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三月将尽,桃花便攀上枝头,落得街巷瓦檐上到处都是。


    温琢的差事已经收尾,该轮到顺元帝亲自主持殿试了。


    可殿试还没开场,宫里先传进一桩喜庆事——


    珍贵妃派去名山古刹祈福的人回宫了,一行人除了带回各寺开光的护身符,还各揣了一支签文。


    签文上的话,句句都是吉兆。


    第一支写“章明昭法度”。


    第二支写“四海无战伐”。


    第三支写“应时苏万物”。


    第四支写“龙腾开景运”。


    第五支写“秩宗承宝祚”。


    无一不是象征龙体康健,国运昌盛的好签,顺元帝看了,只觉大乾蒸蒸日上,连神明都在庇佑,自然满是欢喜。


    恰逢春江水暖,万物复苏,顺元帝的精神头也一日好过一日,他特意嘉奖了珍贵妃,赏了她好些金银首饰。


    珍贵妃掩唇轻笑,盈盈欠身谢恩。


    顺元帝随即又想起昭玥公主,忙催珍贵妃把人带过来,说要瞧瞧这小丫头近来过得如何。


    不多时,昭玥公主便蹦蹦跳跳地冲进养心殿,一头扎进顺元帝怀里,脆生生唤了句:“父皇。”


    珍贵妃忙嗔道:“慢些,莫要撞着你父皇。”


    昭玥撅着嘴,乖乖退了半步,垂下头去。


    顺元帝却笑了,摆了摆手:“无妨,这小丫头能有多少力气?朕就爱她这般活泼。”


    昭玥复又展颜,又扑进顺元帝怀里,得意地朝珍贵妃扬了扬下巴。


    她总觉得母妃待她太过严苛,三番五次挑她的错处,让她心里时常失落。


    随着年岁增长,她性子也愈发敏感,竟对母后的教诲生出几分逆反之心。


    还是父皇疼她,处处顺着她,还总替她反驳母妃。


    顺元帝伸手摩挲着她的两条小辫子,笑道:“我们昭玥这般招人疼,往后便守在父皇身边,父皇护着你,好不好?”


    “好!”昭玥亮眼应道,伸手便从顺元帝案头的盘子里摸了块桃酥,塞嘴里嚼了起来。


    顺元帝伸手敲了敲她的小脑袋,见她吃得两腮鼓鼓囊囊,忍不住开怀大笑:“都十三了,瞧着倒还像个小姑娘呢。”


    珍贵妃立在一旁,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她指尖轻轻拂过昭玥的衣襟,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角。


    陪昭玥疯闹了半晌,顺元帝倦了,要继续歇着,珍贵妃便催着昭玥往外走。


    “你去跟奶娘玩,别乱跑。” 她按住昭玥的肩膀轻声叮嘱,随后转身,面色一沉,冲身边的婢女吩咐,“去把四殿下叫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沈赫听说京城内新出了许多桃花糕,桃花蒸,心里痒痒,便携夫人满城寻味。


    从观棋街吃到草羊街,两人肚皮撑得鼓鼓囊囊,才心满意足。


    他还不忘给珍贵妃和昭玥带了份桃花塞鸭。


    一路兴致勃勃,刚踏进皇子所,就听母妃唤自己,沈赫没多想,拎着食盒便前去请安。


    一脚踏进内室,他扫了眼四周,只看见珍贵妃,却没瞧见昭玥的身影。


    “母妃,” 他献宝似的举起食盒,“儿臣带了宫外的吃食,香得很,给您和昭玥尝尝。”


    珍贵妃敷衍地扫了一眼,淡淡道:“放那儿吧。”


    沈赫揉了揉鼻子,心里顿时有些扫兴。他特意带回来的,总是份心意,可珍贵妃心事重重,半点没表露喜爱。


    “母妃找我何事?”他依旧恭恭敬敬地问道。


    珍贵妃忽然起身,拉着他走到案前,挽起衣袖,指尖一点,指着案上摊开的竹纸:“你瞧这是什么?”


    沈赫定睛看去,不由得愣住:“这是……祈福求来的签文?”


    “正是。”


    沈赫更疑惑了,不明白她为何要把这东西拿给自己看。


    珍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这是从五座名山求来的签,依着送回京城的顺序,凑成了这五句话。旁人瞧着,只当是对大乾、对陛下的祝福。”


    沈赫当即皱起眉来:“这签文另有玄机?”


    珍贵妃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随后提笔蘸墨,将五句话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不过这次,却是乾坤颠倒。


    “龙腾开景运,章明昭法度,应时苏万物,四海无战伐,秩宗承宝祚。”


    沈赫逐字念出,却依旧摸不着头脑。


    珍贵妃将笔往砚台里一搁,冷笑一声:“这是签文,不是寻常诗句,我选的这五座山,皆是龙脉所在,若按龙脉的走向,从首至尾排列,便是如今这顺序,你把每个签的首字连起来,念一遍。”


    沈赫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龙章……应四秩?”


    “龙章” 出自《后汉书》“有赤光照室中,望见庭中火光,龙章凤姿”,意为天子之姿。


    “秩”是次序,“四秩”便是四皇子的雅称。


    所以整句话的意思就是“四皇子身负天授之姿”。


    沈赫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脸色煞白。


    珍贵妃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道:“我故意打乱顺序,就是怕太刻意,惹陛下疑心。过几日,寻个由头,把这签文递到司天监,让他们去跟陛下说,陛下素来信这些,定会珍而重之,到那时——”


    “母妃!”


    沈赫厉声打断她的话,声音里满是惊恐。


    珍贵妃愣住了。


    自她将沈赫从柳皇后手里救下来,养在身边,他向来温顺懂事,事事都依着她的心意。


    这还是头一回,他敢打断她的话。


    沈赫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时,已是压抑的愤怒。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语气带着一丝失控的颤抖:“您这是要害死我吗!”


    珍贵妃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处心积虑,不过是想帮他谋个前程,怎么到了他嘴里,反倒成了害他?


    沈赫的手臂不自觉地挥舞起来,脖子涨得通红。


    他很想大喊,又怕隔墙有耳,只能压低声音,恨恨道:“如今五弟深得人心,父皇也看中了他,他的功绩哪是我能比的?您此刻拿出这签文,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您以为,五弟看了这字,就会心甘情愿放弃?父皇指给他的太子三师也能甘心徒劳无功?还有君家,他们就会认命了?”


    “儿臣知道自己资质平庸,对天下万民也没什么责任,我从没想过要争储君之位,只想安安分分做个亲王,如今我和五弟相处和睦,他将来定不会亏待我!您今日这般做,是想让他杀了我,以绝后患吗?”


    “我毫无野心,不想整日盯着那些够不着的东西,母妃,您放过我吧!我可以走这条路来报答您的恩情,可连累了溱芮怎么办?她是我此生挚爱,我们不想受这些苦!”


    “苦?”珍贵妃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扬手一巴掌,她指着沈赫,声音都在颤,“你说你不想吃苦,那你妹妹呢?她要吃多少苦,你知道吗?除了你,她还能指望谁?那些人,只会把她当成换取利益的工具!”


    沈赫垂下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闷声说:“儿臣定会护好昭玥。”


    珍贵妃方才还怒气冲冲,此刻却红了眼眶,一滴泪落在手背上,失望至极。


    “你在骗母妃。”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你从来没想过该如何护着昭玥,否则,你不会只顾着吃喝玩乐!”


    沈赫顿觉被这句话刺痛了,他不是无情之人,忙辩解道:“母妃,您别这么说,昭玥那般聪慧,我素来将她放在心尖上疼。”


    珍贵妃却凉笑着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昭玥若想一生平安无虞,除非你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否则她的下场,只会和大乾每一位公主一样。”


    大乾开国之初,先祖忌惮外戚专权,便立下规矩,公主不得嫁入高门世家,只能在寒门子弟中择婿。


    但天下寒门多如牛毛,应当选谁,却不是公主可以决定的。


    于是便有了“奉仪”之规,谁给朝廷的钱越多,谁就有资格娶公主。


    寒门子弟哪来那么多钱,于是便“多向富室贷钱,皆取倍称之息”。


    得了钱,娶了公主,便借着公主的身份,结交权贵,攀附世家,再从百姓身上,一点点捞回来。


    大乾的公主,几乎没有一个过得幸福的。


    她们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入夫家,才发现夫家一贫如洗,还得靠自己的嫁妆补贴家用。


    过不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也就罢了,为了帮丈夫兴旺家业,为了照顾膝下儿女,她们不得不放下公主的身段,去帮丈夫攀附权贵。


    等夫家的日子过好了,那些寒门子弟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他们开始纳妾,开始另寻新欢,将公主抛在脑后。


    可公主想回宫,想和离,甚至想向父母告状,却是难如登天。


    只因每次回宫,都要过宫中太监嬷嬷的层层关卡,只要夫家买通了其中一人,她便永远回不了家。


    肇熙帝的汝贞公主,怀孕期间被丈夫虐打致死,那丈夫酒醒后逃去南屏,朝堂上竟还有人说,他罪不至死。


    只因公主嫁过去,便不再是皇家的人,而是夫家的人,他先是丈夫,才是臣子。


    汝贞公主的母亲想为女儿报仇,却要绞尽脑汁,左右权衡,这还因她是贵妃的身份。


    珍贵妃深知,日后她的昭玥也会是这样的命运。


    她擦去眼泪,望着窗外的天色,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父皇可以给人无以复加的宠爱,可你别因此产生幻觉,当他不得不舍弃一个人的时候,会比谁都无情。”


    “你看太子如今圣眷正隆,可当初皇上把他送走时,何曾念过半点父子情分?我亲眼见过君慕兰在殿外跪到小产,她那样强悍的女子,在战场上厮杀出来,从未向任何人屈膝,可她却救不了自己的儿子。而我,也救不了我的昭玥。”


    “我一直都知道,他先是帝王,然后才是父亲,他做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大乾,没有任何人,是不能被牺牲的。”


    沈赫听了珍贵妃这番剖心之语,半晌没出声,暖阁里静得能听见檐角水珠滴答,一下,又一下。


    他终于动了动嘴唇,却把眼睛垂得极低,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窗棂:“可这不是应该的吗?”


    珍贵妃猛地转过脸,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呼吸都顿住了。


    沈赫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眼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孺慕,只有一片冷硬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知道,再敷衍下去,珍贵妃只会一条道走到黑,拿他的命去赌一个遥遥无期的梦。


    “昭玥身为公主,享受了公主的优待,享受大乾子民的供奉,那她为国家安定付出些什么,不是应当的吗?母妃因何如此霸道,只想着好事,却不肯让昭玥吃一点苦?”


    珍贵妃怔怔地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被自己捧在掌心、看着长大的孩子,陌生得可怕。


    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竟会是这样想的。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手掌重重撑在桌案上,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君慕兰被赦免,沈徵被立为太子,曾一次次摧垮她的斗志,可她总还抱着一丝希望。


    直到此刻,她的心血与执着才被彻底碾碎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赫也是受宫中礼教长大,读的是上位者权衡之道,惯善算得失利弊。


    他不打算护着昭玥,不是笨,不是懒,更不是胸无大志,他只是把昭玥当成了一件可以随时牺牲的物品,一颗能为大乾铺路的棋子。


    没意义了,一切都没意义了。


    她不必再想着扶沈赫上位,因为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也会将昭玥利用到极致,哪怕他此刻还记得,要给昭玥带一份桃花塞鸭。


    沈赫微微攥紧拳,偏过头去,出口却是冷静得骇人:“母妃,您别这么看着我。换作任何人坐上那位置,都会是我这样的想法。”


    珍贵妃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颤抖:“沈赫,你不也享受皇子的优待,享受大乾子民的供奉?那你为国家安定付出了什么呢?凭什么你可以娇妻美妾,吃喝玩乐,只做闲散王爷,我昭玥就要牺牲一生的幸福!”


    沈赫被这厉声质问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红了脸,梗着脖子道:“皇子与公主就是不一样的。”


    “滚!”


    这句话一出口,沈赫便知道,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情分已经断了。


    沈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他没有再辩解,他仿佛挪开了一件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浑身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终于不用再为了保护昭玥而活,他只是他自己。


    那份桃花塞鸭被珍贵妃扬手撇了出来,油纸包散开,鸭肉沾了一层泥尘,瞬间变得灰突突的,令人嫌恶。


    沈赫脚步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廊下。


    珍贵妃捂着心口,疼得跌坐在椅子上,她颤抖着手灌了几杯温水,才勉强缓过气来。


    这心悸的毛病,是两年前开始的,太医来看过无数次,却总不见好。


    她记得自己的母亲,便是得了这病,不到三年便撒手人寰。


    可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自己只剩三年,舍不得将来昭玥受了欺负,自己连为她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擦干眼泪,整理好衣襟,珍贵妃迈着踉跄的步子,出门去找昭玥。


    她寻遍了宫里的角落,都不见那小丫头的身影,不知又疯跑到了哪里。


    最后一路走到御花园,才听见假山后头传来昭玥清脆的笑声。


    珍贵妃忙绕过去,远远地,便看见沈徵弓着腰,攥着两个拳头,得意地摆在昭玥面前。


    昭玥兴奋地搓搓手,先是偷偷瞄了一眼沈徵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这个!”


    结果沈徵翻开手掌,里面什么都没有。


    昭玥顿时瞪大了眼睛:“怎么回事?那一定在这只手里!”


    沈徵笑着,再次摊开手,依旧空空如也。


    昭玥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沈徵低笑一声,抬手在昭玥眼前打了个响指,再摊开掌心,里面就躺着两块秋梨糖。


    “喏,某人不听话偷藏糖,昭玥听话,就给昭玥吃。”


    昭玥瞬间兴奋起来,一把拉住沈徵的袖子,蹦蹦跳跳地晃着:“太子哥哥太厉害了!再变一个!再变一个!”


    沈徵实在没有了,温琢狡猾至极,也就这一处藏糖的地方被他翻了出来,其余的,温琢绝口不提。


    沈徵正要摸摸她的脑袋,却听见珍贵妃尖利的声音:“昭玥!过来!”


    昭玥听到母妃的声音,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蔫了下去。


    她偷偷朝沈徵撇了撇嘴,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朝珍贵妃走去。


    “我瞧瞧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珍贵妃一把夺过那两枚秋梨糖,目光却警惕地扫过沈徵,不由心有余悸。


    她毕竟害过君慕兰,根本不信沈徵会对昭玥有什么好心思,可当着太子的面,又不能把糖扔了。


    于是她一把扯住昭玥的胳膊,声音冷硬:“说过让你不要乱跑,跟我回去!”


    沈徵望着昭玥别别扭扭、一步三回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如若依照乾史发展,那么明年的今日,就是昭玥的忌日。


    第122章


    殿试落槌,传胪大典紧随其后。


    礼部官员于传胪台高声唱名,沈徵以太子身份与诸进士见面。


    状元陆彰一抬眼,恰好撞见沈徵熟悉的眉眼,瞳孔猛然一缩。


    他再细细打量那挺拔身姿、微卷发梢,终于确认,那日放榜前在贡院遇见的,竟是当今太子殿下。


    太监尖着嗓子引着新科进士向沈徵行礼,陆彰这才回过神,忙躬身叩首,心里七上八下。


    怪不得此人气度不凡,怪不得他似与温公相识。


    陆彰反复琢磨,那日是否有言语失当之处,冒犯了这位贵人。


    沈徵倒没过分注意他,只是稍加勉励几句,便挥手让众人起身。


    当晚,顺元帝为新科进士设琼林宴。


    殿外廊下,排排宫灯次第亮起,红绸缠在汉白玉栏杆上,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与殿内礼乐弦声织成一片。


    奉天殿内,红烛高照,锦绣桌布铺得整整齐齐,顺元帝身着明黄龙袍,端坐正中,两位贵妃一左一右,陪伴身侧。


    沈徵与一众皇室宗亲站在左侧,温琢等朝廷重臣立于另一侧,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瞬,又默契地挪开,齐齐望向殿中意气风发的进士。


    三甲进士们个个难掩激动,依次走到殿中,颤着手,抖着声向皇帝行礼,于寻常百姓而言,今日便是他们前半生最荣耀的时刻。


    刘谌茗高声喊了句“开宴”,鲜笋鸡汤,状元饺,桃花酥,煸黄鱼,羊肚菌蒸蛋便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香味儿直窜鼻子。


    皇帝在时,众人皆拘着礼数,虽一杯杯饮着,却不敢丝毫失态。


    待皇帝酒足饭饱离去,殿内顿时松快起来,众人或吟诗作对,或推杯换盏,奏乐声淌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欢声笑语冲破殿宇,漫进沉沉夜色里。


    陆彰作为当科状元,被众人轮番敬酒,没一会儿便有些微醺。


    他却强撑着,醉眼朦胧地追随着温琢的身影。


    他是泊州人,自小便听闻温琢的名声,长辈们常说,无论外界如何评价温大人,作为泊州人,都该感念他一生。


    陆彰最初听说,温琢在翰林院四年,毫无建树,反而流连教坊,一度以为他是被京城繁华迷了心窍,虽未表露,却也心生失望。


    可当他听闻温琢为济百姓竟大义灭亲时,内心顿时澎湃不已,这才确认,心中的明灯从未熄灭。


    上次拜访时,他因众人七嘴八舌,始终没机会与温琢多说几句。今日他已成状元,终于有资格站在这位敬仰之人面前,赤诚地表达感激。


    想罢,陆彰忙给自己斟满酒,瞧了瞧,又添少许,才小心翼翼地捧着酒杯,朝温琢走去。


    沈瞋正与洛明浦低声交谈,瞥见陆彰脚步虚浮地走来,面上露出一丝欣慰。


    上世陆彰可是柄好刀,谢琅泱向他痛陈温琢之罪时,他当即怒不可遏,承诺会在朝堂之上与谢琅泱同进退,扳倒那搅弄风云的奸佞。


    正是有了一个个如陆彰这般初出茅庐、却满腔正义的翰林官,那日的弹劾才能如此顺利,最终形成万众归心的局面。


    沈瞋早已盘算,日后定要扶植陆彰,借他牵制以谢琅泱为首的世家,可惜计划尚未落地,他便回到了顺元二十三年。


    再见陆彰,沈瞋依旧带着上世的情绪,他暂且放下与洛明浦的对话,觉得以自己对陆彰的了解,此人或可争取。


    他正举起酒杯,准备与陆彰相迎,却见陆彰目光灼灼地从他身边擦过,径直走向温琢。


    沈瞋举到一半的手臂僵在半空,还不等他收回,便听见陆彰激动的声音传来:“陆彰见过恩师!今日特来向恩师敬酒,聊表敬佩!我乃泊州人士,当年正是恩师引种松萝茶,让我一家得以有米下锅,我才能入学堂、求学问,一路披荆斩棘,今日站在恩师面前,说恩师改变了我的命运,实不为过!”


