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直到掌灯时分,顺元帝的身体总算稳定下来,沈徵才得以告退。
这段时间他并没有闲着,他开始思考整个事件。
乾史上,温琢与谢琅泱似乎是一种敌对状态,他的贪婪,揽权,心狠手辣,与谢琅泱的清廉,仁慈,刚正不阿形成对比,二人也因此成了后世话本戏曲的热门题材。
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相似了,同样出身富贵人家,一为状元,一为榜眼,入仕后皆官途顺遂,没有波折,却偏偏走出了截然相反的人生轨迹。
坊间素有‘状元才貌兼具,榜眼才优貌逊’的说法,后世演绎中,谢琅泱向来是核心主角,由最帅的演员来担当,而温琢的形象却始终模糊,因为乾史上并没有细致的描写。
后来根据盛德帝的手记,学者们才得知,这二人对比惨烈的结局,是因为辅佐了不同的皇子。
温琢选择了沈颋,而谢琅泱选择了沈瞋。
谢琅泱晚年那句“未扶晚山出泞途”似乎也佐证了这种说法,且让他个人形象更加仁慈和光辉。
真正来到大乾之后,沈徵发现一切与乾史所述大相径庭。
温琢龙章凤姿,妖颜若玉,容貌举世罕见,更兼智计无双,冠绝当朝,每每令人叹服。
沈瞋不过是个外示谨细、内怀阴诡的宵小,根本担不起明君之范。
而谢琅泱也远没有史笔所记那般颖悟机敏,反倒遇事迟滞,屡遭蹉跌,次次被温琢耍得团团转。
若温琢当真辅佐过背靠赫连家、在朝中颇有声势的沈颋,凭他的智计,一定不会输给沈瞋与谢琅泱的组合。
史书对这场七子夺嫡记载虽详细,却藏了诸多说不清的细节。
诸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可每次风波过后,得利的皆是沈瞋。
他看似从未沾手任何阴暗之事,却偏偏得了旁人求之不得的好处。
逻辑上说不通后,学者们便分为两派,一派称沈瞋是天选之人,运气卓绝,或是顺元帝早就属意他。
另一派则认为只有小说才需要逻辑,真实的历史本就没有逻辑可言。
但却从没有人怀疑过,这当中是否有一个人被悄然抹去了痕迹。
那些阴暗之事,那些为了夺嫡不择手段之事,是否有人替沈瞋一力承担。
沈徵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历史上,温琢辅佐的人,其实是沈瞋。
只是沈瞋登基之后,为了塑造自己光辉的帝王形象,为了让继位显得天命所归、名正言顺,而非从阴诡争斗中脱颖而出,便将温琢的所有功绩尽数抹去,甚至刻意抹黑。
若那篇《晚山赋》为真,就说明温琢与谢琅泱入仕前已经私交甚笃,他们根本曾是同路之人。
只是不知因何缘故,不知从何时起,二人彻底反目,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谢琅泱始终对温琢纠缠不休,而温琢宁可以身入局,也要让谢琅泱死无葬身之地。
但这个反目是历史上不存在的。
沈徵曾以为,自己穿来的恰好,又对柳绮迎出手相助,所以才将温琢争取到自己身边。
是他改变了历史的走向,就和所有穿越剧一样,穿越者天然有这样的金手指。
可他现在却觉得,是温琢主动改变了历史,因为要改变,才选择了他。
春台棋会最后那三局棋,温琢一直称是八脉与南屏串通,而他是经一位南屏客商提前知晓。
但南屏使者和谢、时、赫连三门皆矢口否认此事。
特恩宴上那场自弈,沈徵特意留意了木氏三人的棋路,发现他们真有本领,凭实力赢下八脉本就顺理成章。
墨纾一事中,温琢更是算无遗策,竟能提前一月布局,借帐中所谓‘宝物’,将顺元帝、太子、沈瞋、君定渊乃至南屏势力全部算计在内。
他却声称只是为了迎老将骸骨归乡。
可在清平山下的军帐中,他表现的并不像第一次认识墨纾,仿佛他所有的布局,本就是为了救下墨纾,护住君家周全。
绵州夜审楼昌随,温琢曾自嘲“没人比我更懂人是如何变的,如何一步步走到恶贯满盈的”,他的神情语气,不太像是在楼昌随面前演戏。
一切繁复错杂的线头,在沈徵心中交织,终于织出了一条相对清晰的脉络,指向了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他心头震颤的可能。
顺元帝御批‘连夜勘核,覆审定谳’,所以沈徵得以夜审此案。
他策马疾奔至大理寺,檐角已悬起素色羊角灯,昏黄光晕在夜风里轻摇。
他无暇观摩这座衙署的威严,踏着灯影迈入朱漆大门,反手扯下身上大氅,往侍卫手中一甩,阔步直抵正堂:“人带上来,即刻堂审!”
洛明浦与贺洺真正坐立难安,闻声齐齐起身,神情紧张地躬身见礼:“五殿下。”
沈徵也不客套,踏上台阶,端坐于公案之后,右手轻搭在惊堂木上,撂下一个冷沉的“坐”字。
二人心情忐忑地归座,不多时,一应涉案人等被狱卒押至堂下。
典吏唱喏:“大乾三法司会审,勘核谢琅泱伪造《晚山赋》,构陷翰林院温琢一案,监审在列,谨启堂审——”
阶下谢琅泱双手梏着方杻,被两名狱卒按跪于地,他面白如纸,抬眼死死望向高堂之上的沈徵。
然而沈徵的目光却并未看向他,而是穿过堂下人群,落在了走在最后的温琢身上。
温琢身陷囹圄二十余日,寒症缠身未愈,又刚从梦魇中挣脱,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所以走在最后,步履依然微晃。
他发髻依旧散乱,青丝如瀑披垂,外袍被撕扯开线,皱皱巴巴地挂在肩头,他眼角有凝固的血色,衣袖上也晕开一片暗红,本就清瘦的身子,这几日苦熬下来更显单薄。
见主审之位是沈徵,他听从喝令,主动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沈徵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拧住,若非身负皇命,若非有这么多人在看,他真想立刻冲下台阶,将温琢紧紧抱在怀里,抚平他所有的狼狈与伤痕。
从前沈徵只在史书中读过文字狱的记载,那些惨烈与悲苦,都被墨字轻描淡写地掩盖。
主观上,他明白皇权威重给百姓带来无穷苦难,但对于苦的程度,他始终没有实感。
但如今,他总算明白,不过一篇赋,寥寥数十字,竟能轻易改写人的一生,将人一夜之间推入地狱。
他因为无知而无所畏惧,肆意给温琢写缠绵情话,还任性要求他的回应不许比自己少。
可温琢生于这个时代,对律法,对皇权君威有着刻入骨髓的敬畏,他深知文字能引来何等灭顶之灾,却依旧愿意以同等的情意回应,将莫大的信任交付给他。
这份珍贵,竟让沈徵此刻不知所措。
“温掌院,起身,不必跪。”沈徵喉结艰难滚动,轻轻抬了抬手。
不过两月未见,他精心呵护的人就折腾成这个样子,摇摇欲坠地仿佛随时都要倒下。
温琢自瞧见沈徵的那一刻,眼底便骤然漾开一层亮色,他依言站起身,微微昂着颈,唇角忍不住向沈徵展颜一笑。
此刻他只觉精神亢奋,满眼都是胜券在握的骄傲。
他虽不知沈徵为何能提前归来,可一切都恰逢其时,他已彻底破了《晚山赋》的局,又能在这旗开得胜的时刻,见到最想见的人,与他共享这极致的喜悦。
沈徵望着他眼中无所畏惧的兴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配合他的快乐?可心疼得要死。
关切他的遭遇,伤势?可显然,这些早已被温琢忘到了九霄云外。
沈徵收紧手指,攥得骨节发白:“他们对你用刑了?”
温琢得意:“未来得及。”
沈徵稍稍松一口气,声线由冷沉转成沙哑,劫后余生般问:“血是怎么回事?”
温琢抬手,轻轻抖开衣袖,露出被方杻磨得血肉模糊的双腕,目光依旧灼灼地望着沈徵。
沈徵厉声下令:“解械!”
两名皂吏不敢耽搁,上前为温琢取下了方杻,将他两只手腕从桎梏中解脱出来。
温琢牵起唇角,想与沈徵递一个大功告成的眼神,却见沈徵只是紧锁着眉,目光沉沉地凝着他的伤处。
他微微一怔,却还是本能地放下手,让衣袖轻轻掩住了腕间的伤痕。
沈徵深吸一口气,姑且压下情绪,目光终于落在了阶下的谢琅泱身上。
全场寂然,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忽的,沈徵抬起惊堂木,“啪”一声拍在案面,沉厚声震得火光瑟瑟,满堂皆惊。
“今三法司会审,秉大乾律,循公断案。”沈徵声线冷沉,深邃的眉眼摄着寒意,“谢琅泱,据实招供你伪造书信,污蔑朝臣,煽布流言,辱君上清名之详情,如有违逆,罪加一等!”
谢琅泱眼珠骤然缩紧,扯着脖子,青筋暴起,怒吼道:“我没有!你知道我没有!《晚山赋》是真的,温琢本就好男色,这点天底下,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洛明浦倒吸一口凉气,他虽早已六神无主,心凉彻骨,却也知谢琅泱此刻是彻底疯了,竟敢在公堂之上公然攀扯五皇子!
沈徵听罢,神色丝毫未改,只淡淡道:“咆哮公堂,冲撞主审,即刻摘其冠带,贬去品阶,以平民之身听审。”
谢琅泱胸中燃着一团不甘的妒火,早已将他彻底吞噬,他忍着屈辱,目光猩红:“我要见皇上!我要亲自与皇上阐明此事,尽述前情!洛大人,你帮我带话给皇上!”
洛明浦心慌意乱,满眼焦灼,刚欲开口求情,便被沈徵冷冷打断:“父皇明察秋毫,于微末处勘破你的奸计,你那妖言惑众的伎俩,已然无济于事,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老实交代。”
谢琅泱梗着脖子,猛地阖上眼,摆出一副凛然不屈的模样:“不见到皇上,我什么都不会说!五殿下便不必在此枉费心思了!”
沈徵忽的笑了,目光扫过案侧洛明浦带来的刑讯签:“藐法抗审,拒不认罪,掌嘴三十,然后再问。”
谢琅泱听闻此言,顷刻怔然睁眼,厉声吼道:“三法司会审,依律不涉刑讯,你敢擅自行刑!”
沈徵漫不经心地拿起那支黑色签筒,托在掌心,指尖轻叩筒身,淡淡反问:“是吗?那这玩意儿,是谁拿来的?又打算用在谁身上的?”
洛明浦冷汗唰的一下淌满全身,忙不迭起身:“此乃前主审龚知远得皇上准可,为审温琢所备……”
贺洺真也蹙紧眉头,板着正色出言劝阻:“殿下,依规制,刑讯需先具疏上奏,待皇上准可后方能施行,您此刻——”
“贺大人。” 沈徵抬眼看向他,语气甚为随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准许你在此案审结之后,上书参我擅自行刑之罪。”
说罢,他从签筒中取出一支刑讯签,扬手掷向堂下,腕间银扣划过一道冷光:“动手!”
贺洺真一时失声,瞠目结舌。
满朝皆知,顺元帝身体不虞,日后储位十有八九归属于这位五殿下,此刻他若敢上书参奏,来日还能活吗?
笞尺带着劲风,狠狠一击落在谢琅泱的颊侧。
清脆的响声在公堂中回荡,谢琅泱脸上登时浮起一道赤红的尺痕,火辣刺痛如蛇毒般蔓延。
他自小便是世家嫡子,锦衣玉食,入仕后一路青云直上,官至尚书,何曾受过此等羞辱,此等苦楚?
他完全被打懵了,尊严如摔碎的瓷器,散落一地。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沈徵,眼中满是怨毒,可接二连三的笞尺落下,让他再无余力挺起胸膛,喉中也忍不住发出难以控制的痛呼。
谢琅泱拼力挣动着双手,铁链哗哗作响,口鼻处窜出鲜血,痛觉渐渐麻木,眼前阵阵发黑,只有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虽不甘心,可浑身上下每处筋骨都为这严酷的刑罚而恐惧,而屈服。
蓦地,他脑海中闪过那日在谢府,自己回答洛明浦的话——
“用了刑,他什么都会招的。”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刑罚带给人的,究竟是怎样深入骨髓的残忍与绝望。
也终于懂了,骄傲如温琢,为何会在刑讯之下崩溃,承认了所有罪责。
他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比上世站在门扉之外听见的还要刺耳。
“啊!啊啊啊——疼!饶了我——!”
三十下打完,谢琅泱瘫软在青砖之上,猛地吐出一口灼热的鲜血。
“谢琅泱,我不是嗜刑之人,所以我好心劝你,结局已是定数,早一步招认,还能少受些苦楚。”沈徵居高临下望着他,声音波澜不惊。
谢琅泱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用手撑着地面,身子晃了几晃才勉强支起半截,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
他先是怨毒地瞪着沈徵,随后又僵硬地扭过头,牢牢盯着温琢。
温琢那双眼可真是漂亮,即便染着刻薄,也有种如山如黛的清隽。
他口中含糊不清,血水混着唾沫从嘴角淌下,悲愤又不甘地质问:“为何如此对我!你……为何如此对我!”
他曾登首辅之位,誉满天下,风光无量,光宗耀祖,那才是他该有的命!
一朝重生,他步步为营,却落得满盘皆输,一无所有,还要将整个谢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一切,都是温琢害的!他怎能如此狠心,偏要将他的一切都夺走!
温琢闻言,眼底尽是讥诮,竟有人能厚颜无耻到这般地步,以为世间好处皆是自己应得,所有祸事都是旁人陷害。
他看着谢琅泱这副模样,勾唇一笑:“谢琅泱,生路尽断是什么滋味,你总算是尝到了,但生不如死的味道,还差着一点儿,你最好撑住。”
谢琅泱粗重地喘着气,眼角几近破裂,红丝爬满眼底。
“我不招!我宁死不招!我乃南州谢家子,生秉义士筋骨,岂肯为酷刑屈膝折节!”
可他的傲骨,在十下讯杖后,被碾得粉碎。
粗重的杖刮着风落在腿上,每一下都似要将骨头敲碎,他上半身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浑身剧烈抽搐,最终从刑凳上滚落在地,他嗓子里发出的,已是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
那是能将人精神打碎的痛苦,他所有的倔强都成了笑话。
血汗已经透过衣袍,双腿几乎没了知觉,谢琅泱十指深深抠进砖缝,指甲掀翻,血肉模糊。
意志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他不知自己是何时开始招认的,又语无伦次地招认了些什么,等他回过神来,供词早已洋洋洒洒写了两大篇,有人举着朱红印泥走到他面前,他下意识地将手向后缩,可余光瞥见立在旁侧的拶子,又深深一抖。
最终,他还是屈辱地将指印按了下去,也将龚玉玟,将谢家满门亲族尽数送上了不归路。
恍惚间,他竟生出一丝茫然。
温琢那一月是如何熬下来的,到底是怎样的悲愤,让他扛过了这一应苦楚?
夜已至深,堂内人困马乏,谢琅泱的精神也彻底垮塌,沈徵终于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谢琅泱罪名昭彰,着即押往天牢,待二次复核定罪。温琢勘实无罪,解去所有械具,暂候旨意。”
第112章
谢琅泱被拖入大理寺狱时,早已无力行走,他软着身子被两名狱卒架着,双脚在地上拖沓摩擦。
这牢房多年未曾修葺,两方栅栏间的窄道坑洼不平,拖拽间,他脚上的官靴刮丢了一只,孤零零落在泥泞里。
那是双方头高筒的官靴,靴筒内衬软羊皮,靴口镶黑绒边,防寒耐磨,乃勋贵专用,为身份象征。
谢琅泱嘴皮干裂出血,疼得喉间低低哼唧,目光死死黏着那只靴,含糊哀求:“还我朝靴……还我朝靴……”
那是他此刻能抓住的,近在咫尺的最后一点体面。
可狱卒置若罔闻,只将他狠狠一推,架着扔在拐角处那方闭塞阴潮的草席上。
谢琅泱重重摔在地上,撞击牵动了身后的杖伤,剧痛钻心,疼得他头皮发麻,两股痉挛,好半晌才从喉咙里喷出口浊气。
他微微抬首,四下环望,不由扯出一抹惨笑。
真是太可笑了,这竟是上世最后关押温琢的那间牢房。
这里昏暗狭窄,草席被反复泡过雪水,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腐味。
那时他就站在这里,面对着受刑后狼狈不堪的温琢,向他忏悔倾诉,最后递上了那沓痛彻悔愧的自罪书。
恍惚间,谢琅泱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大梦,仿佛重生之后种种都是假的,只要再睁开眼,一切困境都会消失,他依旧是那个背着沉重负累,满心愧疚,却身居高位的名臣。
可他几番闭眼又睁眼,趴在草席上的仍是自己,受尽屈辱的仍是自己。
他终于懂了,那时自己的挣扎苦楚,与这深入骨髓的刑痛相比,何其微不足道。
他也终于敢直视自己的鄙陋,他就是害了温琢,却又不想承担沉重的心理负担,才将自己形容得万分可怜。
只要温琢临死前能理解他、原谅他,他便能心安理得地原谅自己,顺着世家子无比正确的轨迹活下去。
谢琅泱握紧拳头,狠狠砸向冰冷的地面。
凭什么!凭什么要重生!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他兀自发泄着,将地面捶得灰土阵阵,却听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人影斜斜投进来,挡住了烛火的微光。
他猛然收起手,藏起失控的模样,撑着地面向外望去。
却见温琢身上披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氅衣,袍边直拖到靴帮,将清瘦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那件氅衣谢琅泱认得,正是沈徵来时穿的,如今却裹在温琢身上。
“你还在这里,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谢琅泱的声音沙哑,却已然冷静下来,不复堂审时那般激亢。
他虽受严刑逼供画了押,却并非断了全部希望,沈瞋、龚知远、洛明浦还在外面,定会想办法将实情送达天听。
况且构陷朝臣之罪,虽重却未必是斩立决,若能得流放,日后仍有复起之机。
更何况定罪后还有复核,缓决,顺元帝寿命不足一年,只要熬十一个月,便能等来大赦。
温琢垂眼瞧着他,眉梢轻挑:“难道你不知,待你尽数认罪,陛下降了恩旨,我才能出去吗?”
