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知晓了这些旧事,温琢心头依旧积着不少疑团,翻来覆去想不明白。
宸妃为何隐居在柘山中,他的父母去了哪里,他们可曾试图寻找过林英娘?
他是天生便喑哑难言,还是后来遭逢了什么不测,才断了言语?
他常年在深山中生活,不读书、不认字、不与外人交谈,为何竟肯离开安稳居处,随顺元帝千里迢迢返回京城?
顺元帝是早知他的身份,还是直至新婚之夜才惊觉枕边人是男子,一时骇怒交加,将他锁入了寮房别院?
府中更衣的丫鬟,管教的嬷嬷,个个心细如丝,难道竟无一人察觉出不对?还是惧于大婚之期已定,天下已昭,无人敢开口说破真相,为了皇家的颜面,只能硬着头皮将错就错?
那宸妃呢?他到底明不明白阴阳之别,于尘世伦常可有基本认知?
他怎会放任自己,走到嫁与储君这一步,又可曾敬畏过大乾严苛的律法?
最后,还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英娘走失时年幼,英娘这个名字是养父母起的,她渐渐也不记得自己原本叫什么,那么活在宸妃身份下的舅舅,又唤作什么呢?
他是怎样的性情,有怎样的喜怒哀愁,是否知道亲姐姐就活在距柘山不过半日脚程的凉坪县中?
寻常庶人,生如草芥,命如蜉蝣,只怕除了大罗金仙,没人能给温琢一个答案。
但这并不妨碍,对于《晚山赋》这桩祸根,温琢已经有了个大胆的计策。
辞别刘国公夫妇,温琢回到温府,便将自己关入书房。
笔尖悬在纸张之上,墨汁饱满,他却迟迟没有动笔。
他知道自己的容貌承自林英娘,眉眼间足有七成相似,而林英娘与弟弟是同胞所出,恐怕长相更是难分彼此。
顺元十六年,皇上第一次见到他的脸时,心中究竟是惊恐、忌讳、愧疚,还是深入骨髓的思念?
皇上有没有怀疑过,同出绵州的他,或许是知晓旧事之人故意安插在御前的棋子?
皇上会不会因为他太像宸妃,便怒从心生,觉得有人妄图取代自己心中那抹神圣的影子?
他当时布衣疏履,从容不迫,于金殿之上针砭时弊,是否勾起了皇上对早逝宸妃的愧疚?
无论如何,顺元帝夺去他状元之位,将他驱赶至泊州,恐怕还是忌讳占了上风。
皇帝怕极了当年旧事被掀开,怕极了天下人知晓,他心心念念之人竟是一名男子。
这便让看似无解的死局,生出一线盘活的契机。
温琢望着窗外,心中默默祈愿,希望三月之后,沈徵回京时,一切已然风平浪静,仿若什么都未曾发生,他们还能像以往那般,亲密无间。
书房案上,那只青瓷罐子还静静立着,里面已经空空荡荡,温琢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罐身,那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清晰可见。
他唇角微微扬起,很快又缩回了手。
就算不能亲密也没关系,退回师生之谊也可以,他的初心是为大乾送上一位治世明君,而非满足自己卑鄙的私欲。
只要史书之上,能留下他只言片语的清名,他也此生无憾了。
他不习惯给自己太多奢望,可想到这儿,他的心口还是狠狠疼了一下。
温琢垂眼,将纷乱思绪尽数压下,提笔落墨,划过薄宣。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津海沿岸的柳枝挑出一片澄净如洗的天空,成群鸥鸟盘旋于碧波之上。
沈徵立在岸边,心情颇好地洒出一把饼屑,看鸥鸟振翅俯冲而下,衔走食物,又倏然腾空,消失在天际。
后宫中那点风波,君慕兰不许任何人告诉沈徵,所以沈徵此刻全然不知。
在津海的这些日子,他与市舶司官员日夜合议,筹措码头改造加固、漕仓货栈建设诸事,已经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快马送往京城,请旨批议。
幸好肇熙帝与康贞帝时期,朝堂便有过开通海运的念头,南州至津海的航线早已勘测完毕,针路图详实确凿。
现下只需派遣水师斥候船,重走一遍南州至登州再至津海的航线,核验无误,便可通报户部、工部、兵部与漕运总督府。
有了海图,修了码头,接下来便是大力建造海运船只,招募培训水手,同时在沿岸增派战船,设置烽火台,防御随时可能侵扰的海盗。
今日,他刚刚收到顺元帝的回信,纸上只有一个全然信任的字——“可”。
前两日,墨纾刚传书给他,言明松州总督已煽动多名官员联名上奏,斥责他的海运之策是愚策误国、遗患无穷,恳请皇上即刻将他召回京城,终止海运进程。
如今来看,顺元帝推行海运的决心没有动摇。
多亏他在南屏为质十年,来京不过两年,只有春台棋会与绵州赈灾的功绩,全无把柄可抓,那帮漕运利益集团纵然恨得牙痒,也只能干瞪眼。
墨纾的信中还提了一句,温琢建议将这些跳得最凶的漕运官员一举铲除,不可留情,否则这些人定会倒向其他皇子,扶植新君登基,再将海运之路彻底关闭。
读这段话时,沈徵从字里行间品出了那份狠绝,不由又想起乾史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符号。
果然,小猫奸臣风采依旧。
沈徵笑了笑,立即提笔给墨纾回信,信上只有五个字——“依老师所言”。
读了那么多历史,看过那么多权力场上的残酷争斗,沈徵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傻白甜。
他比谁都清楚,所有的美好品格与政治抱负,都得在大权在握时才有意义,否则不过是一纸空谈。
温琢只遣信提醒墨纾,却不告诉他,大概是怕他左右为难。
温琢宁愿用自己的声名为代价,为他留足退路,他日若有人旧事重提,他尽可装作不知,从中脱身。
这份心意他珍重,可他绝不会将温琢当作一柄用完即弃的利刃。
回信就意味着他知道,他赞同,他并不无辜。
沈徵带来传信的羽鸽认巢在永宁侯府,所以他特意将信函分作两种,白纸黑字给外公,黑纸白字给温琢。
给外公的信人人皆可传阅,给温琢的则令旁人不得窥看一字,需由侯府秘道即刻送往温府。
永宁侯听得这番叮嘱,捻着颔下长须,含着赞许笑道:“怀深,你瞧,殿下行事越发有明君之范了,纵使骨肉至亲,亦当公私分明,他与我,你,慕兰说的都是家常体己、温言问候,与温掌院怕就是商讨海运新政了。”
君定渊的目光落在那卷厚厚的信笺上,又看了看险些累死在半路的信鸽,不禁眉峰微蹙:“真的吗?”
温琢每回展阅沈徵卷得紧实的信笺,总要将纸页凑到日光下,方能辨清那密密麻麻挤作一团的蝇头小字——
“晚山接信时在做什么?是正埋首案牍,灯下苦读,还是倚着床榻,呼呼大睡?津海风物殊绝,舟侧鲜鳞往来如梭,好想给你尝。为夫爱你。”
“棉花糖吃完了吗?料想老师诚实守诺,所以第六日才传信来,其实我盼着你不听话,也好让我寻个由头欺负……为夫爱你。”
“码头工事已入佳境,水师募兵亦甚顺遂,沿海船坞听到风声争相扩大规模,以工代赈效果显著,或许日后我能带你遍览沿海,度假休闲。为夫爱你。”
“老师提醒墨纾的事我知悉了,非常之时行雷霆之法,功过荣辱我都与你一同承担,不许瞒我,再说一遍,不许瞒我。为夫爱你。”
“今日在外忙碌,烈日当头,晒黑三度,不复往日英姿,再想老师神姿玉貌,不免焦虑。还有,老师给我的回信太短,下回不可少于我。为夫爱你。”
温琢将一沓沓信笺叠好,收入锦盒,略感发愁。
不比沈徵的字少,实在太为难信鸽了。
他伏案提笔,强压下平素对字迹章法的严苛要求,将每一个字都缩了又缩,还是比沈徵少一句话。
对于沈徵晒黑的忧虑,他略一沉吟,及时安慰:“殿下英姿,如苍松挺壑,卓然出尘,为师望之心折,思之寤寐。”-
与沈徵那边的意气风发不同,沈瞋被囚在后罩房里半个月,形同褪羽瘦鸽,狼狈不堪。
太医取鹿角为他雕琢了一枚义齿,嵌在牙托之上,堪堪补上门牙的空缺。
只是这牙需以细铁丝缚在旁侧好牙之上,虽寻常饮食无碍,却终究别扭古怪,成了他此生难平的缺憾。
他每日尚在榻上辗转未起,隔壁的沈颋便故意引吭高歌,唱一首《醉太平》挖苦刺激他。
“……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沈瞋听得怒火中烧,七窍生烟,猛地抬脚踹向墙壁,反震得足尖火辣辣地疼,他又摸索着抓起墙角碎石往隔壁掷去,却连沈颋的衣角也碰不到分毫。
沈颋还故意说风凉话:“蠢货打不着!蠢货打不着!”
说完,就将碎石原路抛回来。
沈瞋气急,再想抛回去,却突觉手上湿淋淋一片,再一闻,掌心骚臭难闻,显然沈颋在石头上淋了东西。
沈瞋哪遭过这种罪,他上世登基之后,每日亵衣都是用苏合香熏过的。
当天他未尽一粒米,将手在冷水里洗了又洗,泡了又泡,还是恶心得恨不得剁掉。
他冲沈颋大骂,沈颋就用更尖刻粗俗的言语骂回来,若论流氓阴毒,谁也不及这位三殿下。
自从沈颋断了君临天下的念想,便彻底放飞自我,半分文人雅士的模样都懒得维持,活脱脱一个地痞无赖。
沈瞋毕竟是做过皇上的人,哪怕只有一个月,他也拉不下脸面,以牙还牙。
他只得日日忍着那魔音穿脑的唱腔,埋怨龚,洛,谢等人无能无用,竟连个救他出去的法子也想不出。
后罩房的院墙上,被他用碎石划下一道又一道竖痕,他以此数着日子,只觉心如火燎,抓心挠肝般难熬。
每至夜深人静,他便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出这方寸院墙,直冲入武英殿中,揪了人将朝中大事问个明白。
夺嫡之争正到了紧要关头,如此坐以待毙,实在是太被动了!
苦捱至第十八日,沈瞋忽听得后罩房一处被荒草掩了大半的狗洞外,传来女子低低的唤声。
他霎时精神一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试探:“是妗妗么?”
龚妗妗听得回应,不由得又惊又喜,忙凑到洞边,急急低语:“殿下!家父几次请求皇上开恩,都被谷微之那厮挡了回来,皇上似是铁了心不肯松口。宜嫔娘娘与我无奈,只得买通了此处侍卫,方能偷得一刻钟与殿下相见!殿下近来可还安好?千万要保重自身,我们定会再寻良策!”
沈瞋顾不得繁文缛节,忙伸手拨开洞口的乱草,将脸凑得极近,险些撞上爬满青苔的缺角。
“妗妗,休说这些!快告诉我朝堂近来可有大事发生?沈徵在津海那边是何境况?”
“朝堂之上倒还算安稳。只是家父在内阁收到了津海的折子,五殿下如今已手握海图,连码头漕仓的建造图样也齐备,不日便可动工。眼下他着手招募水手,还特意与松州的墨大人互通声气,言明凡漕工愿移居沿海者,皆可入朝廷设的教习所受训,转为水手,往日无贪墨劣迹的漕运官吏,也能编入水师,得享厚饷粮米。如此一来,百万漕工的反对声消减了大半,再加上墨大人雷厉风行的镇压之策,松州总督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还有一事,前些时日良贵妃不知因何触怒了皇上,被勒令反省,削减月例俸禄,免了协理后宫之权,只是此事看着雷声大雨点小,良贵妃不但安之若素,还吃胖了一些。宜嫔娘娘本想趁机进言,添些油醋,奈何殿下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皇上根本不愿见她。”
沈瞋眼珠滴溜溜转了数圈,良贵妃触怒圣颜的缘由,他一时想不透关窍。
不过这不是当务之急,现在令他坐立难安的,是沈徵一日千里的进展。
“良贵妃之事不必理会,眼下最要紧的是沈徵!父皇明显已经属意他,才将我关在此处,这两月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沈瞋急火攻心,自狗洞中奋力探出手臂,摸索半晌,终于触到一双柔软纤细的手。
他死死攥住,仿佛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满是喜急交加:“妗妗,速速告诉你妹妹,无论用何手段,务必逼谢琅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晚山赋》呈到父皇面前!”
龚妗妗心脏砰砰直跳,忙回握住沈瞋,应声道:“妾身明白!”
沈瞋拉着她继续说:“听着,一旦温琢身陷囹圄,立刻派人将消息传到津海,沈徵若是情急之下,为了温琢擅自回京,那温琢孤臣的身份便不攻自破,父皇知晓自己遭人蒙骗,定不会再留情,而沈徵也必将被父皇猜忌厌弃,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一箭双雕!”
第102章
接下来的半月,松州与津海发回的折子接连递入内阁票拟,再呈御前朱批。
顺元帝心情大好,竟将施予君慕兰的处罚给免了。
当初那般严责,本就是因宸妃忌日刚过,帝心郁郁,现在心绪渐平,也觉得自己迁怒得有些过分,心下颇有愧意,便默不作声的给些补偿。
可惜他的惩罚君慕兰不当回事,奖赏自然也不当回事。
但这接二连三的的坏消息,却让洛明浦意气渐消。
他再与龚知远,谢琅泱关起门来密谈,脸上也不复往日斗志昂扬,反倒布满愁色。
“皇上将六殿下禁在后罩房已逾一月,如今连良贵妃都蒙恩赦免,他却对六殿下不闻不问,我们是不是没希望了?”