    沈瞋猛地扭过头,瞧见陆彰热泪盈眶的模样,一对酒窝微微抽动,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温琢已被多人敬酒,此刻脸颊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他端详着陆彰,微微勾起唇角,语气慵懒地与他碰了一杯:“是你啊。”


    陆彰激动得险些高歌一曲,忙道:“恩师记得我?”


    温琢忽的收回目光,淡淡道:“……记得。”


    陆彰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认可,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深深躬身:“学生实在……实在不知该如何言谢!”


    沈瞋握着酒杯的手捏得发白,他咬着后槽牙,对洛明浦阴恻恻道:“明日,你便去告知父皇吧。”


    洛明浦事到临头,仍有些犹豫:“殿下,此举若有风险……”


    沈瞋冷声提醒:“别忘了,你在三法司堂审温琢时,是如何对待他的。他日若沈徵登基,想起你伤了他心爱之人,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洛明浦打了个冷战,叫苦不迭,他恨自己一时失策,站错了立场,早知道,他该学刘谌茗等一等风向再说。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沈徵素来知晓自己酒量不济,生怕在琼林宴上醉酒出丑,于是早早就吩咐小太监陈平,将杯中酒悄悄换成了清水。


    陈平便是当年在奉先殿祖宗牌位前,用肩头将他撑起的人,他被册封为太子后,便特意将陈平调到身边做事。


    是以这一晚,沈徵看似杯盏不停,实则半点醉意都无。


    戌时二刻,琼林宴渐至尾声。


    温琢扶着桌沿站起身,身子微微晃了晃,面颊被竹叶酒熏得通红,眼底却带着几分难得的畅快。


    他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沈徵的身影,目光撞个正着时,双臂几乎是本能地抬了起来,像是在等一个熟悉的拥抱。


    可转念间便醒过神来,这是宫廷宴饮,耳目众多,岂容放肆。


    他迅速垂下手,敛了敛神色,兀自转身向外走去。


    刚踏出殿门,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温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还未等他拢紧衣襟,一件带着暖意的长袍便披在了肩头,陈平提着宫灯,轻声道:“掌院,殿下让奴婢送您出去。”


    温琢定了定神,看清是东宫的人,便点了点头:“好。”


    宫灯在石板路上点缀成簇,陈平一路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直至将他送出紫禁城。


    温琢刚踏上红漆小轿,立刻被人接管了过去。


    他猛地一激灵,抬眼看清是沈徵,才放松下来,疑惑道:“殿下因何不在宫中?”


    沈徵伸出手背,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脸颊,皱起眉:“怎么喝了这么多?”


    温琢阖上眼,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含糊:“他们都来敬我。”


    沈徵低头,在他眼皮上轻轻印了个吻,无奈道:“老师何时这般老实了,旁人敬酒就得喝?”


    温琢喃喃道:“他们上世没有敬我。”


    沈徵心里忽然一酸,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发丝,无底线偏心他:“那他们上世真坏。”


    “是我坏。”温琢固执地强调,但又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徵轻叹,抵着他的唇,将这些自伤的话堵回去,末了,又舔了舔他唇上的竹叶香。


    遭受过重大创伤的人,总是难以避免自我厌弃,所以温琢定下计策时,才会把自己的安危放在最后。


    温琢果然变得安静了。


    这是沈徵头一回见温琢喝醉,那些迟来的认可,那些上世未曾得到的尊重,都化作了此刻被高估的酒量,让他难得一醉。


    红漆小轿在温府门前停稳,沈徵打横将温琢抱起,一路送到后院卧房。


    江蛮女打来热水,沈徵接过棉巾,细细替他擦拭脸颊,又解开他的官袍,将人塞进被窝里。


    温琢脸被棉巾揉了一通,像是清醒了几分,他侧躺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直勾勾地盯着沈徵。


    沈徵简单擦拭了自己的手脸,转过身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盖住他的眼睛。


    “老师快睡。”


    温琢的睫尖在他掌心扫,呼吸也喷上来,然后一仰颈,把唇贴了上去:“别可怜我。”


    沈徵连忙挤上床,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爱和怜本就是一体的,敬与慕也是,老师别对我太苛刻。”


    温琢静默片刻,忽然攥住沈徵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殿下一说话,这里就会跳得很快。”


    沈徵掌心抵在他的心口,感受着比以往更急促的跳动声,他慢慢勾住温琢的手指,十指交握:“可我只要瞧见老师,就会跳得很快了。”


    往日里,温琢总爱蜷成一团躲在被窝里,今日却一反常态,竟主动往沈徵怀里钻,小兽似的趴在他肩头,仿佛是借他身上一丝凉意消热。


    沈徵顺势搂住他的腰,指尖顺着他的脊背安抚。


    温琢越贴越近,去嗅沈徵的脖颈,还要拨开他的衣领偷瞧肌肉线条。


    瞧了一会儿,反倒让那点凉意消散无踪,沈徵也变得越来越热。


    他似乎察觉到不对,脚底抹油就要溜,可双臂刚一撑身子,忽的一软,又“噗通”跌回沈徵怀里。


    “唔!”


    他下巴磕在沈徵锁骨上,似乎想喊疼,但倦意浓浓袭来,他干脆脑袋一歪,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


    沈徵就这样抱着他,一手替他扇着风,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直到他在怀里渐渐放松,睡得很温顺。


    天光破窗而入时,温琢昏昏沉沉,手指在榻上胡乱摸索,触到一片冰凉,猛然睁开了眼睛。


    就见沈徵随意披着件外袍,衣带松松垮垮垂在身前,正俯身来解他的亵衣。


    酒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温琢忙攥住他的手腕,耳根发烫:“殿下,早上不要。”


    沈徵睇他一眼,拍了拍他的手背,轻笑道:“老师想哪儿去了?你的亵衣都汗透了,来换一套。”


    温琢面上又火燎般红了起来,他松开手,任由沈徵替他褪去汗湿的衣物,刚一脱身,便忙拽过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沈徵取来干净的亵衣,仔仔细细替他穿好,才郑重其事道:“晚山,鞑靼遣使来大乾求娶公主的事,你还记得吗?”


    温琢眉峰微蹙,略感不解:“怎么突然提这个?”


    这事他自然有印象。


    顺元帝素来偏爱昭玥公主,可一想到鞑靼能就此安分,不再骚扰关内,终究还是点了头。


    皇帝的态度是一方面,朝堂之上也一片附和,和亲之事,古已有之,便是盛唐也出过不少名留青史的和亲公主。


    昭玥怕是大乾开国以来出嫁最早的公主,离京时还不足十四岁,她乘上轿辇垂泪的模样,温琢至今还记得。


    鞑靼的酋长阿鲁赤曾承诺,会在公主及笄后再与她举行大婚仪式。


    但那之后,他就再没听到过昭玥的消息,直至盛德初年,他重回到那个雨夜。


    “我是后世之人,这段历史我记得很清楚。”沈徵的声音沉了下来,“《乾史》中记载,昭玥抵达关外的当天,便被阿鲁赤强行举行了大婚,因为年纪太小,她腹中胎儿三个月便没了。鞑靼人从未将她当公主看待,他们那儿盛行收继婚,阿鲁赤的儿子丸耶,早就对昭玥心存不轨,时常对她轻薄无礼,而阿鲁赤视而不见。”


    温琢闻言,眉心拧得很紧。


    他想起那时顺元帝的身体已然垮了,朝中诸事多由司礼监代为处置,皇上随时可能撒手人寰,谁还有精力顾及千里之外的公主?


    他从未想过,那些蛮獠竟敢如此放肆,这般糟蹋大乾的公主。


    “鞑靼根本不是真心臣服,这个冬天,他们冻死牛羊无数,人饥马瘦,急需休养生息,这才用和亲做了缓兵之计,让漠北的守军放松警惕。盛德初年三月底,他们突然背弃盟约,举兵侵犯漠北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时父皇刚驾崩不久,沈瞋仓促登基,大乾正是风雨飘摇之际,竟被他们连破三关,险些攻到掖州。”


    温琢的神色彻底严肃起来,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竟有此事?”


    沈徵叹了口气,眉心紧了紧,仍是咬牙背起了那段残忍的历史——


    “丸耶献策于帐前,曰‘欲燃我部斗志,当取大乾昭玥公主,悬于高粱之秆,割喉以血,奠我部土,铺我一统中原之路’,阿鲁赤闻之,颔首称善,即从其计。公主素衣染尘,无甚惧色,利刃破颈,血如赤练,末望中原,魂系故土,遂遭难,惨死,尸骨为马蹄所践。”


    “后世之人感念她的刚烈,在当地立起一座公主祠,据说里面只埋葬着她生前穿的一件旧衣。”沈徵握住温琢微凉的手,郑重其事道,“晚山,昭玥绝不能嫁去鞑靼。”


    第123章


    温琢坐起身,腕骨轻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着。


    他琢磨计策时,眼睛会时不时动一下,仿佛在串联着脑海中的线索,将它们连成一条可行的通路。


    晨光已盛,室内浸着露香,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沈徵没敢打断,只静静坐在一旁等着。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一线暖光从窗棂渗进来,在桌案上淌出一道金痕。


    温琢终于停下指尖的动作,抬眼望向沈徵。


    “我是重生之人,殿下是后世之人,在殿下记忆里,表文是何时到达京城的?”


    “四月十一。”


    这日期与温琢记忆分毫不差,也就是说,他们尚有七日的时间可谋。


    “殿下虽洞悉后世事,但想令陛下信服绝非易事。鞑靼与南屏,实有天壤之别,南屏有京畿都城,有与大乾相类的规制,有守土安居、生息繁衍的黎民,亦有沃野千里,气候温宜。大乾与南屏构兵,无非是各欲吞并彼疆,攘夺彼利罢了。”


    沈徵点点头,正因其文化与制度的相近,大乾与南屏才在后世渐渐融合,成了一体。


    温琢继续说:“而鞑靼部族以穹庐为家,逐水草而迁徙,一旦隐入大漠瀚海,便如流沙没迹,杳不可寻。鞑靼久慕大乾疆域之广袤、气候之温煦,更垂涎中原物产之丰饶,他们深知力有不逮,难与大乾争锋,却仍屡屡侵扰边境,劫掠黎民,因为这是生存之所需,迫使其不得不做。”


    “可关外苦寒,一年有五旬风雪,地旷人稀,土瘠荒颓,大乾无力也不愿以重兵镇之,所以守而不攻,以固疆界。这也是康贞朝永宁侯与刘国公缺一不可的原因,他们一个善守关隘,一个善破城池,一南一北,共同维系着大乾的平衡,可惜这份平衡被皇上给打破了。”


    “平衡既破,必当补救。皇上在位之日,比诸臣更欲彻底消除鞑靼之患,他若尚无定策,我等尚可因势利导,谋定而后动,若他心中早有决断,与之据理力争则必触其怒,非但事不可成,反生祸患,得不偿失。”


    沈徵心中一沉,顺着温琢的分析往下想,顺元帝与鞑靼竟像是某种程度的‘双向奔赴’。


    他何尝不懂,走到那个位置,顾及不了所有人,将来他无论推行何种政策,下何种决断,难免要辜负一些人,所以才说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便是一座大山。


    可他终究不忍昭玥落得那般下场。


    他不是隔着文字的旁观者,而是亲身站在了这里。


    若从未见过那个在御花园里笑得清脆、为了秋梨糖雀跃的小丫头,昭玥于他,或许只是历史长河中无数悲剧之一,是构成历史复杂与厚重的一抹残酷色彩,让后世得以窥见人性与封建帝制的肌理。


    他曾着迷于历史的魅力,从那些生生死死、起起伏伏中,感受浩渺宏大的家国天下。


    那上千年的文字,曾极大地丰富了他二十余年的生命。


    但此刻,命运将他推上了这辆前行的列车,而昭玥被放在了铁轨上,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真正能决定她命运的人。


    “所以昭玥必须要嫁,” 沈徵语气艰涩,化作一声苦笑,“因为这符合父皇的利益,平息鞑靼之患,是他的功绩,受蛮獠朝拜,也能满足他的虚荣心。”


    温琢将他的柔软与挣扎尽收眼底,心中微动。


    他有些好奇沈徵究竟是在何种环境中长大,后世到底是副什么样子,为何能生出这样与众不同的人。


    温琢缓缓跪坐于床榻,身姿端方却带着暖意,他双臂轻舒,温柔地环住沈徵的肩背,语气沉静而笃定:“有我在,必不令殿下为难。”


    沈徵眼底霎时燃起一簇光亮,他捧起温琢的侧颊:“老师已有计策了?”


    温琢没有直接应答,只说:“殿下可嘱托君将军,从南境择一可靠之人,替我送一封书信给乌堪。”


    “乌堪?”沈徵眉梢微挑,立刻反应过来,“春台棋会时来京的南屏使者?”


    温琢点头:“嗯,殿下已知我的过往,我也不必隐瞒,当初我与他达成过协议,他才肯替我们促成墨纾一事。”


    “老师这次想怎么做?”沈徵好奇极了。


    温琢扯了扯唇,眸底精光一闪,气定神闲地开口:“自古破除结盟,无非威慑、利诱、离间三策,孙子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既如此,我便再送他一条通天之路。”


    沈徵听完温琢的全盘谋划,心头焦灼完全散去,他埋首在温琢颈侧,呼吸拂过细腻的肌肤,发丝蹭着颈间软肉,喟叹:“晚山竟连兵法都懂,怎么这么厉害?”


    “不过是闲暇时读过……只要多读……学……殿下!不是说不要了?”


    温琢被他这般亲昵地吸吮着颈子,又痒又麻,火苗顺着脊柱往上窜,半边身子顷刻软了。


    他抬手想推,却又舍不得用力,谁料沈徵竟轻车熟路滑入亵衣,贴着腰腹摩挲。


    “谁让老师喂我吃迷魂药?”沈徵将人打横抱起,扯上床帘。


    温琢只觉身下一空,刚换上的亵裤落在床角。


    他瞳仁微怔,不可思议:“殿下怎可睁眼扯谎,我何时喂你吃迷魂药了?”


    日头越升越高,床帘遮得严实,温琢含含糊糊不知在说些什么,没多久就变成打颤的低吟-


    琼林宴的余温还缠在宫墙之间,洛明浦却在自家书房枯坐了整夜。


    纸张的边角被他揉得发皱,他几次放下,又几次拾起,唉声叹气。


    内室的夫人放心不下,三番五次端着吃食进来,软声劝他歇息。


    听多了实烦,洛明浦挥手斥退,语气烦躁:“拿走!别来扰我!”


    夫人眼圈一红,不敢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洛明浦用冷水胡乱泼了把脸,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才夹起那张纸,抬脚向紫禁城而去。


    今日无例朝,内阁值房里却依旧灯火通明,洛明浦绕开值房,脚步匆匆,径直奔向司礼监,要求亲见皇上。


    幸而顺元帝身子稍缓,听闻洛明浦有急事求见,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


    养心殿内,顺元帝披着件明黄夹褂,半倚在宝座上。


    洛明浦一踏入殿门,便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给顺元帝见礼:“臣洛明浦,叩见陛下!”


    顺元帝招手:“起来说,什么急事非要赶着来见朕,太子那儿议过了?”


    洛明浦却不敢起身,头埋得更低,脖颈因气血上涌涨得通红。


    “陛下,臣职责有失!上次臣依律对谢琅泱进行死刑复核,允他最后陈情,却不料他已经疯了!”


    “什么?!”顺元帝猛地向前探了探身子,眼中满是错愕。


    “谢琅泱在狱中时而大哭,时而大笑,竟抹着自己伤口的血,在牢墙之上乱涂乱画!臣瞧他疯癫,便递了张黄麻纸给他,想看看他能否写清事由,可他……他竟写下了这些!”


    “快说!”顺元帝眉头拧成一团。


    洛明浦慌忙从怀中掏出那张纸,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陛下请看!”


    刘荃忙上前接过,递到顺元帝眼前,随后悄然后退半步。


    顺元帝抖开一看,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这些字是谢琅泱用血写就,字迹极大,歪歪扭扭,瞧着触目惊心——


    “温琢,你这伪君子!竟向吾亲言汝与太子苟且,败坏纲常!吾恨!恨此奸佞之徒!”


    “朕看他真是疯了!”顺元帝猛地将血书团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动作之大牵动了肺腑,他当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


    “陛下!”刘荃慌忙上前,递上温水和手帕,一边轻轻替顺元帝拍背,一边低声吩咐宫人将血书处理了。


    洛明浦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息怒,谢琅泱已然疯得厉害,失了神智!臣这就命人将他绑起来,塞住口舌,绝不让他再胡说八道!”