谢琅泱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好歹维持几分端庄,可稍一动弹,便牵动全身伤口,疼得五官扭曲。
他缓缓吐了口气,将冷嘲藏在话中:“我已画押伏罪,想来你明日便能脱身了。”
“还早。”温琢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氅衣,鼻翼嗅到沈徵的气息,眉眼稍缓,“这才审了一半,你还有桩最要紧的罪名没认呢。”
谢琅泱倏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心底蓦然升起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
就见温琢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浅笑,语气慢条斯理:“你在京城散布两本宫闱辛秘册子,一册谤宸妃本是男子,却得陛下倾心,念念难忘,一册污我与宸妃形貌相似,故而独蒙陛下宠信。你一面构陷我有断袖之癖,一面捏造流言蜚语,辱陛下圣名,这,才是你非死不可的原因。”
谢琅泱瞳孔倏地放大,关节缝里遍生寒意,他顾不得身上的刑痛,手脚并用爬到门前,奋力摇晃着冰冷的木栅,咬牙切齿地嘶吼:“你胡说!我没有!我从未做过此事!”
见温琢只是冷冷望着他,他忽的回过神来,冷汗如瀑般浸湿全身:“原来这才是你的毒计!你裹挟圣驾,借帝王之怒将我置之死地!温琢,你好歹毒的心!”
原来如此……
皇帝之所以突然态度大变,是因为这两条流言!
流言与《晚山赋》一案撞在一起,皇帝误以为温琢只是枚棋子,此事从头至尾都是冲着自己、冲着皇家颜面来的。
帝王震怒,必欲寻一人担下罪责,而温琢无论是否好男色,只要与皇帝的声誉绑在一起,他就必须是‘清白’的!
此计断了他所有生路!
温琢静静欣赏着他的震怒、崩溃和无可奈何,随后轻飘飘开口:“你只管在此嘶喊叫嚷,可又有谁会信呢?倒忘了告诉你,龚知远因春台棋会合谋构陷五殿下,已被卜章仪当场举发,早成了阶下囚收监勘问,龚家满门一应人等尽数下狱,他如今自身难保,再没能力救你。”
“沈瞋仍被囚于后罩房,断了与外界所有往来,什么都不知道,洛明浦此刻正巴不得与你们割席撇清,你还痴心妄想,盼他为你舍命不成?”
温琢的每一句话都像匕首,刺在谢琅泱的心脏上,将他仅剩一点希望捅得支离破碎。
他抓着木栅的双手倏地一滑,重重垂落下去,整个人瘫在草席上,目光涣散。
呆滞片刻后,他突然歇斯底里地朝着温琢的方向抓去:“我从未做过,此乃天大的冤案,此罪我绝不会认!你听到了吗!你便在牢中与我一同耗着,我宁一死,也绝不让你毒计得逞!”
“未做?”温琢愉悦地笑了起来。
他任由谢琅泱指节暴突,攥住自己的衣角,徒劳的发泄着恨意,他却无情地说道:“你忘了那沓自罪书是如何落笔的么?做与没做又有什么关系?你在这牢中日日可盼的,只有变着法儿的刑罚,你早晚会认的,什么都会认的。”
“你想让我陪你耗着,无妨啊。” 温琢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谢琅泱淤肿的脸上,语气残忍又快意,“我便在此看着你,将我前世所受的诸般苦楚,万般屈辱一一尝遍!这样绝妙的时刻,你想让我错过,我又岂会舍得?”
谢琅泱终于被温琢的报复之心彻底击溃了,他眼眶中泪水滚滚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额头重重抵在粗糙的木栅上,发出从未有过的悲鸣:“晚山,求你放过我吧!看在清平山初遇的情分上,放过我吧!人非草木,孰能无变,可我昔日对你实是一片真心,你当知道……”
温琢微微后撤一步,使力一扯,将衣角从他掌心抽离。
“我倒不知,我在你心里,竟这般心慈手软了。”
“晚山!晚山!” 谢琅泱挣扎着向前抓去,却只抓了一手空。
温琢看够了他的憔悴与绝望,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其实他也已筋疲力尽了,方才说得痛快,瞧得尽兴,可一踏入自己的牢舍,那股强撑的劲儿立刻萎靡下去。
他本就体虚,今日情绪几番大起大落,又耗尽体力,于是刚歪倒在草席上,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期间牢头来添了数次灯油,烛火在他面颊上跳跃,他却始终未曾醒转。
牢中原本湿冷,可沈徵的大氅沉沉压在身上,竟让他莫名燥热,亵衣贴在后背黏腻难忍。
一只胳膊被硌得发麻,他想换个姿势,可浑身重得动弹不得,眼皮怎么也睁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身子被人轻轻摇晃,最后干脆骤然腾空,被稳稳抱进了怀里。
悬空的惊悸让他猛地睁眸,双目先是酸涩刺痛,好半晌才勉强适应周遭的光亮。
想开口说话,嗓子却疼得厉害,像塞了团浸水的纱布,发不出声。
入眼便是沈徵的脸。
那双眉眼仍旧深邃,但眼皮折了好几折,下颌冒出些许胡茬,显然许久未曾合眼。
温琢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沈徵的唇,想喊一声殿下,喉间却只溢出虚弱的气音。
沈徵贴上前,在他掌心轻印一吻,声音低沉温柔:“父皇还未醒,来不及请旨,你身子太弱,熬不住这里,我先带你出去。”
温琢思绪回笼,忙伸手攥住他的手臂,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不可。”
“这儿都是薛崇年的人,洛明浦自顾不暇,不敢多言,况且父皇本就有意赦你,早一日晚一日也没区别。”沈徵不由分说,抬脚踹开牢门,抱着温琢大步往外走。
温琢此刻体力虚浮,推一下便要晃悠,哪里还能与他争执,只能软软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穿过狱道。
谁料行至拐角,却被阴影中的谢琅泱瞧了个正着。
谢琅泱杖痛难忍,鲜血早将衣料黏在皮|肉上,稍一动弹便是撕心裂肺,况且他绝望缠身,根本睡不下去。
此刻见沈徵抱着温琢同行,满腔的悲愤仿佛终于寻到了发泄的出口,他心中陡然翻涌起浓烈的报复欲,那欲望烧得他血冲头顶,再也克制不住。
他突然扶着牢栅,扯着嗓子大喊:“沈徵!沈徵!我笑你荒唐,你竟不知自己怀中所抱是何等心狠手辣之人!”
沈徵倏地顿住脚步,侧过脸,目光沉冷,直直望向牢中的谢琅泱。
谢琅泱见自己果真引了他的注意,竟自顾自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四处回荡:“你以为春台棋会构陷你的毒计是龚知远所谋?大错特错!实乃你怀中之人!”
温琢倦意尽散,前所未有的清醒,可手脚的温度却在顷刻间褪去,连心脏都像泡在冷水之中。
是了,这便是他拼尽全力也要解决谢琅泱,绝不敢让沈徵知晓的秘密。
他慌张之下,竟想去堵沈徵的耳朵,可双手刚贴上去,又觉此举愚蠢,不过掩耳盗铃。
谢琅泱已然无所顾忌,嘴角勾着阴恻的笑:“荒谬吗?然此便是实情!你当他何以事事算无遗策,何以熟记那三局棋局!我与他皆是重生之身,前世正是他害你被幽禁凤阳台,最后坠楼殒命!”
温琢是真的慌了。
重生之说虽然荒谬,可他并非全无破绽,若沈徵稍加联想,这便是最合情理的答案。
他早已彻底爱上沈徵,断接受不了沈徵的恨,接受不了这份真心破碎。
这世上终究有了他也解决不了的难题,牵扯真心,关心则乱。
他连忙用手指勾住沈徵的领口,用力将他的视线牵回自己身上,大脑飞速旋转,绞尽脑汁想着托词,本想舌灿莲花的辩解,偏偏喉咙肿疼得厉害,连吐字都艰难。
他急得耳鬓被冷汗濡湿,将沈徵的衣领越揪越紧,声音发颤,心虚撒谎:“……谢琅泱,受刑太过,失了神智……我们不听他说!”
温琢说着,眼睫不自觉垂落,身子虽靠在沈徵怀里,却僵硬得像块冰。
沈徵果然被他牵回了目光,但却意味深长地觑了他一眼。
温琢一颗心坠到谷底,脑中只剩两个字——完了!
谢琅泱见温琢果真慌了,终于尝到了一丝久违的快感,那口憋闷的浊气也总算得以发泄。
他悲愤猖狂:“温琢,你也有恐惧之时!沈徵,他可知他前世罪行累累,你、三皇子、刘国公皆丧于他手!他绝非你心中那般容姿皎皎、品性温纯之——”
“我知道。”
沈徵声音冷冽,淡淡打断。
“他还,他……?”谢琅泱蓦地止住话音,怔怔望着沈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以为是刑痛太过出现了幻觉。
温琢也猛地抬起眼睛,眼底满是错愕茫然。
沈徵抱着温琢,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向谢琅泱,薄唇微启,缓缓背道:“……顺元二十三年,臣为一己私利,捏造罪证,诬陷五皇子沈徵,致其无辜蒙冤,幽禁凤阳台,终坠楼殒命,此等戕害皇嗣之举,天地共愤,罪不容诛。”
谢琅泱狠狠打了个冷颤,血液瞬间凝冻,再看沈徵,竟像瞧见了厉鬼转世。
这字字句句,分明是他前世替温琢写的自罪书!
沈徵瞧着他瞬间惊恐的脸,无动于衷,自顾自继续背着:“然臣怙恶不悛,反变本加厉,更引妖道行招魂邪术,诛除三皇子沈颋。刘国公因阻臣侵吞田产之欲,臣便密设毒谋,逼令其家破人亡。”
“臣罪愆更逾于此,教坊女子玉茹,拒臣强占之辱,臣竟狠下杀手,遣人缢杀,实为草菅人命。翰林院编修之妻,亦被臣强夺而占之,毁人伦常。臣虽未成婚,却耽于声色,红颜无数,屡行强抢民女之事,致使市井闻臣之名,无不胆战心惊……”
“昔日微末之善,皆是伪饰,今自知罪孽深重,甘伏万箭穿心之罚,唯求速裁,以正国法,所书句句是实,伏乞台鉴。”
谢琅泱撑着地面连连后移,眼中惊恐几近碎裂:“你……你也是重生之人!”
话一出口,他又猛地摇头,喃喃自语:“不,不对,你明明死的——”
沈徵前世死得早,就算重生,也绝无可能知道他日后给温琢写的这篇自罪书!
难道这些,温琢早已跟沈徵坦白了?
“这些事我都知道,而且早就知道。” 沈徵声音沉冷,瞧着他一脸错愕扭曲的模样,“你以为你如今翻出这些旧账,能达到什么目的?”
谢琅泱心头震撼,却又不甘到了极致:“你明知他是这等人,你还——”
“是啊,我明知他是这等人,还是倾心于他。”
沈徵向前一步,周身威压愈发浓重,压得谢琅泱几乎喘不过气,“不过经我日日观察,这份自罪书中真假几何,我也已大致有数。依我看,将诸般罪名尽皆嫁祸于他的,才是虚伪卑劣,令人作呕之辈!”
谢琅泱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竟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无法理解,更不敢置信,沈徵怎会接受一个曾害过自己的人?怎会毫无芥蒂,依旧选择爱这样的温琢?
为何他曾经介意,憎恶,认为有违圣人之道的一切,在沈徵这里却不值一提?
若他当初也能坦然接受温琢的一切,是不是今日就不会落得这般身败名裂的下场?
第113章
温琢其实心存一丝侥幸,谢琅泱未必敢提重生之事。
因为这件事无论对谁说,旁人都只会觉得他疯了,他为了构陷温琢已经丧失理智。
这种将自己推入更危险境地的事情,谢琅泱轻易不会做。
得知沈徵回京主审,温琢虽有过片刻紧张,可堂审时谢琅泱的反应验证了他的猜测,谢琅泱不愿被彻底视作疯子。
可他没料到,沈徵会亲自来牢中抱他,更没料到,这一幕会彻底刺激得谢琅泱丧失理智,将重生之事和盘托出。
谢琅泱说了,沈徵信了,可沈徵竟毫不在乎。
事情的发展彻底超出温琢的意料,以至于被沈徵一路抱出大理寺狱,鼻尖嗅到外面新鲜寒凉的空气,他都无暇抬头望一眼久违的天光,只有满心的惶然。
他先前否定了沈徵重生的结论,认为他只是神魂归位,如今看来,应当还多些什么,否则沈徵不会知道那沓自罪书的内容。
但以他现在的精力,根本无力深究沈徵的来历,他忐忑都来不及。
他妄图隐藏的一面被掀了出来,他打算瞒天过海的计划彻底失败。
更何况,他方才还对着沈徵撒了谎,可沈徵分明什么都猜到了。
那颗原本沉入冷水的心脏浮了起来,却在水面上下怦怦乱跳,毫无章法。
温琢耷拉着脑袋,不做声,也不敢去看沈徵,只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衣襟上。
沈徵也始终沉默,温琢只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漫到眼前的、带着淡淡雪气的呼吸。
温琢默默收拢五指,使了力,绷起手腕尚未愈合的磨痕,尖锐的刺痛绵延不绝。
他的发丝被沈徵的手臂压着,这样低着头,扯得头皮微微发疼,狱中二十余日,头发似又长了些,垂过腰际,可此刻,他哪里还有心情在意这些。
他从此,再做不成霁月光风的温掌院,他依旧是那个无恶不作的奸臣。
还是一个曾经害过沈徵的奸臣。
他其实该解释些什么的,比如当年他只将沈徵幽禁凤阳台,坠楼之事并非他所为。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可笑。
伤害从不会因为不彻底,就不算作伤害,温琢素来不是会为自己辩解的人。
沈徵将他抱进了红漆小轿,撂下轿帘,两人便被拢进了一方狭小隐秘的空间。
他没有被放下,依旧坐在沈徵腿上,软软靠在他怀里,随着轿身晃动,轻撞向沈徵。
两旁轿帘被风掀得忽闪,偶尔钻进一缕寒风,扫过他的脖颈。
其实风刺人的冷,可他懒得在意,只剩心口一片酸涩。
沈徵方才面对谢琅泱的态度让他心头滚烫,但这不是他心安理得的理由。
这是他此生最无力解决的难题,温琢甚至想,若沈徵要报复,他绝不会反抗,哪怕再入牢狱,哪怕承受刑罚也好。
这本就很公平,他亦是这样报复谢琅泱的。
天已然大亮,路上行人渐多,小轿行至路口,被人流堵得动弹不得,小厮不住催促让让,但人群根本挪不动。
轿内的沉默让人窒息,温琢终于忍不住,艰难提起喉咙:“春台棋会之谋……确是为师前世所定,但我未曾害你性命,殿下若欲降罪报复,我皆领受,甘之如饴……”
说罢,温琢眼珠悄悄扭向上方,偷偷观瞧沈徵的脸色。
这一瞧,却让他大惊失色。
沈徵静坐着,眼眶却是红的,泪水顺着没来得及打理的胡茬往下淌,一滴滴砸在裘领上。
他竟在哭。
为什么?