龚知远立时沉声反驳:“此事岂能一概而论!”
洛明浦见他只知辩驳,却说不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首辅,你我宦海浮沉二十余载,朝堂风云变幻,还有什么看不透的?皇上如今属意五殿下,已是昭然若揭,先前放权议政,还可说是赈灾有功的犒赏,此番推行海运,皇上分明是在为他保驾护航。”
他长叹一口气,又继续说道:“皇上终究是老了,纵有万般不舍权力,也不得不为大乾择定储君。废太子实在是生不逢时,我等亦是如此,若废太子能年轻十岁,不曾在皇上龙体康健之时锋芒太露,或许今日,我们也不至困守穷途,进退两难。”
他这段话,说得过于直白了些,‘生不逢时’,‘困守穷途’,显然明言沈瞋只是他迫于无奈的选择,他心中仍对废太子抱有遗憾。
谢琅泱听罢,敏感的神经便被挑了一下,似乎满朝上下,除了他之外没人看好沈瞋。
龚知远因为将女儿嫁给了沈瞋,别无他选,洛明浦虽然被拉拢,但言语中总有遗憾,仿佛有朝一日沈帧能被赦免,他立刻就会倒戈。
而其他人,除了那些居心叵测的蠹虫和与沈徵杠上的漕运利益集团,没人肯对沈瞋心悦诚服,上世那万众归心的场面再也不复存在。
他甚至开始反思,莫非真是自己眼拙,而非他人目光短浅?没了温琢,沈瞋不过泯然众人?
“未到尘埃落定之时,岂能轻言放弃?”龚知远厉声道。
共事数载,他与洛明浦虽偶有龃龉,却始终是同气连枝,今日听洛明浦这番剖心之言,龚知远只觉胸口堵得发慌,脸色亦是青一阵白一阵,好不自在。
他知道,彼此都是聪明人,他再怎么舌灿莲花,形势摆在眼前,洛明浦都不会信了。
洛明浦抬手拍了拍膝头的浮尘,日光下,细小的尘埃簌簌飞舞:“刘谌茗近日与谷微之走得很近,他明知谷微之在朝堂之上与我等针锋相对,却仍执意靠拢,只怕他也已经瞧出了风向。有时置身事外倒还好,一旦择定阵营,再想抽身转舵,可就千难万难了。”
这话,他是说刘谌茗,也是说自己。
若不是他当初急着押注沈瞋,今日又何须骑虎难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谢琅泱见洛明浦越说越消沉,只觉焦躁难安。
与其说他笃信沈瞋是天命所归,倒不如说,他笃信自己才是天命所归。
他本该是大乾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内阁首辅,凭一腔才学报效社稷,成一代名臣,留名青史。
读书那日起,他便是如此笃信的,上世也的确如愿以偿。
可如今,上天全无垂怜之意,它冷眼旁观着沈瞋接连受挫,冷眼旁观着大乾国运改迹。
谢琅泱忍不住想,难道真是我命在我不在天,想要扭转乾坤,只能让那篇《晚山赋》现于世间?
辞别恩师,谢琅泱一路心不在焉,淅淅沥沥的雨丝打湿了发冠衣襟,他竟浑然不觉。
直至一柄油纸伞悄然遮在头顶,雨珠敲打伞面,发出砰砰轻响,他才猛然回神。
转头望去,只见龚玉玟立在身后,皓腕轻扬,撑着那柄素色油纸伞,半边肩头却已被雨水濡湿,洇出一片深色。
谢琅泱连忙接过伞柄,将龚玉玟揽入伞下,语气里满是自责:“怎好劳烦你为我撑伞?”
龚玉玟却一个劲地将伞往他那边推,全然不顾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雨里:“谢郎身负家国重任,万不能因淋雨染了风寒,我不过一介后宅女子,些许风雨算得了什么。”
“胡说!我堂堂七尺男儿,何惧风雨?”
二人几番推让之间,龚玉玟脚下一个趔趄,不偏不倚撞入谢琅泱怀中。
她轻轻垂下眼,羞赧不语,而谢琅泱身子一僵,竟没有将她推开。
两人咫尺之距,倒也不必推让,恰好都罩在伞下方寸之地。
回到谢府,担心染了凉气,龚玉玟忙吩咐小厨房,熬两碗驱寒姜汤。
谢琅泱喝了姜汤,便独自去了书房,他从柜中书页间再次取出那封《晚山赋》,缓缓展开,就着窗前微光深沉端详——
“……余自绵州跋履至清平山,途遥千里,云程九转,孑然一身,无枝可依。虽心秉孤贞之志,然途逢盗跖,囊箧尽空,复遭乡氓,轻侮欺蒙。”
“纵仰观星河浩瀚,俯察天地宏阔,也觉山风萧瑟,涧水呜咽,穷途踯躅,寒景催愁,孤怀难遣,寸心成灰,万象皆无欣悦之色。”
“幸逢君子,温颜相接,惠语相慰,脱骖之谊,赠袍之仁,援我困厄,济我颠沛。生平未沐温煦之感,孤旅顿生归处之念。”
“俄而寒英漫舞,皓雪封疆,千峰失翠,万木凝霜,余独感琼楼玉宇,银装素裹,星河垂野,生机暗蕴。虽炉炭寥寥,寒侵肌骨,偶闻灰禽轻啭,亦觉春信可期。”
“天地毓灵,萃山川之秀,人心存情,凝金石之坚。金兰之契,历久弥敦,松筠之节,岁寒不凋,谨以翰墨,誓此同心……”
墨字铁画银钩,秀润挺拔,句句皆是旧日光景,谢琅泱读着读着,突然感觉倦意漫涌,不由伏案沉沉睡去。
他刚刚倒下,书房木门便悄无声息地豁开一道细缝,一双冰冷黑沉的眼睛正从暗处窥伺而来。
龚玉玟见他呼吸渐匀,真的睡熟了,才轻轻闩好门扉,转身对丫鬟道:“你随我去一趟温府。”
这些时日,温琢总是忙里偷闲,斟酌着给沈徵写回信。
虽然字迹越来越小,越挤越多,但字里行间依旧含蓄克制,文辞端雅。
只有不慎收到沈徵过分露骨,毫无廉耻的情话时,他才会恼羞成怒地提笔疾书——
“殿下不许再提朱缨、雪丘、翘筠凝露之事!”
除了心心念念之人远在津海,不得相见,温琢一切状若平常,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深秋已过,空气里弥漫几分料峭寒意。
温琢将写好的纸条细细卷好,塞入信筒中,又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袍。
他刚要叫柳绮迎把信筒送去侯府,江蛮女就已叩响书房门,探进半个脑袋来,神色颇显不虞:“大人,门口来了个粉扑蛾子,我把她赶走吧?”
温琢斜睨她一眼,撂下信筒,问道:“到底是谁?”
江蛮女撇了撇嘴,极不情愿道:“谢夫人。”
温琢眉梢微挑,随即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来得正好,让她进来。”
“大人!”江蛮女强烈反对。
温琢:“快去。”
江蛮女拗不过,只得强压下火气,狠狠一跺脚,转身去开府门了。
温琢离开书房前,目光留恋地扫过案上信筒,出神片刻,才头也不回地朝前厅走去。
温府大门拉开,柳绮迎立在门侧,抱着双臂,冷冷睨着龚玉玟,神色间不带半分尊敬。
龚玉玟却敛衽而立,一身娇柔婉约的大家闺秀模样,她仿佛没瞧见柳绮迎的提防,依旧语气温和,礼数周全地问:“敢问姑娘,温大人在何处?”
柳绮迎直言不讳:“夫人不必在我面前故作温婉娇怯之态,温府内可没人吃你这一套。”
龚玉玟垂着眼,神色不改:“姑娘对我心存芥蒂,也是情理之中,我不会放在心上。”
这会儿,江蛮女努努嘴,不耐地高声道:“大人叫你移步前厅相见!”
龚玉玟微微颔首,顺从地随她往府内走去。
一进前厅,便见温琢端坐于正中央,一袭湖色暗纹缎袍,广袖微敛,露出一截清瘦腕骨,把玩着钧瓷茶盏。
袅袅热气氤氲而上,漫过他倦阖的眼帘,仿若将缥缈烟波、远山青蔼都酿进他的容色里,淬出龙章凤姿的蜃景。
饶是龚玉玟自负容色出众,在他面前也如珠旁鱼目,黯然失色。
难怪此人虽是男子,也能令谢琅泱牵肠挂肚,念念难忘。
龚玉玟越想越觉腹中酸胀,恶心欲呕,可她眼皮一垂,泪水就如瀑布倾泻,霎时濡湿满面。
她膝头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温大人,求您莫再与谢郎作对!他这一年多来的挣扎苦楚,我看在眼里,实在心疼难忍,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话刚落,一旁的柳绮迎已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藏了好些年的草莽之气险些压制不住。
温琢缓缓抬眸,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地之人,忽然发现江蛮女形容得有几分绝妙,龚玉玟瞧着还真像只伶仃瘦脚、花枝招展的粉蛾子。
她那点蝇营狗苟的心思温琢早已看穿,只不过上一世他介怀的,从来都只是谢琅泱的态度,至于这个在旁掀风搅浪的女子,根本不值得他留意一刻。
龚玉玟方才哭得情真意切,此刻见他如此漠然,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咬了咬牙,强撑着悲戚,哽咽道:“掌院与谢郎的过往,我全都知晓,这些事,我从未对家父透露过半句。我与谢郎的婚事,本就是身不由己,这些年不过相敬如宾,他……他从未做过半分对不起你的事!”
温琢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慢条斯理地抻平衣袖褶皱,依旧一言不发。
没有他的回应,龚玉玟的哭诉更显苍白,她索性狠下心,抛出压箱底的话:“你与他之间的情谊,我亦是万分动容,这些时日风波迭起,你与他渐行渐远,他茶饭不思,日渐憔悴,想必你心中也未必好受,其实何至于此?我愿意将——”
“谁说我不好受?”温琢分外诧异,不解地看着她。
“将他……将……”龚玉玟一噎,瞪大眼睛看着温琢。
温琢竟似对谢琅泱毫无余情,弃之敝履?!
“除了茶饭不思,他还有什么惨相,你详细说说,给本院取乐。”温琢身子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贴着软垫,随后一招手,柳绮迎机灵地递上一把果脯。
温琢捏着果脯喂到唇间,等着龚玉玟继续做戏。
龚玉玟齿尖细磨,心中咆哮,我又不是与你说书的!
她唱念做打演了这么久,却全没得到预想的反应,只觉颜面尽失,迫不得已祭出杀手锏:“你可知谢郎手中有封足以置你于死地的《晚山赋》!可他心中挣扎万分,终究是不忍伤你,这份心意,你应当明白了吧!”
提到《晚山赋》,温琢眼中终于有了丝波澜,他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双眸子水光潋滟,令人遍体生寒。
“置我于死地?他要真有这能耐,当初也不会捏着鼻子与龚家结亲了。”
龚玉玟的哭声戛然而止。
温琢微微倾身,勉为其难地凑近一些,语气轻慢:“你回去告诉谢琅泱,他还不配与我平起平坐,我若想取他性命,不过探囊取物般容易,所以让他给我缩起脖子安分藏好,省的我哪日兴致不佳,随手便碾死了他。”
龚玉玟脸色发青,极度难堪,她百般温柔努力讨好的男人,竟让人贬损得一文不值,偏偏她还无从反驳。
“温掌院,你就算不愿领情,又怎可如此折辱于他!”
温琢慢条斯理道:“还有一件事,你记好了。”
他抬眸,目光陡然锐利如箭:“这等污秽腌臜之物,你最好收管妥当,千万别脏了我温府门庭,你们二人山鸡配黄鼬,天生一对。”
这话如同抬手一掌,狠狠扇在龚玉玟脸上,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腾地站起身来,眼中淬满了尖利的怨毒:“温掌院好一张刁钻刻薄的口舌!”
温琢唇边笑意愈深,眼底却是沉凉一片:“我往日对你足够仁慈,容你在我门前揣着坠子搔首弄姿,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别说是你,就是你父亲龚知远,在我面前也如蚍蜉撼高山,不值一提。”
龚玉玟只觉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险些怒火攻心,气晕过去。
她苦心孤诣经营数年,原以为自己手段绝妙,不动声色间便能挑拨二人关系,将谢琅泱牢牢掌控在股掌之中。
没想到温琢早已看穿她的伎俩,却只冷眼旁观,让她独自跳梁。
原来不是她赢了,而是温琢生性厌旧,随手将这‘累赘’撇给了她。
数年的筹谋,满心的自得,竟成了一场不值一提的笑话!
她死死剜着温琢,临走前,撂下一句狠话:“好!好得很!既然掌院如此有恃无恐,连大乾国法都不放在眼里,那便朝堂上见吧!”
说完,她故意足下一崴,重重跌在青石地面上,掌心磨出细小血口,绫裙也蹭上了斑驳泥痕。
她意味深长地爬起身,朝着温琢高高扬起淌血的掌心,唇瓣无声开合——等着瞧。
温琢仿佛早就料到,单手支颐,漫不经心似的:“这点皮|肉伤怕是不够吧?江蛮女,去帮帮谢夫人。”
“好!”
“?”龚玉玟尚在怔忪,就见江蛮女蹬蹬蹬快步上前,二话不说,扬手便是一掌!
