是让人递了个信息过去,“有个基础设施项目,涉及拆迁安置,政府意向明确,但需要一家本地开发商参与整体规划。想当面聊聊。”


    对方回得很快,只一句:“什么时候?”


    云乐衍把时间定在周三上午,地点不是球场,而是在她自己办公室。


    她提前让行政在会议室隔壁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高尔夫模拟设备,不显眼、不张扬,只够挥杆。


    武克温看着那套设备,站在门口笑了一下:“你这是把人家请到主场来谈。”


    “省得来回跑,”云乐衍合上文件,“而且在我这里,节奏由我定。”


    周三上午,对方准点到达。寒暄不多,握手、落座,茶刚上来,云乐衍便起身示意:“要不要活动一下?聊事不一定非得坐着。”


    几杆下来,气氛松了,但话始终没跑偏。


    “云总,”对方放下球杆,语气恢复正经,“你这个项目,我听明白了。拆迁量不小,位置也一般,说实话,利润空间有限。”


    云乐衍点头:“所以我没说这是个赚钱的项目。”


    对方微微一愣。她接着说:“这是个稳定项目。周期长、风险低、政府参与度高,账目干净,后续资源可延展。”


    “比如?”他问。


    “比如后续商业配套、土地指标、城市更新名额,还有周边的商圈,”云乐衍语气平直,“这些,不会写进合同,但你我都明白。”


    武克温在一旁没有插话,坐在椅子上,静静地陪着他们。


    云乐衍拿出准备好的昂贵山水画,轻轻放在桌子上,“我是诚心的,这个项目,我一分钱不要,只要您帮我妥善安排了拆迁户,赚回来的钱都是您的。”


    对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画,又看了一眼云乐衍,眉头一挑,“真的吗?”


    “当然,我也有条件,”云乐衍手轻轻按住画,“这部分交给您,我是放心的,尤其是……在处理本地事务上。”她笑了笑,“这个项目太大了,细枝末节都是门道,我需要您帮我解决麻烦。”


    “我的需求更大,安顿好,我后续的工作才能继续,”云乐衍把画推了出去,“您有什么想法吗?”


    对方拿起画卷,放在手里掂了掂,“我明白您的意思,”他拿起画,“云总您还是年轻,这么赔本做生意,能持久吗?”


    云乐衍笑笑,两人握手,她将人送出去。


    没一会儿,门被猛烈地敲响,地头蛇的声音聒噪且危险。


    “云总,我们不是要合作吗?您上次是耍我吗?”


    第69章 忠义两不全


    办公室的门是在下午四点二十七分被推开的。不是敲门, 是撞。


    第一下,门锁发出闷响;第二下,玻璃隔断震了一下, 百叶窗里的人影晃动。云乐衍手里还拿着高尔夫球杆, 武克温站在白板前, 笔还没放下。


    第三下, 门被人从外面顶开。


    七八个人一股脑涌进来,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杂乱的声响。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短袖衬衫,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是来谈生意, 又像是来讨债。这人叫梁旭,上次就是他来这里和云乐衍谈合作的。


    小小的办公室里, 挤满了人。梁旭对着云乐衍挑衅一笑, 而后转身反手把门关上。


    “云总,”梁旭的语气不急不慢, “不好意思, 打扰您工作了。”


    云乐衍仍旧扶着高尔夫球杆, 她抬头扫了一眼, 办公室外的走廊已经被人堵住, 透明玻璃外,前台那边传来压低的争吵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你们这是非法闯入。”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梁旭身上, 平静地说。梁旭笑了一下,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说。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他说, “是来谈合作的。”


    他侧了侧身,后面的人把门口彻底堵死,有人顺手把百叶窗拉上,办公室里一下子暗了几分。


    武克温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云乐衍面前,却被云乐衍拉开了。


    梁旭把这一动作看在眼里,点点头,“云总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一个年轻点的男人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会议桌上,“啪”地一声,声音不轻不重。