温琢忙直起身子,慌乱地抚上沈徵的脸,顾不得胡茬刮着掌心,执意要将他的泪水拭净。
他狠狠心说:“殿下若难过,报复狠一点也——”
话未说完,沈徵突然将他紧紧搂住,脸埋进他的颈窝,胸腔起伏,哽咽着道:“天啊,你该有多疼啊,你该有多疼啊……”
身为现代人,他根本无法感同身受万箭穿心有多绝望,承受的人会是何等无助。
他在谢琅泱面前背自罪书,不过是为了试探。
他猜出温琢是重生,却不确定其重生的时间点,既然他们都知道那篇自罪书,那么该经历的,温琢全部熬过了。
他拼尽全力想要改写的结局,原来是一切的起点。
自此,史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成了他不可再视的、真切的痛苦。
温琢怔愣片刻,才恍然明白沈徵所指,他抬起磨破的手腕,颤抖着回抱住沈徵。
怎会有这样的事呢?
沈徵竟不怨恨他,反而因他的死亡而痛苦。
他违心说:“也没有那样疼,我都……忘了。”
沈徵身形高大,肩背坚实,埋在温琢颈间有些滑稽,他噙着泪苦笑:“又骗我。”
温琢竭力将沈徵抱得更紧,任由他在自己颈间低泣。
“殿下为我哭,让我情何以——”
“不许说!”沈徵忽然开始吻他,掌心扣住他的后颈,用力含吮他的唇瓣,粗硬的胡茬擦过他的面颊,刮出淡淡的红痕。
沈徵吻得急切,喉间溢出细碎的胡言乱语:“我真恨老天让我来的这么晚……”
“让你只好辅佐沈瞋,让你与谢琅泱相识……”
“它诚心和我作对,那些伤口我碰都碰不到,想安抚都安抚不了……”
“它耍得我好难受……”
“唔……”温琢青丝披散,身子彻底放松下来,纵容他带着蛮力的吻,任自己苍白的唇瓣被吻得泛红充血。
他也极渴望这个怀抱,贪恋这熟悉的气息,入狱的这些时日太难熬,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念沈徵。
他微微张开牙关,挺起细白如玉的颈子,让沈徵的唇舌肆意卷入,在自己口腔中辗转掠夺。
仅仅是接吻,根本无法安抚沈徵翻涌的情绪,他扶着温琢的肩,让他轻轻向后仰去,滚烫的唇瓣离开唇间,滑向细腻的颈侧,温琢的后脊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沈徵鼻尖蹭过他的颈间,嗅遍他身上的气息,在脉搏跳动处久久逗留,来回摩挲。
好在温琢虽身子亏空,脉搏尚且稳实,他用牙齿轻咬起颈侧的皮肤,又立刻用舌尖温柔安抚,在那小片瓷白印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仍不满足,又用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拨开温琢的领口,露出纤绝的锁骨。
温琢喘得眼角都浮起红色。
长吻之后,沈徵才不舍地松开他,温琢周身无力,间或低咳两声,一只胳膊依旧攀在沈徵肩头,腕间血丝不经意擦在了他后领。
“两月不见,老师就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沈徵手掌稳稳托着他的背,哪怕隔着松软的大氅,也能清晰触到底下硌人的瘦骨。
面前这个人太珍贵易碎,总让人有种无处着力的危机感。
越是如此,他越想将人牢牢据为己有,私藏周全。
温琢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指尖轻轻点着沈徵的喉结:“殿下不气我吗?”
沈徵看着他,眼中暗蕴深意,斟酌片刻,用词极为严谨道:“不为上世之事生气。”
人群终于豁开一条窄道,小轿得以通行,马蹄笃笃踏地,牵得车轮骨碌碌向前,轿内复又轻轻摇晃起来。
温琢哪里能从这咬文嚼字中窥出更深的意味,他终于松了口气,放心地枕在沈徵肩头。
“……那殿下因何知道那篇自罪书?”
“其实我不说,老师心里多半也有数了。”沈徵拢紧怀中人,手掌轻轻抚着他的背,“那套自弈棋局,蒙特卡洛树算法,帮父皇设计的下肢外骨骼,送你的腰平取景器、风扇、暖宝宝,还有奶油蛋糕、棉花糖,对蝗灾范围的分析,以及土豆这种新作物,都来自我曾经所在的地方,但那并不是南屏。”
“我是后世之人,真名也叫沈徵。巧在我与五皇子长得极像,耻骨处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我说不清自己和他有什么渊源,只记得某天一睁眼,就在这具身体里,出现在你府上了。”
“后世?!”温琢倏地抬眼。
沈徵轻轻按住他的肩,让他靠回自己肩头,小声问:“老师会觉得害怕吗?”
温琢虽震惊,却觉这是唯一的解释,沈徵从痴傻变聪慧,懂得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因此有了答案。
他想了想,轻轻摇头:“我之经历,亦够让人惊骇。”
沈徵坦诚:“其实对于五皇子身上发生的事,我经常可以感同身受,或许我能来到这里,也是命中注定。”
温琢声音虚弱,又问:“殿下的后世,还是大乾吗?”
“不是。”
果然。
温琢心中微有遗憾,却又觉意料之中,想来大乾与过往朝代并无不同,终是会从巅峰走向消亡。
“……那后世国号是什么?”他已然疲惫不堪,却不舍得闭上眼睛,撑着最后一丝精神好奇追问。
“到了后世,早就没什么帝王将相了,国家也不属于哪个姓氏,哪个家族,而属于天下所有人。”沈徵讲故事似的缓缓道,“那里更文明,人也活得更自由,更有尊严,当然不是没毛病,但远不是大乾能够比拟的。之前我跟老师说‘人无高低贵贱,皆有其节’,便是后世教给我的。在那里我可以你与相爱,不用怕被问罪,更不会被流放,固然不是人人都能理解,可他们只好也必须尊重我们这样的存在。”
听起来像梦一样,温琢只觉他描述的场景太过虚幻,根本无法想象。
他眼皮垂了几垂,才勉力睁开:“我想不出来。”
沈徵低头轻吻他的额角,柔声道:“若有机会,我带你亲眼看看。睡会儿吧。”
温琢微微抬脸接了他的吻,眼中困得蓄起水光,沾湿睫尖,却仍有一事万分在意:“那后世……我的身后名如何?”
沈徵眉梢一挑,随后神态自若,娓娓道来:“史书上说,你虽身世邈然,然才具卓绝,百年罕觏,容色绝世,见者皆惊。你在泊州修堤筑坝,引种茶种,功绩昭然,担京中掌院之位,亦有建树,为人称道。唯才名太盛,不免招人羡妒,所以朝堂之中树敌良多。后世认为你功过相衡,持论中正,堪比西汉的霍光,北宋的王安石,有经世济民之功,亦存难避之议。”
温琢唇角微不可见地牵了牵。
殿下真的很会说谎,若那篇自罪书已然传于后世,他又怎会有半分正名可言。
但他没有戳破,只喃喃着道:“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再也挤不出一句话,喉咙干得似要生火,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渐渐昏沉。
总算到了温府,沈徵抱着温琢跳下小轿,刚轻叩了下府门,大门就被江蛮女霍然从里拉开,柳绮迎紧随其后,一步跨出来,失声唤道:“大人!”
瞧见沈徵怀中神志恍惚、面色苍白的温琢,柳绮迎眼圈倏地红了,她牙咬得作响,但满腔怒火不知该向谁发泄,只好急着道:“老郎中已经在府中等着了,殿下快将大人送到卧房吧。”
“他应当发烧了,你去准备一盆温水和干净麻布。” 沈徵一边轻车熟路地往里走,一边沉声嘱咐。
江蛮女一眼瞄到温琢颈侧和锁骨处隐约的红痕,哇一声哭了出来,拿脏兮兮的袖子往脸上一抹,悲愤道:“大人!你脖子怎么红了?是不是他们对你用刑了!”
温琢已经哑得说不出话,闻言还是撑起最后一丝力气,扯了扯身上的大氅,将颈间的痕迹牢牢遮住,然后一头撞进沈徵胸膛,彻底装死。
沈徵低头瞧着温琢,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又对江蛮女说:“你再准备两个炭炉来,让他发发汗,他这段时日恐怕寒症又发作了。”
江蛮女赶忙道:“已经支了四个炭炉了,老郎中都快热中暑了!”
沈徵点点头,放心了。
江蛮女心头泛起劫后余生的欣喜,追在后面问:“殿下,多亏你回来得及时,不然我们大人真要熬不下去了!不过你是怎么想到要突然回来的?”
沈徵将温琢轻轻放到卧房的床上,偏头扫了江蛮女一眼,没有回答。
随后他小心地给温琢褪去鞋袜,解开皱巴巴的衣袍,将他裹进厚实的棉被中。
见温琢躺安稳,他才依依不舍地撤开身,让早已大汗淋漓的老郎中上前诊治。
老郎中坐在床边,给温琢细细掐脉,半晌才捋着胡须道:“他寒症发作已有多日,失于施治,寒邪痹着关节,好在年少气盛,脏腑未亏,暂无大碍。但正气已耗,可再经不起这般折腾了,此次体虚生热,寒热错杂于内,估摸得静心调息好些日子才能恢复。”
沈徵心里揪得生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一切都交给老郎中。
温琢已累得昏死过去,就连老郎中施针,他都没有丝毫反应。
整整治疗了一个时辰,老郎中才背着药箱,抹着满头大汗告辞。
沈徵坐在床边,轻轻帮温琢掖好被角,见他呼吸渐渐平稳,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他背对着立在一旁的江蛮女和柳绮迎,淡声道:“把你们大人提前留的信拿来给我。”
江蛮女瞬间瞪圆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柳绮迎反应极快,立刻装傻:“什么信啊?我们没见过。”
沈徵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瞧着二人:“你们每隔五日寄给我一封,会不知道是什么信?”
江蛮女大为不解,脱口而出:“此事毫无破绽啊!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沈徵不答,只意味深长地提醒江蛮女:“记得来日叫你们大人找你算账。”
第114章
温琢除却心头最大的隐患,紧牵多日的弦松了,这一病便缠绵了好些时日。
那枚曾随他入大理寺狱的白子,被他留在了草席之下,与谢琅泱当日碾落的铁屑混在一起。
它或许会重现天日,或许就此永无人知,但它的的确确亲见了一位身居高位者的陨落,见证了这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局。
沈徵每日夜审谢琅泱,时间晚了,便顺理成章的回不了宫,歇在温府陪着温琢。
他让温琢靠在自己怀里,端着药碗,一勺勺喂温琢喝药。
对此温琢略感无奈,他虽病着,却也不是行将就木、病入膏肓的老人,喝药这点小事,自己还是轻松就能完成的。
可每当他想伸手去接药碗,沈徵总会轻轻拍开他的手指,依旧慢条斯理地喂。
两三次下来,温琢便有点明白,沈徵很享受这个过程,尤其享受他微微张开唇,将药匙前端含进去,喝完后又轻轻伸出舌尖舔拭唇角的模样。
人的癖好本就千奇百怪,譬如他点染濡墨时,必得听着潺潺水流声方能全神贯注,他钻研学问前,要将自己梳洗得干干净净,否则便会心浮气躁,虽然沈徵的癖好系在他身上,但温琢决定尊重。
每次喂完药,沈徵还会按老郎中教给柳绮迎的法子,给温琢按揉穴位舒缓身体。
温琢起初还象征性推拒,说殿下一日忙碌,这点小事交给下人便好。
可话刚说完,亵衣便已被沈徵褪下,温热的大手覆上他的脊背。
于是温琢干脆闭眼作罢,任由沈徵的指尖在自己背上游走,按揉着酸胀的穴位,也顺便摸点别的。
最初一两天,沈徵还碍于他的病体,假模假式去偏房歇下,说怕打扰他休息。
到第三天,他便直接在温琢榻上蹭了个位置,一本正经说要献身给温琢取暖。
温琢彼时困得迷迷糊糊,也懒得戳穿他的小心思,只掀起一只眼皮,小声道了句“谢谢殿下”。
然后便被沈徵揽进怀里,裸着的上身贴上他紧实的胸膛。
诚如所说,沈徵身上确实很热,比炭炉还要管用,温琢每日一早醒来,后背总要沁出一层薄汗,寒症倒也因此舒缓了不少。
柳绮迎也没闲着,日日变着法子给温琢做滋补的吃食,一心想把他岌岌可危的体重捞起来。
可温琢寒症未退,身子总觉滞闷难受,实在吃不下多少,那些剩下的吃食只好进了江蛮女的肚子。
养病这些时日,温琢的体重未长多少,江蛮女却越发圆润。
还有,谢琅泱远没有他自己想象的那般有骨气。
连日的刑讯早已磨尽了他的心力,摧垮了他的意志,不过挨了六日,他便熬不住承认自己写了那两本辛秘册子。
他并非不知承认的后果,大抵会牵连三族,可他早已无力反抗,只求能少受些苦楚。
龚知远为求一线生机,也向薛崇年如实招供,称构陷沈徵的毒计,实则是谢琅泱先献于他,他又分享给了卜章仪。
而能证明此事的,有永宁侯君广平,还有温琢,他二人都亲眼瞧见,谢琅泱特意走上观临台,与他说密谈了些什么。
彼时龚知远还不知道,谢琅泱已然认了更为要命的罪名,足以让龚家牵连获罪,就像谢琅泱也不知道,生死关头,这位他既敬且畏的恩师兼岳父,竟将所有罪过尽数推到了他身上,让他彻底声名扫地。
解决完谢琅泱的案子,沈徵再没理由在京城耽搁。
他陪了温琢最后一日,依旧喂药、按摩,陪他在院中晒太阳,从国家大事聊到春花秋月。
最后在温琢睡熟的凌晨,他悄悄掀被起身,未惊动任何人,离开温府,催马重赴津海。
重回津海又过二十余日,松州哗变便彻底消弭,首恶被枭首示众,三百余位漕运官员因盘剥漕工、贪墨钱粮受到严惩。
沿途百姓与心怀不满的漕工,都得到了贪官抄没家产的补偿,心头怒意大减。
其中一部分年轻力壮的漕工,被改造成水师,正在加班加点训练,松州河也复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墨纾则功成归朝。
顺元帝龙颜大悦,特意从病榻上爬起来,临朝听政。
眼见着朝堂之上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他心中竟掠过一丝恍惚,可这丝恍惚很快便被漕运治理成功的喜悦淹没。
此次墨纾办事得力,被顺元帝擢升为兵部侍郎。
墨纾是回了京城,才知晓这段时日京城发生的所有事。
他当即凝眉,眼中划过一丝责怪,朝君定渊摇了摇头:“怀深,此事你们怎么能一起瞒着我和殿下?我就算了,掌院身陷囹圄,殿下却被所有亲近之人蒙在鼓里,你觉得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君定渊玉面微僵,在庭院中来回踱步,披甲撞得碎响:“掌院不让我们说,他向来算无遗策,我们哪敢自作聪明,万一弄巧成拙,坏了掌院的布局,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不过这事儿殿下回京后已经发过脾气了,我事后细想,身为舅舅,我或许该瞒着他护着他,可身为臣属,确实不该对殿下有所隐瞒。”
墨纾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扳过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正色道:“殿下心胸远超常人,又极为珍视亲情,所幸掌院最终无事,这件事便算过去了。你听好,日后殿下若登临大位,我们做臣子的,断不可再行越距之事。即便你是殿下的亲舅舅,易地而处想想,若有一日我命悬一线,你却被众将蒙在鼓里,那——”
墨纾顿了顿,蓦地松开双手,叹了口气,平生头一次难以启齿:“不对,这个例子不合适……”
君定渊却立即敏感起来,见墨纾想避,他一个健步冲到墨纾面前,咄咄逼问:“为何不合适?你我兄弟情深,殿下与掌院亦是生死之交!”
墨纾被他吓了一跳,无奈推了推他的肩头,却也只抿唇不语。
君定渊对着墨纾一双澄澈明净的双眼,终于了然了什么,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师兄,你早就看出苗头了是不是?殿下对掌院有……那样的心思。”
墨纾偏开脸,避开他的目光,无奈揉了揉眉心:“怀深,殿下的私事,不是我等应该讨论的。”
君定渊才不管这些,伸手扯住墨纾的胳膊,硬往书房里拽:“你我不分彼此,你权当我自言自语,今日必须给我说说,你是何时发现的?还有,为何一直瞒着我?我外甥有这等心思,让我这个做舅舅的如何放心!”
“怀深!你这是强词夺理!”