龚玉玟惊呼都来不及,身子瞬间飞出两丈开外,一头扎进墙角湿泥之中,顿时发髻散乱,钗环零落,满脸淤黑,活像个泥俑。
第103章
大雨兜头浇了一路,才将龚玉玟面上的泥痕冲得七七八八。
她自始至终未曾撑伞,任由雨水砸在发顶,淌过脸颊,将一身粉裙浸得透湿,紧紧黏在身上。
周遭无人时,她脸上那点楚楚可怜尽数褪去,脸色沉得如同天边翻涌的乌云。
她其实更习惯将唇角狠狠向下撇着,双目定定凝着前方,一瞬不眨,任由浑浊的雨水混着泥渍淌入眼眶,刺得双目通红。
及至谢府大门外,她才堪堪收住脚步,立在雨帘里静了片刻。
像一尊被雨打湿的僵硬傀儡,她缓缓活动了两下发酸的腮帮,逼着自己提起唇角,蹙起眉心,将眼底翻涌的狠厉敛去,重新摆出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去开门。”她冷声吩咐身侧的丫鬟。
丫鬟连忙跑上台阶,砰砰砸响门环,府中仆役听得动静,慌忙挪开沉重的门闩。
仿若戏台上的堂幕徐徐展开,龚玉玟一亮相,眼圈便先红了。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管家一眼瞧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吓得魂不附体,刚要抢步上前搀扶,又猛地想起男女之别,只得狠狠一跺脚,“哎哟!我这就去告知大人!”
谢琅泱是被管家从桌案上拽起来的。
他起身时神情尚有一瞬的恍惚,伏案太久,手臂被压得又酸又麻,后背迎着穿窗而入的凉风,也不甚得劲儿,再环顾四周,才惊觉自己在未掌灯的书房里睡着了,低头看去,掌心还紧紧托着那封《晚山赋》。
窗外阴云低垂,大雨滂沱,雨点子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谢琅泱不知自己为何睡了这么久。
他刚欲开口,就听管家气喘吁吁地喊道:“大人!您快去瞧瞧吧!夫人她叫人给欺负了!”
“什么?!” 谢琅泱倏地惊出一身冷汗,屁股离了椅子,满身倦意瞬间荡然无存。
“唉呀!夫人正在房中哭呢,问她什么都不肯说!” 管家急得直搓手。
“我去看看!” 谢琅泱三步并作两步,慌忙离开桌案,但刚走到门口,望着外头茫茫雨幕,脚步就忽的顿住。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晚山赋》,又折身返回,小心翼翼将纸张夹进旧书里,放回原处,确认稳妥了,才又快步出门,直奔内院。
从书房到内院的石板路被雨水浇得湿滑,谢琅泱走得又急又快,管家小跑着竟也跟不上他的脚步。
他踉跄着冲到龚玉玟的房门口,手悬在乌色木门上,顿了一瞬,才重重叩响门板:“玉玟,出什么事了?”
屋内只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龚玉玟并不应答,仿佛委屈到了极致,连话都说不出来。
“玉玟?”谢琅泱又敲了敲,心下愈发焦急。
门内的丫鬟巧玉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拉开房门,柳眉倒竖,气鼓鼓地嚷道:“大人,夫人她刚才——”
“巧玉!你给我闭嘴,不许乱说!”龚玉玟趴在床榻上,哽咽着厉声呵止。
谢琅泱抬眼望去,险些没认出床上的人是龚玉玟。
她发髻完全乱了,珠簪也不见影子,一身粉裙脏污不堪,袖口处还隐隐透着刺目的血迹,任谁瞧着都觉得她定是受了天大的欺凌。
谢琅泱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头发都炸了起来。
虽说他对龚玉玟并无男女之情,可数年夫妻相伴,终究是有些情分在的,更何况,她还是恩师的掌上明珠。
“巧玉,你说!”谢琅泱猛地转头,厉声道。
巧玉抹了抹眼睛,一吸鼻子,颇有些埋怨地觑了谢琅泱一眼,才竹筒倒豆子般诉起苦来:“还不是因为大人您?夫人瞧您整日郁郁寡欢,痛苦挣扎,实在是于心不忍,这才独自一人去了温府,想恳求温掌院高抬贵手,与您重归于好,不要再这般相互折磨!夫人说了,她愿意成全你们二人,只求一张休书,便回龚家去,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绝不牵连您分毫!”
谢琅泱怔住了,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巧玉!我让你别说了!” 龚玉玟哭得更凶,肩膀微微耸动着。
“我偏要说!” 巧玉梗着脖子,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声音愈发响亮,“夫人何等身份?她可是堂堂首辅家的二小姐,怎能受这等羞辱!温掌院瞧见夫人,简直恨屋及乌,张口便是挖苦嘲讽,说夫人是您捏着鼻子娶回来的,说您这种污秽腌臜的东西,也就只有我们夫人才肯要!他还说,让您乖乖缩起尾巴做人,要是惹得他哪天兴致不佳,随手便碾死您!”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匕首猛扎进谢琅泱的心口,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鲜血直冲头顶,一张脸红得发紫,紫得发青,眉眼间竟罕见的生出暴戾来。
“温晚山……他真这样说?!”谢琅泱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眼中的恨意令巧玉也瑟瑟发抖。
龚玉玟忽的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如桃,泪珠子还在不断往下掉。
她望着谢琅泱,拼命摇着头:“谢郎,你别听巧玉胡说,千万不要为了我,再与温掌院起什么龃龉……”
“胡说?” 巧玉立刻反驳,“夫人手上的伤难道是假的吗?!温掌院见夫人替您争辩,竟二话不说,唤来府中两个凶神恶煞的乡野村妇,对夫人拳打脚踢!夫人自幼娇生惯养,哪经得起这般折腾?您瞧瞧她的手,全是伤,流了好多血啊!”
“我看看!”谢琅泱慌忙冲过去,顾不得往日的分寸,一把抓起龚玉玟的手腕。
“别……别看……”龚玉玟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攥住。
谢琅泱低头望去,只见那双素来细腻白皙的手掌上,多出几道渗人的伤口,有的还在淌着细细的血丝。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于是猛地转头,朝着门外喊:“快叫郎中来!”
“是!”管家在外应声。
谢琅泱坐在床榻边,望着龚玉玟那张狼狈不堪的脸,心中涌起无尽的愧疚与怜惜。
“玉玟,对不起。”他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懊悔,“这么多年,是我执念成魔,让你受了太多委屈……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龚玉玟怔怔地望着他,泪眼之中满是不敢置信。
谢谢琅泱抬手,笨拙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我保证,此生定不负你。”
这句话终于让龚玉玟回过神来,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谢郎……谢郎……”
谢琅泱紧紧抱着她,感到怀中人冰凉的身体微微颤抖,心中百感交集。
龚玉玟的发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女儿桂香,清甜而温柔。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愚人。
这些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执着于清平山的那场大雪,他不顾一切地寻觅,满心欢喜地将那株山茶捧在手心,却忘了,那人不愿做香远益清的白山茶,只想做高高在上的寒山月。
从始至终,只有他被困在了原地。
当夜,谢琅泱便宿在了龚玉玟的房中,他守在床榻边,直至她安稳睡去。
夜深人静,他才悄悄起身,缓步踱回书房,将遍地银霜关在身后。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中忽明忽暗,他静坐半晌,阖起双目。
今日喝姜汤时,他其实在汤中尝出一缕极淡的异香,令他感到熟悉,似乎上世酒醉时,也闻到了这股香气。
但他不愿细想。
算算时日,沈瞋被囚在后罩房中已一月有余,或许他一直在等这么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破釜沉舟,别无选择的契机。
就如同上世,他为了龚玉玟母子,选择了那条身不由己的路。
打更声敲碎了长夜的沉寂,晨雾扑灭了燃至尽头的明烛,窗外泛起的青白淌过桌案,谢琅泱猛地睁眼,看清了自己不知不觉写下的字——
“平生只读圣贤,惯作忍气吞声,忽的砸开善枷,此身挣断义锁,故纸堆中凝血色,今日方知真是恶。”-
龚玉玟走后,温琢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瞬间敛去。
他在前厅静静坐了很久,细雨溅在门廊上,雨丝扑进屋中,冻得他微微一颤。
柳绮迎瞧着他反常的模样,心头莫名悬了起来,江蛮女也收了兴致,不解打量着他。
温琢这才缓缓抬眼,冷静吩咐道:“柳绮迎,你将谷微之和黄亭喊到侯府,江蛮女,你去请葛微,让他设法接娘娘出宫一趟,一会儿我有事情要说。”
“大人?” 柳绮迎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的凝重。
温琢唇边牵出一丝笑:“按我说的做。”
掌灯时分,永宁侯府的正厅灯火通明。
温琢坐左侧,永宁侯居中,君定渊和君慕兰在永宁侯两侧,谷微之与黄亭在温琢下垂手,柳绮迎和江蛮女并肩而立,守在厅门内侧。
永宁侯刚一落座,便察觉到满室的肃穆,眉头顿时深锁:“温掌院,深夜召集我等,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温琢身上,他不再如往日那般气定神闲,语气罕见的严肃:“侯爷、娘娘、将军,还有诸位,我今日唤大家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望你们万万按我说的去做,切不可意气用事。”
众人面面相觑,谷微之毫不犹豫:“掌院但有吩咐,哪怕是逆天而行,我谷微之也绝无二话!”
君定渊素来脾气火爆,此刻见温琢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好无奈道:“掌院只管开口,就算师兄不在,我也能压得住脾气。”
温琢得了二人的允诺,才缓缓道:“下次例朝,谢琅泱必会在朝堂上弹劾我,我恳请诸位,无论他说什么,无论有多少官员跟风帮腔,你们都不必替我辩解,只管让我自己应对。”
“什么?” 谷微之脸色顿时一变,拍案而起,“谢琅泱他敢!”
黄亭也是满脸不解,眉头拧成个川字:“掌院这些时日功绩昭然,恪守本分,他能找出什么由头弹劾你?”
温琢轻轻摩挲着指间的白子,实在是难以启齿,只闭了闭眼:“到时你们就知道了,我再说一遍,千万不要为我说话,在皇上眼中,我是不涉党争、只忠君上的孤臣,你们若为我辩解,非但会引火烧身,还会坐实我结党营私的罪名,反倒害了我。”
君定渊还想争辩:“可皇上早知我心直口快,想必不会因此——”
他还没说完,就被谷微之打断,谷微之怒火中烧:“怎能让他这般颠倒黑白?他谢家在南州就干净吗!我看不如我户部先弹劾他!”
“二位冷静。” 黄亭叹了口气,缓缓道,“掌院说得有理,你们忘了庆功宴上,旧太子党是如何互绊手脚的?若非龚首辅暗中向曹有为泄露墨大人的行踪,皇上怎会彻底忌惮曹党,下定决心铲除?此刻我们越是维护掌院,皇上心中的猜忌便会越深。”
黄亭的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谷微之和君定渊的冲动。
温琢继续说道:“还有一事。我若因此入狱,断不可让远在松州的墨纾和津海的殿下知晓,墨纾重义,殿下重情,他们若得知我出事,必定会放下漕运改制与海运筹备的要事,星夜回京,这正是谢琅泱与沈瞋想要的。一旦他们回京,漕运利益集团便会趁机反扑,而皇上也会认定我与殿下合谋夺嫡,届时,我们两年的心血便会付诸东流。”
他手上动作一停,目光转向君定渊:“将军,我需要你调集三大营的兵力,严查京城通往津海的所有飞骑和驿卒,绝不能让任何关于我的消息传过去。”
“此事还需与刘国公知会一声,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曾是他的部下,除了飞骑驿卒,就连去往津海的客商走卒也要仔细盘查,务必堵住所有漏洞,不能让沈瞋的探子有可乘之机。” 温琢顿了顿,语气笃定,“也不用太久,最多一个月,此事便会风平浪静。”
他将所有可能的漏洞都考虑到,布局周密,一如他先前所说,想要掩盖一件本就很大的事,必须制造一件更大的,更令皇上忌惮的事。
如今他以身入局,誓要让谢琅泱死无葬身之地!
温琢正沉浸在自己步步为营的部署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君慕兰,却在此刻开了口。
她望着温琢,神情复杂又带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掌院让我们将徵儿蒙在鼓里,不让他知晓你的安危,不觉得……对他来说有些残忍吗?”
温琢怔了一瞬,抬眸对上君慕兰的目光,从那样的神情中瞧出了与众不同的通透,仿佛看穿了隐秘的情愫。
他心中微动,不自在地避开君慕兰,只云淡风轻说:“殿下是要做大事的人,些许残忍,恐怕也只好忍耐了。”
想要谢琅泱死是他的私欲,《晚山赋》也是他当年留下的隐患,他要与谢琅泱了断,绝不让沈徵淌这趟浑水。
待这桩棘手之事了结,他便能毫无挂碍地与沈徵相守,届时沈徵自津海归来,他要缠着他细说海边风物,还要他亲手做好几回棉花糖,把这几月的日啖两颗都补回来!
这场密谈,足足燃尽了两炷香,温琢反复叮嘱,言辞恳切,终于将所有人说服。
从密道折返温府时,夜露已重,温琢略感口舌干燥,身子也发紧发寒,于是吩咐道:“柳绮迎,替我煮碗秋梨水来。”
身后却没有应答。
温琢诧然回头,只见柳绮迎立在阶下,离他不远不近,一双眼微微泛红。
“是因为那封《晚山赋》,对不对?”
温琢缄默不语,算是默认。
柳绮迎肩膀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声音里带着自责:“都怪我!当初若能将那东西取回,也不会留这么大的祸患!”
温琢难得见她这样子,反倒生出几分兴致,扯唇道:“照你这么说,我当初若根本没写,岂不是更好?”