    顺元帝接过手帕,捂着唇,喘了好半晌才缓过气。


    他颤着手指着洛明浦,眼中满是戾气:“你……你把他的舌头给朕割了!”


    洛明浦浑身一僵,愕然抬头:“陛下,他已被判了秋分处斩,此刻就不必——”


    “谢琅泱可恶至极,就照朕说的做!”顺元帝眼神狠厉。


    洛明浦眼神慌乱,僵硬地俯身领命。


    退出养心殿时,洛明浦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不确定皇上是否真的将血书上的话放在了心上,是否对太子生出了半分怀疑。


    谢琅泱想用装疯避祸,终究是高估了帝王的容忍度,皇帝,从来都不是什么仁慈之人。


    当夜,大理寺狱中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听得人心头发紧。


    “什么,父皇割了他的舌头?”沈瞋猛地从椅子上腾身而起,生生打了个寒颤。


    洛明浦垂首沉声:“陛下震怒,臣求情无果,谢衡则定下此计,怕是没料到如今苦果,即便日后功德圆满,以他如今之状,恐怕再也无法入朝为官了。”


    沈瞋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眼底的惊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向死而生,他能活下来,已是最好的结果。”


    洛明浦望了他一眼:“殿下要再去见他一面吗?臣可竭力安排。”


    “不必。” 沈瞋断然摆手,“如今我绝不能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洛明浦望着沈瞋冷漠的侧脸,心头忽然升起一股凉意-


    四月既至,玉兰树吐出新瓣,一封表文与兽骨图腾盛着花香,一路递上紫禁城。


    文中言鞑靼久仰天朝声威,今愿结为秦晋之好,此后两方互通有无,永不相侵,共保太平,谨献牛羊千数,良马百匹,狐裘百领,明珠一颗,伏望大乾皇帝陛下允之。


    文中丝毫未提求娶昭玥之事,又满篇臣服之心,顺元帝自然龙颜大悦,于是准许鞑靼使臣一行四十人携贡物来京。


    又过十日,使臣队伍浩浩荡荡进了京城,一路有边境将士们护送着,风尘仆仆,惹得百姓争相围观。


    为首一人中等身材,面容宽颐,一双三角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凉笑,他唇色偏深,唇纹细密,下颌线条硬朗,粗纹从鼻翼延伸至嘴角。


    分明已是春日,他却还穿着件褐棕色的皮袍,腰间系一条牛皮腰带,胸膛硬甲上印着青铜兽首。


    他脖子上戴着一串用兽骨串成的颈链,上面密密麻麻刻着鞑靼字,不知是何含义。


    他如今的名字是鬼力汗,而他的真实身份,是阿鲁赤之子,丸耶。


    丸耶将行李卸在行馆,立即便得了顺元帝的召见。


    他擦过脖子上的热汗,整理衣袍,带着两名亲信,随着司礼监的太监,踏向宏伟壮阔的紫禁城。


    这一日,风静无波,珍贵妃正在理昭玥自小穿过的那些衣裳。


    很多已经穿不得了,留着还占地方,她就想着送去内务府改制,缝制成枕套,袖筒,赠给宫中下人使用。


    可翻来覆去看着,每拎起一套,都能想起那个年岁昭玥可爱的模样,一想到要将衣物送出,就心疼得要命。


    宫女劝道:“娘娘不舍得就别送了,留下来还是个念想。”


    珍贵妃把衣服抱在怀里亲了亲,轻笑道:“衣服有什么可念想的,昭玥个子窜的高,衣服换得快,再堆就溢出来了。”


    宫女:“娘娘心善。”


    珍贵妃叹息:“就当是为我昭玥积攒福气吧。”


    她理着理着,谁想一套小褂子里竟有一利物,一下将她手指划出道血痕,血珠顷刻间溢了出来。


    宫女惊呼:“娘娘!谁如此大胆,竟在衣物里塞了利物!”


    珍贵妃看着掌中的血,没来由的心脏漏跳一拍。


    与此同时,丸耶双手抱拳,两臂上的铁环撞得泠泠作响,他扯起暗红的唇,向御殿之上苍老的皇帝朗声道:“我鬼力汗,代表阿鲁赤酋长,愿奉厚礼,求娶大乾昭玥公主!”


    第124章


    话音落下,满堂骤然死寂。


    百官的目光目光齐刷刷砸在丸耶身上,惊愕、审视、隐忍、玩味,种种神色交织,精彩纷呈。


    丸耶显然很享受这份被瞩目的滋味,三角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戏谑扫过殿中诸人,逐一欣赏大乾官员们的脸色。


    入关前,他被大乾将领按着学那些繁文缛节,跪叩弯腰,憋了满肚子火气,此刻瞧着这些中原官员或惊或怒的模样,只觉心头恶气一扫而空。


    可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百官之首,立着位身着澄红官袍的官员,手中捏着支象牙笏板,四根纤长手指从宽大袍袖中探出,指节分明,肤色是中原人少有的冷白。


    他仪态绝然,眉眼清隽,如琢如磨,浑然天成,周身无一处不透着无与伦比的雅致。


    丸耶眼中难以避免地闪过一抹亮色,他素来嗤笑中原男子皮|肉娇嫩,长相姣好,惯会拽些哀哀怨怨的言辞,还不及他们鞑靼的娘们儿粗悍有力。


    可此刻见了温琢,那份轻蔑竟瞬间碎成了齑粉,他和所有庸俗之人一样,为这份纯粹的美而震撼和折服。


    他从未见过这般谪仙似的人物,让他一时竟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并不代表他对男子有什么念想,但鞑靼可没有大乾这样厚重的礼制约束,他帐中无男子承欢,纯粹是因为那些人同他一样粗糙孔武。


    温琢似是察觉到这道灼热而陌生的目光,却依旧神色淡然,只缓步出列,双手捧笏,声音清冽:“皇上,昭玥公主年方十三,尚未及笄,依大乾礼制,不宜议婚出嫁。”


    话音刚落,刘谌茗也随之出列,躬身道:“臣附议,陛下若欲与鞑靼结盟,可择宗室适龄女子,册封为公主,再行和亲之事。”


    顺元帝久久未语,正因如此,他本就舍不得将疼宠多年的幼女嫁与漠北蛮獠。


    “鬼力汗,” 顺元帝沉声道,“昭玥公主尚幼,未到十五及笄之年,你换个人选吧。”


    丸耶这才收回落在温琢身上的目光,单手按在胸口的青铜兽首上,微微躬身,语气却带着耿直的坚持:“大乾皇帝陛下,阿鲁赤可汗乃我鞑靼百年难遇的英主,出生时便自带图腾印记,我族皆信他承继了神明之力,乃天命所归。寻常女子,如何配得上这般人物?唯有天朝盛国的公主,方能与他成就天作之合。”


    他顿了顿,言辞愈发恳切:“请皇帝陛下看看鞑靼的诚意,此番迎娶公主,我族愿举国供奉,岁岁朝贡,阿鲁赤可汗更愿奉公主为正妻,许她部落至高无上的尊荣,公主年幼无妨,我等愿等,等她及笄,等她策马大漠,览尽瀚海风光,再行大婚之礼。”


    说罢,他久久躬身不起,姿态虔诚得无可挑剔。


    大乾受鞑靼侵扰多年,如今见这位漠北使者如此低眉顺眼,顺元帝心中竟生出几分畅快。


    他当初忌惮永宁侯功高震主,将其调回京城,谁知竟让鞑靼趁机壮大,出了阿鲁赤这等难缠的角色,此事一直是他心头的遗憾。如今有机会扭转这局面,他如何能不动心?


    可一想到昭玥那张娇俏的小脸,他心头的柔软又占了上风。


    丸耶察言观色,见顺元帝意动,趁热打铁道:“陛下,用中原的话说,这乃是功在千秋之举!公主嫁与可汗,他日若诞下子嗣,便可继承鞑靼汗位,届时,我族可汗流淌着天朝皇族血脉,自然与大乾亲厚无间,这份盟约,方能世代稳固,永无兵戈之扰。”


    顺元帝的心思彻底活络起来,他环顾殿中百官,见众人皆面露急切,似有满腹言辞,却碍于丸耶在场不便开口。


    于是他顺势敷衍道:“阿鲁赤的心意,朕已知晓,使者一路劳顿,先回行馆歇息吧,晚间朕在保和殿摆宴,为你等接风洗尘。”


    丸耶再度叩首,声音洪亮:“鞑靼上下一心,愿以婚契为介,与大乾永世修好,望陛下成全可汗拳拳之心!”


    磕完头,他命人呈上贡品清单,这才躬身退下。


    转身之际,他下意识又朝温琢望去,却见那人依旧垂眸静立,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一般,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


    丸耶心头掠过一丝担忧,此人,恐怕会是此次和亲最大的阻力。


    待鞑靼使臣离去,顺元帝才抬手道:“众卿有话,尽可直言。”


    一名御史出列奏道:“陛下,鞑靼慕天朝威德,遣使求亲,此乃天赐良机!以昭玥公主和亲,既可融血脉、固邦交,又能换北境永靖,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户部侍郎紧随其后:“陛下,边关将士戍边多年,疲敝不堪,百姓为避兵役,流离失所者已达数千户。和亲可止干戈,胜似十万甲兵,何必再劳民伤财,徒增兵戈之祸?”


    太史令朱熙文亦道:“陛下,古有汉武和亲、唐蕃联姻,皆是以柔克刚的仁君之策,今我朝国力强盛,送一公主,换边境百年太平、百姓休养生息,此乃万全之利,陛下当断则断!”


    兵部尚书也说:“陛下乃天下之父,四海仰戴!如今北境军费浩繁,边患未已,若遣公主和亲,结好鞑靼,便可聚精锐于南屏,图取万全之功。假以时日,挥师南下,定能收复南屏之地,成就经天纬地之业!”


    ……


    百官纷纷附和,无一人提及昭玥的意愿,满口都是为国为民的论调。


    顺元帝瞧着这一幕,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愠怒,他对幼女的垂怜,在这些人眼中,竟如此无足轻重。


    可刘长柏严厉的声音似乎又响在耳畔,告诫他身为帝王,当权衡利弊,摒弃私念,对得起祖宗基业,对得起天下苍生。


    他那点愠怒顿时又压下去了。


    若不顾一切将昭玥留下,必会惹来诸多不满,还会有人质疑他无有唐皇魄力。


    只是他未曾察觉,百官之中,并非人人都真心为社稷着想。


    大乾建国以来,对官员管束严苛,律法森严,这般高压之下,俸禄却微薄至极,若非家族经商补贴,许多官员连雇佣仆役都要精打细算。


    久而久之,他们便生出些逆反之心。


    他们惯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与皇权相悖,见不得帝王圆满,巴不得皇室多些无奈,方能稍解心中郁气。


    沈徵立于顺元帝身侧,扫过百官神色,将他们的算计尽收眼底,暗自剖析着各人的真实心思。


    沈颋置身事外,翻着一双冷眼,显然已经对政事没了丝毫兴趣,若非顺元帝今日上朝,他早就告假了。


    沈赫将头埋得极低,富态的脸颊涨得通红,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不愿再听关于昭玥命运的任何议论。


    唯有沈瞋,脸上挂着久违的笑意,许是近来吃的好了,他凹陷的两腮渐渐饱满,一双酒窝扯来扯去,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不用猜就知道又在酝酿什么坏水。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人心各异,沈徵的目光穿越人群,看向温琢,温琢望着他,给他一个安抚的笑。


    顺元帝闭着眼,抵着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朕知道了。”


    朝散之后,他径直回了养心殿,吩咐刘荃去把昭玥叫来。


    珍贵妃早从宫人那里得了消息,牵着昭玥的手往养心殿走,这一路,她像踩着刀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要稳住,要镇定,皇帝对昭玥宠爱至深,此事还未定下,绝不能乱了阵脚。


    昭玥一踏入殿门,便甩开珍贵妃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雀,扑进顺元帝怀里,小脑袋蹭着他的衣襟,声音甜得能化出水:“父皇今日怎么有空陪我?”


    顺元帝笑着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父皇得空,自然就来陪昭玥了。”


    昭玥便叽叽喳喳地说起近日的趣事,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说太子哥哥又给她变了秋梨糖,说先生教她读的书她学很快,说她偷偷穿了母妃的漂亮锦袍。


    她知道父皇身子不好,总在榻上躺着,又有处理不完的国事,能见上一面不容易,便把攒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地往外倒。


    顺元帝起初还应和两声,到后来,便只是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偶尔伸手轻轻抚摸她梳得整齐的辫子,仿佛一位慈父,动作温柔。


    珍贵妃站在一旁,瞧着他这模样,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陛下,昭玥才十三岁啊!她还那么小,去了关外举目无亲,孤苦无依,她不能去,万万不能去啊!”


    昭玥被母妃突如其来的失态吓住了,嘴里的话戛然而止,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珍贵妃。


    顺元帝皱起眉,松开昭玥,目光落在珍贵妃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什么叫孤苦无依?公主出嫁,自有宫人、侍卫随行伺候。况且此事尚未定论,贵妃这般失态,成何体统?”


    珍贵妃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决绝,就像当年,他毫不犹豫地将八岁的沈徵送去南屏为质,用一个儿子的安危,换边境一时的安稳。


    他从来都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也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儿女情长,是帝王最廉价的东西。


    “陛下,您不是最疼昭玥吗?” 珍贵妃抓住他的袍角,泪水打湿了明黄的衣料,“您亲口说过,要留她在身边,护她一辈子周全,您不能食言啊!”


    “母妃……”昭玥伸出小手,想去拉珍贵妃,却被她一把紧紧搂在怀里。


    “我不让她走!” 珍贵妃像只护崽的母兽,声音尖利,“我绝不让昭玥离开我身边!没有她,我也活不下去了!”


    顺元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后宫之中,柳氏强势,曹氏柔善,君慕兰泼辣,宜嫔热情,唯有珍贵妃,媚而不妖,柔中带刚,最懂分寸,最让他省心。


    可今日,她竟也这般胡搅蛮缠,失了仪态。


    “你今日想闹到什么地步?是诚心跟朕找不痛快吗?” 他猛地甩开袖摆,沉声道,“今晚保和殿的宴席,你就不必去了,让良贵妃陪在朕身边吧。”


    珍贵妃浑身一软,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皇上……”


    珍贵妃自正午起,便跪在养心殿前,日头刺眼,砖石坚硬,她的膝头很快便酸疼难忍,但她依旧挺直脊背,大有皇帝不收回成命便绝不起身的架势。


    顺元帝心烦意乱,他不敢直视昭玥那双澄澈的眼睛,仿佛那是面镜子,能照出他所有的权衡。


    他挥手叫来宫中姑姑,让她将昭玥牵走。


    他本想让人将珍贵妃也带回去,让她冷静冷静,可转念一想,这女人必是坐不住的,到头来还是会跪着回来。


    这样的场面,他见得太多了。


    臣子逼他,后妃逼他,满朝文武都像苍蝇一样盯着他,仿佛他才是万恶之源。


    可他不过是做了一个皇帝该做的事——权衡利弊。


    当晚,保和殿的夜宴如期举行,顺元帝很给面子的到场,还喝了丸耶敬的酒。


    丸耶在宴会上对他极尽谦卑,仿佛已经彻底臣服于他的强大,这让一个无法提枪上马的皇帝,获得了莫大的满足。


    酒过三巡,丸耶忽然说还有一份礼要献给顺元帝,是来自大漠的一颗明珠。


    沈瞋闻言,端着酒杯掩唇,扯出一丝笑。


    顺元帝点头:“好,朕倒要看看,是颗怎样的明珠。”


    丸耶拍了拍手,殿外便飘进来一个女子。


    她蒙着薄纱,头戴银饰,一袭红裙,身姿娇娆,顷刻间扯紧了众人的目光。


    与其说她是走进来的,不如说她是轻盈地飘进来的。


    她眼角下坠着一颗赤红如血的痣,嘴角点着绛红,身子一扭,银饰与银环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顺元帝眯起眼,端详着,她穿的是鞑靼服饰,化的却是中原妆容,含蓄柔美冲淡了她的棱角,更显精致动人。


    她蝴蝶一般飘过排排桌案,留下一阵勾魂摄魄的花香,官员们被她的媚眼勾得魂不守舍,鬼使神差地想触碰她的指尖,可她却躲得灵巧,只留下嫣然一笑。


    唯独飘到温琢面前时,她的目光凝住了。


    温琢面前的菜肴一分未动,唇上只有酒水润过的痕迹,他淡淡直视着她,并不为她的魅力所动。


    明珠却一反常态,借舞蹈动作,轻轻在温琢脸颊上摸了一下,随后带着些女儿家的羞涩飘走了。


    沈徵看得真真切切:“……”


    姑娘你是负责诱惑我爹的,能不能敬业点啊!