    “这是协议,”梁旭坐下来,把椅子往前一拉,悠哉地靠上去,转了几圈,笑着说,“您签个字,后面的事我们来办。”


    云乐衍没动。


    梁旭摸了摸他的头,“咱们上次不是谈得挺好的吗?您忘了?我们提出来的所有条件,您都满意,现在是怎么了?”他大拇指往外指了指,“刚才走的那人,我知道,您想干什么,我也知道。”


    云乐衍盯着他,哼笑一声,深吸一口气,屋子里满是男人腥臭的汗味儿。


    “你们之前给的条件,不符合政策。”云乐衍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坐下来,“拆迁安置必须走政府平台,庚山电力总部放出来的话,我得听。尤其是在马来西亚,更不能瞎做事,对不对?”


    这句话一落,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 ,有人嗤笑了一声。


    “政策?”梁旭睁大了眼,仿佛听不懂一样,他把佛珠往手心里绕了一圈,“云总,您这话在北京说说就行了,到了这儿,吉隆坡,政策得有人认,才算数。”


    他说完,抬了抬下巴。


    后面的人把随身带的东西放到了桌上——钢管、伸缩棍,还有一把没开刃的工兵铲。


    不掩饰,也不遮掩。


    “我们不想把事闹难看,”梁旭语气依旧温和,“但您要是非要跟政府那边走……那我们这些人,吃什么?”


    武克温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云乐衍却笑了。


    “所以,”她慢慢说,“你们的意思是,要我绕过政府,把安置指标直接交给你们?”


    “对。云总聪明。”


    “那出了事,谁兜底?”


    梁旭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云总,您这问题问得就外行了。出了事,当然是您兜底。不过您是女人,你们公司不会都是女人吧?找一个男人背锅就行了吧?您这姿色,不少男人会英雄救美吧?”


    这话说完,屋里的人都笑了。


    笑声压着,黏腻,带着一点不耐烦,还有瞧不起。


    武克温下意识看向云乐衍。


    “这样吧,”梁旭身子往前倾,离云乐衍更近,“我们也不为难您。今天就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签字。”


    “第二,今天别走。我请客,您得来。”


    空气一下子绷紧。


    武克温往云乐衍身边一站,“江湖道义,不是不为难女人吧?我陪你们去。”


    云乐衍没回头。


    “你算老几?”梁旭不屑地看过去,“你是她养得小白脸吗?你能做主签合同吗?你要是能,我们兄弟也和你喝酒去。”


    武克温眼睛里只剩下冷漠的愤怒,他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云乐衍,她比他还冷静。


    外面的人应该会报警,但这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日后呢?他们怎么在这里立足?怎么在这里混?


    “我今天要是不签字呢?”云乐衍一字一顿地问,“你们能把我怎么办?”


    “中国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梁旭操着蹩脚的中文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您在这里做项目,我们有的是时间,想搞你,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我是不会签字的,”云乐衍往后一靠,“你的罚酒,我想也尝尝什么滋味儿,什么时候喝?中国好有一句话,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你就拿出来让我尝尝。”


    梁旭脸色沉下来,毒舌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云乐衍,“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的,云小姐。”


    云乐衍淡然一笑,“我也有一百零一种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她笑得愈发张扬,“你这种要是真有方法,就这把岁数还做这种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营生了。你的背景我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你的老板应该有不止你一个人傀儡吧?”


    “你们文松堂,是不是还有老二和老三?你这么对我,就不怕继承不了文松堂?梁佬是八十岁了,但是他脑子还是拎得清的,你要这么做事,文松堂到你手上就没了。”


    梁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显然云乐衍是对他做了一番调查的,拿到云乐衍这单大生意,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在文松堂站稳脚跟。


    是有些急功近利了,梁旭低头,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云小姐,您误会了,我只是想和您谈生意,没有别的意思,您不要介意啊。”


    云乐衍笑着摆摆手,“你知道哪个地方还是用这种东西来威胁人吗?”她环视一周,将那些人手中的家伙都看了一遍,“非洲啊,梁老大,”她说这话的时候,才看向梁旭,“非洲那地方,穷吧。发展潜力大吧,有人帮忙吗?”