君定渊手劲儿极大,墨纾挣了数下竟挣脱不得,于是他默默仰望苍天,心想,谦让了十多年了,不如今日便再揍趴师弟一回吧。
墨纾归朝未久,津海的各项工程也步入正轨。
沈徵依着温琢的建议,仿宋制重整市舶司,令其直属中央户部,另设津海、绵州、平州、廉州、永州五处通商口岸,推行出海贸易。绵州先行,若诸事顺遂,其余口岸再依样效仿。
同时再设海防衙门,巡护大乾沿海,护佑往来商船平安。
户部有谷微之坐镇,吏部没了谢琅泱掣肘,所以市舶司与海防衙门的属官,皆由温琢举荐遴选,换上能力出众,秉性正直,于国有利的寒门贤臣。
这些人最初并非沈徵的亲信,但有了这份知遇之恩,他们自会对沈徵倾心相附。
除此之外,沈徵又提议增设海关一职,专门核发入港通行凭证,管控禁运品,查禁海上走私。
这个部门在海外贸易薄弱的当下,或许作用不大,但他坚定认为海关日后必会成为重中之重。
顺元帝阅了奏折,大笔一挥,允了。
十日后,沈徵正式归朝,大乾开启海运之事,至此已彻底成型落地。
顺元帝终于在统治末期,完成了前人未能达成的壮举,而这件事也终将载入历史,成为他一生之中永不会抹去的功绩。
勤勉了一辈子,也平庸了一辈子的沈昭僖,此刻终于配得上康贞帝为他取的这个名字——君德昭彰,政令通明,功耀四海,江山安僖。
腊祭前,司天监择了个天象清明,紫微垣无云的吉日,顺元帝颁下圣旨,正式册封沈徵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令其参与内阁议事,协理朝政。
他又封郭平茂、蓝降河、温琢为太子三师,教习沈徵识人、用人、控局之术,以及实操政务,理政断事之能。
顺元帝精力日渐不济,将批阅奏折之职也交予沈徵,至此,大乾朝堂正式形成太子拟批,三师辅正,皇帝定夺的全新格局。
身为太子之师,温琢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去见沈徵。
他休整一月,身子大好,较之入狱前还丰腴了些许,眉眼间的清癯淡去,更显温润。
腊祭后一日,朝会散讫,沈徵特意邀温琢往东宫一叙。
温琢全无防备,与谷微之交代了几句内阁杂务,便沿着御殿长街,心情闲适地往东宫走去。
今日虽寒,却万里无云,天朗气清,宫苑间一派祥和。
他他甚至驻足檐下,望着瓦上鸟雀观赏片刻,这座红墙碧瓦、威严深重的宫城,从未像此刻这般让他觉得心旷神怡。
入东宫宫门,先遇着黄亭。
黄亭如今复任东宫詹事,眉宇间意气风发,见了温琢,他忙笑着躬身行礼:“掌院好。”
温琢也笑:“这几日劳你安排议事日程,处理实务琐碎,辛苦了。”
黄亭忙摆手谦虚:“哪里哪里,殿下正在端本斋练字等待掌院,还把我们都撵出来了,掌院快进去吧。”
端本斋是太子的私人书房,区别于授课讲学的文华殿。
事到此处,温琢仍未多想。
他沿路直行,又拐过一道回廊,便到了离沈徵寝殿极近的端本斋。
他轻叩两下门,推门而入,鼻尖果真嗅到一阵墨香。
沈徵单掌撑在圆案上,提笔蘸墨,正洋洋洒洒在宣纸上勾勒。
架势是那个架势,很显恣意潇洒,玉树临风,只是那手字温琢实在不敢恭维,竖着写下来,能控制住不偏不倚,大小均一就是胜利。
于是他边迈步近前,边随口提点:“为师近日观殿下书法,未得长足进益,许是修习得晚了些。若觉得王羲之帖艰涩难摹,殿下可暂且放下,选一易学的帖本入门。”
沈徵写得专心,微微俯身,语气闲适:“我在摹老师的字。”
“我的?” 温琢微愣,又道,“那也有些难。不如我为殿下创一简易易学的帖,供殿下入门。”
话落时,他刚走到桌案前,顺势偏头端详,想看看沈徵临摹的是自己哪幅字。
于是他看清了自己先前给沈徵准备的十张字条,沈徵撑案的手背上微微浮起的青筋,以及桌案一角静躺着的一枚琥珀长勺。
这东西怎会堂而皇之的摆在案上!
温琢心头顿觉不妙,忙掐着袖角,趁沈徵不备,轻抬脚步便往后退。
谁料身子刚拧过半,就有小太监“嘭”一声合上了房门,掐灭了殿内最后一丝日光。
温琢猛然转回身,见沈徵撂下笔,缓缓站直身子,唇角勾着似笑非笑:“老师跑什么?这十张纸条写得甚好,我已经临摹三遍,全部背下来了。”
温琢侧颊倏地浮起一层薄红,目光左躲右闪,瞥了瞥桌案,又瞥了瞥地缝,最后扭向房梁,故作镇定道:“殿下,为师忽然想起,翰林院还有要事未完,先告辞了。”
沈徵朝他走来,目光上上下下,欣赏今日美妻。
墨色玉带勒出细韧腰身,洁净交领紧贴着瓷白细腻的颈子,斯文端庄,如松枝舒展。
一顶乌冠将青丝尽数拢起,只剩几缕细绒绒的碎发垂在耳鬓,一双乱转的眸子如墨竹承露,明润含光。
够聪明,够机敏,不愧是小猫。
沈徵笑着问:“老师确定,还要撒谎?”
沈徵的笑一贯温柔,可今日温琢却从那温柔里,品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坏了!
他心脏微微悬起,不敢直视沈徵的眼睛,往日张口就来的托辞,今日却无半分底气。
沈徵负手,偏头瞧着他,瞧他眼底的心虚,瞧他目光的躲闪,瞧他唇角的微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矜。
方才在朝堂上义正辞严,侃侃而谈的温掌院,此刻竟口舌生涩,满心想逃。
“再给老师一次机会,” 沈徵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逃避的严肃,“方才跑什么?”
温琢将官袍攥得更紧,眼睫终于一点点垂落:“为师……理亏。”
第115章
“哪儿理亏?” 沈徵状若散漫,气息却已覆上温琢鼻尖。
温琢忙抬起手,原想抵着沈徵的胸膛拉开些距离,可手抬到半空,还是克制地垂落,复又攥回自己的袍角,低唤道:“……殿下。”
“此事我已经正告过外公,警告过舅舅和母妃,也训斥过谷微之和黄亭,唯独老师病着,我始终没提。” 沈徵的声音撞在他心窝,字字严肃,“如今外头的人都被我赶走了,没人能听到,老师要好好说,不然,我便将人都拉到一处,一起听老师反省。”
“……”
光是想想那众目睽睽,众人齐听他剖白心迹的场面,温琢便觉羞愤难当。
他喉间滚出几不可闻的气音:“为师……”
“为师不该妄想欺瞒殿下,趁殿下去津海,竟以身入局,诱谢琅泱进圈套。一不想令殿下卷入其中,被陛下猜忌,二不想殿下知晓《晚山赋》,问我往昔……”
其实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沈徵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他信三大营与五城兵马司的布防,谢琅泱放出的探子绝到不了津海。
若说谢琅泱散布流言,由普通百姓传去津海,那也不该如此之快。
他反复斟酌,如此谋划,分明无有疏漏啊!
“瞧老师的表情,像是在反省自己哪里出了纰漏,好下次精进?” 沈徵挑眉,指尖轻佻捏着温琢的耳垂,语气带着调侃。
“不是……”温琢藏起精明,一双清润含光的眸子直直望向沈徵,他双臂一抬,环住沈徵的腰,将脸紧紧贴在沈徵的颈侧。
沈徵心安理得受了这个拥抱,心里好笑,真会找捷径,这么快就知道靠撒娇躲避危机了。
他抬手抚摸温琢的脊背,澄红的官袍面料考究,细滑微凉,摸了两下,他语气才沉了下来:“晚山,你任翰林院掌院,遍览经史,深谙历朝君臣相佐之戒,自古辅臣,凡事先禀,储君为先,此次你撺掇所有人,秘筹大事,唯独将我摒除在外,你自己说,这事做得对吗?”
沈徵稍顿,指尖抵着温琢的后颈摩挲:“你若有摄政之心,倒可以与我分享,我未必不会答应。”
这话炸在温琢耳畔,他的身子蓦地一僵,环着沈徵腰的手臂也骤然松开。
沈徵说的不错,此举有违为臣之道,他筹谋之时,确实私心过重,又仗着沈徵的偏爱,才敢如此大胆。
他原以为自己聪慧过人,观万事清醒,却也有当局者迷,失了分寸的时候。
温琢从沈徵的怀里挣出来,敛眸低头,轻轻撩起衣袍,跪了下去:“殿下,为师……知道错了。”
他眼睫细绒绒地垂着,如归鸟敛翼,红唇轻抿,好不楚楚,哪怕是这般俯首的姿态,依旧如出山之玉,细琢之璧,难掩风华。
沈徵没有像堂审那日立刻叫他起来,只是深深观赏他,手指从后颈滑到下颌,再一点点抬起,令他仰头看向自己,笑着道:“别急着认错,还有呢?”
温琢昂着颈,下颌至颈窝绷成一根柔美的弦,脊背连同双膝一线挺立,清隽的眉眼间满是茫然。
还有什么?
“我上世曾陷害过殿下?” 他试探着问。
“都说了,我不在意上世之事。”
“我给谢琅泱写过《晚山赋》?”
沈徵想了想:“嗯,这倒值得在意,不过不是今日的重点。”
温琢又凝神片刻,沈徵的手指已经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唇角。
他眼睫颤动,微微偏过头,竟主动迎上沈徵的手指,让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自己的唇珠上碾过,声音放软:“请殿下明示。”
温琢的唇又软又润,温热的触感让沈徵心头一荡。
沈徵很受用,于是不再为难他:“我曾说老师若是故意弄伤自己,我会好好算账,这话不是开玩笑。你为套路墨纾划破自己的手,我暂且不追究,但你知道,我收到消息,得知你入狱多日,是什么心情吗?”
他是后世之人,看过一切结局,大理寺狱,三法司会审,也是他挥之不去的心魔。
从津海到京城,一路奔驰,马不停蹄,昼夜不歇,因疲累两次摔下马,周身磕得遍体伤痕,刺痛难忍……
可这些皮|肉之苦,都不及那两行字对他的摧折,不及担心温琢受刑产生的恐惧。
理亏理亏……甚是理亏!
温琢蹙眉,又偷偷觑着沈徵的神色,心底仍抱了一丝侥幸:“殿下想如何算账?”
沈徵胸怀宽广,沈徵脾气极好,沈徵定会轻拿轻放的。
他正这般自我安慰,就听沈徵淡淡开口:“我朝有《东宫官制》,准许太子三师持戒尺‘训诫储君,正其言行’。秉着公平公正的原则,老师犯了错,也该依此惩戒。不过看在老师内阁、翰林院诸事繁忙的份上,我们不责手,换个地方。”
温琢怔怔望着沈徵,一时断了思考,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沈徵抱了起来。
不打手,那要打什么?
沈徵抱着他走到桌案旁,伸手拿起那枚琥珀长勺,凭空挥动两下,勺身划破空气,带起刷刷的轻响。
这勺子买回来后,他怕拿捏不住力道,早在自己掌心试了好些遍。
其实温琢对这勺子的玄妙了解并不透彻,当初店家与他说,此物妙处本不在笞臀,而是能责到股间秾媚处,最是撩拨。
此物该用,但不是今日。
温琢听着声响,周身肌肉一紧。
沈徵将他抱得极高,他几乎整个人趴在沈徵肩头,稍一晃动,束着青丝的乌冠便落了下去,发髻散了大半。
他忙伸手扶着沈徵的背,已然意识到危机将近,大脑却像断了弦似的,脱口问了句:“殿下要责哪里?”
话音刚落,便听见沈徵一声轻笑,随即温热手掌覆在了他最挺翘也最羞耻的地方。
温琢猛地闭紧了眸,耳根红透了,指尖揪着沈徵的后襟,不敢太重,又不敢太轻,一下下轻轻扯着,像攥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了点慌乱。
“为师知错了,殿下别打!”
沈徵任由他扯着自己的衣服,将人又托得高了些,小心避开腰间墨玉花金带,语气依旧温柔,却毫不留情:“不打不行。”
说着,他便抱着温琢走向内室软榻。
温琢青丝贴着颊侧垂落,羞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手腕抵着沈徵的肩挣了两下,偏又挣不开,只得听之任之。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他下朝就该直接回府!
趁温琢无力反抗,沈徵一只手顺着澄红官袍滑了进去,拨开层层繁琐,扯下朝袴,勾下小裤,稳稳扣住那片腴丘。
温琢本是畏寒的体质,但被沈徵滚烫掌心一盖,尾椎都麻了一瞬。
“老师还记得自己写的第一封纸条吗?”
温琢脑中一团浆糊,耳尖烫得惊人,出口就是带着乞求的呢喃:“殿下别打……”
“你说复盼枕君膝,一动天文,再动腹下情思。”沈徵重复着纸条上的字句,轻拍他腰侧,“那就随了老师的愿,按在膝上打。”
温琢恍若幻听,猛地睁开眼,文人耻观在这一刻如逢重击,摇摇欲坠,满肚子的诗书古籍成了渡厄的小舟,在湖中央翻折。
一阵天旋,沈徵已端坐明黄软榻之上,而他被稳稳按在膝头,塌下腰肢,眼前只剩雕龙绣凤的床褥。
他方才还身着官袍立于朝堂,进门之前,仍是众臣恭恭敬敬的翰林院掌院,是太子三师,不过片刻,竟成了伏在人膝上的赎罪之人,挨罚之人。
沈徵扣住他细韧的腰肢,慢条斯理道:“这封回信共六十六个字,那今日便打六十六下,五日之后,我们再来算第二封信。一想到老师往日古板内敛,诓我之时才这般大胆热情,我就不舍得辜负老师的敏捷才思。”
“是你让我多写的,是你说不许比你少的!” 温琢情急之下,甚至忘记喊殿下。
当初是谁追着要回信,是谁嫌他写得短,如今反倒以字数罚他,实在是委屈死了!
“我也说了,不许瞒我,怎么不听?” 沈徵的声音沉了几分,手掌落下,隔着一层薄软的衣料,脆响声仍旧聒耳。
温琢身子倏地一颤,倒不是有多疼,只是羞窘直冲天灵盖,连官袍下的肌肤都披了层红霞。
他无地自容,干脆捧起两只宽袖,死死蒙住脸,做那掩耳盗铃的愚蠢事。
可沈徵偏不遂他意,手掌覆在那处便停了动作,刁钻道:“衣袍碍事,老师自己撩起来,我若瞧不见那挺翘之态,打了也不作数。”
这话一出口,温琢最后那点文人端方也碎得彻底,他猛转回头,眼中蓄泪,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却又满肚子的哀怨与委屈,藏着耳朵低低骂了句:“殿下真是……混账!”
这模样太生动了,可怜的要命,也可爱的要命,若不是此事关乎原则,沈徵早就心软,将他抱在怀里卷入被子,细细抚慰,吻去睫尖湿意了。
沈徵狠下心,说:“觉得羞吗,那就对了,今后再做这种事,还有更羞的。”
再骄矜的人,走投无路时,也会放下那点身段,变得蛮不讲理。
温琢背过手,冰凉的手指缠上沈徵的手腕,指尖讨好似的磨他掌心的薄茧:“殿下放过我这一次。”
“小裤都扯了,老师不撩起来,那便一直趴着。” 沈徵不为所动,“反正我告诉黄亭他们,一个时辰后回来。”
温琢悻悻缩回手,只一味装可怜,泪涔涔的,束发的簪不知何时落了,青丝完全散开,卷曲着披在肩背。
“为师怕疼……”
“嗯,可我心也这么疼。” 沈徵轻轻拂开贴在他颊边的发丝,无动于衷。
温琢终究咬着下唇,蜷起脚趾,颤抖着手摸索到下袍,慢吞吞地向上提去。
每挪一寸,便似有火苗在肌肤上燎过,留下一片滚烫的热潮,提至腰际时,身后一阵凉,一览无余。
他埋着脸不肯再动,双手骨节攥得薄白,气还没喘匀,掌风乍至,肌骨随之一弹,尖翘处立即浸出胭红。
窗外寂寂无人,唯有数只灰雀在冬日寒枝间轻鸣,时而跳上窗棂,扑棱着翅膀,啄弄窗纸,似是偷窥他这有辱斯文的模样,在旁取乐。
他将低吟压入喉中,封着牙关,把耳朵紧紧蹭在被褥上,妄图隔去掴声。
但沈徵不讲理。
沈徵过分。
沈徵不可理喻。
沈徵欺负师长。
沈徵罪不可赦。
沈徵落掌慢得很,每落一下,便提醒一句——
“我是你的殿下,也是你的爱人,老师却总想瞒着我。”
“我瞧老师不太怕疼,否则也不会狠心将自己送进牢去,但现在看,应当很怕羞。”
“怎么样,被殿下笞臀羞不羞,以后还不将自己当回事吗?”
温琢细微的颤,妄图躲,在方寸之地蹭挪,以为自己能避开很远,殊不知不过蚍蜉撼树。
沈徵按着他的腰脊,揉过那片发烫的肌肤,稍作抚慰,复又扬掌,每一下都落在羞处。
他带着几分戏谑:“老师这圆峦生的细腻,一掌一颤,颤过就红,再掴两下就烫手,艳得像蜡芯,六十六下受得住吗?”
“第二封信可是九十字,下次怎么办?”