    温琢的眼神一瞬有些疑惑,显然对她突然更换动作不满,但他毕竟身份在那儿,总不能和伶人计较。


    明珠舞得尽兴,在顺元帝面前展示一番后,又忍不住飘到温琢面前。


    这下温琢学精了,微微将身子往后仰了仰,可明珠却热情大胆,用手指沾了酒,向温琢盈盈扬去。


    沈徵:“……”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丸耶察觉到明珠的三心二意,忙拍手叫停。


    他将明珠拉到顺元帝面前,跪下道:“此乃我们鞑靼最漂亮的姑娘,天生身带异香,如明珠一样珍贵。可汗想将她献给大乾皇帝陛下,就如同捧上我们的真心,希望她能代表鞑靼,陪伴在陛下身侧。”


    明珠欠身跪下,朝顺元帝勾了个媚眼。


    顺元帝却兴趣寥寥。


    他这一生见惯了美人,这所谓的明珠,连应星落的一根发丝都比不得。


    他自然不会为美貌心动,更何况,他已是心有余力不足,养着这么个异族在后宫,说不定还是麻烦。


    “朕知可汗之心,但这位明珠就不必了。” 顺元帝垂眸饮了口酒。


    丸耶沉痛道:“可是她长得不美,跳得不好,无法博得陛下欢心?这是我们最大的过错。为了弥补过失,待回了大漠,我们会将她处死,送上更合陛下心意的。”


    明珠闻言,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顺元帝知道丸耶为何说得如此严重,他不收明珠,很可能就意味着不愿意送公主和亲。


    他蹙了蹙眉,颇有些骑虎难下。


    正为难之际,沈瞋突然站了起来,挤出酒窝笑道:“父皇,您既体恤两位贵妃娘娘,又对明珠心生怜悯,不如将她赐于太子殿下。太子归京两载,日理万机,虽已届婚龄,却未议亲,儿臣观之,实觉意外,亦深怜之,身为男子,夜晚之事,亦需有慰藉之人,干脆就让明珠给他做个解闷消遣的,这样既显我大乾的尊重,又全了鞑靼一片赤诚之心。”


    顺元帝顿觉这个建议不错,让太子代替他,不算驳了鞑靼的面子。


    且他身体不好,倒是忘了,太子也该找个女人陪伴。


    “好,那就将——”


    “父皇,儿臣不愿!” 沈徵忽然站起身,垂眸,双掌扣得很紧。


    顺元帝一蹙眉:“为何?”


    君慕兰立刻直起身子,担忧地望向他,心里却极为了然。


    沈徵大脑飞速旋转,顿了两秒,道:“儿臣无意异域女子,只爱大乾子民,父皇一片好意,儿臣铭记于心,但这明珠实在消受不起。”


    温琢抬起眼皮,定定地瞧着志得意满的沈瞋。


    他已经明白,沈瞋定然知道了他与沈徵的关系,这才想以此挑拨离间,让他再入梦魇。


    这时候,他绝不能插一句话,否则在皇帝眼里,他就很难解释了。


    他并非不相信沈徵,只是心有余悸,掌心也见了薄汗。


    保和殿中一时鸦雀无声,众人都屏息看着这对各执己见的父子,很多人甚至觉得意外,区区蛮夷女子罢了,谁收下又有什么区别?


    “我儿血气方刚,身边怎能没有女人伺候。”顺元帝深深望着沈徵,没来由地想起了谢琅泱那张血书。


    “儿臣心系海运一事,又关切出使西洋的近况,每日思虑甚多,实在无心消受。” 沈徵声音平静,却分毫不让。


    “朕不过是赐你一个女子而已,你竟在这殿上和朕作对?” 顺元帝心中略有不悦,可这不悦,更多来自他不愿细想的恐惧。


    沈徵毕竟是他的儿子,温琢又与宸妃如此相像……难道此事,也有后尘之说?


    沈瞋在一旁煽风点火,意有所指道:“太子,这女子多美啊,瞧瞧,很多大人都面露惊艳之色,你怎么半点都不动心呢?虽说肩上的担子重,可也不能不顾生活啊。喜欢大乾女子,日后再让父皇给你指婚便是,还是……你瞧不起鞑靼女子?”


    丸耶瞧见自己部落的明珠被如此薄待,脸也垮了下来。


    沈徵用余光冷冷扫了一眼,瞧见沈瞋的得意。


    他心中冷笑,收回目光,看向顺元帝身旁自己的母亲,定格两秒,垂下眼,忽的变得语塞:“儿臣……儿臣可否宴后与父皇详说?”


    顺元帝不解其意,君慕兰却收到了暗示,她心领神会,忽的掩唇,伏在顺元帝耳边,轻声道:“陛下有所不知,我君家与鞑靼数年作战,家父麾下将士死在鞑靼手中无数,我等亦杀了许些鞑靼之人,数十年的仇怨已经结下,非一朝一夕能解,家父定不愿徵儿与一鞑靼女子在一起,可他一生耿直忠心,断不会拂陛下的面子,所以只能在心头郁郁,太子这是孝顺,不愿外祖为难,才断不肯要这女子啊。”


    君慕兰这番话打动了顺元帝,想到永宁侯,他有有些惭愧,他如今要与鞑靼止戈休战,可君家却与鞑靼你死我活数十年,无数亲朋都死在关外,这份恨意想要消弭确是难事,这倒是他欠考虑了。


    顺元帝面色稍霁,顿觉自己多虑了,沈徵怎么可能与温琢有私情,那不过是谢琅泱死前胡乱攀咬,妄想泼温琢脏水罢了。


    但他转而又有些愁,那看来这事儿还得落在他身上,年高至此,又得一娇娆美人,传出去百姓还指不定如何骂他。


    关键他冤枉啊,他根本不好色啊!


    “罢了,太子有太子的难处,这位……明珠朕便收下了,可汗的好意,朕也收下了。”


    沈瞋瞠目结舌,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第125章


    这下明珠归于何处,又成了难事。


    鞑靼特意献宝,奉于帝王,总不能像件嫌弃之物一样,随意处置。


    君慕兰拉开与顺元帝的距离,声音大了些:“陛下怜恤臣妾,方对鞑靼明珠之事迟疑未决,臣妾听闻鞑靼女子素善驯马,臣妾常往南苑驰马,不如令其随侍臣妾左右,这般,也算名正言顺入宫了。”


    顺元帝面露赞许之色:“如此甚好。”


    不知怎的,他竟觉得君慕兰不复往日的火爆脾气,反倒愈发通透温婉,善解人意。


    反观珍贵妃……一想起正午养心殿前她撒泼恸哭的模样,顺元帝心口便像堵了块棉花,说不出的难受。


    丸耶本也没指望明珠能在大乾位列妃嫔,毕竟她只是个寻常牧民之女,如今能随侍贵妃左右,已是十分体面。


    于是他面色也彻底和缓,拱手应下。


    明珠这才停止颤抖,仰头感激地望向君慕兰。


    一场小波澜就此平息,夜宴重归热闹,宾主尽欢。


    唯有沈瞋脸色沉郁,半点笑模样也提不起来。


    他没料到君慕兰竟会在这关头替沈徵解围,将顺元帝蒙混过去。


    但好在,顺元帝方才对沈徵的严厉斥责,说明他定然想起了谢琅泱那张血书。


    怀疑的种子一旦植入,只需一个恰当的引爆点,便能让沈徵与温琢万劫不复。


    戌时二刻,最后一滴酒落尽,天边清月被一层灰濛濛的雾气裹着,空气骤然浸了湿凉。


    丸耶喝得酩酊大醉,被亲信架着,跌跌撞撞往东华门去。


    顺元帝也疲态尽显,退席后便乘了轿辇,回寝宫歇息。


    殿前人潮散尽,温琢独自立在廊下,居于沉沉夜色里,幽幽望着头顶那轮灰月。


    忽的,肩膀一沉,随即一股暖意裹住周身,一件带着体温的蟒袍披在了他身上。


    温琢转头,沈徵伸手揽住他的肩,半扶半拉将他引向廊角的僻静处。


    “殿下!”温琢低低唤了一声,声音略显仓促,生怕被人撞见。


    “你是太子三师,我照顾你有何不可?”沈徵说得理所应当,顺势拉过他的手,指尖触到掌心的薄汗,便轻轻捏着那片柔软,“晚山在想什么?”


    温琢压低声音道:“沈瞋今日发难,绝非临时起意,他必定还留着后招,意在让陛下对你我生出疑心。”


    沈徵点头,手上力道微微收紧:“我也这么想,此事应当与谢琅泱有关,也怪我那时过于气愤,诛心痛快了,却留隐患。”


    温琢摇头:“你不挑明,谢琅泱也早就知道了,他在堂审上便说过‘我喜欢男人你心里最清楚’,也不知他是何时察觉的。”


    沈徵:“幸好母亲聪慧,替我挡了这一回。我猜她也知道了我与你的关系,但她从未与我聊过,也未表示反对,或许与她自小生在漠北,没受中原教条管束有关。”


    温琢起初仍有些紧张,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才放心地任由沈徵抱着,两人并肩沐于夜色之中。


    “或许,是娘娘在感情一事上也受尽苦楚,才更能对你我二人多几分怜悯。” 温琢顿了顿,抬眸看向沈徵,“不过既已摸清沈瞋的意图,我便有应对之法了。”


    “今日倒有一点,我很满意。” 沈徵忽然笑了,伸手抚过他的脸颊,在方才被人碰过的地方俯身贴上去,轻轻亲了亲。


    温琢被亲得一懵:“嗯?”


    沈徵手掌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抚过,语气有几分戏谑:“老师没有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劝我委曲求全,暂且收下明珠,免得惹父皇怀疑。”


    “……”


    温琢心头漏跳一拍。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念头的确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长久以来的规训与思维惯性,让他下意识地想以‘大局’为先。


    可与沈徵相处日久,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竟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


    他开始正视心底的独占欲,开始在意所谓的所有权,并将其冠以正当之名。


    “我不愿殿下与旁人相伴,纵使假意,也绝不可接受,我必殚精竭虑,穷极心计,不令自己再历那般锥心之苦。”温琢坦诚道。


    说这些话时,他仍有些惭愧,对未来的帝王而言,这无疑是过于苛刻的要求,而他竟将自己内心的阴暗与偏执,悉数剖白在沈徵面前。


    沈徵却笑了,眼中甚至惊喜:“记不记得,我向老师表露心迹时说,从今往后,老师只许有我一个,这件事很严肃。”


    温琢点头,他记得很深,沈徵那时还郑重警告他,离红颜知己远一点,其实他根本没有。


    “在大乾男子三妻四妾天经地义,是所有人都默认的共识,可在我来的后世,一人只可与一人成婚,这也是共识。”沈徵愉悦地和他解释,“若有人三心二意,朝三暮四,是会遭人唾弃的,所以老师不必自谴,你想让我独属于你,是完全正确且理所应当的事,这也会让我感觉被你深爱着。”


    “后世当真这么好吗?”温琢有些不敢置信,却又难掩向往。


    他惊讶时,会微微张着唇,眼睛圆溜溜的,清澈明亮。


    沈徵心头发烫,忍不住俯身品尝他的唇瓣,辗转厮磨直至充血,才感叹:“若有机缘,我定要将老师写到我的论文里,让我笔下的你永存于核心期刊中,千载百年,成为后世者研索考究无法绕开之辙迹。”


    温琢默了默。


    听不懂,但在说情话。


    于是他紧紧拥住沈徵的腰,仰头回应他的吻,低低喃道:“谢谢殿下。”


    不知何时,宫道上积了洼水。


    君慕兰刚过交泰殿,绣鞋便踩进了水洼里,凉意瞬间浸了鞋底。


    她刚安置好鞑靼明珠,听闻珍贵妃还在养心殿前跪着,便折了道过来看看。


    宫女忙低唤:“娘娘,地上湿滑,奴婢给您换双鞋吧!”


    君慕兰摆手止了她的话音,脚步反倒快了几分。


    穿过朱红门洞,赫然见一抹粉紫身影跪于金砖之上,摇摇欲坠,身子几近弓成一团,唯有双手撑着地面。


    养心殿房门紧闭,贴身婢女哭着劝了半晌,她却始终执拗不动。


    君慕兰对珍贵妃素来没什么好感,也知道那哑巴宫女的事是珍贵妃动的手脚,但此刻她并非来幸灾乐祸的。


    瞧皇上的态度,昭玥和亲之事怕是已成定局,珍贵妃跪在殿前,痛不欲生的模样,就如当年的她。


    只不过沈徵为质,尚有归来的可能,而昭玥这一走,怕是今生都难与珍贵妃相见了。


    皇上宠爱珍贵妃十余年,可在江山社稷面前,还是绝情至此,她们后宫女子的怨憎爱恨,终究太渺小了。


    跪到这时辰,珍贵妃的双腿早已没了知觉。


    她一日水米未进,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冷汗层层浸透了衣衫,头上的珠簪也坠不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全凭一口气撑着,时至今日,方知哪有什么地位显赫,圣宠在身,她唯一的武器不过是双能曲能跪的膝盖。


    她死死盯着养心殿内,等皇上一个回应,哪怕是一句斥责,也好过不闻不问。


    可就在这时,养心殿内的烛灯突然熄了,窗棂上的明瓦刹那间暗了下去。


    这是皇上要安歇了,他根本不在乎殿外还跪着珍贵妃。


    这一刹那,珍贵妃的心火仿佛也随着熄了,她压抑了一日的痛苦与绝望顷刻间冲破胸膛,再也抑制不住。


    她猛地爬起身,歇斯底里地朝养心殿大喊:“我李柔蓁!伴驾二十载!知礼守矩,容止有度!可今日才看清自己的身份,不过是您倦时暂倚的浮槎!不知这世上之人,可有值得陛下付诸真心的?若宸妃在世,您是否也舍得送她的女儿去和亲!”


    养心殿内传来一声重物砸落的闷响,门扉都似被震得颤了几颤。


    宸妃是皇帝的逆鳞,往昔除却对宸妃有过照拂之恩的曹皇后,旁人连提都不敢提。


    珍贵妃显然已是无所顾忌了。


    可还没等养心殿内传出皇上的降罪,珍贵妃忽然捂着心口,仰着脖子大口喘息,最后身子猛地一抖,直挺挺向地面栽去。


    “母妃!”


    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一道暖黄身影从门洞冲了出来,直扑向珍贵妃的身子。


    昭玥被嬷嬷关在房里整整一日,虽年纪尚小,却也从父皇与母妃的对话中隐约察觉了什么。


    等嬷嬷打盹的间隙,她蹑手蹑脚推开门,小心躲避着宫人,四处寻觅母妃的踪迹。


    终于听到了那声歇斯底里的呼喊,可她跑过来,见到的却是母妃栽倒在地的模样。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别吓奴婢啊!”珍贵妃的贴身宫女慌了神,羊角灯笼哐当砸在地上,灭了。


    昭玥趴在珍贵妃身上,见她面色痛苦,身子僵硬,泪水不由滚滚而落,她用小手拍着珍贵妃的脸,哽咽道:“母妃你醒醒……”


    “让开!”


    君慕兰大跨步上前,一把将昭玥拽起来拎到一旁,她俯身扳过珍贵妃的脸,一眼便看出是心悸厥逆之症。


    君慕兰双手使劲,刺啦一声撕开珍贵妃的衣襟领口,掌心重重拍击在她心口,转头厉声喝向一旁呆立的宫人:“看着做什么!快去叫太医!”


    那贴身宫女这才醒过神来,忙连滚带爬起身,擦干眼泪应道:“哦!哦!奴婢这就去!”


    她早已忘了自家娘娘与良贵妃素来不和,慌忙向外跑去。


    昭玥彻底吓蒙了,睁着一双哭红的眼睛,泪眼婆娑地望着君慕兰:“君娘娘……我母妃她会不会……”


    君慕兰冷着脸,手上拍击动作未停,另一只手伸出来,用指甲狠狠掐向珍贵妃的人中,直掐至那处肌肤泛出淤血。


    但她到底对昭玥语气温和许多:“给你母妃暖着手,战场上多有心疾突发之人,按此法施救,无事的。”


    昭玥猛点头,忙爬过去,紧紧抓住珍贵妃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衣襟里暖着。


    她忍不住打了个抖,这才发现,母妃的手凉得像冰,她竟不知,母妃何时有了心疾的毛病。


    君慕兰的宫女也忙将珍贵妃另一只手暖在怀里。


    君慕兰猛拍了一刻钟,珍贵妃终于喉间一动,喘出一口浊气,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太医们火急火燎地赶来了,为首的院判忙蹲下身搭脉,片刻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声说:“好险好险!多亏良妃娘娘出手及时,不然血瘀胸口,可就回天乏术了!快!快将娘娘抬回寝宫,老臣要即刻施针!”


    君慕兰将人交给太医,直起身理了理衣袍。


    养心殿里探出个小太监的脑袋,见珍贵妃被抬走,又缩着脖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这下顺元帝的惩斥没再传出来。


    珍贵妃突发心疾,险些丧命,沈赫收到消息,酒一下吓醒了,忙揣着上好的老山参赶来探望。


    珍贵妃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昭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见沈赫进来,珍贵妃只将头扭向里侧,不肯看他。


    沈赫站在床边,一时沉默,半晌才呐呐开口:“母妃,先照顾好身体吧,您这般自苦,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语塞。


    他对珍贵妃和昭玥终究是有感情的,可他性子懦弱,在皇权面前什么也做不了,谁也救不了。


    珍贵妃闭着眼,泪水无声淌了出来。


    “那……那儿子就先告退了。”沈赫垂着头,声音哽着,又嘱咐昭玥,“你好好陪着母妃,有什么事,即刻遣人告诉哥哥。”


    昭玥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是。”


    她仿佛一瞬之间就长大了,脸上虽仍带着稚气,眼中却没了昨日的天真烂漫。


    她知道母妃与父皇争吵的缘由,也知道自己命如浮萍,即将飘向苦寒陌生的关外。


    其实她是怕的,她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开家,离开母妃,可她是大乾的公主,这似乎是她必须承担的命运。


    她不想母妃因为她,与父皇撕破脸面,若舍弃她一个人,能让所有人都不为难,那她也是愿意的。


    等沈赫走后,昭玥转回身,轻轻摸着珍贵妃的肩:“母妃,我愿意去鞑靼,您别再顶撞父皇了,日后我不在了,还有哥哥在您身边,替我陪着您。”


    昭玥说着,眼圈也红了。


    珍贵妃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拉进怀中,失声痛哭:“我只要昭玥!母妃只要昭玥!”