    她笑看着梁旭。


    云乐衍站起身,走到梁旭身边,弯着腰,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你要我这个项目在帮会里立足,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至今还没立足的原因,是因为你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


    “你一直将帮会视作你的靠山,但帮会何尝不需要更强大靠山?我一个女人,在这里有些事,确实没法大展拳脚去做,但我有钱啊,我后面是庚山集团和三能集团,他们在中国很有实力的……”


    梁旭听着她的话,背后凉了一大截子。


    “您想要文松堂堂主的位置,我可以帮您,我想要太平盛世,把项目做完回到杭州交差,您看……”


    云乐衍笑着拍了拍梁旭的肩膀,“你和我没有生意做,也不代表我们是敌人啊,我们是可以合作的,后续这个项目多得是捞油水的地方,我们合作了,自然少不了您的。”


    这一番话说下来,梁旭心中举棋不定,“您上次也说要合作,转身就找政府合作,现在又这么说,我怎么敢相信您呢?”


    “拆迁的事,我们是和政府合作,但政府也要人手啊,万一碰上不讲道理的拆迁户,他们也需要你的,”云乐衍这个时候又站起身,拿起坐机,“我给他们打个电话,把你推荐过去,您看如何?”


    梁旭看着云乐衍。


    “钱不会少的,他们给你多少,我也给你多少,挣两份钱,如何?”


    梁旭一时间想不到拒绝的理由,这个诱惑太大了。


    云乐衍笑眯眯地看着他,似乎是看透了,也没等他回复,便自作主张地按了几下,拨打出去,免提,把梁旭介绍给那边的人,不过是一通五分钟的电话而已。


    “万一对面的人也是你安排的呢?”


    梁旭不想走。


    云乐衍直起身子,“您让您手下现在过去,去那边问问怎么回事,我在这里陪着您等嘛。”


    小弟出去了一个,车子七拐八拐地加速冲出去,消失在高楼大厦里。


    没一会儿,小弟的电话就来了,兴奋地说了好大一岁,云乐衍正靠在桌子上喝茶,梁旭挂了电话,对云乐衍点点头,后面该怎么说,他一下子犯了难。


    云乐衍丝毫不在意,放下茶杯,润了润嗓子,“其实呢,我刚才和那位老板就是这么谈的,本想着等他一走,我就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成为政府的正规军,比在江湖上漂泊不定好得多吧?最起码,你的兄弟们都能按时吃到饭。”


    梁旭站起身来。


    “结果你们这倒好,操着吓人的家伙进到这里,我还以为你们不和我合作呢,”云乐衍故带几分娇嗔地说,“都是生意人,都是江湖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说话真的是门学问,本来就是他们来强迫云乐衍合作的,现在居然变成了云乐衍害怕不合作,给了他台阶下,也不至于让他们太难看。


    “对了,你们要是回去的话,记得帮我给梁佬问好,我这边安顿好了,就去拜访他老人家。”


    梁旭点头,一下子变得不自在,看着云乐衍伸出来的手,僵硬地握上去,一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屋子里满是汗臭味儿,云乐衍让武克温打开窗户通风,她走了出去,在楼门口的柳树下点了一支烟,品尝了起来。


    武克温站在窗户前看着云乐衍,她抿唇吸烟的时候,他的喉结也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傍晚一来,风雨压城城欲摧——


    作者有话说:嘿嘿,忘了说,这一章是俺闺女的高光时刻~~~~


    下章邓兄才会出场!!


    第70章 回家


    过年返程那天, 北京机场人不算多,更多是那种被年味掏空后的疲惫。航站楼的灯亮得过分,像永远不睡觉的白昼, 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在脚下。


    邓行谦拖着行李往出口走, 刚过安检通道, 就看见了康颂岩。


    他站在靠近玻璃幕墙的位置, 身边没有人,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没扣到最上面一粒扣子,整个人显得有些松散,又有些绷着。


    两人视线撞上, 都愣了一瞬。


    “这么巧。”邓行谦先开口。


    康颂岩点了点头, 勉强扯出一个笑,“刚下飞机。”


    “出差?”