一旁的江蛮女摩拳擦掌,瓮声瓮气道:“大人!什么权衡算计我不懂,我只知道谢琅泱想害你门儿都没有!不如我今夜就摸去谢府,掐断他的脖子!”
温琢蹙眉,匪夷所思地打量着她:“你当朝廷命官是后院养的鸡吗,由着你说杀便杀?”
“都这时候了,大人怎还有心情说笑!” 柳绮迎又气又急,脸色苍白如纸,“大乾律例明载,男子相悦乃悖逆人伦之罪,轻则杖责数十,重则流放三千里为奴。以大人这副单薄身子,和死罪有什么两样!”
温琢缓缓道:“我知道。”
柳绮迎被他轻描淡写的模样堵得胸口发闷,眼眶更红了,偏又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索性放狠话:“反正也要出事,我今晚便卷走你床榻底下藏着的养老钱,绝不回头!”
江蛮女一听这话,嘴一撇,眼泪喷壶一样洒向台阶:“阿柳你别说气话,我不许大人出事!绝对不许!”
温琢陡然变了脸色,大惊:“你怎知我将养老钱都藏在床下?”
柳绮迎狠狠剜了他一眼,泪珠终于忍不住挂在睫毛上:“府里没有一文钱能逃过我的眼睛!”
“也可。”温琢收起了脸上的惊讶,微微昂起下巴,又恢复了那副骄矜模样,“你若真要跑,临走前别忘了替我办件事。我书房案头压着两份编好的宫中秘辛,例朝之后,若我未能归来,你便悄悄交给那些私售坊间话本的商贩,告诉他们当中句句实情,骇然堪比野史,务必教他们在京城之内大肆散布。”
柳绮迎眉心微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声音也冷静下来:“这便是大人的对策?”
温琢颔首,又转头看向哭得一塌糊涂的江蛮女:“你瞧你,白长了这么大块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枕下还收着十封写好的信笺,若我不在,你替我每隔五日给殿下寄去一封,千万记准了时日,否则他必会察觉异常。”
柳绮迎敏锐,忙问:“等等,你会不在多久?”
温琢移来双眼:“说过了,至多一月。”
柳绮迎斤斤计较:“那你为何准备十封信笺!五日一封,六封不就够了!”
“……”温琢无奈,“只是有备无患,若秘闻散布的好,此事很快便能结束。”
江蛮女一个劲儿用脏兮兮的袖子抹脸:“可大人提前写好,要是和殿下的来信对不上怎么办?”
温琢耳尖隐隐泛起一层薄红,他扭身飘回房中,留下一句:“……我自是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第104章
一连数日未曾临朝,顺元帝的身子总算舒坦了些,夜里也不再被咳喘惊醒。
养心殿熏着淡淡的苏合香,珍贵妃将皇帝的脑袋轻轻搁在自己膝头,指尖娴熟地按着太阳穴。
顺元帝闭着眼,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抬手拍了拍珍贵妃的手背:“还是你最贴心,旁人没一个能比得上。”
珍贵妃垂眸浅笑:“陛下待嫔妾恩宠有加,嫔妾自然要尽心侍奉。”
顺元帝似是想起了什么,感慨道:“昭玥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两年,便到了议亲的年纪,朕要亲自送她出嫁。”
珍贵妃的指尖却猛地一顿,按错了穴位。
顺元帝缓缓睁眼,正疑惑着怎么回事,殿外就传来了刘荃的脚步声。
“皇上,几位阁臣想问问,何时能上朝?”
顺元帝暂且忘了珍贵妃的异样,眉头当即拧了起来:“他们倒是急得很,有何要事吗?”
刘荃依旧垂着眼,只照着阁臣们的话复述:“首辅说,陛下龙体违和,久未临朝,百官悬心数日,望穿秋水不见天颜,如今朝中虽无急事,却也有诸多政务待陛下决断,是以恳请陛下暂释闲忧,早御金銮殿,临朝听政,定夺万机。”
顺元帝冷笑一声:“满口的大义凛然,不过是各揣心思。”
可他心有不悦,却也知道,不能一直歇着。
沉默了半晌,他终究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明日上朝。”
他本以为,龚知远无非又是替沈瞋求情,届时随口驳了,便可早些回宫歇息。
却没料到,这一日会掀起如此惊天动地的风浪。
次日,初冬的薄雪簌簌落下,雪粒打在琉璃瓦上,化作淤黑的水迹。
温琢裹了极厚的裘袍,沿御殿长街一路步行至武英殿,他在阶上站定,静静望着眼前的殿宇,任由雪沫落在乌冠,半晌才垂眼走了进去。
上世,谢琅泱等人便是在这样一天骤然发难,他毫无防备,一败涂地。
但这世,绝无可能。
他合起五指,扣紧掌心的白子,抬手拂去肩头残雪,目不斜视地走到群臣之首。
谢琅泱踩着尾声踏入殿内,今日的他与往日截然不同,脸色肃穆,目光森然,脊背挺得笔直,两肩庄严地端着,仿佛手握朱砂笔的判官,开口便要定人生死。
温琢移目望去,他腰间重新挂上了那只龚玉玟织的绦子。
二人目光遥遥相对,谢琅泱眼底红丝满布,不见半分往日的愧色与怅然,只剩一片沉冷。
温琢散漫地牵了牵唇,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喏,顺元帝在刘荃的搀扶下,慢悠悠挪着步子走上龙椅。
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听罢群臣行礼,正想提提腰间的缚带,就见谢琅泱快步出列,“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额头重重磕下:“臣要弹劾翰林院掌院温琢,罔顾人伦,悖逆国法,罪当流贬!”
霎时间,满朝堂的瞌睡都清醒了,武英殿上落针可闻,数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谢琅泱身上。
谷微之与君定渊神经一紧,掌心便淌出汗来。
龚知远与洛明浦眼神交视,虽面上气定,心也难免提起,暗暗使劲儿。
顺元帝惊得坐直了身子,龙颜微沉:“谢衡则,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陛下容禀!” 谢琅泱猛地拔高声音,从怀中取出一封薄纸,高高举起,眼底翻涌着决绝的怒火,“此乃温琢亲笔所写《晚山赋》,字里行间尽是他对臣的不齿之心!大乾律例明载,男子相悦乃悖逆人伦之罪,温琢身为百官表率,却行此伤风败俗之事,实难饶恕!”
殿内瞬间一片哗然,诸臣脸上的神色精彩纷呈。
有老臣捋着胡须,满眼不可置信,有言官面露嫌恶,仿佛多听一嘴都污了耳,还有人揣着怀疑,交头接耳,蚊蚋般嗡嗡作响。
那些复杂粘稠的目光缠在温琢身上,像是能玷污他整洁干净的衣袍。
谷微之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攥着朝笏的手指青筋暴起,他险些挽起袖子冲出去,将谢琅泱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砸个稀烂。
“谷大人!” 君定渊压低声音,猛地拽住了他:“你忘了掌院怎么叮嘱的?”
谷微之转过眼,与君定渊对视,眼底的火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君定渊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将腰间玉带扣得极紧,一张玉面沉如寒潭,双目像能淬出冰来。
顺元帝的目光落在谢琅泱高举的薄纸上,脸色愈发阴沉:“你说他对你有意,朕怎么没看出来?”
谢琅泱对上顺元帝质询的目光,喉头猛地一紧。
他已经把话说得如此直白,证据也摆在明面上,温琢就站在殿中,可皇上非但没有半句质问温琢,反倒对他满心怀疑。
如此偏爱,也难怪温琢敢在玉玟面前那般有恃无恐。
好在他早已做足了准备,今日定要将此事钉死,让温琢再无翻身之机。
“此文乃是顺元十六年,臣与温琢同赴科举途中,他亲手写与臣的!臣顾念同窗之谊,又怜他才学难得,不愿因此毁了他的前程,是以一直隐瞒,未曾向上检举。”谢琅泱叩首在地,声音带着几分悲愤,“后来臣入仕,与首辅爱女龚玉玟两情相悦,结为连理,夫妻同心,本以为此事早已尘封,温琢也会收了这等难以启齿的心思。谁料他竟因爱生恨,这些年来在朝堂上对臣百般刁难,处处作对!前几日,臣夫人无意间瞧见了这篇《晚山赋》,知晓了其中内情,愤慨不已,便去温府理论,想劝他回头是岸——”
谢琅泱说这段话时,脑子里是完全麻木的。
他的魂魄仿佛被撕扯成了两个,一个因这段话撕心裂肺,拼尽全力也拾不起凋谢满地的山茶花瓣,另一个仿若行尸走肉,无情无爱,满心只有对权力的渴望。
最后,那个脆弱的,怜悯的,善良的魂魄被堵住了唇齿,蒙住了双眼。
“——可温琢非但不知悔改,反倒遣府中恶奴对臣夫人拳打脚踢!臣夫人手上伤痕累累,卧床不起,此等恶行,是可忍孰不可忍!臣今日斗胆,便是要为夫人讨一个公道,也为朝堂肃清这伤风败俗之辈!”
谢琅泱抬着头,双目死死盯着顺元帝,没有丝毫躲闪,仿佛真的沉冤难鸣。
顺元帝的目光终于转向温琢,脸上不喜不怒,只问道:“晚山,谢爱卿所言,可是实情?”
温琢缓缓出列,目光轻蔑地扫过谢琅泱伏地的身影,仿佛在看跳梁小丑。
随即他转向顺元帝,行礼,从容不迫道:“谢大人所言颠倒是非,胡言乱语,臣不知他为何要编造这般谎言。龚夫人那日确实来过温府,只是她言行无状,出言不逊,自个儿不慎摔倒,与臣府中之人毫无干系,谢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将罪名扣在臣的头上,莫非是早已预谋好,要借此构陷。”
顺元帝挑眉:“这么说《晚山赋》不是你写的?”
温琢声音平静:“不是。”
谢琅泱猛地抬头,厉声反驳:“陛下不妨细览此文,其中辞藻意趣,尽是温琢惯用的风格,笔锋走势,亦是他独有的形迹!臣句句肺腑,并无虚诳,断不敢欺君罔上!”
顺元帝撑着龙椅扶手,凝视半晌,朝刘荃一招手:“呈上来。”
刘荃躬身应诺,快步下阶,走到谢琅泱面前接过那张薄纸,他转身时,余光飞快地睇了温琢一眼。
顺元帝身体虚弱,眼睛逐渐看不真切,他阖了阖眼,对刘荃吩咐:“念。”
“是。”刘荃清了清嗓子,缓缓念起来,“余自绵州跋履至清平山,途遥千里……金兰之契,历久弥敦,松筠之节,岁寒不凋,谨以翰墨,誓此同心……”
字字句句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洛明浦跨步上前:“此等伤风败俗之作,若不严惩,恐会败坏朝堂风气,误导天下学子!”
龚知远也厉声道:“温琢忝居翰林院掌院之位,乃士林之楷模、天下读书人之仪范,如今竟知法犯法、寡廉鲜耻,焉能执掌文枢、引领后学?”
温琢听着,指尖微微蜷紧,刺进掌心。
即便早有准备,但到此刻,他还是六腑撕痛。
如果可以,他不想要如此不堪,将早年那些赤诚心事,隐秘情愫赤|裸裸剖于人前,任人审视、品评、唾骂,仿佛浑身的体面都被剥了个干净,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要被这些目光碾碎成泥。
这并不是第一次。
上世的大理寺堂审上,龚知远也曾一遍又一遍念过,将他的脸面刮得体无完肤,只是那时他满身伤痛,已经顾不得这微不足道的尊严了。
今日他依旧站在这里,依旧将尊严豁了出去,但却有了些许不同。
有人曾跟他说,这没有什么可耻辱的。
喜爱男子不耻辱,身体情欲不耻辱,人之本性,天经地义。
只要想起这些话,不去看那些谴责的目光,鄙夷的议论,温琢便觉得,他可以暂时挺直脊梁,不屈地活下去。
顺元帝的面色愈发沉晦,这样的诛心之语,这样的千钧之责,他早已听得麻木。
从刘长柏口中,从那些才高八斗、名震朝野的鸿儒口中,更从他那英明神武、积威甚重的父皇口中。
这样沉重的桎梏压得他透不过气,连脊梁都要折断。
终于,他在这座巍峨大山面前认输了,他身为储君,却屈辱地弯下双膝,敬畏又狼狈地匍匐于那不可撼动的祖宗礼法下。
他终究成了这座大山的一部分,为了让自己不再难堪。
顺元帝一把扯过那页薄纸,眯着眼打量字迹,随后猛地将纸笺掼在龙案上,震得玉折嗡嗡作响。
“温晚山,你还有何话可说?枉费朕对你一片信赖!”
温琢垂着眼,语气听不出半点被戳穿的慌乱:“文辞风格,笔锋走势均可模仿,有此才技的普天之下并非一人,谢尚书费尽心思弄出这么一篇东西,还要谎称是臣写给他的诉情之作,实在是恬不知耻。”
“你还狡辩!”谢琅泱早知他有此托词,已做足了万全准备,只是话出口时,胸口仍有涩意。
至少在五天之前,他都不会想到,如此殚精竭虑的绝计,会用在那个与他雪夜煮酒、共论诗书的人身上。
“陛下请看,此纸乃是汪六吉纸坊所制,纸内藏有三字水印,纸侧朱红小印明记顺元十六,正是臣与温琢同赴科举那年。再看这墨色,深透纸骨,晕染温和,毫无浮艳之感,据此足可断定,这篇赋绝非近日伪托,而是经年旧物。陛下可任鉴纸老手、制墨匠人前来核验,臣便是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能弄到数年前的纸墨来构陷温掌院!”