温琢听着他的话,鼻腔更酸,心中偷骂,后世何等蛮夷!殿下何其可恶!
出口却是闷闷的一声:“不要下次……不敢了。”
沈徵斜睨他一眼:“君子一言,说十次就十次。”
第116章
六十六下听来繁多,实则过得极快。
沈徵最后一掌落下时,温琢已不觉痛楚,只余下一片热胀,沸汤般蔓延。
可羞窘却如惊涛骇浪,让他窒息般喘不上气。
两世二十余载,饱读圣贤书的温掌院,竟做了如此违礼背矩的荒唐事。
沈徵将他横抱起来,温琢紧绷的手指一松,袍角带着方才抓出的褶皱垂落,盖住那片红热腴丘。
可他仍觉难堪,恨不得将整颗脑袋都缩进官袍里去,荡至腰际的青丝小披风般,给他遮了层虚假的遮蔽,他便借着这缕发丝做帘,妄图掩住荡然无存的脸面。
在沈徵面前,他算是彻底没了底牌,生平最难堪的模样都被瞧了个透。
沈徵见把人欺负得默默垂泪,总算良心发现,于心不忍。
他让温琢跨坐在自己腿上,面对面,掌心轻轻拍着温琢的背,低声问:“什么感觉,记着了?”
这话像是触发了开关,温琢猛地在他腿上挣动,双手一推沈徵肩头,便要挣起身来。
眼看他就要提上裤袴,甩袖而走,沈徵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殿下问老师,记着了吗?”
温琢的动作果然僵住,静了片刻,才收敛倔气,不得已乖顺道:“记着了……”
沈徵心道,封建小猫真是被君臣之礼腌入味了,羞愤成这样,脾气都顶到脑门了,可一强调身份整个人就软了下来。
他扯过一旁的锦被将温琢裹住,低头去亲他潮湿的睫毛:“乖,那今日责罚便结束了。”
“谢谢……殿下。”温琢依旧羞得不肯抬头,将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线。
沈徵瞧他这委屈忍气的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探进锦被,顺着衣袍下摆滑了进去,掌心覆在那片依旧发烫的肌肤上,轻轻抚慰着,声音低沉:“没很用力,我瞧只是红得厉害。”
“……殿下手有粗茧,掌心又宽。”温琢靠在他怀里,不易察觉的控诉道。
“说得也是,那以后别再犯了。”沈徵掌心轻轻拍了拍,语气藏着狡黠,“在后世,两人成婚,你就是我的,我就是你的,你擅自伤害自己,算破坏夫妻共同财产,是要被批评教育的。”
温琢微微抬起眸,眼中略有不解。
沈徵故意板起脸吓唬他:“还要写保证书,写得不合格就不放你走,写完了,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念出来,说‘以后再也不让夫君担心’。”
温琢蹙眉,将信将疑。
沈徵捏了捏他的下巴,故作严肃:“看什么?”
温琢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后世兵马司还要管这些事?朝堂的俸饷够用吗?反正大乾是断断不够的。”
沈徵没料到他竟从这个角度找出了疑点,忍俊不禁,低头在他鼻尖上咬了一下:“大乾管百姓人手不够,管一意孤行的太子妃,还是够用的。”
‘太子妃’三字让温琢睫毛猛地颤了颤,眼神四处躲闪。
沈徵一手仍替他揉着身后,一手挑起他的下巴,含住他的唇,气息滚烫:“我的太子妃。”
温琢被吻得神魂颠倒,不知何时已主动环住了沈徵的腰,双手勾着他坚硬的革带,呼吸渐渐急促。
内室静悄悄的,日头刚向西斜,窗外聒噪的灰雀也消了声息,温掌院的小裤和朝袴许久都未能提上。
时至年底,朝局安稳,诸事顺遂。
又过五日,恰逢例朝之期,顺元帝却突然发了一场高烧,缠绵病榻难起。
碍于年关近在眼前,朝堂诸多要务亟待商议,不得已,顺元帝特准沈徵在龙椅东侧设监国座,移步武英殿理政上朝。
鸿胪寺唱喏,百官齐应,礼部尚书刘谌茗率先出列,向沈徵奏道:“殿下,明年二月便是三年一度的会试,礼部拟联合顺天府筹备贡院诸事,一应开支需户部拨银支持。”
沈徵依稀记得,史册所载这一批科举取士的人才,大多未能在盛德朝一展才干,以至于历史上几乎没留下他们的姓名。
这不能完全怪这批人庸碌无方,平心而论,沈瞋登基后并非无建功立业之心,只是他阴狠有余,才干不足。
他曾试图将改革政令交予新晋的寒门士子,培植自己的亲信,改变朝堂格局,却遭层层阻碍,终究难以推进。
他唯有将要务交予谢琅泱,或是其他世家才俊,方能立竿见影。
沈瞋一向渴望即时可见的功绩,于是越发离不开世家势力,到最后,也说不清他是被世家裹挟,还是彼此依附共生,难舍难分。
这也是谢琅泱能成为一代名臣的原因,本质上,还是靠他背后的家族源源不断支撑。
但为国选拔人才,无论何时都是头等大事,沈徵也期待这批被历史辜负的寒门才俊,能走出截然不同的人生。
于是他转头看向谷微之:“户部与礼部拟一份详细预算上来,别薄待了这些人才。”
谷微之忙应:“臣遵旨。”
刘谌茗早年曾辅佐沈帧,后洛明浦随龚知远投靠沈瞋,他却审时度势,不动声色地向谷微之靠拢,如今沈徵监国,谷微之备受倚重,可见他这步棋是走对了。
刘谌茗又继续奏道:“殿下,会试既近,还请翰林院尽早拟定考题范围,另择一位德高望重、才华横溢之人出任主考官,以正考风,安天下学子之心。”
说完,他余光悄悄瞥向太子的三位老师。
他心中是更倾向蓝降河的,蓝降河无实权,也并非世家,乃是偏远山村走出的大儒,有口皆碑。
且蓝降河唯有一子,取了公主为妻,按制再无入朝参政的机会,也无结党营私的顾虑,所以他做主考官最为公正。
再者,蓝降河年事最高,平生著书立说无数,学识声望皆为天下敬仰,也合学子对主考官的期许。
刘谌茗在心中斟酌,目光忽然扫过温琢,却见他立在百官之首,微垂着眸,面色竟极为冷沉,比冬日气候还要凛冽几分。
刘谌茗心中一咯噔,莫非温掌院也有意出任这主考官?
方才他只提‘德高望重’,是不是无意间将温琢给忽略了?
刘谌茗暗骂自己粗心,正暗自忐忑,就听沈徵开口道:“此事关乎天下人才选拔,我不好擅自做主,礼部拟一份候选名单上来,由司礼监呈递父皇御览,听父皇定夺吧。”
刘谌茗仍忍不住偷瞄温琢,心中胡思乱想,竟一时有些走神,只匆匆应道:“臣遵旨。”
随后又有官员陆续禀奏旁的事,比如珍贵妃心疼顺元帝病重,欲派钦差前往五大名山古刹求签祈福,为皇帝消灾延寿。
此事是贵妃的旨意,无需沈徵批复,他知道一声就行。
退朝时,百官恭请圣安,临了,沈徵却忽然开口,带着点儿意味深长:“温掌院随我至东宫,我有事相商。”
刘谌茗分明瞧见还在行拜礼的温琢,脊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刘谌茗开始揣摩太子的心思,皇上一共给太子点了三位老师,可太子明显对温琢最为器重,召他去东宫议事的次数也最多,估摸日后温琢的首辅之位是没跑了。
这么一想,他更觉自己方才太过草率,心中叫苦不迭,待百官散去,他特意快步追上温琢,苦哈哈地唤道:“温掌院,温掌院留步!”
温琢眉峰微蹙,转过身来,目光清寒,周身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何事?”
刘谌茗心道,坏了,这是真把人得罪了!
他连忙装傻,脸上堆起笑容:“掌院今日瞧着心情不佳,可是遇上什么难处?”
温琢唇线抿得利落,淡淡道:“未曾。”
刘谌茗暗自腹诽,这还叫未曾?玉琢冰雕似的,寒气都快溢出来了,就差把‘我闹心’写脸上了!
刘谌茗抓心挠肝,亡羊补牢:“其实方才殿上我话没说全,主考官一职,未必非得年高德劭,年轻有为者亦是合适,关键还是要看真才实学……”
“谁来做主考官都好。” 温琢打断他的话,显得对此事心不在焉,眉头仍未舒展:“翰林院只负责拟定考题,其余的事与我无关。”
说罢,他挺直脊背,冷着脸转身便走,步履看似沉稳,却略显慌促。
刘谌茗望着他的背影,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这帮翰林院的心眼子最多了,想当主考官还装清高,非得让人三请四邀,捧到手边才肯慢悠悠说句“盛情难却”。
翰林院还长得美的心眼子最最最多了!
温琢走出武英殿,迎面而来的寒风刮在脸上,却半点消不去燥热,他维持了一个早上的淡定眼看就要挂不住了。
他踩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只觉得两条腿微微发颤,忍不住用沁满湿汗的掌心偷偷摸了摸臀部。
第二封信整整九十字!
他当初为何要写那么多!
到了东宫,果然又见黄亭立在院中,一脸真诚的笑,向他见礼:“殿下又将我们赶出来了,必是要与掌院商量机要之事。”
“嗯。”温琢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硬着头皮迈入端本斋,一进门,便闻见浓郁的墨汁混着苏合香。
“老师方才在殿上一直出神,在想什么呢?”沈徵率先开口,手中漫不经心摆弄着狼毫,一双深浓的眸子睨着他。
温琢眼中精光一转,双眸漾着潋滟,指尖缓缓勾向沈徵腰间的玉带,轻轻扯了扯:“在想殿下。”
沈徵身着太子专属的绛红色九章纹朝袍,金簪固冠,玉带束腰,环佩垂绶,衬得身姿挺拔,凛凛威仪。
他低头瞥了眼温琢的手指,低笑一声,伸手捏住温琢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在他唇上轻碰一下:“快些打完,老师还要回翰林院拟定考题呢。”
“……”
温琢敏锐地从他眼中瞧出了势在必行,知道软语相求无用,果断换了策略,猛地抽出手指,转身提起衣裾就要往门外跑。
可温琢这人,平时极重仪态,何曾阔步大跑过,于是他脚步踉跄了两下,还未够着房门,腰后便陡然一紧,被沈徵拦腰抱起,牢牢按在肩头,一记清脆的拍打。
“唔!”
温琢脸颊瞬间爆红,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跳下来,就听沈徵低笑着,一字一句道:“第二封信怎么写的来着?‘忽念那日,殿下唇舌灼烫,缚我双手,褪我斯文’,瞧瞧,老师写得多期待,我自然要满足老师的愿望。”
“殿下放过为师……”温琢听着自己哄人的甜言蜜语,果然心虚,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只低低轻唤他,尾音拖得很委屈。
沈徵对温掌院的狡猾深有体会,根本不上当,抱着他走到桌案旁:“老师一直嫌弃我字写得难看,今日时间有限,不如我们一心二用,老师就照着第二封信,为我创一幅字帖,供我临摹。”
温琢抬眼望去,见桌案上笔墨纸砚都已备好,墨汁浓醇,狼毫湿润,而那张纸条被镇纸压在一旁,字迹清晰。
温琢狐疑,谨慎观瞧,凭着直觉猜测,这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果然,沈徵将他轻轻放下来,抬手解下自己腰间玉带,反手拉起他的双手,手腕相叠,用玉带小心又牢固地束在一处。
“!”
温琢双腕本就细韧,缠着莹白玉带,更显无暇,牵人心神。
“双手缚了,该褪斯文了。” 沈徵低头亲了亲他的后颈,随后掌心抵着他的背,轻轻一压,将他按向圆案。
硬实的桌沿堪堪抵着腰腹,臀峰难以避免地挺了起来,“老师一边写字,一边受罚,要写得漂亮工整,否则我学坏了,其他二位先生还以为老师教学不精。”
温琢趴在圆案上,双手缚在身前,堪堪够着笔架上的狼毫,他对着洁白如雪的宣纸,眼珠滴溜溜转,恨不能立刻寻个地缝钻进去。
眨眼之间,朝袴与小裤便被沈徵褪至膝弯,澄红官袍掀至腰际,露出那片丰腴凝圆,润似露脂的肌肤。
沈徵爱怜地揉了两把,粗茧蹭过细腻,扬掌“啪”一声,就见翘峦娇颤,秾艳至极。
温琢徒劳地蜷起手指,笔杆抖得厉害,一字也落不得,反倒在宣纸上甩了一道歪扭的墨点。
他又羞又气,恼出了泪珠,泣声连连控诉——
“殿下可恨!”
“殿下欺人太甚!”
“为师发誓,再也不会被你抓住把柄!”
“沈徵你……混蛋!”
沈徵心安理得听着,摩挲两下稍作抚慰,复又落掌,脆响声接连不断。
第117章
正值晌午,日头静悄悄溜出薄云,温琢准时出现在翰林院。
他刚踏入官署,有一位翰林检讨迎面走来,与他打招呼:“掌院,这是要往膳房用膳吗?”
“在东宫用过了。”温琢挺拔如松,步履沉稳,仪态矜重,瞧不出半点异样。
那检讨眼中立刻流出艳羡,能做太子三师已是荣耀,还能常被太子召去东宫同食,温掌院的前途当真是不可限量。
温琢刚要进掌院堂,忽又扭回身,对他叮嘱道:“用过饭我要议事,让各司的人都过来。”
“是!”检讨忙躬身应下。
消息传到膳房,翰林院众人哪敢慢待,扒拉完碗中残米,胡乱擦了嘴,理平官袍褶皱,匆匆赶回正厅候着。
温琢入厅时,见众人到得齐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满意,他立在正厅阶前,清了清喉:“诸位该听说了,翰林院要拟定明年会试考题。我打算在你们当中择八人,与我同定考题范围,待主考官定下,再行分房拟题。”
众人原本已寻了椅子落座,见温琢始终垂手站着,神色严肃,他们面面相觑,连忙也战战兢兢地起身,心里都犯嘀咕,今日温掌院怎的脾气这般差,竟连坐下议事都不肯了?
有个眼色极快的编修,忙搬起自己屁股下的梨花硬木椅,快步走到温琢面前,用袖子反复擦了几遍椅面,陪笑道:“掌院您坐,站着说话累。”
温琢余光瞥了眼那椅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立刻扭开脸冷声道:“我不坐,搬走。”
“……”
那编修讪讪的,只得灰溜溜把椅子搬回去,心里越发摸不透掌院的心思。
今日议事,温琢令众人毛遂自荐,整整半个时辰,正厅里无一人敢落座,最后终于选出八个品性皆合心意的翰林官。
好不容易议完正事,那八人随温琢移步掌院堂东厢房,继续细商考题范围。
他们刚沾着椅子边,就见温琢从桌案上捞起一本《春秋》,缓步走到门边,轻倚着门框晒起了太阳,姿势很是闲散,却偏不落座。
众人见状,慌忙又齐刷刷站起,垂手立着。
温琢蹙眉扫了他们一眼:“都坐,站着作甚。”
众人异口同声:“掌院您坐,您先坐。”
温琢唇线一绷:“我不累,晒晒太阳。”
众人对视一眼:“我等也不累,正好陪掌院一同晒太阳!”
温琢:“……”
平时没见这帮人如此有眼色!
没过两日,刘谌茗便将主考官候选名单拟好,他特意亡羊补牢,将温琢的名字添在了首位。
名单经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荃,递到了顺元帝的病榻前。
顺元帝连日高烧,身子愈发虚软,太医调了汤药稳住病情,却始终不见起色。
此时他躺在软枕上,盖着厚棉被,烘着暖炉,听见动静才缓缓掀开眼皮,双目混沌了片刻,终于看清刘荃手中捧着的折子,随即闭眼轻叹:“居然又到科举之时了,这怕是,顺元朝最后一次科举了。”
刘荃闻言,吓得连忙跪倒,声音带着真切的心疼说:“陛下心系万民,宵旰勤政,上天垂鉴仁德,必佑陛下福寿绵长,百岁安康!”