    东华门外。


    诉完情愫,沈徵强压下将温琢抱回东宫的冲动,一路陪着他走到红漆小轿前。


    他瞧着温琢掀帘上轿,渐渐融进夜色里,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刚到东宫门口,陈平便上前禀报了珍贵妃的事,沈徵闻言,眉头瞬间蹙起。


    他记得《乾实录》中记载,昭玥死后,消息传到京城,珍贵妃悲怆心碎,自缢而亡,盛德帝怒其冲犯皇宫龙气与宫闱风水,下旨褫夺了她所有封号,断绝其皇家名分,仅以薄棺草葬,不许任何人凭吊。


    人死了,所有的屈辱与痛苦,都成了鸿毛。


    只有人活着,一切才有意义。


    翊坤宫蜡烛吐着泪,滴在地上,凝了厚厚一层。


    珍贵妃抱着昭玥,哭够了,便不再说话,只怔怔地望着帐顶,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已经心力交瘁,什么主意也没有了,也知道今日在养心殿前提起宸妃,皇上必将厌弃她。


    皇上最讨厌旁人与宸妃比较,在他心里,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如宸妃一般无暇。


    她是当真想知道,若昭玥是宸妃的女儿,皇上会不会留有余情?究竟是她不够有魅力,害了自己的孩子,还是皇上的无情,本就是一视同仁?


    正胡思乱想间,贴身宫女肿着一双核桃眼,小声通报:“娘娘,良贵妃陪着太子殿下来了。”


    珍贵妃怔了怔。


    宫女轻声提醒:“您在养心殿外晕倒了,是良贵妃救了您。”


    珍贵妃眼神微微一颤,先是愕然,随后又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戒备之态。


    她挣扎着掀开被子,踩着鞋子下床,随手拉过一件袍子裹在身上,有些狼狈地攥紧昭玥的手。


    她分明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此刻又刚强地披起硬甲,竖起尖刺。


    君慕兰与沈徵很快便到了院中,沈徵仍是晚宴时的那身龙章纹袍,君慕兰则换下华服,换上了一身飒爽的劲装。


    珍贵妃扶着门框,微微抬首,虽嘴唇苍白,面色憔悴,气势却丝毫不输。


    她满眼戒备:“你们来做什么,救了我,索求回报吗?我身侧已无半分可予之物,君慕兰,你胜了,不消多时,你便会坐拥一切,而我,将失去所有!”


    君慕兰面色不改,只冷冷望着她。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疑神疑鬼,话里带刺,半点不讨人喜欢。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出手救她,或许是那份舐犊之情,让她感同身受吧。


    珍贵妃死死护着昭玥,像只被逼到绝境、应激的兔子,带着怒意咆哮道:“你们看着我作甚!是看我可怜吗!我的昭玥金枝玉叶,却只能远赴漠北和亲,可太子你能继承大统,坐拥天下,我那养子也能在外逍遥自在,凭什么!凭什么受苦的只有我的昭玥!”


    沈徵望着她几近癫狂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我不会让昭玥去和亲。”


    “什么好处都被你们占尽,我——”


    珍贵妃还陷在自己的怨怼里,发泄到半截,话音陡然卡住。


    她瞪大了通红的泪眼,不敢置信地盯着沈徵,口舌滞涩,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说什么?”


    沈徵沉声重复:“我说,鞑靼狡猾残暴,目的不纯,昭玥绝不能入虎狼之地。”


    珍贵妃怔怔望着他,方才撑着的所有气势、所有尖刺,所有硬甲,都顷刻间塌了下去。


    沈徵:“往后几日,父皇那边,你只管想尽办法拖延时间,昭玥由我来保。”


    珍贵妃双腿陡然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门槛上。


    她双手捂住脸,情绪彻底决堤,只剩卑微的啜泣与哀求。


    “殿下千万不要骗我……求求你,不要骗我……”


    昭玥小手攥紧了衣角,强忍着的眼泪夺眶而出:“太子哥哥……”


    第126章


    四月浴佛节刚至,南屏已是溽暑蒸腾,走在街上稍一挪动,便汗流浃背。


    乌堪支着一方冰纹玉椅歇在廊下,一边摇着竹骨蒲扇,一边半眯着眼瞧着门外大街。


    他也不避嫌,这鬼天气若不大门敞开通风,怕是要闷死在屋里。


    街头偶尔跑过几个光脚丫的孩童,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胸前挂着彩线编的蛋兜,嘴里叼着嫩苋菜杆,手里捏着新剥的蚕豆,你推我搡地凑到府门前探头探脑,好奇地瞅着廊下的乌堪。


    乌堪扬手示意,木一便端着冰滤过的香汤,另一只手拎着袋炒黄豆走过去。


    他先抓一把黄豆塞给孩子们,再捏着亮闪闪的银壶,对着孩子们仰头大张的嘴,缓缓倒上香汤。


    在南屏,这叫‘施斋祈福’。


    甜丝丝的香汤落肚,孩子们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喊:“谢谢公子!”


    木一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


    自回南屏,乌堪便信守承诺断了他们兄弟的红丸,初时烈火焚身、痛不欲生,熬够一月才稍缓,三月便断了念想,及至一年,稀疏的头发渐生新黑,青白如鬼的面色也染了血气,总算是像个正常人了。


    他们不再是只懂下棋的傀儡,竟也慢慢生出喜怒哀乐,能感知冷暖,辨得是非。


    乌堪曾问过,要不要开个棋社教棋赚些家用,可兄弟三人皆摇头,说此生再不愿见围棋。


    乌堪虽觉可惜,却也没再劝,南屏朝堂已经无意以棋艺与大乾较量,再学也没什么用。


    如今三人便留在乌府做些杂事,日日练身活络筋骨,只求彻底复原。


    乌堪如今官拜都指挥使司佥事,这全赖当初他从大乾带回了君定渊致胜的秘密。


    虽南屏派去的探子办事不力,折损了不少,可他递的情报不假,所以这事赖不到他头上。


    即便如此,他仍会偶尔从梦中惊醒,淌一身冷汗。


    他心里门清,那所谓的帐中宝物,不过是他与大乾翰林院掌院温琢做的一笔交易,他借之全身而退,温琢凭之肃清政敌。


    虽说他与温琢相隔迢迢,但此事终究是个隐患,稍不留意便是抄家灭门的祸。


    有时他甚至会暗中心底祈祷,盼温琢能英年早逝,把这秘密彻底带进黄泉。


    正胡思乱想着,管家忽然从外头领了个人进来,反手将敞着的大门合了,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大人,暗口来的贩子,替人递封信,是挂铜钱的。”


    乌堪倏地睁圆了眼,猛地从玉椅上坐直了身子。


    所谓暗口,是大乾与南屏交界的一片灰色地带。


    别看两国常年交兵,国仇家恨能写满千斤竹简,可民间的往来从未真正断过。


    边境百姓多沾亲带故,不过是被一道木栅栏隔成了两个国家。


    这帮人老实种粮养不活家口,便索性钻营偏门,仗着身份模糊,伪装成货郎、贩子,替两边传递密信、转运物资。


    底层兵卒能从中得些好处,便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偶尔通融。


    久而久之牵扯的利益越来越大,连高位官员也懒得过问,唯有两军真刀真枪打起来时,这营生才会稍歇。


    而挂铜钱的信,是个含蓄的说法,表示信上的印泥以金箔、桃胶、蓖麻油调和而成,寻常百姓用不起,必是两国有头有脸的人物寄的。


    乌堪心里纳闷,他素来与大乾那边无甚私交,怎会有人给他递这样的信?


    他接过信,指尖挑开印泥封缄,抽出里面的竹纸,不慎竟拿反了,目光先撞进落款处那清隽的小字——


    琢。


    乌堪只觉神魂俱飞,如被厉鬼锁喉,手一抖便将信狠狠甩了出去,脸色煞白。


    果然还是来勒索他了!


    他就知道,这长得似妖似仙的大乾权臣绝非善茬!


    “大人?”管家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木一拎着银壶刚转回来,不解地望着乌堪。


    乌堪跳脚:“温琢!温琢!是那个温琢!”


    木一听到‘温琢’二字,面色微微动容,喃喃重复道:“温先生。”


    他知道,他们兄弟三人能有如今平淡安稳的日子,全赖温琢当初送行时给的怜悯。


    他这一用敬称,乌堪也渐渐冷静下来了。


    他勉为其难地勾了勾手,冲管家沉声道:“拾起来。”


    管家忙弯腰捡起信,重新递到他面前,乌堪仰着身子,捏着竹纸,像嫌上面沾了毒似的,眯着眼觑那一行行的字。


    开篇第一行——


    “近闻边尘久靖,使者仍屈佥事之职,功高而位不显,良为扼腕,某握取信宸衷之径,愿为兄铺通天大道。”


    乌堪看得眼皮直跳,险些又把信甩出去。


    他就知道春台棋会那事儿没完,他绝对被缠上了!


    与敌国重臣频频联络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他胳膊甩了三甩,终究还是没舍得将信脱手,‘通天大道’四个字像钩子似的缠着他,不知为何,他相信这个人一定办得到。


    管家和木一瞠目结舌地看着乌堪原地甩手运动。


    乌堪黑着脸,把信又凑到眼前,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妖言惑众的把戏!”


    乌堪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扫,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越读心头越热,原本的惊慌失措渐渐被狂喜取代,直至最后热血都沸腾起来。


    “今鞑靼奉表归于大乾,俯首称藩,释憾言和,复请婚昭玥公主,欲永结盟好。若大乾与鞑靼成盟,则漠北无北顾之忧,举国劲旅尽可南移,君将军坐镇南疆,烽烟旦夕复起,南屏首当其冲,必罹兵戈之苦。”


    “南屏新败之余,士气凋敝,苍生流离,断不愿再启战端。闻你朝新皇践祚,朝局未定,勋将握兵者各怀异心,若战事一开,武人或挟功胁主,势难制御。南屏一败则国本动摇,必铤而走险,潜师偷袭,往复相攻,数载无休,不知何日方止。”


    “唯大乾与南屏各守疆界,相持平衡,方于南屏新皇最为有利。此番衅端,实自鞑靼启之,欲解此局,当先从鞑靼下手。鞑靼诸部心各异向,阿鲁赤虽骁勇,其旁部落外示恭顺,内多怨望,南屏土沃粮丰,正可借此离间各部,使其自乱。”


    “阿鲁赤有宠姬,性好珠玉,素怀虚荣,与嫡妻久不相睦,南屏可厚利啖之,使行枕边之语,离其腹心。古语有云:‘远交近攻’,今鞑靼不与南屏通好,反倾心大乾,其意轻南屏甚明,南屏可遣使赴其庭,陈明利害,耀武以慑之。”


    “以威慑、利诱、离间三策并行,大乾与鞑靼之盟必破,使者但行此事,必扶摇直上,身受重寄,前程不可限量。”


    “某本心素淡,所求者,唯苍生安堵,家国靖宁而已。”


    “琢字。”


    乌堪全然忘了自己对温琢的偏见与提防,他一把拽过搭在椅背上的官袍,胡乱往身上一套,便飞快朝皇宫奔去。


    宫门外,他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皇上,臣乌堪有要事相报——”-


    文华殿日影斑驳,透过明瓦,落在摊开的奏疏上,染得纸页微暖。


    温琢正陪沈徵批阅奏折,宫中内侍捧着碗冰甜细点进来,给他解渴安神。


    朝中诸臣,唯有温琢对甜食最是挑剔,自从他时常造访东宫,东宫的供食水准便一日千里,御厨们锅铲翻飞,接连研究出好些新鲜款式。


    当然,这些款式都是太子本人提供的灵感。


    温琢执匙轻搅碗中圆子,玉珠般的圆子在甜汤里打着旋,他好奇问:“殿下,这叫什么?”


    “桂花柿子烧仙草。”沈徵噙笑介绍道。


    他是就地取材,以石花菜熬冻代了仙草,又添了桂花碎、蜜渍柿子、牛乳、小圆子与红豆,调得清甜适口,凉而不冰。


    “好奇怪的名字。”温琢轻声感慨,随即低头,捧着瓷碗小口啜饮,很快便将一大碗烧仙草喝了个干干净净。


    “竟不给我尝一口?” 沈徵挑眉。


    温琢一怔,甚是羞惭:“我以为……殿下吃过了。”


    他慌忙摇了摇瓷碗,碗底只剩薄薄一层甜汤,把这给沈徵喝,太过分了。


    沈徵却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指尖轻捏,一点点将人拉近,蛊惑道:“这么尝,这么尝就行。”


    文华殿里,响起唇齿交缠的轻响。


    良久,两人才分开,温琢轻抿着微胀的唇瓣,眼底带着无奈:“下次殿下想做什么直说就好,不必找理由。”


    “我想做的可多了,不找理由心中有愧。”沈徵单手拄着案几,眉眼间满是餍足,这才收了心思,继续翻看案上的奏报。


    今日有桩振奋事,刘康人已在西洋寻到土豆,以丝绸、茶叶与之交换,足足装了满满一船,此刻已抵达绵州,将土豆芽尽数埋于土中,静等生发。


    若新芽顺利长出,他便带着此物归京,向皇上禀明此次出使西洋大获成功。


    一桩悬了许久的心事总算放下,沈徵突然提道:“父皇今日未出寝宫,也未下旨应允昭玥和亲,真是奇了。”


    温琢轻嗤一声:“陛下心中尚存慈父之心,只是不多,为给公主多争几日缓冲罢了。”


    “今日是四月多少了?”沈徵忽然问道。


    “四月二十九。”


    沈徵想了想:“你的信送到乌堪手中,已是二十日了。”


    温琢缓缓挽起衣袖,端起书卷,气定神闲道:“就看南屏的动作究竟有多快了。”


    两人正各司其职,殿外骤然传来急促的步履声。


    君慕兰带着那鞑靼明珠大步而入,眉峰紧蹙,神色肃然。


    “徵儿,温掌院。”


    “母亲?” 沈徵微感错愕。


    温琢放下书卷,抬眸望去。


    君慕兰没多余寒暄,一把攥住明珠的手腕,将她的衣袖猛地捋至肘间,沉声道:“你们瞧瞧这个。”


    她是君家女儿,自幼听着边关将士的血仇长大,对鞑靼本就有难消的芥蒂。


    这明珠一身娇娆劲儿,行事又热情大胆,宫里的小太监们被她直勾勾瞧着,臊得连头都不敢抬,君慕兰早已忍无可忍。


    今日一早,她本打算把人送去南苑,不管是驯马还是喂马,只求别在眼前晃悠。


    谁知临行前,贴身宫女忽然吸了吸鼻子,嘟囔了句:“她还真是遍体生香啊。”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君慕兰只当她是天赋异禀,也没当回事。


    可这明珠略懂几句汉话,见宫女好奇,竟热情地扯着衣袖,一个劲地向她展示自己的双臂:“嗯,嗯!”


    沈徵和温琢清楚地看到,明珠那小麦色的手臂下,隐隐鼓着一片浅浅的凸起。


    温琢的眉头瞬间拧紧。


    “不止这一处。” 君慕兰松开手,““我让人查了,她身上好些地方都有,是被人割破皮肤,将这种奇香片埋进肉里,才有了遍体生香的假象。”


    沈徵“腾”地站起身,眼底瞬间闪过怒意。


    他立刻想起了绵州的透骨香。


    君慕兰叹了口气:“若不是此次鞑靼要进献美人,她也不会来,阿鲁赤喜花香,他帐中夫人都被植了香片。我原以为鞑靼人生性粗犷,女子也能与男子一同驰骋大漠、策马扬鞭,没想到也有这般残酷的事,看来昭玥这亲,果真万万结不得。”


    君慕兰叽里咕噜说这一堆,明珠就听不懂了,她好奇地打量着殿内,心不在焉。


    温琢心头沉甸甸的,同样想到了惨死的枝娃儿,那一小块龙涎香终成无望的寄托,在他掌中一点点碎裂,化作尘埃。


    他冷静对君慕兰道:“她年纪还小,是非不明,娘娘还是即刻请太医来,将她体内的香片取出,日后多加教导,或许让她寿数长些。”


    君慕兰颔首:“我正有此意。”


    明珠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从三人的眼神里,本能地感受到了善意。


    她不再东张西望,烂漫地笑了一下。


    第127章


    三日后,顺元帝终究下了圣旨,准昭玥公主远嫁鞑靼和亲。


    短短几行字,敲定了十四岁女儿的命运。


    他再次将昭玥唤至榻前,枯瘦的手指抚过她的双丫髻,脸上挂着惯常的慈爱笑容,温和道:“昭玥是我大乾的金枝玉叶,是父皇的骄傲。如今你终于有了为家国效力的机会,你与驰骋沙场的将军、治国安邦的贤臣并无二致,你肩上挑的,是两国和平的担子,承载着万民之愿,懂吗?”


    昭玥站在榻前,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他怀里撒娇,也没有用亮晶晶的眼睛望向他。


    她只是静静地立着,仿若破土而出的新芽,头一次窥见这世间的真实面目。


    她意识到,疼爱未必是真疼爱,严厉也未必是真严厉,所有表象之下,都藏着她看不懂的沉重与算计。


    她轻轻点了点头,睫毛垂下,掩去怅然,却丝毫没有透露那天晚上,与太子哥哥的对话。


    她虽天真,却不愚钝,有些事,一点即透,一触即明。


    顺元帝见状,欣慰地笑了:“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朕定会给你备最丰厚的嫁妆,办最盛大的仪式,让你风风光光、尊贵无比地去漠北。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父皇说。”


    昭玥漆黑的眼珠眨了眨,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挣扎的情绪翻涌不休,她终究忍不住脱口而出:“我舍不得父皇,舍不得母妃,一定要嫁吗?”


    顺元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带着几分审视道:“是不是你母妃跟你说了什么?”


    昭玥摇了摇头,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这是何等尊荣之事!” 顺元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往后万世万代,史书上都会记下你的名字,你一人,便抵得过千军万马!”