    “算是。”康颂岩没多解释, 只补了一句, “你这是回家?”


    “嗯,去年没回来, 今年被下了通牒, 要回来过年。”


    他们并肩走了几步, 话不多, 都是些场面话。邓行谦注意到康颂岩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远处, 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躲什么。


    “最近怎么样?”邓行谦随口道。


    康颂岩沉默了一秒,低声说:“还行吧, 你呢?”


    “一样,”他笑笑。


    这话说完,两人都没再接。机场广播响起登机提示, 声音温柔又冷漠,提醒世界照常运转。分别前,康颂岩停住脚步,转身看着邓行谦,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邓行谦伸出手,两人轻轻一握。台阶下接邓行谦的车已经在等着他了,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转头再看,空中竟然飘起了小雪,落在自己的发丝上,变成水珠。


    康颂岩朝邓行谦挥挥手,也走向自己的车内。


    车子进了老胡同,街道安静得过分。过年,大多数人不是在外地,就是在亲戚家串门,反倒显得这片老房子空落落的。


    邓行谦进门时,管家迎上来,低声叫了一声“少爷”,语气里满是久别重逢的热络。家里装扮得精致,处处显露着新年的到来,橘子树上挂着许多小玩意儿。


    邓起云正从楼上下来。


    父子两人迎面撞上,邓起云走到邓行谦面前,目光在邓行谦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头到脚,像是在确认他这一年在外头有没有把自己弄坏。


    那目光既有关切,也有责备,还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最后,邓起云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


    然后走向了客厅。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邓行谦站在原地,扭头看着父亲,他好像没什么变化。钱开园还没到家,听管家说是去春节大采购,和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不亦乐乎。


    邓行谦坐在桌子上,吃着保姆准备好的晚餐。


    不一会儿,钱开园回来了,后面跟着的警卫员拎着很多袋子走了进来。她带着一股风,凑进门厅,看到邓行谦坐在桌子边,脸上立刻泛起了喜悦的笑,“邓公子,回来了?”


    邓行谦抿嘴笑着,站起身来,张开双臂,钱开园走过去,保住久别的儿子。


    她摸了摸邓行谦的胳膊,“嚯,壮实不少,”说着话,她的手抚过他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看样子,也成熟了不少。”


    邓行谦乐了,“妈,您是多嫌弃我啊?”


    钱开园松开了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今年终于肯回来过年了?”


    “老太太发话,我不敢不回啊,”邓行谦吃完了盘子里的牛排,“今年过年有什么安排没有?我说新的活动。”从前,一到腊月,临近除夕,宴会是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忙得都忘记自己到底是在哪一场聚会上。


    “有,你的那些哥哥姐姐妹妹弟弟们,结了婚的,有自己的派对,你是做舅舅和叔叔的人了,记得准备红包。”


    邓行谦眉头一扬,“我不过离家一年半载,居然涨了辈份?”


    钱开园斜着看他一眼,“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第二天晚上的家宴人不少。


    表弟表妹们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席间多了许多新面孔,热闹而陌生。邓行谦坐在角落,听他们聊天,偶尔被点名,也只是应付几句。


    酒过三巡,有人压低声音说起叶家的事。


    “你们听说了吗?叶夏那事。”


    “哪个叶夏?”


    “还能有哪个?叶家那个女娃娃。”


    “不是一直闹着要去战地吗?”


    “真去了。”


    这话一出,桌上顿了一下。


    “战地那地方,是闹着玩的吗?”