顺元帝低低笑了两声,笑声牵动肺腑,惹来两声闷咳,咳得脸色泛白。
“朕年少时耽于寻仙问道,遍历四海寻访方外高人,及至暮年,反倒愈发明悟。这世间哪有能勘破造化、助人圆满的仙者,朕早早便告诫自己,绝不因晚年恐惧,重蹈先人覆辙,轻信方士妖言,祸害百姓。”
“皇上!”刘荃只敢唤一声,再不敢接话。
顺元帝口中的先人,正是其父康贞帝。
康贞帝晚年因长子惨死,亲兄弟又对皇位虎视眈眈,导致性情越发阴晴不定,他宠信了名方士,荒废朝政,惹得人人胆寒畏怯。
顺元帝一生都活在康贞帝的严厉教导中,唯到这人生末路,才敢在私语间,稍稍露了些反抗的意味。
“名单,你念给我听。” 顺元帝摆了摆手,中断了危险的话题。
刘荃不敢耽搁,忙展开奏折,字字清晰地念了起来。
一共六个名字,念得很快,顺元帝听罢,双眼直直望着头顶藻井,半晌没有说话。
刘荃悄悄抬眼觑了觑帝王的神色,正不知该如何进言,便听顺元帝缓缓开口:“之前因敕书一事,朕始终避晚山不见,此番《晚山赋》一案,他又替朕扛下了太多,吃尽了苦头。朕这段时间,过于薄待他了,这次科举的主考官,便交给他吧。”
会试主考官,乃是天下文人眼中的莫大荣耀。
此届考中的进士,都将自动认温琢为座师,日后入仕朝堂,便是他天然的助力,顺元帝此举,算是变着法子默许了温琢不必再做孤臣。
他身为本朝宠臣,一旦新帝继位,极易成为朝堂倾轧的牺牲品,如今顺元帝给他这层身份,便是为他铺好了后路,偿了自己的亏欠。
“奴婢遵旨。”刘荃低下头,面色恭谨,波澜不惊。
温琢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微微一愣,但转瞬便明了顺元帝的用意。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不是完全绝情,却也不肯多付真心,偏能在狠绝处藏几分真意,却又在抉择中悍然将他舍弃。
好在他早已不会为这样的求之不得伤神,顺元帝给的,他便坦然领受,而他的隐瞒,就全当此前皇帝默许刑讯的抵偿。
然作为主考官,唯有一事,令他大喜过望。
会试开考前十五日,即元日后第三天,他便要入贡院封闭,断绝一切外间往来,直至考题拟定、会试开考方能解禁。
这就意味着,沈徵至少有三封信,根本罚!不!到!他!
一想到这茬,素来‘节制’的温掌院,当晚愉悦地吃了六颗棉花糖。
转眼至除夕前日,也是沈徵本年最后一次监国理政。
武英殿内,沈徵端坐监国座,百官依次奏事,先念了各地方官呈给皇帝与太子的贺词,再递上六部的年度总结。
谷微之躬身道:“除夕京畿粮米、炭火具已备齐,流民亦妥善安置。”
刘谌茗紧随其后:“殿下,贡院筹备已毕,皆按殿下旨意,厚待考生。”
墨纾也奏:“宫禁与九门值守已加派兵力,严防盗匪宵小,以护京城平安。”
沈徵听罢,指尖轻叩椅柄,声线平稳:“父皇病体未愈,明日除夕,理应简吉礼、存孝礼、守朝礼,歌舞宴乐尽免,诸臣于巳时在奉天门外朝参即可,礼毕便归府与家人团聚吧。”
正事议毕,殿内气氛稍缓。
温琢立在百官之首,快速抬眼瞄了沈徵一眼,心头暗自揣度,沈徵许是被繁忙琐事占满了心思,暂且忘了惩罚的事,又或者,念及他明日生辰,便索性免了。
他刚生出几分侥幸,就听沈徵的声音透过空气,稳稳道:“温掌院朝后来趟东宫。”
温琢眼睫瞬间耷拉下来。
老头蓝降河走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温掌院,殿下承您教泽,朝政之识日进,今除夕在即,殿下独召你议事,足见荣宠甚隆,恭贺掌院。”
您知道太子召我作何吗!
温琢微笑背手,身后隐隐胀痛。
眼见沈徵半分放水的意思都没有,温琢只得认命,熟门熟路地往东宫方向走。
刚行至文华门,腕子突然被一只大手从身后攥住,直接将他扯向身侧。
温琢忙回头,撞进沈徵深邃的眼眸。
他四下一瞥,恰逢一行禁卫军巡视而过,忙挣着撤手,躬身恭敬见礼:“太子殿下。”
沈徵等那队人过去,才稍微欠身,压低声音:“今日不去端本斋。”
温琢双眼骤亮,莫非不罚了?
沈徵瞧他情态瞬息万变,心中好笑,于是扣着他的腕,入东宫,直奔北侧偏院。
院中遍植梅树,除夕前夕,梅花开得正盛,疏影横斜,暗香靡靡。
此处是独属太子的暖汤阁,朱门半掩,袅袅水汽混着木质沉香从门隙间漫出。
温琢流连地赏了会儿梅,转头不解道:“殿下要泡汤?”
“京郊行苑眼下不便去,只好在这儿委屈老师了,日后定带你去体验。” 沈徵说。
温琢连忙凝肃面色:“殿下胡闹,无论汤泉行宫还是东宫暖汤,朝臣均不得入内。”
所以殿下尽可肆意享受,为师最好速速回府!
沈徵扫量他,似笑非笑:“老师还当自己只是朝臣吗?”
温琢一噎。
“忆春来坊时,寒雨靡靡,汤池暖漾,吾心惴惴,私窥殿下股隅,赧然无措,彼时岂知,日后情谊缱绻,殿下亦探我幽微……” 沈徵不紧不慢地背道,眼底带几分戏谑,“我可是特意为了老师这句话,备的这汤池。”
“……”
那十张纸不在他手上,连他都忘了,第七封竟是这话!
话音落,沈徵干脆打横抱起温琢,抬脚踏入暖阁,随后指节抵着门板重重扣上,落锁的声响格外清晰地聒在温琢耳边。
周遭幽静,无一人服侍,显然沈徵早有安排,将人尽数遣走了。
阁内汤池由青石砌成,布置简约且干净整洁,池边一座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汤泉水漾着涟漪,轻轻击向石壁。
而池边台上,那柄琥珀长勺正静静躺着,蜜棕色的光泽晃得温琢心头一颤。
“应当是七十六个字,比上次少点儿,老师就将官袍挂在横木上,不会沾湿。”
热水熏蒸得温琢脸颊潮湿泛红,他拢紧身上的官袍,脚尖微微内收,克己复礼道:“殿下泡吧,为师此处等候殿下即可。”
沈徵单手解着外袍,动作利落干脆,绛红朝袍随手挂在一旁,里侧一套浅杏祥云纹中衣,勾出挺拔肩身。
他轻笑,愈发沉敛慑人:“老师不脱衣,怎么挨罚?”
Y.U.X.I!
温琢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心口,恨不得一头扎进汤池,沉到水底再也不出来。
但早不是头一次,虽难堪,也已轻车熟路,又想到明日便是自己生辰,沈徵竟半分情面不留,委屈陡然加剧,他竟有些赌气般解下狐裘,再一层层褪去官服、常袍、中衣,最后只剩一层素白亵衣,领口微敞,露出细腻的颈线。
汤池潮热,熏着他的眼睛,他双手贴向亵裤,心一横,猛地褪下,眨眼之间,衣冠得体就成了衣冠不整。
他乌黑双眸抬起来,也像盛了汤池水,指尖顺着沈徵的中衣宽袖向上,将绣着小章纹的袖口挽起来,露出宽大微糙的手掌。
这双手既能拟批奏折,也能控他于股掌。
地下青砖沾着湿气,温琢脚趾下意识蜷了蜷,小心翼翼转过身,埋下头,撩起亵衣下摆,将那片莹白挺翘的圆峦,对准了沈徵的掌心。
恨死殿下了!
沈徵将他的赌气与羞愤瞧得一清二楚,于是从后牢牢环紧他,心安理得地摩挲着腻肤,问道:“后几次老师要被锁在贡院出题,罚不到了,不如今日一并结清?”
掌下峦翘明显一颤。
温琢怒目,咬着唇,不肯吭声。
沈徵又想了想:“一并罚数量太多,怕老师受不住,干脆数量不加,换琥珀长勺打,更疼一点。”
温琢垂着眼,眼角渐渐泛红,他抬袖胡乱抹了一下,依旧不吭声。
明日就是生辰,殿下还记得吗!
沈徵不等他回应,伸手从池边拾起琥珀长勺,握在掌心,迎风挥了两下,下一秒便贴了上去。
预想中的疼痛未至,温琢一愣。
他狐疑地用余光偷瞄背后的沈徵,心道莫非这东西当真外强中干,瞧着唬人,实则很轻?
沈徵气定神闲,节奏均匀,一下又一下,温琢却只是偶感麻意,绯痕初染。
他正不得其解,忽的,沈徵修长的手指分开峦隙,在秾媚处轻揉片刻,按进玉沟。
汤池的热气太过浓密,温琢被熏得呼吸骤急,只觉热气涌入肺腑,四肢百骸都烫了起来。
长勺轻落,指节不停,两种触感交织,让他陡然生出别样心绪。
似乎比过往几次都更莽急,更酣愉,虽惴惴惶惶,却食髓知味,亟待缠磨。
他双腿颤得站不稳,水珠沾湿墨发,又循发丝蜿蜒而下,沁入亵衣深处。
他上身仍能勉力端着周正,下面却早已一塌糊涂,要万分努力,方能克制阵阵波浪。
沈徵察觉到他的变化,不由轻笑,眼疾手快将他身子一转,单手抱了起来。
温琢轻阖眼,湿漉漉受着,急不可耐地环住沈徵的肩头。
沈徵瞧见他睫尖挂着的湿痕,促狭道:“在心里骂我多少遍了?老师自己知道,这东西是闺阁取趣的,还委屈成这样。”
他抱着温琢,一步步踏入温热的汤池中,池水生波,溅湿了他未解的中衣,于是系带随波松垮,豹腰猿臂、劲健线条隔着一层湿衣,与温琢相贴相偎,密无缝隙。
温琢装聋,将脸撞向他的肩头,埋起来。
沈徵附他耳畔,缓挺腰身,字字滚烫,寸寸笃定:“我要老师里外,皆为我濡染。”
第118章
温琢忽然惊觉一件惶急事。
汤池水深过腰,脚趾探不到池底,自己全身都系在沈徵身上。
他素日提笔作书,洋洋洒洒一挥而就,臂膀间却无蛮力,长劲不足。
陡觉被硬实开拓,温琢惊惶之下忙收紧双臂环住沈徵,本能地想将身子往上提。
奈何肌肤覆汗,滑不留手,他气力又不济,竟由着自己一点点往下滑去。
他双腿乱蹬,溅起满池水花,状若溺水之人作最后挣命。
他只好急声哀求:“殿下……慢点!”
然而沈徵坚定不移,任他滑坠到底,才猛地收力,锢着他腰肢。
把他严丝合缝地嵌在自己身前。
“早就想这么做了。”
沈徵拂开他贴在颊边的湿发,指腹摩挲他绷成一线的唇,目光沉沉锁住他,认真欣赏他脸上慌急、好奇、惊愕,以及深藏眼底的渴求。
“晚山真美。”
“尤其是受困于君臣礼教,违心趴伏,忍着疼,又偏偏逃不开的样子。”
他低头,唇擦过温琢红透的耳尖。
“明明聪慧无比,智计卓绝,朝堂之上能运筹帷幄,却偏偏没法子让自己脱困。”
“因为惩罚你的,是你亲手选的学生,亲手扶持的储君。”
他指尖抚过温琢那处受苦之地。
“这里经掴生温,胭红匀染,丰圆莹润,宛若熟桃,覆掌上去,便轻颤不已。”
沈徵的声音愈发低哑,五指用力抓住,揉捏。
“我实在心动至极,想将你束在榻上,囚于东宫,一辈子都逃不开。”
然而他话锋微转,手指扯开自己衣上最后一根系带。
“不过之前惩罚还未完,哪能给奖赏。”
每一个字落下,沈徵便顺势将他向下压去。
一下,又一下……足有上百。
奖赏在哪儿?!
温琢愤懑地抬眼,水雾蒙眬的眸子红得委屈,可那点怒意刚起,就被腾腾热气蒸化,撞碎了。
他仅剩的倔强荡然无存,无法控制地哭出来,泪水像是要把本就湿淋淋的亵衣再打透一遍。
这感受太过陌生,也太过浓烈。
他虽甘愿在沈徵面前伏身,却是第一次被如此对待。
沈徵实在天赋异禀,让他五脏六腑都似挪了位置。
恍惚间,他竟想起那日沈徵带他策马奔驰清平山。
马背颠簸得厉害,御鞍生生刮磨着他的双腿,暮色四合,马蹄声聒耳,他眯眼望见一线虹霓,下一秒,又眼睁睁坠入气吞山河的黑夜。
他闭目受着,马背起伏如青脉,将他衣衫扯得狼藉,他被猎猎晚风刮磨着胸,直至长龙卧野,心神俱颤。
他陷在无边泥泞里,再也撑不住矜重,放肆地泄出声音。
长久奔驰,他下肢发麻,终于妄图脱开双臂,胡乱去扒池边的青石,恳求自己最畏惧的水,分开一条生路,助他喘口气。
可他毫无水性,水波无理阻着他,泉水裹着热气,烧得他周身红胀愈发滚烫。
他脚下生滑,指尖堪堪攀到池边青石砖,一丝侥幸刚生,就被沈徵攥住腰侧,狠狠拖了回去。
任他怎么蹬动挣扎,都敌不过沈徵严苛训练过的体魄。
那点反抗鸿毛般可笑。
温琢终于崩溃,埋在沈徵肩头啜泣,自欺欺人般,不敢去想稍后的命运。
沈徵此刻反倒静了下来,不再说那些撩拨的话。
他只轻轻抚摸温琢散在水中的青丝,任那乌发随波散作蔓草,又被生猛水波击得散乱。
温琢的目光渐渐蒙了层懵懂,竟在疯狂里,觉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
酣愉滋长,如春水漫堤。
他止了大哭,只小声呜咽,整个人都在发颤。
半晌,竟吐出一句自己都不敢信的话——
“殿下……还要。”
沈徵低笑一声,遂了他的愿,弄得他无风起浪。
“舒服吗?”
沈徵双眸深浓,居高临下望他。
温琢忙用亵衣残片遮住脸,半晌才不甘不愿哼出一声:“嗯……”
“是奖赏吗?” 沈徵又问。
“嗯……” 他连喘几口,竟忍不住透过薄布,偷觑反问,“对殿下是吗?”
沈徵拉过他的颈,低头深深吻了下去,哑声道:“如获至宝。”
日头渐坠西隅,汤池里的温热褪了几分。
温琢蜷在旁侧木榻上,浑身软乏得提不起气力,任由沈徵舀了温水细细替他擦拭,将周身沾着的菖蒲香一点点洗去。
他眼睫半垂,眸光慵倦。
唯有身后那处还在无意识地轻缩。
余韵久久未平。
沈徵抚过他身上错落的指印,几乎遍布周身,瞧着好不可怜。
末了,他目光凝在那两处旧烫痕上,心头一酸,竟忍不住俯身,轻轻托住,以唇覆了上去。
温琢忽觉旧疤传来柔软温凉的触感,惊得撑开眼。
他仍旧自卑,仍旧难以启齿。
“殿下不可!”温琢嗫嚅着推拒,可他连抬手的气力都无,触到沈徵衣襟就软了下去。
“殿下可以。” 沈徵不听,只用无数细碎的吻,一点点覆过经年的疤,试图填合他心中的伤口。
麻痒劲儿从疤痕窜上脊背,温琢只得攥紧榻沿,闭目垂睫。
他将一身狼狈尽数卸下,在沈徵面前毫无遮掩,一览无余。
忽然,他的手指被轻轻捏起,一枚微凉的物什套上指骨,还未等他回过神,身后的怀抱松了,沈徵转至他面前,竟在木榻前缓缓跪了下去。
温琢心头剧震,猛地支起上半身,怔怔瞧着他。
见沈徵一膝磕在地上,温琢只觉君臣礼教轰然压来,几乎要索了他的命。
身为臣子,怎敢让储君下跪,简直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慌忙去抓沈徵的手臂,却抓不起来,于是便要撑着发软的身子滑下榻去,与他一同跪了。
沈徵却稳稳扶住他,正色道:“明日是你生辰,我辰时需往父皇寝殿问安,直到巳时参朝才能与你短暂相见,但百官俱在,我也不能表露什么,唯有此处无人,此刻寂静,所以只能趁这个机会。”
沈徵跪得笔直,却毫无卑微之态,反而目光虔诚缱绻,爱意浓烈:“在后世,这是向心仪之人求爱的必行之礼,我单膝跪地,奉此戒环,乞求晚山爱我。”
温琢这才凝眸看向自己的手指,一枚细环仔细圈住指骨,严丝合缝,环身精雕细磨,还缀着一点南红,艳色温润。
他心下霎时动容,眼眸烘热,便要伸手环住沈徵的脖子,将自己凑过去。
可他到底思绪敏捷,记忆过人,忽的想起一事,歪头凝着戒环,眉间浮起疑虑:“可殿下曾说,南屏的拜师之礼……”
沈徵终于忍不住笑了,眼底温柔漫溢:“所以我说,我早就倾心老师。”
“殿下?!”