    昭玥立刻点头,这次没有再犹豫。


    交谈结束后,她安静地,沉默地走出养心殿,裙摆扫过门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顺元帝靠在榻上,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日的昭玥,没有粘着他撒娇,没有甜丝丝地唤“父皇”,也没有晃着他的手臂央求陪伴。


    一丝怅然掠过心头,又很快归于平静。


    皇家儿女,皆是这般长大的,他自己如此,他的子女亦如此,他们都有各自的宿命,这是天定的,即便是帝王,也无法更改。


    顺元帝本以为,圣旨下达后,珍贵妃定会再来养心殿前哭哭闹闹、长跪不起,谁知这次,她竟像是一夜之间想通了。


    几日后,珍贵妃身着绯色宫装,斜插一支玉翠莲花步摇,踩着妆花缎登云履,款款走入养心殿。


    她还亲自端着一碗冰镇银耳羹,撒了几粒新鲜莲子,给顺元帝消热清口。


    顺元帝端着瓷碗,狐疑地端详着她。


    她却微微垂眸,露出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声音温软如丝:“陛下,之前是臣妾目光短浅不懂事,昭玥能有机会为大乾效力,我这个做母亲的,本该高兴、骄傲,而非给陛下添堵。这几日臣妾左思右想,越发惭愧,实在羞于再见陛下。”


    顺元帝心中一动,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能懂朕的苦心便好。”


    他只觉珍贵妃又恢复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模样,温顺识趣。


    和亲之事,似乎就这般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珍贵妃反握住他的手,十指柔细:“昭玥有她自己的造化,臣妾的任务便是将她养大成人,陛下才是臣妾能依靠一生的人。”


    顺元帝叹息一声,缓缓点头。


    “但臣妾有一事,还望陛下允准。” 珍贵妃见缝插针道。


    “哦?”


    “臣妾只有昭玥这一个女儿,想亲自操办她和亲的所有事宜。”


    话到这儿,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你是她的母亲,这是人之常情,准了。”


    珍贵妃嫣然一笑,眼波流转,温情动人。


    待顺元帝沉沉睡去,她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刚踏出养心殿的门槛,她脸上的笑容便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转身回了翊坤宫。


    和亲之事由珍贵妃亲自操持,拖延的空间便骤然变大。


    小到公主陪嫁簪子的纹样、珍珠的大小,大到随行婢女的出身、侍卫的武艺,甚至是嫁妆箱子的木料、马车的轮轴,珍贵妃都一一过目,精益求精到了苛刻的地步。


    稍有不如意,她便责令重做,这一晃,便是一个月。


    丸耶在京城待得万分心焦,却也无可奈何,毕竟珍贵妃是公主的母亲,女儿远嫁,母亲亲自操办嫁妆,细致些也是情理之中。


    所有人都以为,这桩由皇帝下旨、两国合意、毫无阻碍的和亲,终将顺利成行。


    没人能想到,变数会来自千里之外的南屏。


    当阿鲁赤在漠北的大帐中,听闻南屏使者不远千里赶来时,彻底懵了。


    南屏这一来,瞬间让原本简单的和亲变得错综复杂。


    阿鲁赤生性残暴,又毫无信用,他并非真的想与大乾和亲,不过是想借着和亲的由头,从大乾捞取金银粮草,休养生息。


    等大乾守关将领彻底麻痹,他便要举兵南下,闯入中原,攻城略地,将那些富饶温暖的城池,尽数据为己有。


    可这心底的盘算,他绝不能对南屏使者说。


    南屏使者此番前来,坚信鞑靼暗搓搓与大乾和亲,是想臣服于大乾,让大乾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南屏。


    他们要搅黄这桩亲事,同时敲打鞑靼,与南屏作对绝无好结果。


    阿鲁赤不是个好说话的,仗着漠北天高路远,南屏的兵打不到这里,便对南屏使者表面客气,实则毫不留情地晾在一旁。


    谁料没过两日,鞑靼内部便出了乱子。


    另一支势力不小的部落,突然向他发起挑战,甚至趁夜深人静时偷袭了他的大帐,一刀砍伤了他的左臂。


    阿鲁赤猝不及防,立即将重心转到平定内乱上。


    可他这一受伤,那些平日里被他高压镇压的部落,也开始蠢蠢欲动,纷纷想要趁此机会除掉他,分割他的地盘。


    十天鏖战,漠北血流成河,阿鲁赤虽勉强平息了叛乱,却损失惨重,而原本就因苦寒饥荒困顿的部落,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他的宠姬哭哭啼啼地扑进帐中,伏在他的膝头,声音娇媚又带着惊恐:“可汗,您不觉得此次南屏使臣来得太过诡异吗?按脚程算,丸耶刚到大乾京都,他们就已经动身来漠北了,那时大乾才知道我们求娶昭玥公主的消息,南屏又是如何得知的?如此看来,只能是丸耶那方泄了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可汗细想,他一离开漠北,就出了叛乱,这难道只是巧合吗?丸耶年岁也不小了,恐怕早就不甘心一直屈居于可汗之下。别的倒没什么,我就是怕……怕可汗一旦遭遇不测,我可就成了丸耶的人,我舍不得可汗,我腹中的孩儿,也舍不得他的父亲啊!”


    宠姬的话,像一根毒刺,精准扎进了阿鲁赤的心口。


    鞑靼部落间,子弑父、弟杀兄争夺汗位的故事,从来都不鲜见。


    假意和亲,稳住大乾,日后再拿公主祭旗的主意,也是丸耶提出来的。


    山遹~息~督~迦……


    莫非,丸耶的本意并非蒙蔽大乾,而是要借南屏之手,或是借内乱之机,彻底除掉他这个父亲!


    阿鲁赤又想起,自从宠姬怀孕,正妻便越发不满,而丸耶看他的眼神,也渐渐少了往日的敬畏。


    思及此,阿鲁赤顾不得臂上的伤痛和一身的疲惫,当即下令,急召南屏使者入帐。


    他要亲自拷问,南屏是否与丸耶早有勾结!


    然而南屏使者的大帐早就人去楼空,在确定内乱已起,贿赂的银子也起了作用后,他们便趁着夜色,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而南屏一行人快马加鞭离开漠北的身影,却被大乾派出关外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探子连夜赶回边关,将消息禀报给总兵官。


    总兵听到密报,震撼不已,不禁连连感慨:“果真如侯爷所料,南屏与鞑靼暗通款曲,早有接触!快!八百里加急,速报京城!”


    驿兵接了边关急奏,策马扬鞭,马蹄踏碎烟尘,一路向南,千里奔袭而去。


    那日,丸耶终究按捺不住,第十次徘徊在东华门外,请求侍卫入内通报,催问公主和亲的一应准备究竟何时能妥。


    此番投诚,鞑靼可谓下了血本,若不能接公主回去,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根本无法向阿鲁赤交代。


    他在门外等了半晌,里头才慢悠悠传出回话,说是贵妃娘娘正亲自给公主置办冬日御寒的衣物,漠北苦寒,贵妃心疼幼女,不愿她去了关外受冻。


    “我们鞑靼有最好的毛毡,和最厚实的兽皮衣!” 丸耶拍着胸脯,嗓门粗哑。


    司礼监太监只微微欠身,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使者稍安勿躁,诸事皆已备得差不多了,我朝陪嫁丰厚,带去的物件多,于鞑靼而言不也是一桩好事?”


    话倒在理,丸耶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抱了抱拳。


    偏在此时,一辆红漆小轿轱辘辘行至东华门外,小厮麻利地搬来矮凳,轿帘轻轻一掀,那个令人见之难忘的官员走了下来。


    温琢身着澄红官袍,腰间悬着牙牌,手中捧着笏板,身姿端方,面色凝肃。


    他的袍角微动,清瘦的身形风骨凛然,明明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场。


    丸耶的目光瞬间直勾勾地黏在温琢身上,他生在大漠,与烈马、猎鹰为伴,惯于驯服强悍之物,此刻瞧着温琢清冷的面色,心头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


    他上前一步,行了个鞑靼的抱拳礼,暗红的嘴唇扯出一抹笑:“请问大人叫什么名字?”


    此时京城的风已带了暖意,暑气隐隐欲来,丸耶却依旧穿着鞑靼厚重的兀剌靴、羔裘袍,衣料间沤出一股混杂着汗臭与动物皮毛的腥膻气。


    温琢掀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本欲径直走过,可转念一想,丸耶已经死到临头了。


    人之将死,连仇人的姓名都不知晓,未免太过可怜。


    他遂收回脚步,朝丸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温琢,字晚山。”


    说罢,温琢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向紫禁城中走去。


    忽有一阵风卷过,撩起他鬓边的青丝,一缕清幽的药香随风飘来,钻入丸耶的鼻息。


    丸耶下意识张开手,朝温琢离去的方向虚虚一抓,露出不怀好意地深笑。


    温琢匆匆赶至清凉殿,一进门,便见内阁诸臣已悉数到齐。


    顺元帝一身常服,冕旒未戴,衣带松垮,显然是从榻上仓促起身,周身透着虚弱疲惫。


    沈徵侍立在侧,与温琢目光匆匆一碰。


    温琢眼皮抬起之间,转瞬便换上一脸茫然不解:“陛下急召臣等入殿,可是有要事相商?”


    谷微之极为配合,身子往前一探,满脸焦灼:“陛下,臣听闻通政司送上了急报。”


    顺元帝掩唇低咳两声,猛地将案上一封边关密折往前一推,怒声喝道:“你们自己看!”


    温琢上前接过,快速扫过折中内容,脸色骤然一变:“南屏竟遣密使远赴鞑靼,逗留数日,方才畅快离去?”


    薛崇年倒吸一口凉气:“南屏和鞑靼,他们怎么搅合到一起去了!”


    顺元帝单掌抵着额头,脸色黑沉:“看了这封密折,众卿有何想法?”


    沈徵见顺元帝已经入套,适时开口引导:“父皇,儿臣近日研读《三十六计》,其中说,‘形禁势格,利从近取,害以远隔,上火下泽’。以今日局势观之,鞑靼若与南屏结盟,其利远胜于缔盟大乾,由此推之,鞑靼俯首称臣、遣使求亲,不过是虚辞欺瞒,意在麻痹朝廷,实则图谋与南屏互为犄角,孤立我天朝,再伺机南北夹击,渐次蚕食我大乾疆土!”


    顺元帝本就心乱如麻,经沈徵点破,顿时又惊又怕:“太子说得有理……”


    殿内众臣心中一紧。


    此前和亲之议,朝堂大半官员皆表赞同,如今此事竟成鞑靼阴谋,他们这些曾力主和亲之人,处境便尴尬起来。


    兵部尚书沉吟片刻,试图挽回:“陛下,此间恐有隐情误会。南屏定然是侦知鞑靼欲向我朝投诚,深惧我朝腾出手来专力南伐,故而遣人从中挑拨,意在毁我和亲之盟。伏请陛下宣鞑靼使者入殿对质,查明实情,切勿轻易废弃睦边良策,否则一朝失和,边烽再起,所需人力物力,何止千万啊!”


    顺元帝眉头紧蹙,一时难以决断。


    温琢余光扫向兵部尚书,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他垂着眼睫,抖开宽大的官袖,泰然起身,毫不客气地断言:“尚书大人此论,绝无可能。”


    兵部尚书提眉:“温掌院,你——”


    温琢道:“鞑靼归诚表章,系四月十一呈递朝廷,若南屏仅是事后听闻,再遣使臣星夜北行,按驿程算,待其使者抵达鞑靼,我朝和亲之盟早成定数,即便挑拨也无济于事。而今南屏使者恰于此时现身关外,足证双方早有私通,绝非临时构衅,以臣度之,恐非南屏主动挑拨,实乃鞑靼先自密结。”


    兵部尚书一时语塞,面色涨红。


    的确,南屏的情报速度,绝不可能远超大乾,唯一的解释,便是鞑靼主动将求亲之谋告知南屏,双方早已达成默契。


    南屏得知此时,并未出兵侵扰南境阻挠结盟,反而异常安静,也刚好说明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大乾的阴谋。


    洛明浦左顾右盼,看得一头雾水,沈瞋昨日还与他商议,此次珍贵妃失意,良贵妃得意,可想办法挑拨二者关系,令珍贵妃为己所用,谁想今日和亲之事就要告吹了?


    谷微之忙腾身而起:“陛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万万不可将昭玥公主送入龙潭虎穴啊!”


    薛崇年也随之道:“陛下,请即刻下旨捉拿鞑靼使臣团!臣愿亲审此案,定要将其明正典刑!”


    顺元帝却沉默不语,指尖死死攥着御座扶手。


    让一代帝王朝令夕改,当众承认自己被蛮夷欺骗,是极为失体面、损君威的事。


    他既怒于鞑靼的胆大妄为,又不愿直面这难堪的现实。


    沈徵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微怔之后,立刻明白了他固执沉默的根源。


    自己钻研历史,曾见无数后人对封建帝王盲目崇拜,甚至幻想回到某个时代,与那闪耀在文字中的身影有所交集。


    可真正置身于此,才真切明白,帝王终究是人,且是被权力扭曲,满是阴暗与自私的人。


    世间的道德约束,从来只在普罗大众,不在九五之尊。


    沈徵微微欠身,贴心递上台阶:“父皇,此次边军机敏,及早勘破鞑靼奸谋,百官明察,共析南屏与蛮獠私通之迹,父皇圣明决断,出其不意而制之,我朝非但尽纳其贡物,更得免倾国之危、边庭巨患。此绩播于天下,苍生闻之,必交口称颂父皇洞若观火。”


    顺元帝缓缓放下抵着额头的手,转过脸,意外地望向沈徵,撞进他一双真诚肃然的眼眸。


    心头的难堪与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宽慰与暖意。


    他抬手紧紧握住沈徵的肩膀,终于露出满意,声音沉狠:“好!即刻将鞑靼一众使臣捉拿归案,枭首示众,以儆效尤,并将此事晓谕四方,震慑外敌!此事,着太子亲自督办。”


    沈徵拱手行礼:“儿臣遵旨。”


    第128章


    丸耶被禁卫军从行馆锁拿时,满头雾水,全然不知大祸临头。


    他起初还厉声追问缘由,奋力反抗,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禁卫军一脚踹翻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丸耶扯颈咆哮:“我要见大乾皇帝!”


    可殿外甲士林立,无人理会他的狂吠,鞑靼一行五十余人,尽数被锁拿入狱。


    温琢深知,此事绝不能给丸耶拖延辩驳的余地,于是暗中向薛崇年递了眼色。


    薛崇年就算再天真,此刻也明白,温琢的意思,就是沈徵的意思,而如今太子的意思,重于一切。


    他当即雷厉风行,连夜拟定罪状,判丸耶一行暗通南屏、图谋颠覆大乾之罪。


    颠覆大乾是真,但勾结南屏委实冤枉。


    刀光落前一瞬,丸耶仍在怒号:“放开我!你们可知我是何人?我乃鞑靼可汗阿鲁赤之子!尔等敢杀我,必遭鞑靼铁骑踏平!”


    噗嗤!


    血光飞溅,人头滚落,那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珍贵妃收到丸耶伏法的消息,泪水夺眶而出。


    当日午后,她便亲自牵着昭玥,备了厚礼,往东宫登门拜谢。


    但见文华殿中,沈徵正与温琢捧卷而读。


    珍贵妃拉着昭玥上前,面色肃然,郑重无比道:“昭玥,跪下。”


    昭玥当即双膝跪地,抬着一双漆黑澄澈的杏眼,望着沈徵。


    “我李柔蓁一生爱憎分明,太子殿下保全昭玥,此恩此德,我母女永世不忘。” 珍贵妃声音微颤,“昭玥,给你太子哥哥磕头,谢他救命之恩。”


    “谢太子哥哥!” 昭玥双手撑地,便要俯身叩首。


    沈徵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她的小臂,轻轻将人提了起来。


    “此事全赖温掌院运筹献策,我不过是代为执行。”


    珍贵妃微一怔神,随即转向温琢,眸光微动,深深敛衽一礼:“我与掌院素无交集,今日蒙掌院鼎力相助,救我女儿于绝境,我感激不尽。”


    温琢受不得贵妃大礼,忙侧身避过:“娘娘言重,此乃臣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沈徵抬手揉了揉昭玥的发顶,微微躬身,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昭玥,我知大乾祖训森严,对公主婚事多有规束。我向你保证,日后必不让你受制于宫中规矩,委身于不喜之人,蹉跎一生。”


    昭玥似懂非懂,尚不能全然领会话中深意。


    可珍贵妃听在耳里,眼泪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她没想到,沈徵竟连这事都想好了。


    她在后宫挣扎十余年,所求不过是沈赫登基后,能对昭玥多几分仁慈,护她一世平安。


    可沈赫素来懦弱,早已成了规矩的附庸。


    而从未受过她半分恩惠的沈徵,却能一眼看透昭玥的困境。


    “殿下……当真?”珍贵妃捂着脸,悬了十余年的心,终于在此刻彻底放下。


    “自然当真。”沈徵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昭玥,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昭玥疑惑歪头。


    “这世间女子,多如你一般,婚事身不由己,一生依附于人,红颜薄命者数不胜数。三从四德、纲常规训如大山,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想要撼动这座山,需得有人挺身而出,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披甲执剑,自主命运。”


    “我要你做这个人,用一代时光,改易风气,为天下女子斩断枷锁。”


    这话一出,不光珍贵妃瞠目结舌,连温琢也骤然抬眼,惊愕地望向沈徵。


    昔日沈徵向他剖白心迹,说要“掀了他的章法,废了他的律例”。


    他当作最动听的情话,却心知此事难如登天,早已做好了不尽人意的打算。


    可此刻他才明白,沈徵是如此郑重其事,更非只为取悦于他。


    沈徵想掀翻的,远不止分桃断袖的桎梏,他心中记挂的,想要逆转的,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广阔。


    温琢心头百感交集。


    原来唯有悯察众生之苦者,方能悯察他一人之苦,唯有敢为天下不公抗争之人,才肯为他一人而抗争。


    昭玥虽年幼,却知此话分量,于是攥握双拳,声音清脆而坚定:“我乃大乾公主,自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兄长放心,昭玥定会尽力,绝不辜负兄长所托。”


    丸耶的死讯传到关外,守将厉兵秣马,以为鞑靼必倾兵来犯,却不料关外一片死寂,阿鲁赤全无兴兵之态。


    细作深入大漠探查,才知鞑靼生了内乱,阿鲁赤负伤,已率残部远遁大漠深处,自顾不暇。


    六月深春,许是热气太盛,顺元帝日渐食欲不振,神思倦怠,索性将朝中大小庶务,尽数托付给沈徵裁决。


    黄亭经沈徵举荐,拟授吏部主事之职。


    顺元帝如今懒理细务,只听司礼监奏报一声,便随口准了拟票。


    恰逢此时,第一批经津海运抵京城的官粮入了仓。


    此次海运试航极为顺利,粮食损耗微乎其微,运载量已然达到过往漕运的五分之一。


    照此势头,不出数年,海运便有望取代漕运,成为京城粮饷供应的主力。


    顺元帝听闻此事,心情大好,竟破例吃了一大碗白米饭。


    谁知当晚,他便吐得昏天黑地,本就微弱的食欲彻底断绝,往后一日滴米未沾,也不觉饥饿。


    他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下去,太医们轮番诊治,一碗碗提振心气、滋养脾胃的汤药灌下去,却始终不见成效。


    好在除了食欲不行,倒没见旁的毛病。


    正所谓好事成双,就在朝堂为顺元帝忧心之际,刘康人带着从西洋置换来的作物种子回了京。


    他此番出使,风尘仆仆,脸上晒得黝黑,身形却较绵州之时结实了许多,眼神也愈发坚毅。


    刚抵京城,他未先入宫面圣,而是径直前往东宫,向沈徵详细禀报出使西洋的诸事,从风土人情到贸易往来,事无巨细。


    沈徵细问了土豆、番薯等作物的培育之法,才笑着让他早点回家。


    一别经年,刘元清再次见到儿子,不由老泪纵横,一把将他拥入怀中:“我儿辛苦了!平安归来就好!”