谢琅泱句句有理,皆有实证,诸臣看向温琢的目光已是显而易见的鄙夷,满朝文武无一人出面为温琢辩驳,仿佛这件事已然坐实。
其实谢琅泱最大的胜算,从来都不是这些备好的言辞,而是这件事本就是真的。
真的,总会有迹可循。
温琢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如波似水的眸色漫过殿内污浊的空气,让人一望怔神。
他戏谑问:“我倒想问谢尚书,既然对我厌恶至极,为何将这张纸保存如新,连丝折痕也没有,难道不该扯个粉碎扔掉吗?”
这话一出,方才还满眼异样的群臣均是一愣,随后窃窃声再起。
是啊,若真是见之生厌的东西,怎会留到如今?
要是谢琅泱未入仕时就存了揭发之心,那这份心思,可真是让人遍体生寒。
其实《晚山赋》真的是温琢的弱点,谢琅泱搬出的证据也无懈可击,但他唯独隐藏一点真相,那就是他也曾身入局中。
这一点,就是他这场弹劾最大的疏漏。
谢琅泱的脸色终于白了一瞬,他喉结滚动,强自镇定道:“我留着它,是念及同窗之谊,那时你我少年意气,纵是行差踏错,我也不忍让你颜面尽失,这不过是……是一片慈心罢了。”
温琢笑意更冷:“既然我对你死缠烂打,那除了这篇赋,总该还有些别的赠物,比如绦子,吊坠,我手抄的古籍,难不成我堂堂朝廷命官,还会一毛不拔吗?”
谢琅泱胸口发闷,摇了摇头,那些东西都被他处理了,确实拿不出来。
“我只说你那时对我存了不齿之心,我严词拒绝,便没有下文,后来你的确举止克制,所以我才未将这篇赋拿出,直至你欺辱我夫人,我忍无可忍……”
“所以就是拿不出来。”温琢歪了歪头,嘲弄道,“那我当初建温府时,又为何要选在离谢府十里开外的地方?”
“你……初回京城,积蓄不多,选不了我附近的宅邸。”谢琅泱努力让自己麻木,却仍不自觉避开了温琢的眼睛。
温琢又问:“那春台棋会谢门遭祸,我奉旨陪审,可曾对你谢家有过半分偏私?”
一句接一句,快得不给谢琅泱半点喘息之机。
谢琅泱的额头渗出冷汗,死死咬着牙关,哑声道:“那时你已经由爱生恨!我今日弹劾你,说的是你喜爱男子,悖逆国法,这和究竟对谁又有什么干系!”
“若我真喜爱男子,当初清凉殿中,六殿下因力倡男子相爱非罪触怒陛下,我为何不帮他说话?”温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言语如出鞘之剑,既快且利:“倒是谢大人你,可是第一个站出来替六殿下求情的,怎么,那时你便不觉得这是不齿之事了?还是说你与六殿下私交甚笃,便是捏着鼻子,也要替他说上几句好话?”
“你——”谢琅泱被问得一时语塞。
这世清凉殿内,温琢未求情是有缘由的!
他万没想到,重来一世,这也成了温琢的托词!
第105章
龚知远见谢琅泱被问得语塞,当即接过话头,不疾不徐道:“温琢巧舌如簧,谢尚书忠厚拙言,自然说不过他,但此事既牵扯到老臣的女儿,老臣便不得不站出来申辩几句。”
“衡则入仕之初,便与小女玉玟喜结连理,数年夫妻,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满朝文武皆是见证,这足以证明,他是个品行端正的男子。至于当年清凉殿之事,他替六殿下求情,不过是怜陛下舐犊情深,一片忠君之心。”
话锋一转,他沉声道:“反观温琢,年已二十五,却迟迟不肯婚配,无论谁人说媒,都被他巧言推辞,陛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他自诩放浪形骸,遍逛教坊,陛下大可抓来那些女子问询,看她们是否真与温掌院有过温存。此事关乎国法,关乎朝廷威仪,臣恳请刑部严审,定能问出实情!”
在谢琅泱取出那封《晚山赋》时,龚知远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想到谢琅泱竟对温琢存过那样的心思,他不禁连连作呕。
可他与谢琅泱皆是沈瞋一党,胜败在此一举,纵使满心恶心,也只能压下,与谢琅泱拧成一股绳。
定下此计时,龚知远便算到,谢琅泱已成婚数年,夫妻和睦便是最好的护身符,温琢想攀扯他,根本是痴人说梦。
果然,龚知远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赞同之音——
“是啊,温掌院为何迟迟不娶?”
“我记得他刚回京城,陈老中堂便有意撮合他与自己的侄女,那女子何等温婉,谁料他流连教坊五日,吓得老中堂绝口不提议亲之事。”
“他身边红颜知己从不缺,却偏不纳妾,这确实不合常理!”
“你们再看那《晚山赋》里的句子,莫不是他真在信守承诺吧?”
谢琅泱始终将额头死死抵在地上,浑身血液尽数涌上头顶,双眼涨得生疼,颈侧青筋狰狞得几乎爆开。
他听到自己说:“陛下!武成七年,希延太子耽于伶人清绝,疏怠东宫,旷废宫闱,太祖震怒,赐其自尽,传诏天下以正纲纪。”
“颂德九年,京畿爆出男倌风月案,涉案者遍布文坛俊秀、朝堂栋梁,颂德先帝谨遵祖制,一声令下,百廿八人皆伏法枭首。”
“嘉平十年,太子太傅私蓄男宠,有辱斯文,太子先具表行废师之礼,再叩阙面呈君父,亲捧鸩酒送别恩师。”
“启泰三年,廉州地瘠民贫,男子贫无聘礼,难缔姻缘,竟相结契兄弟,秽乱乡风,消息传入朝堂,龙颜大怒,一朝事发,株连数万,尽伏国法。”
“还有肇熙十一年的书童案,康贞十九年的草堂案……他们都是罪无可赦之徒,而今尽葬黄土,正眈眈而视陛下!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
洛明浦见状,立刻抓住时机,膝行数步,言辞愤慨激昂:“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准臣刑部彻查此案,还我大乾朝堂一片清正之风!”
朝堂之上,不乏妒贤嫉能之流,见高位有空缺可钻,纵使往日无冤无仇,此刻也要落井下石,踩上一脚。
“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
“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
……
此起彼伏的请旨声在武英殿内回荡,直直逼向御座之上,那个满腹狐疑的君王。
那么多人已经死了,那么多人还在看着,他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却也是笼中困兽,为悠悠众口而活。
是谢琅泱别有用心,还是温琢悖逆国法,他一时还无法确定。
不过那篇赋看着像真,温琢久未娶妻,也确实值得怀疑。
“温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顺元帝声音越发低沉,往日的信赖倚重悄悄蔓延出一道裂口。
他恍惚在裂口处窥见一线孱弱的光,故人容颜依旧,一双与温琢别无二致的眼睛正凝望着他,令他心有余悸。
温琢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任凭殿内讨伐之声震耳欲聋,他自岿然不动,只自嘲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出仕八载,无党朋,无贪占,不柄权,今有人欲除臣以资他人仕途,想来也唯有罗织罪名这一条路。既如此,臣愿束手,任凭彻查。”
顺元帝点头:“好……”
眼见顺元帝便要下旨,薛崇年实在按捺不住,他左顾右盼,见满朝文武皆明哲保身,无人为温琢说一句公正之语,他终于一跺脚,硬着头皮站出来。
“陛下,此事牵扯朝廷命官,是悖德逆伦还是蓄意构陷,不应由刑部一人决断,臣恳请三法司会审,以全陛下公正之名!”
他一贯明哲保身,害怕招惹祸患,可这两年,温琢于他有诸多提点之恩,此刻若袖手旁观,任由洛明浦严刑逼供,他怕是这辈子都寝食难安。
洛明浦还欲开口,却被顺元帝抬手止住:“准。”
薛崇年终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谢琅泱居家待查,照常处理吏部事宜。”顺元帝逡巡群臣,面色威沉,一字一句道,“翰林院掌院温琢,停职待勘,暂押大理寺候审。”
温琢垂手躬身:“谢陛下。”
这场入狱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宁愿以身入局,也要让君王亲眼看到,一个无党无朋的孤臣,一个帝王倚重的宠臣,如何仅凭一篇陈年旧赋,便能被群臣口诛笔伐,推入囹圄,百口莫辩。
这股以文定罪,铲除异己的力量,今日能对准他,来日便可剑指龙座。
顺元帝顿了顿,又开口道:“温琢无需去衣,可免枷锁。”
薛崇年先是一愣,随后忙不迭道:“臣遵旨!”
殿外薄雪未停,雪粒敲在殿宇明瓦上,泅出一连串寒凉彻骨的湿痕。
候审之人无官员殊遇,温琢跟在禁卫军身后,拢了拢厚裘,踏入漫天雨雪之中,寒气顺着衣领钻进来,让他轻轻打了个寒颤。
但他依旧背若植筠,步履徐徐,仿佛走得不是崎岖获罪路,而是坦荡青云阶。
谷微之双目赤红,一把夺过小太监为阁臣准备的油纸伞,大步朝温琢冲去,就在他即将追上的刹那,却被温琢回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他握着伞,指尖泛白,喉间哽咽,很快便被打湿了发髻。
天不够寒,这雪不实,对温琢来说无异于浇了一场冷雨。
薛崇年从他身边走过,颇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谷大人这时候急了,不知在朝堂上因何成了哑巴!”
他与谷微之素来交好,当年谷微之能入户部,还是他一力举荐,可今日朝堂之上,谷微之的沉默,实在让他失望透顶。
谷微之有口难言,只好转回头拿伞尖狠指刚出殿门的谢琅泱:“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南州谢家经不经得起户部的彻查!”
谢琅泱抬手拭去额头的浮灰,对谷微之的怒火无动于衷,反而对洛明浦说:“本朝男风之气渐起,赖陛下仁慈,尚未设巨案以慑人心,不如就借此机会,在温琢身上……”
洛明浦冷笑一声,拍了拍谢琅泱的肩膀:“我懂,等温琢被定了罪,他们这帮无主苍蝇,便也气数将尽了。”
龚知远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须,眉头微蹙:“只可惜皇上对温琢仍有留情,不仅准了三法司会审,还免了他的刑枷。”
谢琅泱没有接话,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那抹单薄的背影上。
茫茫细雪,温琢越走越远,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这让他感到万分空虚。
漫漫余生,当真没有见面之机了。
不知哪里卷来一阵寒风,雪雾劈头盖脸地扑在他脸上,谢琅泱猛地从恍惚中回神,瞧见恢复冷静的谷微之,心头骤然被一股强烈的不安取代。
“方才在殿上,君定渊和谷微之为何不替温琢求情?”
洛明浦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这……他们自然是怕被牵连。”
“不是!” 谢琅泱断然否定,至少谷微之绝不怕被温琢牵连,上世他宁可被贬,病死途中,也不愿弹劾温琢。
谢琅泱转过脸来:“殿下说过,一旦有人替温琢求情,便坐实了他结党营私,绝非孤臣,皇上只会更添猜忌。可方才谷微之气急到那般地步,却在朝堂之上隐忍不发,眼睁睁看着温琢入狱……这太反常。”
龚知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深深看向谢琅泱:“你想说什么?”
谢琅泱吃过温琢太多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神色忧虑道:“除非温琢早已知晓我会弹劾他,早已知晓自己会入狱,他提前叮嘱了君定渊和谷微之,让他们万万不可开口。”
龚知远:“你是说他甘愿牺牲自己一人,也要为五殿下保存力量?”
谢琅泱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温琢唯一一次束手无策,是因为遭了自己人的背叛,如今他既然能算到今日的弹劾,又怎会坐以待毙?
可那封《晚山赋》字迹是真,情意是真,证据确凿,他又凭什么翻盘?
重新站在大理寺狱门外,门轴吱呀一声,吐出股陈年霉味与血腥气息。
温琢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大概因为沈徵的存在,让那些梦魇已淡去大半。
他深吸一口微凉空气,抬步踏入幽暗廊道。
薛崇年亲自送他进来,选了间最靠里的牢房,避开了穿堂风。
地上湿草席已换了新的,上头叠着层厚麻布,踩上去软和不硌。
渗风的窗棂塞了蓬松棉絮,只留一道细缝透气,烛火稳稳燃着,将不大的牢房照得暖融融的。
蒙圣上恩赦,温琢可以不戴枷锁,不换囚服,但穿着一品大员的澄红官服总不像回事,薛崇年苦着脸搓手:“我已差人去温府,让柳姑娘送两套厚衣裳来,掌院官袍淋了雪水,刚好换下免得着凉。”
温琢指尖攥着裘衣边角,轻轻打颤,他跪坐在草席上,将双手凑近烛火取暖,低声道:“多谢。”
薛崇年唤狱卒端来一碗热水,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掌院,我虽是大理寺卿,但毕竟三法司会审,不能太越距,牢中简陋,却也只能如此了,您还缺什么,我尽量周全。”
烛火跳跃,映在温琢脸上,描出柔美的眉眼,他笑道:“已经很好了。”
这是真的很好了,上世沈瞋登基,将谢琅泱任命为首辅,把龚知远撵到大理寺卿的位置,将薛崇年给挤走了。
他在这牢中受尽折磨,简直生不如死。
如今能有暖席,热水,还有不熄灭的烛火,他很轻松就可以坚持到底。
“明日恐怕就要堂审,掌院最好想想,该如何应对。”薛崇年叮嘱道。
“嗯,我心里有数。”温琢说。
多亏有薛崇年的通融,温琢刚被冻得打喷嚏,柳绮迎就扛着个半人高的包裹匆匆赶来。
温琢看着这包巨物一时无言。
柳绮迎见温琢发梢湿漉漉的,眉头顿时竖了起来:“大人淋湿了?”