沈徵起身去堵他的唇,不许牙尖嘴利的小猫奸臣算这笔旧账。
把人亲得七荤八素,又软回榻上,沈徵才怜惜地抚着他的鬓发,低声道:“晚山生辰快乐,晚山每个生辰都要快乐。”
“唔……”
这天,天近黄昏,温琢才得以踏出东宫。
据传他突感风寒,浑身无力,昏昏欲睡,而太子尊师重道,关怀备至,竟与他同乘步舆,亲自送他出了紫禁城,扶上那辆红漆小轿。
温琢靠在沈徵怀里,身子软得坐不直,将颈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身子素来羸弱,每至冬日,就要受寒告病,所以宫廷内外无一人怀疑,更无人知晓,他那身澄红官袍之下,是何等的狼狈。
及至掌院府,柳绮迎与江蛮女齐齐来接。
柳绮迎手上还沾着做扁食的面粉,听小厮苦着脸絮叨了几句,顿时一惊:“大人病了?!”
温琢不好意思否认,只作没听见,步伐虚飘地往后院走。
江蛮女忙扶着他进了卧房,燃起炭盆,替他解下繁冗的官服配饰。
柳绮迎一眼便瞧见了那明显大了一圈的亵衣。
她微眯起眼,暗中思量,见温琢钻到被中,哈欠连连就要睡去,她忽然揶揄道:“大人早上上朝还精神得很,怎的下午就病了?除夕老郎中可不好请,不如我现在让他来为大人施针吧。”
温琢从被里探出一双眼睛,沙哑道:“不必。”
江蛮女心思单纯,不疑有他,急道:“那怎么行,生辰生病多不吉利!大人不必心疼钱,老郎中说了,要给咱家这种常客情意价!”
温琢水眸稍敛,恼羞成怒,有气无力喊:“……柳绮迎!”
柳绮迎噗嗤笑出声,推搡着江蛮女往门外走:“行了行了,大人没事,你快点做你那拿手的葱油饼吧。”
除夕一至,天方微亮,晨雾还未散,爆竹便已炸响连天,红屑纷飞。
紫禁城更是洒扫一新,丹墀玉阶一尘不染,御花园的枯枝上都系上红绸。
最令人意外的是,缠绵病榻多日的顺元帝,竟破天荒退了高热,精神清朗了不少。
他见沈徵辰时便恭谨立在阶下问安,龙颜稍霁,抬手拍着沈徵肩头,难得带着父亲的温和。
这些个儿子里,他如今瞧沈徵是愈发顺眼,沉稳有度,理政清明,比之沉湎权术的贤王和庸碌无为的废太子,不知强了多少。
恍惚间,他竟有些怀疑,幼时的沈徵果真那般不济吗?竟被他选中送去了南屏,十年未见。
帝体稍愈,心神一清,顺元帝忽的记起一桩关键事。
他生病之时,身边只留刘荃伺候,唯有珍贵妃和良贵妃能近身探望,闲杂人等根本不得召见。
于是他竟忘了,后罩房里,还关着沈瞋与沈颋。
即便是帝王,也渴望在普天同庆的日子里阖家团圆,于是他忙传口谕,催人将沈瞋和沈颋放出。
沈瞋在后罩房困了四月有余,瘦得骨头几乎挂不住肉,一对酒窝再也不见灿烂,只剩憔悴枯槁。
从一个多月前起,他便再收不到外面的半点消息,龚妗妗没来看他,他也不知谢琅泱计策成功没有,温琢是否已被定罪,还有沈徵,是否被一并牵连,失了圣心。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被侍卫护送着走出后罩房,迎面撞上年节的喜庆,红绸映着天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一路上,四处张灯结彩,宫人们步履轻快,嘴里说着吉祥话。
随行的太监低声嘱咐:“殿下,皇上病体刚愈,今日要亲自主持除夕朝礼,巳时整,皇室宗亲与满朝文武需在奉天殿前参朝,殿下快些回皇子所梳洗,莫要误了时辰。”
沈瞋仰头看了看天色,还剩一个时辰。
只是他不解,宫中如今既无太子又无贤王,除了父皇还有谁能主持,有什么可强调的。
等他回了皇子所,一进门,便想厉声诘问龚妗妗,为何这些日一点消息都不给他,可抬眼却瞧见宜嫔正坐在厅中,哭肿了一双眼。
沈瞋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妙。
宜嫔见了他,一腔委屈终于有了宣泄之处,于是扑上来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瞋儿,我们完了!全完了!”
沈瞋扶住摇摇欲坠的宜嫔,手指都在发颤:“什么完了?!”
“卜章仪指认龚首辅构陷五皇子,皇上震怒,已将龚家满门打入天牢。”宜嫔哽咽着,几不能言,“妗妗她因是皇子正妃,皇上开恩赦了死罪,可也被废了妃位,遣去削发为尼,永世不得回宫了!”
“什么!”沈瞋瞳孔骤缩,如遭雷击,一把推开宜嫔,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宜嫔还嫌不够,依旧哭诉:“谢尚书更惨,皇上说他陷害温琢,织构谣言,毁圣上清誉,已下旨要夷他三族……”
“哐当”一声,沈瞋跌坐在地上,后脑重重撞向门框,撞得他眼冒金星。
“不可能!” 他嘶吼,面色涨得通红,“那《晚山赋》是真的,怎会是构陷!”
他上世可是光明正大登基的盛德帝,是天命所归,今世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宜嫔悲声:“咱们都中了温琢的奸计,从他入狱便是精心设计的!”
沈瞋血流上涌,面色涨红,牙磨得发酸。
但他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重重一拳击在桌案上,震得杯盘跌落,碎成狼藉,五指淤出青痕。
“什么计?!”
宜嫔嗫嚅:“不……娘不知道。”
沈瞋两眼一翻,彻底晕了。
第119章
一个时辰之内,皇子所里众人脚不沾地。
太监们冷水泼面,狠掐人中,总算将晕厥的沈瞋唤醒。
御医挎着药箱疾步赶来,三指搭脉凝神片刻,匆匆施针开药。
另有小太监捧来温水,奉上朝服,七手八脚替他梳洗整饬。
满室人仰马翻,总算在巳时将至时,把沈瞋拾掇出个人样。
沈瞋胡乱灌下一碗咸粥,嘴里塞着吃食便往外闯,脚步急得擦出火星:“快!再快些!断不可错过祭天,教他们挑我的理!”
他恨自己一时情绪激动晕死过去,耽搁了大半时辰,如今沈颋与他做下了仇,沈徵更是视他如劲敌,这节骨眼上稍有差池,他必会被咬上一口。
若刚从后罩房出来,又领责罚,他可真是雪上加霜了!
身后太监急急追赶,气喘吁吁道:“殿下莫急,时辰尚早……”
“早个屁!” 沈瞋怒斥,“父皇病体初愈,岂能久立?祭天必是简省流程,皇子百官一同拜过便了,再迟便赶不上了!”
太监喏喏解释:“非也,今年大典比往年隆重百倍,皇上御座居中,太子行亚献之礼,代天牧民,三跪九叩,捧爵献祭品,之后才轮得到众皇子与百官祭拜呢。”
沈瞋只顾着赶路,听得囫囵,当即斥道:“一派胡言!废太子困于凤阳台将近两载,何来代天牧民之说!”
太监霎时噤声,额上冷汗直冒,他都忘了,这位刚从后罩房放出,还不知皇上册封太子的事。
奉天殿外,红绸招展,灯笼成列,百官肃立。
沈瞋望见仪式尚未开始,心头大石暂落,正待挤入人群,抬眼一瞥却如遭五雷轰顶,血液凝固。
丹陛之上,明黄御座摆在中央,顺元帝还未到场,而御座之侧,竟独独立着一人。
那人头戴九旒冕冠,红缨垂落稍遮锋芒,身着深黑九章纹袍,纁色下裳曳地,腰间玉革带束出挺拔身形,九组玉佩相击,叮当作响,衬的他面色威仪,尊贵非凡,不可冒犯。
他周身上下,赫然是太子冕服!
沈瞋双目险些瞪裂,气血翻涌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揪住身旁一位官员,怒声质问:“沈徵怎敢穿此服饰立于父皇身侧!九章纹乃太子专属,他一个皇子,难道不怕僭越之罪!”
那官员位卑职低,被皇子这般揪着,吓得魂飞魄散,忙躬身缩颈解释:“殿……殿下,依大乾律,太子着九章纹冕服,乃是天经地义。”
“太子?!”沈瞋被这话猛然一锤,愕然瞠目。
他记得上一世,父皇至死都未再立太子,临终前才传位于他。
他虽遗憾,却也明白父皇是念及与废太子的父子之情,不舍沈帧仅剩的太子名头也被取代。
可这世,父皇怎会另立太子的?
怎会立沈徵为太子的!
洛明浦远远瞧见沈瞋,忙挤过来,念及往日辅佐之谊,他长叹一声,将洋相尽出的沈瞋拉过。
他一边低头护送沈瞋向前,一边附耳:“殿下久困后罩房,不知外头变故,五殿下已于月前册封为皇太子,皇上允他监国理政,他早已代掌朝纲多日了。”
“不可能!” 沈瞋咬牙切齿,凹陷的两颗酒窝微微发颤。
洛明浦沉声道:“殿下,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了,您若想知道更多,除夕之后,臣可安排您见谢尚书一面。恐怕,只能是最后一面了。”
沈瞋双目瞬间布满渗人的血丝,鸽脯剧烈起伏:“你知道什么!你可知我才是——”
话音戛然而止。
顺元帝已在沈徵的搀扶下,缓缓坐上龙椅。
百官敛声屏息,整肃衣冠,齐刷刷双膝跪地,行五拜三叩大礼:“臣等恭祝陛下新年大吉,圣体康泰!”
洛明浦暗中一拽,沈瞋踉跄着跪倒,慌忙将头贴向地面,恭谨行礼。
礼毕起身,尚未喘过气,却见百官齐齐侧身,面向阶上的沈徵,又是四拜:“恭祝太子殿下福运亨通,明德昭彰!”
沈徵立于阶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宛若烈日当空,煌煌威仪,竟令人不敢直视。
沈瞋一腔愤懑,他竟不知,沈徵现在如此会装模作样!
让他向沈徵行礼?向这个本该是他手下败将的人俯首称臣?
绝无可能!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太阳穴突突直跳,瞪着眼,愣是不肯低头。
沈徵余光瞥见,突然凌厉望着他,一言不发。
这一眼,沈瞋骤觉一股寒意自脚底滋生,攀上心脏,连呼吸都带了血气。
他面色一白,双膝不受控制的一软,不知怎的就跪在了地上。
整个新年,沈瞋都过得恍恍惚惚。
元日一过,洛明浦便利用职务之便,将他带进了大理寺狱。
甫一进门,污浊之气扑面而来,沈瞋险些被呛个跟头。
墙壁上挂着的浸血刑具,狱道深处传来的鬼哭狼嚎,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左拐右绕,穿过几道潮湿的狱门,总算到了谢琅泱的牢门外。
沈瞋投眼望去,险些没有认出来。
谢琅泱的模样实在是太惨了。
他披头散发,干草样的头发胡乱缠在一起,一双曾炯炯有神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像蒙了尘的黑石。
新年天寒,冻可刺骨,一方盘口大小的石窗渗着丝丝凉风,吹卷进几粒雪沫。
他那身囚服早已破烂不堪,肩头开线,露出冻得发紫的皮肤。
他整个人趴在湿冷的草席上,一条腿诡异地歪扭着,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沙哑破碎的低吟。
沈瞋从他身上瞧不出半点昔日首辅,萧疏庄严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哑口:“你——”
谢琅泱借着烛光,缓缓抬起头,瞧见沈瞋的那一刻,浑浊的眸子里猛地滚出两行悲愤的泪:“殿下……救我!”
他挣扎着,想要朝着沈瞋爬过来,沈瞋这才看清,他的双腿早已不听使唤,显然是受过重刑。
谢琅泱拼尽了全身力气,猛然抓向牢门的木栅,仿佛厉鬼索命,惊得沈瞋下意识后退一步。
“谢卿,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沈瞋心头凉了半截。
他来之前,已从洛明浦口中得知,谢琅泱是死罪,定了秋分之日问斩。
“……是温琢置我于死地!”
谢琅泱以头撞向木栅,额头撞出一片青紫,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将前因后果讲了出来。
沈瞋心头无比震撼,若非撑着木栅,就要跌坐在地上。
他万万没想到,温琢竟能在这必死之局中另辟蹊径,反将一军,将他们的前路尽数斩断。
只是他想不通,温琢究竟是如何编造出那般荒诞的谣言,竟声称自己与宸妃相似?
但如今,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父皇信了他,护了他,而谢琅泱替他成了罪魁祸首。
沈瞋沉默了许久,忽然咧唇发笑,笑的比哭还难看,凹陷的双腮提出两道褶子。
“沈徵已成太子,我如今是孤家寡人,身不由己,又如何能救你?”
谢琅泱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怨恨,他握着木栅的指甲缝里渗出淤红,他却浑然不觉,只拼了命地将脸贴近牢门,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瞋:“殿下身负天命,岂能轻言放弃!我在狱中沉思多日,发现我等尚有最后一线生机,或可逆转乾坤,翻盘复起……”
沈瞋被他说得心潮澎湃,目光灼灼:“快说!”
谢琅泱喉咙一梗,面色复杂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强忍着屈辱:“沈徵……他在狱中亲口对我坦言,他与温琢早已暗通款曲,秽乱不堪!”
这下沈瞋彻底惊呆了。
他们一个两个是疯了吗,竟都愿意与温琢行那苟且之事!这世上女子千千万,难道还抵不上温琢那张脸?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沈瞋险些当场吐出来。
“且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这话若是传出去,又有谁会信?” 沈瞋猛地立起眉,“如今我在父皇眼中,不过是个摆设,若我贸然将这话告诉父皇,他必认定我是想陷害沈徵!”
谢琅泱垂下眼,缓了几个呼吸,才勉强挨过腿上传来的剧痛。
他低低地开口:“殿下忘了,沈徵时至今日尚未娶妻,而顺元二十五年,科举之后,还有一桩大事。”
沈瞋怔了半晌,很快便回忆起来。
顺元二十五年春,鞑靼遣使臣来大乾,求娶昭玥公主。
他们愿奉大乾为天朝上国,以马匹牛羊,换取中原的丝绸茶叶,只求开通互市,与大乾永结盟好。
顺元帝本就知道,鞑靼是除不尽的,只能共存。
如今他们主动求和,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此举不仅能节省军费开支,还能让百姓休养生息。
舍弃一个公主,换取经年太平,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他将昭玥公主嫁了过去,只是对鞑靼送来的部落明珠,兴趣寥寥。
鞑靼使臣声称,那明珠自小妩媚,身带体香,勾魂摄魄,如今献给大乾皇帝,聊表诚意。
顺元帝已是风烛残年,早已消受不起,况且他从来不耽于美色,纳妃不过是担起皇帝职责,为皇室开枝散叶。
他几番推拒,但鞑靼使臣的盛情难却,最后为了结盟顺利,他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这位明珠。
结果明珠嫁过来没多久,顺元帝便殡天了,她甚至一次都没得过召见。
沈瞋猛然转过弯来,瞳孔骤缩:“你是说——”
谢琅泱眼中渗出阴森的冷意,手指缓缓滑过牢栅,背靠墙壁,目光昂向窗口的一线天色。
“陛下若对鞑靼明珠无意,转赐东宫,也合情合理,既不驳鞑靼颜面,亦能全大乾心意。若沈徵纳之,必与温琢生嫌隙,终致分崩离析,我便是前车之鉴,若他不纳,陛下必定心生疑虑,我之困境自解。”
“我可于牢中手书尺素,殿下暗中令洛尚书递呈陛下,不求陛下深信,唯愿他见字,留得些许印象,待鞑靼来朝,陛下若有踌躇,殿下便可向陛下进言,将明珠转赐太子。”-
元日过后,贡院封闭在即,温琢最后一日与沈徵相见。
他与郭平茂,蓝降河一同踏入文华殿,向太子寄望新岁。
望着文华殿梁柱巍峨,檀香袅袅,温琢险些无语凝噎,总算不是来受罚的,是正经来尽为师之责的!
一路上,郭平茂与蓝降河闲话不休。
一人说:“这段时日琐事缠身,我竟没给太子讲学几次,实在惭愧。”
另一人说:“好在有温掌院撑着,年轻禁折腾,替我们这些老朽承担了不少责任。”
温琢抱着怀中字帖,越听这话越刺耳,什么叫“年轻禁折腾”?
蓝降河转头看向他,好奇问道:“掌院这些时日想必给太子留了不少课业,能否与我们交流一二,也好防着日后讲学内容重复了。”
“讲不重。” 温琢头也不抬,将唇抿成一线。
郭平茂略感诧异,讲学无非经史子集、治政方略几大类,怎就这般笃定不会重复?