    这个曾被他视作平庸无奇的儿子,如今已然撑起了国公府的整片天。


    刘康人也红了眼眶,抬袖拭去眼角湿意,方才精神昂然道:“儿子此番出行,虽历经艰险,却也受益匪浅。”


    他几乎是兴致勃勃,“儿子发现,这做使臣与领兵打仗,竟是殊途同归。我要与别国斡旋,谋求利益,时而针锋相对,唇枪舌战,时而以退为进,缓兵之计。兵书之理尽可用于出使之中,儿子昔日所学,并未荒废。”


    “好……好啊!”刘元清望着儿子眼中的光彩,满心欣慰。


    又过了数日,京城街头出了桩震动朝野的事。


    两名衣衫褴褛的妇人拦住太子车驾,跪地叩首,声泪俱下,状告刑部尚书洛明浦草菅人命。


    据二人哭诉,她们的夫君于顺元二十四年被关入刑部大牢,入狱前本身体康健,无病无灾,却在狱中’突发鼠疫‘而死。


    后来有一位侥幸出狱的狱友暗中告知,她们的夫君,竟是被狱卒在口鼻处抹了鼠血,才染病身亡。


    沈徵听闻此事,当即命五城兵马司将涉事狱卒捉拿归案,又令大理寺卿薛崇年亲自审理。


    薛崇年不敢怠慢,连夜审讯,几个狱卒很快便如实招供。


    六月尾巴,刑部尚书洛明浦被捉拿入狱。


    温琢歇在家里,暑气被梨树浓荫滤去几分,他斜倚在竹椅上,手中棋子抛了一颗又一颗,精准落向梨树下的石桌。


    先前那两位状告洛明浦的妇人,从他这儿领了抚恤银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此时再观朝堂格局,内阁之中,自己、谷微之、薛崇年、墨纾,皆是沈徵心腹。


    旧太子党刘谌茗、旧贤王党尚知秦,颇识时务,早已数次向沈徵表忠心。


    至此,六部中户部、兵部、吏部、工部、礼部已尽入囊中,南刘北君旗下五城兵马司、三大营也暗属太子,司礼监有刘荃、葛微斡旋相助,后宫有珍良两位贵妃同心协力,沈徵虽居储位,却已实质掌握朝堂权柄,彻底挣脱了顺元帝的掣肘。


    而这个俨然已在权力顶峰的人,正不待下人通传,大步迈入温府,扯去面巾,露出深邃的眉眼,朝温琢晃着手中的油纸包。


    温琢腾地起身,直奔枣凉糕而去!


    “殿下怎的如此慢?”


    时至今日,密道早已成了两人的闲时情趣,沈徵如今已是光明正大,踏足温府如归自家。


    沈徵手臂一扬,将油纸包拎得老高,轻巧躲过温琢抓来的手,眼底含着揶揄,轻点自己的唇,示意得很直白。


    温琢左右瞥了瞥,见柳绮迎正低头扫着院中落叶,江蛮女倚着梨树呼呼大睡,才飞快凑近,在沈徵唇上轻啄了一下。


    柔软一触,沈徵满意,这才将油纸包递过去。


    打眼一瞧,见黑白棋子散落一桌,也不成局,像是被人随意扔着玩的。


    沈徵俯身,抓起石桌上一把棋子,任由它们从指缝簌簌滑落:“我一直想问,老师有时捏白子,有时捏黑子,有什么讲究吗?”


    温琢咬了一口枣凉糕,解释道:“人不同。”


    “人?”


    温琢:“曹芳正、八脉诸人、废太子之流,皆跋扈恣睢,恶彰于外,所以我选了黑子。他们存在,意味着法度虚设,但上者视而不见,落一颗,如剜腐肉。”


    “贤王、谢琅泱、洛明浦之流,皆外饰仁正,内藏奸宄,以正义之名,行窃国之事,所以我选白子。他们存在,意味着上者昏昧,不辨忠佞,除一奸,如割病灶。”


    说完,他拈起一块枣凉糕,递到沈徵唇边:“殿下也吃。”


    沈徵下意识咬住,心底却反复品着温琢这番话,越品越觉得字字珠玑,回味无穷。


    原则小猫。


    仪式感小猫。


    第129章


    洛明浦入狱之后,沈瞋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他枯坐殿中,摊开双手,发现自己已经无人可用。


    满朝文武,皆已默认沈徵为下一任帝王。


    惶急如附骨之疽,沈瞋整宿整宿难以入眠,渐渐染上了头疾,发作时头痛欲裂,恨不得撞墙求解脱。


    他再也笃信不起自己是天命所归,彻底病急乱投医,疯了一般催逼宜嫔,寻回当年那个同乡道士,再行邪术,要将沈徵的魂魄生生牵走、彻底咒死。


    宜嫔孤注一掷,倾尽半生积攒的私产,派人远赴南州,踏遍山川,总算将那老道寻着,以重金香车接入京城。


    老道收了重利,终于应下再试一次,叫宜嫔将沈徵穿过的衣料与发丝准备好,与他内外同步作法。


    宜嫔心一横,打定主意从君慕兰处下手。


    她算准了君慕兰尚不知沈徵被人算计神魂之事,于是精心策划了一场冰释前嫌的戏码,亲自登门景仁宫,向君慕兰告罪。


    仇人相见,君慕兰半点情面也不给,宜嫔却毫不在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哭啼啼地追忆往昔。


    “姐姐,当年在永宁侯府,你教我读书识字、耍剑防身,待我如亲妹一般,是我糊涂,是我忘恩负义,辜负了君家的一片真心……”


    她一边哭,一边给自己开脱:“我出身寒微,不像姐姐有那般坚实的后盾,在外面步步维艰,被人欺负怕了,只能拼命往上爬,爬到高处才能安心,等我反应过来,早已铸成大错,悔之晚矣!”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双绣鞋,哽咽道:“姐姐,这是我熬夜绣的,愿姐姐莫要再记恨我,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君慕兰一把甩开宜嫔的手,绣鞋脱手,飞落在地上。


    她见过太多宫中的虚与委蛇,一个本性难移的人,突然放下身段痛哭流涕,绝非醒悟,而是别无选择。


    她君慕兰从不是心慈手软之辈,更不会谅解一个屡次加害自己与沈徵的人。


    宜嫔却并未气馁,一次被赶出去,便次日再来,日日雷打不动地往景仁宫跑,哭诉求情。


    景仁宫的奴婢们看得畅快,觉得每日都能出一口恶气,瞧着宜嫔灰头土脸地离开,饭都能多吃一碗。


    可君慕兰却渐渐起了疑心。


    宜嫔这般忍辱负重,连尊严都弃之不顾,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第九次登门时,君慕兰故作动容,收下了她送来的绣鞋:“既往不咎谈不上,你若真心悔过,以后给本宫安分些。”


    宜嫔大喜过望,以为计谋得逞。


    君慕兰顺水推舟,陪着她演这场戏。


    又过四日,这天午后,沈徵恰好来景仁宫探望母亲。


    宜嫔一见沈徵,瞬间变得格外热情,扑上前便对着他痛哭请罪,甚至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她痛骂自己过往的丧心病狂。


    骂完,她又泪眼婆娑地说:“我愿亲自为殿下缝一件朝服,以赎前罪。”


    她的纳纱绣技法远超针工局,这些年也就给皇帝缝制过衣服,所以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沈徵与君慕兰交换了一个眼神,想瞧瞧她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宜嫔喜出望外,当即取出软尺,假模假式地给沈徵量体裁衣。


    指尖掠过沈徵的发梢时,她趁人不备,飞快捻下几根,藏入袖中。


    缝制衣物时,她又故意在衣摆处多缝出一截布头。


    待成衣送至东宫,沈徵试穿时,宜嫔闻讯赶来,故作惊慌地道歉,忙取出剪刀,将多缝的布头剪下,小心翼翼地攥在掌心。


    这天,宜嫔离开东宫时,脚步格外急促。


    沈徵当即脱下那件朝服,扔在一旁:“陈平,仔细检查。”


    陈平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衣物上的蟒纹绣得栩栩如生,瞧不出半点猫腻。


    “殿下,会不会是宜嫔瞧您大势已定,真心巴结讨好,只求来日有条活路,并无旁的心思?”


    沈徵嗤笑:“不会,一个资深绣娘,怎会记错尺寸,平白多缝一截?她是故意的。”


    君慕兰冷声吩咐:“给我盯紧她!她这几日见了谁、去了何处、做了什么,都要一一禀报!”


    总算到了作法之日,这夜星月无光。


    宫外别院之中,沈瞋立在法坛一侧,那老道披发仗剑、焚香摇铃,口中念念有词。


    宜嫔则紧闭门窗,颤抖着将符水洒在衣料与发丝之上。


    待时刻一到,宜嫔眼底狠戾暴涨,咬牙引烛火去烧那衣料,可这次,诡异之事骤生,烛火舔舐布料,竟半点燃不起来,只留几点焦黑,转瞬便熄。


    宜她惊惶失措,又将烛火凑近,死死对着布料灼烧,可无论如何引火,都无济于事。


    “不对……不对!”宜嫔面色惨白,失声呢喃。


    当年她不过轻轻一碰,烛火便腾起半人高,顷刻间便将发丝衣料烧得干干净净,今日怎会不奏效?


    宫外法坛,老道挥剑作法,额间冷汗却越淌越密。


    他将剑尖越舞越急,可深夜寂寂,无风无浪,坛上燃着的信香偏却突然从中断折,坠地碎裂。


    老道面如死灰,连连后退,手中长剑哐当落地,喃喃道:“不妙……他神魂已稳,送他回魂之人法力远胜于我,我根本撼动不得!”


    沈瞋闻言面色惨白,一把揪住老道衣襟疯狂摇晃:“不可能!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他沈徵不过肉体凡胎,何来什么法力!”


    老道闭目不答,半晌摇手叹道:“紫微星稳,神魂归位,气数已成,再无回天之力。”


    “我倾尽家财将你请来,不是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沈瞋目眦欲裂,厉声咆哮。


    老道被晃得东倒西歪,念及重利,终究咬牙道出一线生机:“你只剩一条路,等他自乱阵脚,亲手毁了自身紫微光。”


    沈瞋骤然静下,一双狼目射出阴鸷贪婪的光,死死盯住老道:“我要如何做?”


    老道掐指推演,沉声道:“紫微之侧隐有一缕暗翳,此乃星君软肋,若为外力窥破,借势相扰,则星象浮动,自乱根基。至于软肋是何物,贫道无从知晓。”


    沈瞋双眸猛地一颤,他比谁都清楚,沈徵的软肋究竟是谁。


    便在此时,街面骤然骚乱,马蹄声、兵卒呼喝声由远及近。


    沈瞋眉头紧蹙,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那老道更是顾不得收拾法坛法器,抓起金银包裹翻墙便逃,转瞬没了踪影。


    老道刚去,别院大门便被一脚踹开,五城兵马司一拥而入,为首者理直气壮:“兵马司办案,严查私赌!”


    根本不听沈瞋呵斥,兵卒们利索搜遍院落,围着布幡、香炉、桃木剑堆成的法坛转了一圈又一圈。


    “尔等好大的胆子!可知我是何人!” 沈瞋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


    为首者看清他腰间皇子牙牌,才慌忙跪地假意告罪,赔笑几声,带人迅速退去。


    沈瞋赶忙出门一瞧,自己带来的心腹竟全都被人打晕在地,难怪这些兵卒能如此轻易闯入。


    宫内亦是风云骤起。


    宜嫔正焦躁无措,殿门轰然被推开,君慕兰一身劲装,领着宫人侍卫径直闯入。


    “你在此做什么?” 君慕兰嗅着房中刺鼻的符水味,面色冰寒,厉声质问。


    宜嫔强作镇定,慌忙遮掩:“不过是些废弃物件,处理罢了,姐姐怎会突然驾临?”


    沈徵缓步走入,目光落在盛着布头和发丝的铜盆内,心中已然断定,这是针对他的邪术。


    恰在此时,派去宫外的心腹赶回,将沈瞋在城外别院私设法坛一事告知了君慕兰和沈徵。


    宜嫔听到宫外事败,浑身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君慕兰盯着那发丝,脑中轰然一响。


    当年她刚诞下沈徵不久,身体虚弱,宜嫔曾假借探望之名闯入景仁宫。


    她那时虽厌恶宜嫔,却未彻底撕破脸,只以疲累为由拒见,宜嫔假意关切几句,便告退离去。


    可没过多久,贴身丫鬟给她倒水时却说,宜嫔私自去了厢房,探望了熟睡的小殿下。


    君慕兰当时惊惶万分,挣扎起身冲至厢房,见沈徵睡得安稳,呼吸均匀,才稍稍松气。


    她将孩子抱在怀中仔细检查,周身并无异样,唯有后脑勺处,少了一撮细绒胎发。


    那时皇子年幼,胎发本就稀疏,她只当是自己疑心病重,记错了模样。


    可自那之后,沈徵便异于常儿,极少啼哭,唤他名字也只是漠然侧目,对周遭万事毫无好奇。


    后来他说话、走路,皆远晚于其他皇子,司天监与太医轮番诊治,只含糊给了个结论,说是‘先天五亏,未开灵窍’。


    君慕兰此刻回想,只觉遍体生寒,恐惧彻骨。


    当年宜嫔定然也取了沈徵的头发,在宫内外作法,才害得沈徵自幼痴傻,灵窍不开!


    如今她见沈徵神魂归位、聪慧如初,竟又想故技重施,将他再度打回痴傻之态!


    滔天怒火瞬间冲垮理智,君慕兰一步上前,狠狠揪住宜嫔的衣领,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宜嫔脑袋偏斜,鼻孔鲜血直流。


    “当年我刚生产,你是不是潜入景仁宫,偷取了太子的胎发!你在宫内外设法坛,用邪术害我孩儿!”


    宜嫔被打得头晕目眩,却死死咬紧牙关,泣不成声地抵赖:“我没有!太子如今康健无恙,姐姐怎能凭空冤枉我!”


    “还敢狡辩!”君慕兰怒极,又要扬手。


    沈徵伸手拦住母亲,内视己身,并无半分不适,但他隐隐猜测,自己与大乾五皇子的种种巧合,或许与宜嫔脱不开关系。


    他神色冷肃,周身气压极沉,对身后吩咐:“父皇平生最恨巫蛊之术,先将宜嫔锁入偏殿,严加看管,即刻奏报父皇,听他发落!”


    宫人应声上前,将哭喊挣扎的宜嫔死死按住。


    宜嫔被押走后,殿内只剩母子二人。


    残留的符水味尚未散尽,君慕兰攥着沈徵肩膀的手指微微发颤,她双目含泪,浸满痛惜,声音几乎不成调:“娘对不起你……当年若能多警醒些,你何至于受那般苦楚,痴傻多年,看人脸色,遭人轻视……”


    沈徵抬手轻轻抱住母亲,掌心覆在她颤抖的背上,温和地拍了拍:“时过境迁,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吗?况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身为人母,却未尽保护之责。”君慕兰恨恨摇头,无法原谅自己,竟因一时疏忽,害了生身骨肉。


    “可即便我痴傻,您也从未放弃过我。”沈徵伸手拭去君慕兰的泪水,声音尽是安抚,“这些年,母亲也辛苦了。”


    第130章


    消息传至养心殿,顺元帝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拍着龙椅厉声命人将沈瞋、宜嫔押至殿前。


    宫外法坛的符纸、木剑,宫内盛着发丝衣料的铜盆,也一并呈了上来。


    顺元帝扫过那些邪祟之物,呵斥道:“搞些邪门歪道,暗害储君,你们母子还有何话可说!”