温琢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柳绮迎立刻瞪他:“不然我这就去想个法子,把老郎中骗进牢中和你住一间,这样还方便,大人尽可随意作践自己的身子!”
温琢思索片刻,认真道:“也不错,我瞧着老郎中挺禁折腾。”
柳绮迎不肯罢休,四下打量这方寸的牢房,伸手摸了摸发黑的墙壁,又掀了掀草席,口中满是嫌弃:“墙壁这么黑,沾了什么污秽东西?草席也太硬了,大人往日娇气成那样子,能睡得着吗?还有,来时我就想说了,这是股什么味儿啊,怎么都不通风——”
“阿柳。”温琢轻声打断她,“别哭了。”
柳绮迎倏地收声,贝齿紧咬下唇,将脑袋扭到了一边。
“我交代你们的事可以做了。”
柳绮迎挤出鼻音浓重的一声“嗯”。
温琢将潮湿的裘衣与官袍递给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心吧,你何时见我失算过,谢琅泱死期将至。”
柳绮迎眼圈红得不行,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等殿下从津海回来,我定要向他告状,大人也想想自己什么将至吧。”
温琢疑惑:“我能什么将至?”
待目送柳绮迎离开,狱中复又沉静下来,温琢再也支撑不住,喉间一阵发痒,接连咳嗽起来。
寻常人这般咳,早该面红耳赤,他却面色惨白如纸。
方才在雨雪中走了一路,湿衣裹身太久,果然寒症如期发作。
后背沉得像压了块重石,浑身软无力气,温琢蜷缩着歪倒在草席上。
牢中不会有厚棉被,炭火盆和老郎中的针灸,他唯有咬着牙硬熬。
温琢牙关轻轻打颤,脑袋死死抵在厚麻布上,双手下意识往怀中缩。
忽然,掌心摸到两片硬邦邦的东西。
他轻轻抬眼,疑惑地将东西掏出,借着火光一瞧,才恍然想起,是沈徵临走前特意为他制的‘暖宝宝’。
心头一动,他挣扎着撑起身,伸手掀开身下的草席,赫然瞧见席下垫着厚厚一沓。
怪不得柳绮迎在这儿掀来掀去,原来是给他藏这个。
温琢回忆沈徵的话,将信将疑地撕开纸包,松开衣带,小心翼翼将暖宝宝贴在亵衣之上。
这点动作已耗尽他残存的气力,他很快又重重躺了下去。
原没抱什么指望,谁知片刻之后,小腹处竟渐渐透出一丝暖意。
初时似星火点点,渐渐便成了一团暖流,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将湿雪带来的寒意一寸寸驱散。
身上的酸痛也消解了大半,温琢下意识弓起脊背,缩起双腿,将‘暖宝宝’拢得更紧,仿佛蜷缩在沈徵怀中一般。
他眸中漾起一丝柔暖,喃喃轻语:“殿下,原来铁……真的会发热啊。”
第106章
雪终于停了,夜色渐深,未眠的人却格外多。
温琢入狱的消息一经传出,君定渊即刻披甲升帐,密令三大营扼断京城通往津海的官道,往来客商走卒,需经三层盘查方可通行。
卯子街乃是京城书坊云集之地,许多店家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却多有售卖野史小册,这类小册专捡宫廷秘辛、官员丑闻编撰,经由摊贩夜间穿梭散布,不出三五日便能传遍街头巷尾,历来屡禁不止。
好些谬悠之谈传着传着,就被人当作真事,就连帝王也难逃其害。
柳绮迎趁夜阑人静,悄悄潜入鬼市,将两份秘闻抄本按每份一两银脱手,并一早言明:“此辛秘非独家,你们谁雕印得快,谁便赚得盆满钵满,落在后头的只能喝汤。”
由于她开价远低于市价,众伙计见有利可图,个个斗志昂扬,连夜赶回书坊,灯火通明地赶工雕印。
刘国公趁夜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来府中一叙,畅饮过后,他对这位昔日部下提出个要求:”近日京城里的民间小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必细查。”
部下点头应允。
温府之内,江蛮女在温琢枕下摸出早已备好的纸卷,小心塞进信筒,送出第一封回信。
这封回信是温琢看过沈徵的来信后写的,毫无破绽。
刑部衙门灯火通明,洛明浦连夜点齐精锐差役,如狼似虎般扑向京城各教坊,凡与温琢有过一面之缘的伶人,尽数被锁拿归案。
只是他不明白,谢琅泱为何肯定这些女子与温琢未有温存,毕竟这世上男女兼可之人也不在少数。
谢琅泱乘轿归府,一路魂不守舍,形同槁木,轿帘掀开,他刚踏进门,龚玉玟便如乳燕投怀,扑入他怀中,眼波流转,满是怜惜:“谢郎,我知你心中痛,今日朝堂之上辛苦了。”
谢琅泱低头望着她,感受着怀中温热的体温,才觉今日彻骨寒凉,双手早已冻得麻木。
他抬手紧紧抱住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心中那片荒芜之地总算廖有慰藉。
他将头埋在龚玉玟发间,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淌落,声音嘶哑:“我是无可奈何的……”
这话说给龚玉玟听,也说给自己听,妄图减轻沉甸甸的负罪。
龚玉玟心中默默翻个白眼,面上却愈发柔情:“都是我的错,若我那日不去温府理论,谢郎也不必这般左右为难,受尽煎熬。”
谢琅泱痛恸低泣,将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直至泪水流干,才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狼狈不堪的脸,眼神茫然却又带着几分决绝:“我曾对不起他,但如今,我不欠他了。”
与此同时,龚妗妗冒着风险,再次买通司礼监太监,到后罩房给沈瞋传信。
沈瞋囚于此地也有一月,已经被沈颋折磨得瘦脱了形,乍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活像只发瘟的衰鸽。
他每日仅凭夺嫡意念吊着,今日听得龚妗妗带来的消息,他眼中迸发狂喜,两颗酒窝复又神采奕奕:“如此甚好!没了温琢,沈徵便如折去臂膀,你速派人赶往津海,将这份‘大礼’送给他!”
龚妗妗压低声音:“谢尚书让我转告殿下,温琢恐怕早料到他会拿出《晚山赋》,是以御殿之上,无一人求情,想来津海那边,他也早有安排,咱们的计策未必能如愿。”
沈瞋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你是说,温琢早告知沈徵,无论如何不可因他回京?”
龚妗妗点头,忽然想起沈瞋看不见,连忙补充:“是,谢尚书还说,即便温琢未曾叮嘱,沈徵也未必会回来。未来皇位与一个谋臣,孰轻孰重,沈徵还是分得清的,他断无可能为了温琢搅进旋涡。”
沈瞋靠在墙角,滑坐下去,沉默了许久,也不得不承认:“这倒是我疏忽了。”
上一世,他将温琢看得极重,不仅使苦肉计博温琢心软,还让母亲亲绣袖筒相赠,在未登基之前,他舍谁也不会舍温琢。
可沈徵不同,他与温琢是因复仇结盟,目标虽一致,情谊却未必深厚。
沈徵背靠永宁侯府,起点本就比他高,温琢在他心中,未必就有那般重要。
思索半晌,沈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温琢诡计多端,能想到这点不足为奇,但只要能将他逐出京城,《晚山赋》也算物尽其用。津海的信照旧要传,我倒要看看沈徵的反应。”
他顿了顿,又道:“你再让人将温琢入狱的缘由,添油加醋在京中散布,败坏他的声名,也让这股民意给父皇施压。”
用民意施压这伎俩,他还是从温琢身上学来的,当初温琢就是用这招逼死八脉诸多才俊,让太子、贤王元气大伤,也让谢琅泱痛失叔父子侄。
“妾身明白。”龚妗妗猫着腰,趁四下无人,匆匆跑走。
天色破晓,一线熹光钻过牢窗缝隙,落在焦黑的石壁上。
温琢正昏沉间,忽觉眼前火光晃动,他素来浅眠,当即睁开双眼,眸中尚带着惺忪倦意。
有了薛崇年的照拂,牢中狱卒不敢怠慢,只躬身低眉道:“温大人,请您上堂了。”
温琢眼睫颤动,撑着草席缓缓起身,一侧肩头被硌得没了知觉。
牢中再厚待,终究不比家中软榻舒适,他束起的发髻不知何时散了,青丝如瀑,卷曲着披在肩头,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清隽。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哑。
那狱卒偷眼打量温琢,不禁暗中咋舌,他押送过无数钦犯,从未见人落魄至此,仍有如此惊世容色,眉眼微动仿佛流光婉转,将暗室都照亮几分。
怪不得会卷入那等风波,这幅仪容,只怕寻常男子见了,也要心旌摇曳,魂牵梦绕。
“这是温水,还有点热粥,薛大人嘱咐给您备的,吃饱了,也好在堂上交代。” 狱卒将食盘递上。
“嗯。”温琢取过木碗,用温水漱了口,粥却没碰,他对三法司会审终究有几分抵触,实在没什么胃口。
怀中两片暖宝宝早已凉透,他趁狱卒转身的空隙,迅速将其塞回草席之下。
一入大理寺公堂,温琢便瞧见了上方高悬的‘明刑弼教’四字,薛崇年为主审,端坐正中紫檀公座,洛明浦居左,都察院御史贺洺真居右。
堂中置一张乌黑发亮的案台,上面摆放黑沉沉的惊堂木和三色签筒,案前左右各立一方警示牌,左书‘肃静’,右书‘回避’。
八名皂隶分立两侧,手中水火棍拄地,肃穆庄严。
大理寺本不设刑讯,可今日三法司会审,洛明浦特意令人将夹棍、拶子、讯杖搬来,齐齐排列在公堂门外两侧,摆明了是要威慑施压。
故景重临,温琢以为自己能够从容,却没想深埋骨髓的畏惧还是翻涌上来。
他的意识和尊严曾被一次次击碎,打散,他的哭喊嘶吼声似还在壁瓦间回荡。
可他不能退。
他死死攥紧掌心,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战栗,迎着满堂目光,迈步向前。
洛明浦瞧他这不卑不亢的模样,当即冷笑道:“温琢,你架子可够大的,我们等你好一会儿了。”
温琢讥诮道:“以你的官职,难道往日,没习惯等我吗?”
洛明浦被一噎,胸中怒气陡然窜起:“大胆!公堂之上还敢如此嚣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
他刚欲拍下惊堂木,就见薛崇年迅速伸手一捞,将惊堂木纳入自己怀中,不咸不淡道:“洛大人,这是我的大理寺,而非你的刑部,今日本官才是主审。”
“你——”洛明浦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无计可施。
薛崇年捏了捏眉心,语气故意拖得懒洋洋慢吞吞:“温掌院,昨日在牢中歇息得可好?”
“尚可。” 温琢说。
薛崇年笑道:“我瞧你今日气色还好,放心,堂外那些刑具都是摆设,皇上既允你不去衣、不戴枷,本官自当遵旨行事,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洛明浦听的,皇上尚有留情,他这样做也不算过分。
温琢唇边牵起笑意。
洛明浦见他二人竟在公堂之上叙起话来,顿时厉声道:“等等,公堂肃穆,温琢身为犯人因何不跪!”
不等温琢开口,薛崇年立刻抢答:“洛大人怕是不了解我大理寺的规矩,人犯未定罪前,可立而不跪。”
“薛崇年!” 洛明浦拍案而起,“你如此明目张胆偏袒,是存心要包庇悖逆之人吗!”
贺洺真眼见要失控,终于皱着眉开口:“薛大人,你为主审,我等亦有协审之权,这般僵持下去,于案情毫无益处,还请早日开审,审结之后,也好向陛下复命。”
薛崇年见贺洺真也开了口,知道不好再一味维护,只得收敛神色,将怀中惊堂木轻轻一拍,撂下一支白签:“传人证。”
数名教坊女子被皂隶引了进来,她们个个鬓发散乱,裙裾沾尘,一踏入堂中,便被这威严之气吓得魂飞魄散,不等人喝令,便“哗啦”一声齐齐跪倒。
薛崇年眉头微蹙,目光投向温琢,带着几分不忍。
大庭广众之下,盘问这等私房秘事,实是有辱文人尊严,只是箭在弦上,他不得不问。
洛明浦瞧他磨磨蹭蹭,冷嗤一声:“薛大人腼腆,不好问出口,那便我这个粗人来问,众女子抬起头来!”
伶人们抖抖索索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恐,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会被压垮。
“你们在教坊之中接待温琢,” 洛明浦唾沫星子飞溅,直奔主题,“可曾与他行云雨之事?”
温琢侧过脸去,青丝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屈辱。
“未曾!小女子只是与温大人彻夜对弈!”
“我也是!我只陪温大人吟诗作对,别的什么都没干!”
“我弹琵琶给温大人听,有时犯了瞌睡,温大人便让我在旁榻上歇息,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小女姿容粗鄙,哪配伺候温大人?温大人待我等只有敬重,绝无轻薄!”
……
众女子一个个惊惶万分,将过夜细节说得明明白白,一旁的笔吏伏案疾书,将证词记录在案,又逐一审阅,让她们按了指印。
洛明浦听得心满意足,撑着桌案倾身向前,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温琢:“温琢,你还有什么话说?寻常男子到教坊作乐,谁会忍得住只论诗歌风月?别告诉我你于人事不能,否则我立刻传嬷嬷来帮你验验!”
温琢沉默片刻,忽的低笑一声:“洛大人怎知无人忍得住?我为官清廉,俸禄微薄,只够买酒听曲,哪有余钱做那风月勾当?”