    “炸伤了一条腿。”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没溅起多大的水花,却让人心里发凉。


    “现在在想办法找专机接回来,”那人叹了口气,“命是保住了,人就不知道了。”


    有人摇头,有人咋舌,有人低声评价一句“作”。


    邓行谦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机场里康颂岩的神情,果然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之前闹着要离婚的时候,邓行谦心里是有点冷笑的。他并不觉得康颂岩无辜,一个男人,把局布成这样,最后失控,说到底也算自找。


    只是现在再听到这些,竟然恍如隔世。


    宴席散得很晚。邓行谦回到自己那间多年没住的房间,陈设几乎没变,像是刻意维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回来”的假象。


    他坐在床边,没开灯。腿有些疼,明天要变天吗?邓行谦躺在床上,闭上眼,忽然觉得这个年,才刚刚开始,就已经很长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钱开园和邓起云被邀请去一场私人聚会。应酬局设在城南的一家老会所,门脸不显山露水,进门却是另一番气派。红木屏风隔出一间间包厢,地上铺着厚毯,脚步声一落就被吞没。酒还没上,人已经坐满。


    邓行谦是陪父母来的。钱开园坐在主位左侧,邓起云坐在右手边,话不多,却稳得住场。桌上人不少,多是熟面孔,官商混坐,没人穿得太张扬,越是这种场合,越讲究一个“收着”。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的时候,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邓行谦抬眼,看见门口进来的人,眉心不自觉地收了一下。


    姜长宁。


    他旁边坐着云砚秋。


    云砚秋今天状态很好,妆淡,精神却足,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快的红润。她笑着和桌上的人打招呼,态度不卑不亢,显然是久不露面、却并不生疏的那一类。


    “姜总,云老师。”有人起身寒暄。


    姜长宁点头,语气平稳,“年关了,出来走动走动。”


    云砚秋接过话,“在家待不住,老姜非拉我出来。”


    这一句说得自然,桌上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夫妻关系缓和了。


    邓行谦端着酒杯,没说话,只是礼节性地点了下头。他能感觉到钱开园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酒过三巡,话题慢慢往正事上走。


    有人提到年后基建项目的节奏,有人说到地方财政吃紧,也有人绕着能源、电力这些词打太极。桌上没人把话说死,全是试探。


    姜长宁是在这个时候,忽然提起云乐衍的。


    “我女儿最近在忙一个项目,”他说得轻描淡写,“刚拿下来,正在拆迁,年前基本都在外头跑。”


    这话一出,桌上顿了一下。


    “哦?哪个口子的项目?”有人顺势接话。


    “南边的,海外的一个小项目。”姜长宁没细说,“体量不小,算是她自己扛下来的。”


    云砚秋这时笑了一下,语气柔和,却不避人,“她最近瘦了不少,天天电话里都在吵。”话说得像家常,却把“她是主事的人”这层意思点得清清楚楚。云乐衍出息了,她自己也跟着扬眉吐气,旁人也清楚,李建红和姜知远最近一直在争夺公司的话语权,姜长宁自然是不会轻易放权,云砚秋不过是博弈的工具,可怜可悲。


    邓行谦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钱总放心,乐衍会好好做事的。”


    钱开园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庚山电力现在是她的事了,”她说,“跟我没关系,也没必要事事跟我汇报。”


    这话说得干脆。


    桌上几个人立刻听懂了,切割得很清楚。有人笑着打圆场,“年轻人能干,是好事。”


    姜长宁没接这句,只是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


    邓起云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现在这个环境,能拿项目,比什么都重要。”


    没有人反驳,举起酒杯,笑着喝完。


    饭局继续,话题被自然地带走。有人聊起海外,有人说到资本退潮,也有人提起最近几家企业的人事调整,以及更机密深沉的话题,还有舆论被情绪操控的弊端。每一句话听着都不咸不淡,底下却暗流汹涌。


    邓行谦坐在那里,听得出神。他突然好奇,父亲母亲带他来这个聚会的意图是什么。他帮云乐衍,越过钱开园,中间人的话邓行谦也带到了,钱开园在电话里也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看来,她拿到自己想要的项目,得到众人的肯定,这比什么都好。他叹出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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