    宜嫔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到顺元帝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嚎:“陛下!臣妾冤枉啊!太子好好的毫发无伤,您不能只听姐姐一面之词,就定臣妾的罪啊!”


    君慕兰上前一步,恨得咬牙:“若不是我及时发觉,你早已得手,还敢狡辩!”


    宜嫔立刻转过头,用一副委屈怨怼的模样望着君慕兰,随后抬起布满细疤的双手捧到顺元帝面前:“陛下您看!臣妾这些日子日日为姐姐绣鞋,为太子缝制朝服,双手都磨破了,不过是想诚心修好,姐姐为何不信任我!”


    “你不过是借亲近之机,盗取太子衣发,与妖道内外勾结作法!” 君慕兰毫不留情地戳破她。


    沈徵立在一侧,神色冷静:“兵马司撞破法坛时,妖道已仓皇逃窜,儿臣下令全城搜捕,只需擒获妖道,真相便水落石出。”


    宜嫔脸色瞬间惨白,眼看就要撑不住。


    沈瞋却突然重重叩首,脑门磕得砰砰作响,憋红了脸道:“父皇!儿臣坦白!母亲确实在行符法,但绝不是暗害太子!”


    宜嫔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瞋。


    就听沈瞋继续辩解:“母亲在南州有一远方表哥,那表哥有一女儿,正值妙龄,她嗜棋如命,自从瞧过蒙门技法,便对太子倾慕有加,一心想侍奉太子左右。虽太子尚未娶亲,但她一个南州富户之女想要嫁给太子谈何容易,于是便求到了母亲这里。”


    沈瞋顿了顿,一套完整的故事已然在脑中成型:“母亲不过是私心作祟,怕日后太子登基,对我们母子薄情,想借婚事求一份安稳,又眼见太子连明珠那般貌美的异域女子都不动心,才病急乱投医,听信偏方,取太子衣发与那女子的一同灼烧,只求促成一段姻缘。”


    “母亲愚昧无知,可她也是希望侄女能有个好归宿,希望太子繁忙之余能够有个贴心人照料,希望我们母子将来能够平安……求父皇开恩,宽恕母亲这一次吧!”


    宜嫔如梦初醒,连忙磕头附和:“对!陛下,臣妾就是这般想的!衣物还未烧成就被姐姐撞破,一切都未成事实,求陛下宽恕!”


    沈徵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谎言,反倒笑了。


    沈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大聪明没有,小聪明不断,就如恬不知耻的地赖流氓,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却能时不时恶心人一下。


    他心知肚明,沈瞋看似狡辩脱罪,实则是想勾起顺元帝为他选妃的心思,妄图以此离间他和温琢。


    曾经沈瞋不相信,温琢能够扭转乾坤,择定储君,现在他比谁都相信,除掉温琢,储位就能重回他身上。


    沈徵语气平静:“父皇,且不论六弟这番说辞是真是假,单说此举,便已是滔天大罪。”


    “他们今日敢用邪术操纵儿臣的婚事,难保往日不曾用邪术操纵父皇的心意。” 沈徵抬眸,目光沉沉看向顺元帝,“父皇细想,这些年,可曾有过衣料、发丝莫名遗失?”


    这话一出,顺元帝浑身一震,脸色骤变。


    帝王最忌被人以邪术操控心神,左右决断,哪怕此事玄之又玄,天方夜谭,也不可等闲视之。


    沈瞋慌忙叩首嘶辩:“儿臣绝无此心!太子为何要凭空夸大,给我扣上这等大罪!”


    沈瞋垂眼瞥他,声音冷沉:“在你眼中,私设法坛、妄图操控储君,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见你早已冥顽不灵!”


    沈瞋额间冷汗滚滚而下,心知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却仍垂死挣扎:“太子莫要曲解我的意思!母亲只是求一段姻缘,从无半分害太子之心,符法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太子何必咄咄相逼!”


    “给朕住口!” 顺元帝七窍生烟,“偏信妖道,构害储君,你还敢自诩清白!”


    顺元帝早年也曾寻仙访道,深知民间邪术的阴私诡谲,更清楚皇权面前,骨肉亲情薄如纸,沈瞋绝对没有那么清白。


    “来人!宜嫔削去嫔位,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宫!沈瞋目无君上、心怀叵测,复关后罩房三月,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陛下!臣妾知错了,求陛下开恩,不要弃臣妾啊!” 宜嫔泪如雨下,疯了一般扑向顺元帝,却被两名小太监死死架住双臂。


    凄厉的哭嚎渐渐消散在厚重的宫墙之间。


    沈瞋僵在原地,满眼皆是惶然。


    如今他没了龚妗妗在后宫打点,没了龚知远、谢琅泱在前朝斡旋,孤身一人,再入后罩房,无人照料,无人疏通,处境只会比上一次凄惨百倍。


    他膝行几步,死死攥住顺元帝的袍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皇!儿臣不愿再入后罩房,儿臣真的没有害太子,求父皇明察!”


    “难道你想直接去凤阳台等死吗!”顺元帝沉狠道。


    沈瞋浑身猛然一震,瘫软在地,他嘴唇哆嗦着,却再也不敢发一言。


    沈瞋被侍卫带走后,顺元帝的戾气还未散,他忽觉胸口一阵翻江倒海,气火攻心,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偏头,一口腥甜血沫喷溅在龙袍上。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宫人太监慌得手足无措,有的忙上前搀扶顺气,有的跪地递水,有的轻捶后背按揉胸口,将瘫靠在床头的皇帝围了个严严实实。


    少顷,太医满头大汗地奔过来,顾不得行礼,立刻取出银针,帮顺元帝稳住气息。


    小厨房连夜熬上最烈的温补汤药,混着老山参片,撬开皇帝的牙关,强行灌了下去。


    一夜兵荒马乱,天快亮时,顺元帝总算从鬼门关拉回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


    这一趟死里逃生,反倒让顺元帝彻底看清了现实。


    纵使再不愿承认,他的身体也早已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


    帝王的骄傲在生死面前不堪一击,他躺在龙榻上,望着帐顶的花纹,竟不自觉想起了沈瞋那话中的一句——


    “太子连明珠那般貌美的异域女子都不动心。”


    为保将来江山稳固,外戚安分,内廷无后顾之忧,他必须给沈徵定下一门合宜的婚事。


    是合宜,而非合意。


    活到此刻,他才终于懂了康贞先帝当年的苦心。


    柳氏性情刁钻、尖酸刻薄,一辈子惹他厌烦,可柳家在他登基之初,为他稳住朝堂、制衡勋贵,立下了汗马功劳。


    皇家婚事,从来与情爱无关,只关乎权衡。


    念头既定,顺元帝先撑着虚弱的身子,令内侍去打探鞑靼明珠的下落,想看看那女子是否被安置在东宫,照料太子起居。


    结果内侍回话,明珠真的被良贵妃安排在南苑驯马了,而且干得风生水起,还得了禁卫军上下一众夸赞。


    顺元帝:“……”


    他沉默良久,沈徵今年已然二十一,堂堂储君,身边连一个侍妾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了。


    “刘荃。” 顺元帝哑着嗓子唤道。


    “奴婢在。”


    “去拟一份名单,凡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家中,十三至十八岁适龄女子,身家清白,无不良记录者,尽数列入。” 顺元帝顿了顿,补充道,“重点看其父兄官职、家族根基,不必过分苛责容貌才情。”


    刘荃心领神会,连忙躬身退下,连夜差人摸底排查。


    不过一日,一份写满三十余名女子姓名、家世的名单便呈了上来。


    顺元帝强撑着起身,挂上叆叇,指尖划过名单,一个个对照。


    他剔除了家世过盛,恐成隐患的,也划去了根基过浅、无甚助力的,最终圈定五人。


    “把这五人的名字送去景仁宫,让良贵妃看看,问问她的意思。” 顺元帝将名单递还给刘荃。


    不多时,刘荃带回了君慕兰的回话。


    “娘娘说,皇上慧眼识珠,所选之人定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她没有异议。只是娘娘还说,太子自小见惯了宫中规矩束缚,希望能双方合意、夫妻和谐,方为长久之计,万不可强求。至于殿下的心意,是喜欢姿容绝世,才略超群的,这人不必温驯柔善,风骨独具、性情卓然者,反为上选。”


    顺元帝闻言,稍稍一顿。


    他听出了君慕兰的弦外之音,这是在怨他当年为了制衡永宁侯,强行将她纳入后宫,毁了她本该自在的人生。


    心中掠过一丝愧疚,顺元帝阖上眼:“朕知道了,先召谷微之来见朕。”


    谷微之的亲侄女,其父是泊州通判,清正廉明,家族根底薄,但深得太子信任,叫人放心。


    谷微之接到旨意,匆匆入宫,面对顺元帝的温和问询,他神色严肃:“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那侄女,早在三年前便与黔州一名水利官定下娃娃亲,两家父母合意,儿女青梅竹马,早已许了终生。太子殿下是人中龙凤,臣侄女蒲柳之姿,实在不配,更不敢毁约背信,污了东宫清誉。”


    顺元帝眉头一蹙,水利官虽品级不高,却是实干之臣,两家联姻合情合理,真是十分扫兴。


    他只得挥挥手:“罢了,既是早有婚约,便不强求。”


    接下来召入薛崇年,他更是苦着脸,连连摇头:“皇上,您是不知道,臣那小表妹性子执拗,一心只慕圣贤书,半年前结识了一位寒门进士,两人情投意合,表妹非他不嫁。臣兄长夫妇疼女心切,早已默许了这门亲事,实在不敢违逆女儿心意,耽误了太子殿下。”


    顺元帝不死心,又接连召来兵部尚书与边关总兵。


    “陛下,小女性子顽劣,整日舞刀弄枪,毫无大家闺秀的模样,况且也已心有所属,不堪为太子妃。”


    “陛下,臣女自小在边关长大,粗鄙无文,只懂骑马射箭,更不愿拘于宫殿之中,还请陛下另择贤良。”


    五个精心挑选的人选,竟无一人能成!


    理由个个冠冕堂皇,有婚约的、有心仪之人的、性情不合的、喜好自由的,就好像不是让她们享天下之尊,而是要入龙潭虎穴一般!


    顺元帝胸口憋得发慌,猛地将名单掷在地上:“再从剩下的名单里,另选五人,即刻送去景仁宫!”


    刘荃不敢怠慢,慌忙捡起名单,重新筛选五人送去。


    可君慕兰的回复依旧不变:“皇上所选皆是良配,臣妾无异议,只求莫要强人所难。”


    这一次,顺元帝又召见了新名单上的几位大臣,结果依旧。


    要么说女儿体弱,恐难担东宫主母之责,要么说早已许了人家,只是尚未对外声张,有的干脆说找人算了命格,不宜入宫。


    顺元帝脑子嗡嗡作响:“朕给他们攀龙附凤的机会,他们一个个都是什么意思!我皇家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一众宫人吓得跪地不起。


    顺元帝发完脾气,颓然倒在御榻上,长长叹了口气。


    立国至今,从未有过官员不愿将女儿嫁与太子的道理,此事总让他觉得隐隐透着诡异。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袍袖,忽然开口:“大伴,你觉得此事有没有蹊跷?”


    刘荃垂首立在榻边:“陛下仁厚宽和,不欲强人所难,百官才敢各抒己见。奴婢愚见,太子殿下风华绝代、才德兼备,何愁无有良配?不过是时机未到,静待便是。”


    顺元帝听着这讨巧的话,只觉心头烦躁:“朕哪还有时间等?往日遇到难题,朕皆是与晚山商议,他总能一语中的,可惜……”


    可惜上次《晚山赋》一案,他听信龚知远谗言,更换主审,准其对涉案之人动刑,终究是寒了温琢的心。


    自那以后,温琢虽依旧对他恭敬有礼,也受了太子三师的册封,却再不复往日的懒散随性,更不会耍赖讨赏,与他亲近了。


    “陛下?”刘荃见他失神,轻声唤道。


    顺元帝回过神:“罢了,你即刻传旨,召温琢入宫见朕。”


    “是。”


    消息一路传到温府,温琢略一思忖,对传话的公公道:“劳烦公公稍候,我换上官服便随你入宫。”


    “有劳掌院。”


    温琢折返卧房,榻上之人早已伸手相候,他顺势俯身,腰肢被沈徵牢牢圈入怀中。


    “我猜父皇找你,是为太子妃一事。”沈徵语气带着调侃。


    温琢扭过脸,眼波流转,挑眉道:“还不是殿下将满朝文武都威胁了个遍。”


    沈徵一脸坦然,指尖摩挲着他的腰侧:“是啊,满朝文武都被我威胁过,唯独没威胁过老师。”


    温琢唇边勾起一抹笑,含情目弯成月牙:“那殿下不妨威胁威胁我?让我莫要给皇上出谋划策,帮你选个合宜得体的太子妃。”


    沈徵低头含住他的唇,辗转厮磨片刻,笑道:“太子妃我早选好了,不止选好了,还已私定终身。他身上如今还带着我的痕迹,老师若是有法子,便让父皇尽快为我备下聘礼吧。”


    “哦?哪家的太子妃这般不拘礼法,尚未成婚便让你在身上留了痕迹?” 温琢微微眯眼,被吻得十分餍足。


    “我可是正经求过婚的,他亲口应了。” 沈徵将温琢拉到自己腿上坐定,指尖轻轻扯开他常服的系带。


    温琢衣衫渐松,气息微急,轻喃着吐出几字:“不知羞耻。”


    “是我不知羞耻,还是他?” 沈徵抵着他的额头,语气暧昧。


    “都是。”温琢呼吸愈发急促,一双眼如含秋水,凝望着沈徵。


    “说我无妨,说他可不行。” 沈徵笑意宠溺,“他常常装作不在意声名,实则看得比谁都重。”


    温琢霎时脖颈一挺,蹙眉反驳:“我何曾?”


    “老师风光霁月,境界至深,自然不在意。” 沈徵从善如流,话锋一转,“我说的是我那嗜甜骄矜,常常口是心非,敏感又倔强的太子妃。”


    温琢耳根微微发烫,起身抖开松散的常服,转身奔向衣架上的官袍:“殿下所言不公,为师不与你争论。”


    “晚上回来,吃咸豆花还是甜豆花?” 沈徵在他身后问道。


    温琢麻利地裹上官袍,束好玉带,走到门外时,轻飘飘撂下一句:“自然是甜。”


    到了养心殿,温琢换上副严肃正经的神色,撩袍跪地见礼:“臣温琢,参见陛下。”


    顺元帝抬手一招,身旁小太监立刻搬来一张矮凳。


    “起来坐吧,朕有要事与你商议。”


    温琢整理好官袍,规规矩矩落座,微微欠身,作侧耳倾听之状:“陛下请讲。”


    顺元帝目光扫过他疏离有礼的动作,心中泛起一阵涩意。


    他压下心头怅然,佯装未曾察觉,低咳一声切入正题:“太子已过及冠之年,昔日他在南屏,朕对他多有疏忽,如今时局渐稳,也是时候为他择一位太子妃了。你觉得,朕选哪家的姑娘最为妥当?”


    说完,顺元帝紧紧锁住温琢的眉眼,极为关切他的反应。


    谢琅泱那封血书,终究令他心有余悸。


    温琢神态自若,恰逢刘荃端着一盏松萝茶,他双手接过,轻轻搁在身侧案几上,沉吟片刻方道:“按理,臣身为外臣,不当妄议东宫婚事,然臣忝为太子师,于情于理,或可略陈浅见。”


    “不必拘礼,你尽管说。”


    温琢不疾不徐道:“陛下心中所想,无非是家世不能过盛,亦不能太过寒微,容貌不必倾国,亦不可平庸,性情不可太刚,亦不可柔弱无主,才干不必惊世,亦不可庸碌无知。”


    顺元帝只觉这番话精准得如同剖开他的心,胸口骤然一畅:“正是!”


    温琢颔首:“陛下是忌惮昔日曹氏、柳氏外戚坐大,心有余悸,故而想选一个全然利于太子、却无半分威胁的人。可陛下既要她安分守己,又要严待其亲族,只让马儿跑,却不给马儿吃胡萝卜。如此,百官自然百般推拒,不愿将女儿送入这无利可图的困局之中。”


    顺元帝默然。


    他揉了揉眉心,仍有疑虑:“便算如此,也未免太过牵强,百官之中,难道就没一人,愿搏那母仪天下的虚名?”


    温琢双手轻搁膝上,一脸坦荡:“这臣便无从知晓了。”


    顺元帝话锋一转,目光带着试探:“太子可曾与你提过,对哪家闺秀有意?”


    “臣不知。”温琢摇头,靴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扫出一小片干净的扇面。


    “朕听说,太子偏爱姿容绝世、才略超群之人。”


    温琢细细整理着衣袍边角:“人之常情。”


    “哼,若不掺水分,这说的便是状元之才,哪里好找!”


    温琢拨弄腰间小折扇:“……臣不知。”


    “他还偏爱风骨独具、性情卓然的!” 顺元帝越说越愁,索性躺回御榻,“朕是想让他找太子妃,又不是让他找首辅!”


    温琢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殿下一心为国,尽心尽责。”


    “朕看他就是太尽心了,满心满眼都是朝政,全然不顾自身,连后宅心思都忙没了!”


    温琢掌心隔着官袍,轻轻贴在大腿根。


    这里被沈徵亲了又亲、咬了又咬,痕迹数日都难消,他有心思的很。


    “陛下所言有理。”


    “晚山啊,你一向思维敏捷、口齿伶俐,今日怎的也江郎才尽,无计可施了?” 顺元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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