薛崇年一拍大腿,作恍然状:“此言对啊!”
洛明浦心说,对个屁!
他袍袖扫过案台,扬手指着温琢:“你频频出入教坊,那些银两加起来,足够过夜数次!你年已二十五,尚未婚配,若非不喜女子,拿她们做幌子,怎会毫无冲动?”
温琢神色不变:“赏诗听曲,本是雅事,为何非要牵扯皮|肉?我只欣赏她们的才情,难道便犯了王法?洛大人莫非是要将所有未在教坊云雨之人尽数抓了,诬告他们喜爱男子?”
薛崇年连连点头:“说的极是!若仅凭此便定罪,天下文人怕是要人人自危了!”
洛明浦被噎得面红耳赤,猛地指向案上那张《晚山赋》:“你伶牙俐齿我一贯知晓,这封《晚山赋》字字皆是你亲笔,成书于顺元十六年,铁证如山,你又作何解释!”
温琢索性阖上双眼,只将洛明浦当作一阵过耳风:“不知道。”
洛明浦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险些吐血。
这一日会审终是草草收场。
薛崇年明里暗里回护,温琢又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洛明浦绞尽脑汁,却撬不出半句有用的话来,只得将温琢押回牢中,改日再审。
回到刑部衙署,又得一噩耗,去往津海的消息送不出,三大营将官道卡得紧,连旁侧小径也不通。
洛明浦将官帽狠狠掼在桌案上:“好个温琢!好个君定渊!”
龚知远:“泌之稍安勿躁。”
“我如何勿躁?那温晚山在公堂之上装聋作哑,百般抵赖,薛崇年又处处偏袒,不让用刑,如此一来,这案子还能审出个什么名堂!”
正咆哮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谢琅泱穿着便服走了进来。
他虽遵旨居家待查,却无人看管,放心不下,便乘轿来了刑部。
听闻各处不顺,谢琅泱面色冷静,缓缓开口:“温琢定然不会坐以待毙,如今又有薛崇年从中作梗,你这案审的注定不会顺遂。”
龚知远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可惜啊,此番非老夫主审,不知可有法子,能将薛崇年替下来?”
谢琅泱闻言,倏地抬眼,目光直直盯住龚知远,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龚知远被他看得一愣,蹙眉道:“怎么?”
谢琅泱僵硬偏开目光,指尖死死攥着衣裾,声音也有些发紧:“我……无事。”
上一世温琢的主审正是龚知远,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就站在公堂之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声声惨叫。
龚知远手段何等狠辣,生生逼着温琢将许多无中生有的罪名认下,平了顺元朝诸多陈年秘案,最后诸罪并罚,才定了万箭穿心之刑。
洛明浦忽一起意:“我可否联合贺洺真上奏陛下,直言薛崇年偏袒嫌犯,有碍审案,恳请陛下撤换主审,改由首辅大人坐镇?”
龚知远隐隐期待:“能吗?皇上让薛崇年主审,本就是存了留情之意。”
谢琅泱深吸一口气,勉力挣脱上世锥心之痛,轻声道:“替换薛崇年之事,还需徐徐图之,不过殿下此前说过,要在京中散布消息,此事倒是可以即刻动手,皇上最忌此等丑闻,待到流言四起,定会催着尽快结案,到时那些‘不去衣,不戴枷,不受刑’的恩待,便会收回了。”
洛明浦细细思忖:“有理,那我便再忍耐几日。”
灰突突的信鸽掠过枝梢,迎着海风,悄然落在竹屋的栖架上。
沈徵从码头归来,肩头厚氅凝着霜气,他抬手解下系带,随手往后一抛,大步流星往屋内闯。
身后侍卫快步跟上,接住飞过来的氅衣,笑道:“殿下今日眉眼带笑,因何如此开心?”
沈徵呼出一口白气,裹着海风的腥甜,头也不回,径直奔向栖架:“当然是收到老师的信了。”
侍卫将厚氅搭在廊下横杆上,打趣道:“方才在码头殿下刚斥了人,也就温掌院能让你瞬间变脸了。”
“就你话多。”沈徵赶忙从鸽腿间解下信筒。
信鸽脱了束缚,扑扇着翅膀跳到一旁食盆,低头啄食米粒,咕咕轻叫。
沈徵拧开封口,小心翼翼抽出卷得紧实的纸卷,举到阳光下展开。
纸上小字秀挺清隽,行云流水,情意缱绻——
“得书知悉,海风砭骨,务必保重。京城薄雪,纷纷切切,忆起绵州之行,曾伏殿下膝头酣眠,一时心中柔暖,相思萦怀,难以自抑。复盼枕君膝,一动天文,再动腹下情思。”
沈徵这些时日风吹日晒,面上添了几分粗糙,又亲力亲为,身上也磨出薄茧,实在苦不堪言。
可此刻捧着这张信纸,便觉得所有苦闷都烟消云散,只剩心口暖烘烘一片。
他逐字逐句读了三遍,忽然忍不住将信纸盖在脸上,深吸一口气,宛如亲嗅温琢鬓边青丝。
沈徵唇边噙笑,喃喃自语:“字越写越多了,好听话的小猫。”
第107章
又过两日,大理寺公堂再开,洛明浦找来了京中最负盛名的鉴纸匠人、汪六吉纸坊的掌柜,还有文坛泰斗廖宗磬。
汪六吉掌柜先上前,指尖摩挲纸面纹路,又取来纸坊历年存样比对,眯眼瞧着纸内隐印的‘吉’字,再翻到纸侧朱红小印,跪叩禀上:“回三位大人,此纸确是我坊顺元十六年所制,我坊自顺元十八年起,便改南竹北皮之制,因皮纸更厚实坚韧,所以北方再无此等竹纸流通,这纸只能是以前的。”
此言一出,薛崇年眉头紧锁,贺洺真微微颔首,洛明浦更是面露得色。
但纸张是旧的,并不能说明谢琅泱就没有伪造,毕竟身为吏部尚书,家里还是南州的世家,想弄到旧时竹纸轻而易举。
“纸上年份作不得假,笔迹更骗不了人。” 为了堵住温琢的嘴,洛明浦转向廖宗磬,“廖老先生,烦请您为朝廷辨明真伪!”
廖宗磬须发皆白,身着青衫,缓步走到案前。
他与刘长柏乃是挚交好友,和八脉诸才俊也颇有交情,当年春台棋会一案,薛崇年为主审,温琢为协审,致使八脉重创,数人被处斩,他心中早已对温琢存了芥蒂。
此刻他将温琢近年墨宝与《晚山赋》并置案上,逐字比对,时而捻须细察,时而提笔摹画,从字形结构到起收笔的藏露一一勘校。
半响,廖宗磬放下笔,沉声道:“此《晚山赋》确是温琢亲笔无疑!其少年时笔锋虽显青涩,然骨韵、章法与今时一脉相承。”
说罢,他取过笔,在证词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日若证伪,他便要身败名裂,同罪论处。
洛明浦将证据固定,得意洋洋,目光如刀割向温琢:“温琢,连廖老先生都亲口确认,你还有何话可说?”
温琢指尖微微攥紧,面上却波澜不惊:“人鉴,便不会出错吗?”
洛明浦气极反笑:“你是说廖大儒与汪掌柜串通一气,故意构陷你不成?”
温琢也勾起一丝讥诮:“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洛明浦怒道:“你既称此赋是伪造,便需拿出反证,否则休怪本官不予采信!”
“我从未写过,从未见过,此乃旁人伪造嫁祸,这便是我的反证。” 温琢神色依旧。
洛明浦猛地从薛崇年怀中夺过签筒,抽出一支白签掷在堂下,冷笑一声:“再传证人!”
不多时,一名身着布袍、面带惶恐的老者被带上堂来,正是当年温琢与谢琅泱赴考时落脚客栈的掌柜。
他“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回三位大人,顺元十六年冬,大雪封山,温大人与谢大人确是在小人客栈住了五日!那日温大人向小人借了纸墨,小人记得清楚,借的正是汪六吉纸坊的竹纸!”
这掌柜能将八九年前的旧事记得分毫不差,自然全赖谢琅泱帮忙回忆,不过,这件事倒也是实情。
对此,温琢答:“科考在即,书生借纸温书,乃是常理,这便能证明我写了此赋?”
洛明浦步步紧逼:“温琢,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还要巧言善辩,拒不认罪!本官若申请刑讯,这讯杖之刑,你可受得住吗!”
温琢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迅速藏起痛楚,油盐不进道:“我记得,刑讯申请需主审官出面。”
“你——” 洛明浦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瞪向薛崇年。
薛崇年额上冷汗直流,后背早已浸出湿痕,却强撑着拍案道:“温掌院说的不错,本官才有权申请刑讯,但此案尚有疑点,刑讯之事需从长计议!”
“疑点?何来疑点!” 洛明浦口不择言,“薛崇年,你这般徇私维护,就不怕他倒台后,你被一并牵连?”
贺洺真也沉下脸,道:“薛大人,我都察院监察之下,洛大人所呈证据确然充分,供词亦能佐证。温琢一味狡辩,拒不认罪,您身为主审,当向上申请刑讯!我身为御史,自会全程监督,绝不让刑具滥用,伤及性命。”
事到如今,薛崇年已经骑虎难下,他既已庇护温琢至此,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于是当下就硬着头皮,猛地拍案而起:“此案何时用刑由我决断,你们若不满,大可请皇上将我换掉!带下去,押后重申!”
说罢,他拂袖而走,端的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实则心里已经慌得不行。
温琢被押回牢中,终于卸下一身戒备,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阖目缓神。
周身酸痛逐渐袭来,他喉间发痒,忍不住歪头低咳几声。
指尖触到微凉的衣衫,他才惊觉自己又有受寒的迹象,忙不迭伸手往草席下摸去,想再取一片暖宝宝抱在怀里。
忽然脚步响动,一名卒役走了过来,温琢动作一顿,迅速抽回手,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衣襟。
“温大人。” 卒役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水,语气恭敬,“薛大人特意吩咐,让小的给您送热水来,狱中湿寒重,您擦洗一番,身子能舒坦些。”
温琢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在大理寺狱中洗漱,可真是非比寻常的殊遇,温琢知道薛崇年冒着被牵连问罪的风险,只为给他留几分体面。
这份心意他记下了。
热水擦过身子,驱散了大半寒意,他换上柳绮迎上次带来的干净厚袍。
不多时,卒役折返,引他到了一处僻静耳房。
也多亏在大理寺狱,上下皆是薛崇年的心腹,所以他才能屏退所有狱官和狱卒,与温琢说几句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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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崇年一见温琢,忙低声问道:“掌院,洛明浦虎视眈眈,贺洺真也渐渐偏向他那边,我实在不知还能拖多久,您究竟有没有应对之策?”
其实瞧见那些铁证时,薛崇年心头也曾闪过一丝动摇,甚至隐隐觉得,谢琅泱所言或许是真。
但于他而言,温琢喜好男女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温琢若倒了,他也难以全身而退。
温琢发丝上还滴着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襟,沈徵不在,没人亲手给他擦头发,他眼底从容如常,只道:“我教薛大人几句话,足够你与他们多周旋一段时日,放心,时间一到,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薛崇年心头的焦躁奇异般平复了几分,他深吸气:“好,薛某相信掌院!”
温琢颔首:“多谢薛大人。”
薛崇年摆摆手,爽朗一笑:“嗐,你帮我不止一次,还说这些作甚。”
第三日,薛崇年以案情复杂,需核对卷宗,复验物证为由,提出三法司会审应三至五天上一次堂,硬生生将再审的日子往后推了。
洛明浦气得在刑部衙署里暴跳如雷,贺洺真心中虽有不悦,却也不愿与薛崇年彻底撕破脸,否则今日闹僵了,来日办案怕是处处掣肘。
好不容易挨过三天,薛崇年又说卷宗核对尚有疏漏,需再等两日。
待到第五日,薛崇年突发恶疾,卧床不起,传话说暂时无法上堂问案。
贺洺真忍无可忍,正打算以都察院御史的名义,上奏弹劾薛崇年贻误案情,薛崇年竟又‘奇迹般’地痊愈了。
夜色过境,霜月悬于檐角,两份宫廷辛秘终于雕印成册。
新册一经黑市流出,便被百姓争相传阅,由于内容过于劲爆,街坊邻里口口相传,流言很快如野火般,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悄然蔓延。
连五城兵马司巡逻时,也有意绕开卯子街那片书坊云集之地,任其加印散布。
柳绮迎在黑市打探完消息,心头焦灼,又不敢贸然干预,唯恐留下破绽,坏了温琢的布局。
她绕到大理寺狱转了好几圈,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府中,刚踏进门,便高声叮嘱:“该给殿下寄第二封信了,你别忘了!”
江蛮女正从厨房冲出来,满手葱油,闻言慌忙在袖子上胡乱擦了两把,应道:“晓得了!我这就去取信筒!”
再审之日,洛明浦直接传了谢琅泱上堂。
谢琅泱眼中带着古井无波的死寂,将那日武英殿上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录完口供,他提笔蘸墨,面无波澜地画了押。
洛明浦拿起那份供词,弹指掸了掸:“你们瞧,谢尚书的供词与客栈掌柜的证词完全吻合,人证、物证、笔迹鉴定、当事人供词一应俱全,此案已经没有什么疑点了。”
薛崇年不慌不忙地开口:“怎么没有疑点?正如那日武英殿上所言,谢尚书为何要将一篇数年前的旧赋保存得那般完好,此次若不是他夫人无意中看到,他莫不是要珍藏一辈子?”