他还要细问,沈徵已经从外间快步走入,他身上穿的不是朝服,而是平日跑马时的墨黑色劲装,襟摆还沾着些微寒气。
“三位先生来的真早。” 沈徵目光扫过三人,在温琢脸上停顿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三人忙躬身要行四拜礼,沈徵伸手一搀:“新岁启元,先生们劳苦,不必多礼。”
郭平茂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卷,淡笑道:“太子日理万机,老朽年前未能尽心讲学,内心难安,今献上《边防册》,愿殿下修武备、防边患,牢记鞑靼之危,护我大乾疆土。”
每年冬去春来,鞑靼便会重整兵马,骚扰漠北边境,此事向来是朝堂心腹之患。
以往这事儿归永宁侯管,后来是永宁侯曾经的部下在管,但那些人论威望,就远不及君广平了。
沈徵郑重接过:“先生费心了,我定会仔细研读。”
说罢他扬了扬下巴,黄亭立刻上前,给郭平茂递上一沓装订整齐的古经抄本。
蓝降河见状,捻着胡须笑道:“还是郭大人思虑深远,我无甚重物,只给殿下列了些新年宜读之书,望殿下勤学不辍,精进不休。”
沈徵颔首应下:“好,我会照单诵读。”
他又招手示意,黄亭奉上一个岁时福袋。
两人献完礼,齐刷刷看向温琢,沈徵也将目光投来,眼底带着几分玩味,挑眉问:“老师打算献什么岁礼?”
温琢与沈徵眼神交汇,将怀中温热的字帖递了过去:“为师给殿下设计了份字帖,供殿下临摹学习,望殿下勤加练习,早有所成。”
“哦?” 蓝降河来了兴致,“早听闻温掌院墨字秀润挺拔,包藏法度,不知写的是哪篇典籍,可否让老臣一饱眼福?”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翻。
温琢耳尖腾的红了,“啪”一掌将字帖按在桌案上,故作镇定:“劣字粗芜,不及蓝大人翰墨之雅,堪供殿下初学之用。”
沈徵要他照那十封信创字帖,里面内容根本无法给旁人瞧!
蓝降河年纪大了,眼也花了,好没有眼色,转头又问沈徵:“老臣瞧着,太子年前例朝过后,常常邀温掌院留居东宫,不知二位探讨的是哪方面的学问?”
温琢猛地撩起眼皮,耳尖的红瞬间漫到侧颊,匪夷所思地望着蓝降河。
老头年纪不小,因何好奇心如此之重?!
就听沈徵气定神闲道:“我与温掌院曾一同赴绵州赈灾,亲见民间疾苦,印象极深。年底得知绵州、平州、荥泾二州的土地丈量已经结束,重新勘定了黄册,便留着温掌院多探讨了些稻种改良、屯粮储粟的事。”
他说着,戏谑看着温琢:“老师还特意送了我一本《农桑辑要》,共有十章,字字珠玑,是不是?”
温琢眼珠扭向屋顶,装听不见。
蓝降河:“原来如此。”
黄亭:“原来如此。”
只是他有点纳闷,他也去赈灾了,他也关心荥泾二州和绵州,怎的每次殿下都要将他赶走呢?
交谈了半个时辰,殿内渐渐沉寂下来。
郭平茂率先起身,拱手道:“殿下新岁繁忙,早些歇息,老臣先告辞了。”
蓝降河说:“老夫也告退了。”
“那我也走了。”温琢随着起身,却听沈徵低咳一声,温琢睇他一眼。
黄亭主动上前,送三位先生出门,行至文华殿外不远处,温琢忽然顿住脚步,转头对黄亭道:“我有件事忘了与殿下说,回去一趟。”
说罢,他转身折返,脚步匆匆。
一踏入殿内,便见沈徵立在不远处,明显在等他。
沈徵朝他伸出双臂,温琢紧走几步,一头扑进沈徵怀中,沈徵稳稳接住,亲昵摩挲。
温琢昂起颈,沈徵顺势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唇齿相依,缠绵悱恻。
“老师的岁礼究竟是什么?” 亲了许久,沈徵才松开他。
温琢出门时,沈徵偷偷瞧了那本字帖,的确是照着他的要求誊了那十封信,只是每一封的末尾,都被添上了一句——“殿下混蛋。”
“我。” 温琢挑起含情目,轻轻吐出一个字。
沈徵深笑:“好礼,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他假意要将温琢抱向寝殿,重复那日之举。
温琢这下急了,抵着沈徵的肩:“殿下,我身上痕迹还未退,明日就要入贡院了!”
沈徵脚步一顿,意味深长道:“那老师还要撩拨我。”
温琢垂下眼眸,环着沈徵的颈,一点点拉近两人的距离,低声说:“半月不得相见,吾心念念殿下。”
“我也会想念老师的。”沈徵把玩他的头发,轻闻他身上飘散的药香。
“还有呢?”温琢狐疑抬眼。
沈徵好笑:“老师真不讲理,说岁礼是自己,又不肯给吃,还要从我这儿讨很多。”
温琢略感不满:“殿下惯擅缱绻之言……”
沈徵点头赞同,忽然摆正了脸色,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一字一句道:“晚山,我望你主考春闱,为天下士子表率,师门之下才杰林立,尽是国之栋梁。我望你笔墨千秋不朽,为后世瞻仰,文坛声望至高。我还望你青史载名,成一代贤臣,比肩管晏,以遂平生之志。”
温琢果然动容,眼眶微微发热,唇角抿出一丝满意。
他平生之志,上世从未被人放在心上,直至最后,连自己也渐渐忘了。
如今云开月明,他终于可以返璞归真,直视入仕之初,所立之志。
“殿下果然好会说话。”
“殿下的好话说完了,要不要瞧瞧殿下的好物?”沈徵狡黠。
“嗯?”
只见沈徵转身,取过方才从外面拎进来的羊毛套子,解开,从里面托出个油纸包。
羊毛护得严实,油纸包尚带着温热,缝隙间传来甘饴可口的香气。
温琢一闻便知:“枣凉糕?殿下何时……”
沈徵将油纸包拆开,递一块到他唇间:“不然老师以为我大早上出去跑马,是为什么?”
第120章
十五日倏忽而过,顺元二十五年的会试如期启闱。
温琢尚能忆起本届进士的部分名录,五十人经朝考入了翰林院与六部,十人得赐朝参资格。
这十人中多有刚正不阿之辈,素不满温琢所为,亦成跟随谢琅泱弹劾的主力。
在那日的御殿长街上,温琢目光扫过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听闻他们声浪如雷,厉声高呼——
“除奸佞,安社稷!”
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温琢收神,抚平心头波澜,抬起眼睛,敛容整冠,径直向明远楼走去。
贡院大门外鼓乐喧天,人声鼎沸,四方百姓遥遥环立,踮足翘首,争相观望。
礼部属官高声道:“主考官至!”
监门官肃然挺立,面色庄重。
温琢一身澄红官袍,玉带束腰,乌冠覆住及腰青丝,白衫交领之上,是一张妖颜若玉的面庞,他眉眼细腻,却眼神锐利,两名礼部侍郎恭谨谦卑,亦步亦趋,随在他身后。
那些来自大乾各州府,身着青灰色儒衫的考生闻言纷纷起身,屏息静立,躬身行礼。
原本如此庄重的场合,他们本该紧张得手心沁汗,反复揉搓衣角,垂首敛目,生怕触到主考官的凌厉目光。
可当他们抬眼觑到温琢时,却不约而同地呼吸一滞,所有小动作刹那收起,仿佛生怕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响动,惊扰了这位神姿玉貌的少年考官。
温琢行至明远楼前,转身环视诸生,他面色威仪,衣袂翩然,犹如仙卿降世,灼人眼目。
他声音清冽:“今科取士,以才学为先,勿论出身,文章之道,在真不在巧,当以‘经世致用’为要,勿染浮躁之气,愿诸生能多察民间疾苦,修德励行,不负寒窗。”
考生纷纷供起双手,向温琢深行一礼。
温琢顿了顿,继续道:“大乾立国百载,四海承平,然观今日之世,内有民生之隐忧,外有夷狄之觊觎,今欲问诸生,近年水旱不时,良田多荒,商贾逐利,国用有常,若欲固本安民,当如何兴农、通商、济困,使黎民有恒产,而无饥寒之扰?使国库有充盈,减冗省费,而不扰民生?使胡骑安稳,蛮獠收心,而不陷边隅之困?”
宣读完亲手拟定的考题,温琢拂袖转身,踏上明远楼,端坐紫檀木案之后,俯瞰全场。
众考生行礼落座,撩袍挽袖,提笔蘸墨,在考卷上落下斟酌许久的一字。
笔尖沙沙,成了贡院之内唯一的声响。
长达九日的会试终于结束,温琢却不得歇息,他又组织翰林院与礼部的官员,一同对试卷进行批阅。
除了会试,他还有内阁与翰林院的事情需要操劳,那段时日,他眼底满是疲惫,指尖也被笔杆磨得泛红,险些又犯了寒症。
这一忙,就是一个月。
好不容易复核结束,定于三日后放榜,温琢望着案头堆积的试卷,终于松了口气。
顺元帝体谅他身体薄弱,特准他归家养息,不必入朝。
温琢饱睡了一日,第二日便陷在沈徵的怀抱里。
那方还不及拓宽的小榻,满满当当挤下两个相拥的人。
薄被堪堪盖住两人的肩头,也就安静了半柱香的功夫,一件揉皱的亵衣便被随手甩了出来。
被子下的动静陡然加剧,翻天覆地一般。
床架吱呀作响,几欲被摇塌。
温琢伏在沈徵胸膛上,双手攥紧他的肩头,阖着眼,汗涔涔的在他肩膀咬下一排泄愤的牙印。
他最怕江蛮女与柳绮迎在外间听见,可那股铺天盖地的激烈,让他全然失了控。
沈徵第三次将他从紧贴的墙壁上拽过来时,温琢终于撑不住,失声哭了出来。
“老师是怎么想的?” 沈徵低头,唇擦过他汗湿的耳廓,眼中带着揶揄,“以为挡着酸软之处就能逃开了?”
温琢能够感觉到灭顶的快乐,可这种全然失控任人摆布的模样又令他惶恐。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放荡,在沈徵面前露出如此不知羞耻的情态。
他被彻底弄湿了。
仿佛淋过一场缠绵的春雨,神智都昏沉不已。
他竟敢主动含住沈徵粗糙的指尖。
湿漉漉地蹭着,索求片刻的慰藉。
不过一夜,温琢便多了许多深浅不一的指印。
第二日下床时,他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
金丝蜜枣羹是沈徵端着,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的。
温琢囫囵咽下,不等碗底见空,便翻身倒回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管他窗外是白日还是黑夜。
沈徵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如此颠鸾,仍觉轻松,见温琢睡得安稳,他悄悄起身,低调地蒙着面巾,移步到街上闲逛。
明日便是会试放榜之日,礼部衙门前与贡院门口早已围满了书生学子。
沈徵远远看着,也不自觉凑到了人群中。
他多少能共情这些学子的心境,就如他当年等在电脑面,查询高考成绩时一样,于是不由自主的,他心里就生了几分亲近。
他本以为,这些考生议论的会是同科优劣、考题难易,却没料到他们竟在议论温琢。
“早听闻温公十七岁登科,一举摘得榜眼,此番一见,果真风骨卓然,惊才绝艳,非寻常士子可比。”
“是啊,观其行事,方知其才名非虚,昔日在泊州,他既解水患之困,又为百姓谋长远生计,真乃我辈之楷模。”
“我听说在绵州,百姓食不果腹,公却巧施良策,引得粮商争相抛售存粮,解百姓于水火,单凭这智计,就叫我心服口服!”
“我观公之为官,从无沽名钓誉之心,不慕清流虚名,所行之事,皆为利国利民,前些时日奸佞织构他的谣言,真令我辈愤慨已极!”
“嗐,若我说,那谢琅泱便是嫉妒温公功绩累累,受人敬仰,又貌美如仙,远非他所能比,才如此心理扭曲,狠心加害。”
“就是,会试当日,我觑温公样貌,堪称举世无双,岂是谢琅泱凡夫俗子能够觊觎,还给他写赋,我呸!”
“温公至今未娶,显然是天下无有能与之匹配之人,要我说,公主也不为过。”
“可惜啊,我朝早有规定,严禁驸马参政,以防外戚当权,他若娶公主,便无法入仕一展抱负了。”
沈徵负手,唇边不由泛起笑意,心道,没有公主,可有太子啊。
有人见他眉目深邃,身姿挺拔,器宇不凡,于是抱拳笑问道:“兄台可是来自北方州府?”
“哦?怎么看出来的?”沈徵答道。
“兄台身姿高些,发根又卷,眉眼较鱼米之乡深邃,我一看便知。”
“这样啊。”沈徵漫不经心道。
“兄台,在下陆璋,我见你穿着不俗,家世应当不错,敢问可知晓官门礼节啊?不管高中与否,我都打算明日前去拜访温掌院,请教自身文章得失。”
“晚啦,一般试后三日,可携带笔墨书籍请教阅卷标准,现在再去,就是放榜谢恩了。况且温掌院今日疲累困倦,怕是无暇相邀。”沈徵说完,退出人群,打算给温琢带份松糕回去。
吃甜开心了,温琢才会暂且忘记身后不适,继续赖在他怀中安睡。
对付猫小发雷霆,沈徵已经颇有心得。
陆璋连声道谢,随后长叹一声,暗自埋怨自己错过了时机。
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纳闷,同为考生,这人怎么知道温掌院疲累困倦的?
“哎兄台,兄台!你是不是曾去请教过?能否与我说一说温公啊!”陆璋追上去。
沈徵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加油考中,勿忘初心,争取与他同朝为官,日后自己去了解。”
陆璋追不上沈徵的脚步,却隐隐觉出他身份必定不凡,似乎与温掌院早有故交。
知道放榜日后,会有无数考生来到温府拜会,所以当晚沈徵特别克制,一丝不苟地为温琢系好亵衣系带,早早抱温琢安眠。
果然次日天明,京城各街巷便被会试放榜的消息炸得不得安歇。
欢呼庆祝声此起彼伏,锣鼓叮叮咣咣地敲了起来,那些出了进士的客栈酒楼,纷纷支起鞭炮,捧出美酒,庆祝学子高中。
辰时,温琢已经穿戴好官袍,等在正厅当中。
果然,不到午时,高中的学子们便携着《经义汇编》,陆陆续续来温府拜访,站成一排,齐齐行礼。
“门生陈科,叩见恩师。”
“门生宋尧,见过恩师。”
“门生唐喜年今日得中,多谢恩师提点,永世不忘。”
“门生陆彰,见过恩师,吾素来仰慕恩师才华,今日得见,唯有感念。”
“门生刘良则,愿以公为镜,不负苍生!”
“吾常思,古之圣贤,或为孤臣,或为良吏,皆以苍生为念,门生萧穆,见过恩师。”
“门生钱明茯。”
“门生江莽。”
……
温琢看着眼前这些新科进士,这当中自然有上世弹劾他之人,殿上言辞不可为不刺骨。
可今日,这些人双目莹亮,满眼敬仰,视他为为官楷模。
于是,御殿长街上那些狰狞的面目,在这一片谦恭声中渐渐模糊了。
他想不起他们曾是谁,曾说过怎样尖锐的话,眼前只余一双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正如顺元十六年的自己。
温琢轻启唇:“诸生今科取士,虽有虚名,然前路漫漫,当以‘清廉、勤政’为戒,勿忘初心。”
“是!”众生齐应,满腔赤诚。
沈徵躲在门扉之后听着,起初他还在笑,随后渐渐有些牙酸。
他猛然意识到,这些个人,这上百位学子,以后都会尊称温琢为恩师,而有了这一面之缘,他们自动归位温琢的门生,可以随时登门请教。
这就很不妙。
他一个人的老师,成了大家的。
虽说这想法极其幼稚,但沈徵并不想委屈自己,于是天色一黑,等温琢送走最后一名进士,他便将人按着手腕,堵在书房。
“他们都叫你老师,我怎么办?”沈徵不讲道理的逼问。
温琢睨他一眼,又用余光扫过自己被紧紧攥着的两只手腕,勾唇道:“殿下在吃醋。”
“是啊。”沈徵坦然承认。
温琢隔着官袍,用膝盖蹭了蹭他,轻嗔:“吃的哪门子醋。”
“为人师有多不安全,没人比我更懂了,晚山冠世之姿,我能放心吗?”沈徵边说,边趁机亲他的唇。
温琢笑了,一双目如波似水的。
“殿下来日九五之尊,谁又能抢得过你。”
“那也不行,我这人不喜欢强迫。”沈徵遗憾摇摇头。
温琢闻言轻挑了下眉。
沈徵道:“晚山如今这么多门生,都显得我不特别了,我才不要跟他们做同门。”
温琢故意道:“那殿下做师娘。”
沈徵笑了,掌心危险地抚上圆峦,一轻一重地捏着:“老师好好说,叫声好听的,我年纪轻,人也不讲理,真会吃醋很久。”
温琢耳尖攀上红热,实在受不得夜夜生欢,于是只好攀着他的颈,贴在耳边,低低唤了声:“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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