他又转向谢琅泱,照温琢教他的道:“你要么是对这篇赋存着别样的心思,要么就是这赋来历蹊跷,是你从别处淘来的——”
“薛大人!”洛明浦厉声喝断。
谢琅泱:“无论我是保存还是淘来,甚至这赋是不是写给我的,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此赋足以证明温琢好男风,悖逆国法!”
薛崇年哼笑,猛地一拍惊堂木:“怎会无关紧要?若你对这篇赋念念不忘,视若珍宝,本官便要将你一同论罪!”
谢琅泱猛然抬首,随即沉下脸来。
他知道温琢不会走同归于尽的路,却没料到,薛崇年能一语道破这层关窍。
“薛大人是否忘了,我已有妻室。”
薛崇年:“所以此案尚有诸多不明之处,不能仓促定谳,本官还需时日理清头绪。”
洛明浦还欲争辩,贺洺真却开口打圆场,难得说了句公允话:“薛大人此言也不无道理,谢尚书保存旧赋之举,确实有违常理,不过依我所见,温掌院那边,倒确实没什么可辩驳的疑点了。”
薛崇年充耳不闻:“押后再审,押后再审!”
知晓薛崇年又要拖延五日,谢琅泱有些等不及了。
他对洛明浦道:“我去牢中劝劝温琢,或许能让他松口。”
于是二人依着规制,在狱官的陪同下,来到了温琢的牢房。
温琢正躺在草席上,怀中抱着两片暖宝宝,阖目浅眠。
谢琅泱隔着牢门望去,前世之景浮现眼前,他却生不出那种宁可同死的悲怆。
这一世的温琢虽身陷囹圄,但有皇上‘不去衣,不戴枷’的恩典护着,有薛崇年叮嘱大理寺上下照拂着,他这处牢房,也比上世闭塞的角落不知强了多少,他还换了厚厚的衣袍,擦洗过头发,睡在铺着厚麻布的干草席上。
“晚山,” 谢琅泱轻声叹息,“我们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温琢懒懒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漠得如同瞧一只路过的臭虫,随即又阖上双眼,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接着睡。
被这般无视,谢琅泱敏感的神经猛地一跳。
他扶着牢门栅栏,俯身低声道:“时至今日,我仍不忍心你死,你若认下罪名,我保证,定会设法将你流放到一处富庶之地,保你此生衣食无忧,安度余年。”
听得这话,温琢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连睁眼的兴致都欠奉。
谢琅泱不甘心,又道:“你早猜到我会弹劾你,所以布下诸多后手,可你别忘了,皇上眼明心清,那封《晚山赋》无论如何做不得假。”
温琢本想歇一会儿,偏谢琅泱像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不休。
看在谢琅泱时日无多的份上,他勉为其难地坐起身,手中摩挲着那枚白子,漫不经心开口:“谢琅泱,你资质太差,不该跟我斗。”
一句话,再次精准刺中谢琅泱的痛处。
他最受不了温琢的轻视,仿佛他不过是只蝼蚁,莫说做|爱人,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你到底又做了什么手脚!” 谢琅泱低吼出声。
温琢嘲弄道:“你怎的总问这般愚蠢的问题?难道我还会告诉你?”
“温晚山!”
谢琅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开身旁狱卒,冲进牢房,双手死死钳住温琢的双臂,想将他从草席上拽起来,逼他正视自己:“你到底有多看不起我!你真当自己毫无疏漏吗!”
温琢只微微挣动,冷嗤道:“我为何要看得起你?顺元十六年的状元究竟是谁,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一句话,不啻于惊雷炸开!
谢琅泱浑身寒毛倒竖,脸色霎时惨白,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
温琢怎么会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温琢骤然失了支撑,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怀中两片暖宝宝应声掉落,滚在地上发出轻响。
谢琅泱的目光顺着声响追到地上:“这是什么?”
温琢不答。
谢琅泱蹲身拾起,触手竟是温热的,里面装着沙土一般的东西。
他捏着暖宝宝怔了怔。
不远处的洛明浦见状,如逮到猎物的豺狼,陡然高声:“大胆!牢房重地,谁准许犯人私藏东西?来人,给我搜!”
狱卒们面面相觑,虽有薛崇年的交代,却不敢公然违抗刑部尚书的命令,只得上前,将草席底下藏着的厚厚一沓暖宝宝搜出,堆在地上。
洛明浦看着那满地油纸包,冷笑连连:“好啊!薛崇年对你可真是够意思,竟纵容你在牢中私藏这等物件!此事我定要告知都察院,参他一本!”
谢琅泱攥紧手中的暖宝宝,将纱布捏得咯吱作响,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与怨恨将他吞没,他嗓音沙哑地问:“你把它揣在怀里,这是薛崇年给你的,还是……”
后面那个名字,他当着洛明浦的面,终究没能说出口,但他知道温琢听得懂。
温琢匪夷所思:“这与你何干?”
谢琅泱深深点头,一贯端正的脸扭曲得近乎阴鸷,他猛地抬脚,皂靴狠狠踩向地上未拆封的暖宝宝!
咯吱——
油纸破裂,纱布随之绽开,黑色的铁粉混着艾草洒了一地。
“晚山。” 他喘着粗气,盯着温琢,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堵死了去津海的路,可我总有法子让他知道,我们就看看,江山和你,他究竟会怎么选!你早晚会发现,他与我根本没有什么分别,你不过是因为恨我,才将一切寄托在他身上!而我才是这世上对你最怜悯之人!”
说罢,谢琅泱狠狠擦去面上不知何时淌下的水痕,转身便头也不回地撞开牢门,踉踉跄跄冲了出去。
洛明浦瞧谢琅泱这般失态,心头掠过一丝微妙,他心思飞转,蹙眉扫了温琢一眼,连忙拔腿向谢琅泱追去。
温琢懒得理会他们两个,只缓缓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撒落在地的铁粉,可它们变得毫无暖意,从指缝里簌簌滑落。
他蓦地有些想念沈徵。
一个暖宝宝都没有了!
殿下知道吗!
温琢喉间泛起一阵涩意,顿了顿,又抬头望向牢窗外浮起的薄雾。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盘算,再忍半月,就快结束了。
到时便跟殿下说,暖宝宝不小心被江蛮女丢掉了,殿下心胸宽广,脾气又好,定会相信,然后再给他做上满满一匣子-
津海大风,海运航线已经核验无误,船只造好,随时可以通航。
栖架上的信鸽咕咕直叫,沈徵如约取下第二份来信——
“京城无恙,我起居有度,不贪甘饴。唯密道久寂,愈显萧索,昨夜独行,忽念那日,殿下唇舌灼烫,缚我双手,褪我斯文……殿下且尽尝津海珍味,归时娓娓道来,便似我亲临其境,同享意趣。”
沈徵低笑出声,眉宇间的疲惫尽数散去,他躺倒在仰椅上,将纸条轻轻贴在面上,阖眼感受。
可短短两秒,他便倏然蹙眉,两指精准地夹住纸条一角,缓缓睁开眼。
那双一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酝酿着锐利的沉肃。
第108章
纸上隐约飘来葱油气味,而温琢案头笔墨之外,从不过问庖厨之事,所以这封信绝不是他亲自寄的,大概率是江蛮女或者柳绮迎代劳。
再看纸上字句,旖旎暧昧,露骨得不像话,以温琢古板保守的个性,羞都要羞死了,怎会轻易假手他人?
沈徵以往不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也不知是否参与夺嫡久了,遇事总会多想一层。
他两指夹着信笺,端详了好一会儿,随后提笔铺纸,给温琢回信——
“津海骤寒,滩涂结起冰霜,我拾得数枚斑斓贝壳,待归来时与你把玩。但有一事,漕仓货栈营建之际,惊扰乡邻家禽,屡有妇孺聚而阻工,晚山智计卓绝,以为该如何处置?”
纸卷塞入信筒,他又另写一封,给永宁侯——
“老师回信提及京城薄雪,外公偶感风寒,不知如今是否痊愈?津海诸事顺遂,望外公、舅舅、娘亲安好。”
从皇城到津海,人需走三两日,信鸽飞行却只需两个时辰。
第二日清晨,沈徵便收到了永宁侯的回信,语气颇为慈爱——
“外公身体已大好,殿下毋需挂怀,你娘亲、舅舅一切安好。前日接墨纾来信,说松州漕工怨气渐消,想是纳揽水师之举卓有成效,殿下英睿,我等闻之,俱感欣然。”
沈徵将信笺撂在桌案上,指尖摩挲着纸面,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
温琢从未与他提过永宁侯风寒之事,按常理,外公见信应该对此表示诧异,并修正反驳,可他却全然顺着话头应下,说明他未曾与温琢碰面确认,更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疑虑如霜寒疯狂滋生,沈徵一等便是五日。
直到第六日清晨,温琢的来信才如期而至。
沈徵急切地取下信筒,展开纸卷,依旧是熟悉的字迹——
“夜深提笔,展纸复书。近来内阁诸事缠身,归家时往往饥肠辘辘,念殿下棉花糖滋味,亦念殿下指尖滋味……殿下安心坐镇津海,为大乾海运操劳,吾候君归。”
读完信,沈徵阖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焦虑。
他睁开眼时,眼里只剩一片冷厉。
侍卫瞧他神色凝重,不由诧异:“殿下今日收到掌院回信,怎的不见欢喜?”
“你先出去,过后我有要事吩咐。” 沈徵声音平静。
侍卫一愣,不敢多问,忙躬身拱手退了出去。
沈徵已经断定,皇城必然出了变故,而变故十有八九与温琢有关。
他在信中问海运要事,官民矛盾,温琢素来关切,却耽搁了五天才回,回的内容尽是儿女情长,与他的问题毫无关联。
说明这封信是提前写的,江蛮女与柳绮迎不敢拆看他的来信,只是按计划寄回信,所以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沈徵将两封回信叠放在桌案上,围着桌子辗转徘徊,忽的低笑一声。
可真够了解他的,若不是信纸上忽然传来葱油味儿,以他的说话风格,温琢提前写就的信堪称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想念有,调情有,期许有,时而正经,时而旖旎,够他甜蜜回味好几天。
等这股热乎劲过了,第二封信便会接踵而至,将他稳稳困在蜜罐之中。
“君平!” 沈徵猛地抬手,掌心重重扣在桌案上。
君平一直守在门外,闻声立刻推门而入:“殿下?”
沈徵抬眸,双目黑沉,极为严肃道:“你如今是我的贴身侍卫,不再归属永宁侯府,从今往后,只需对我一人效忠。”
君平心头一震,当即单膝跪地:“属下唯殿下马首是瞻!”
“好。” 沈徵颔首,吩咐道,“你即刻启程,赶回京城,将京城近日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关乎温掌院的,尽数查探清楚。我给你五日时限,若期间有人阻拦或是隐瞒,耽搁了时间,我会亲自回京!”
“属下领命!” 君平抱拳起身,不敢耽搁,匆匆而去。
人脚终究没有信鸽快,沈徵站在窗前,望着海浪重重击在崖壁之上,溅起雪白碎光,心中仍然不安。
他再次提笔,唯一一次对永宁侯措辞严厉——
“老师从未提及外公风寒,我故作问询,实为试探。而今种种迹象,我胸中已有揣度,还望外公据实以告。温府究竟出了何事?老师身在何处?为何要联手瞒我?”
“论私,我是你们血脉至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该被蒙在鼓里。论公,我为皇子,外公为朝臣,今日以‘为我好’之名欺瞒,他日莫非也要如此对待君王?!我已遣君平星夜回京彻查,若外公执意缄口,我迟早也会知晓真相!”
永宁侯府书房,案上信笺尚带着墨香。
刚接到沈徵来函时,永宁侯还有几分诧异,来信居然如此频繁,难不成是太想他们了?
展开一看,永宁侯脸色骤变。
他立即招君定渊回府,将信笺递了过去。
君定渊接过纸卷,匆匆一阅,长长叹了口气:“瞒不住了。”
“我与谷微之忍了这些时日,温掌院在牢中竭力拖延,陛下尚未彻底冷心,一切皆按计划行事,不出十日便能尘埃落定。此时让殿下知晓,他若贸然回京,必打乱温掌院的部署,不知是福是祸。”
永宁侯问道:“不如据实告知他缘由,劝他安心坐镇津海,待功成之日,京城自会诸事顺遂,你以为如何?”
若往常,君定渊肯定一口答应,他也觉得此时沈徵回京不是良策。
但忽的想起墨纾那日欲言又止的神色,想起沈徵深夜还要留宿温府,再加上温琢喜好男色的传言,他有些不敢轻易决断。
“此事我去问问姐姐,若想劝说殿下,还是得姐姐出面。”
信笺经葛微之手送到后宫,君慕兰看过,无奈地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疼惜:“且对他明言吧!此事我一早就觉得不妥,温掌院身陷囹圄,备受苦楚,我等却只能束手旁观,倘或稍有差池,岂不是追悔莫及?此事终究要让徵儿知晓,由他亲自定夺,他若真是天命所归,有帝王之相,本就不该被旁人妄自安排。”
不过两日,沈徵就收到了永宁侯府的回信,一只信鸽不够,接连飞来三只。
沈徵把信卷铺开,从谢琅泱发难,《晚山赋》骤然现世,读到温琢身陷大理寺狱。
得知温琢已在牢中熬过近二十日,他心口发紧,后槽牙磨得生响,眸中戾气几乎快要夺眶而出。
但他深知,此刻担忧、焦虑、心疼、愤怒,所有情绪都需要摒弃。
沈瞋谢琅泱之流,巴不得他慌不择路赶回京城求情,既让父皇疑心他结党营私,又能借机打破温琢孤臣的名号。
他绝不能落入他们的圈套。
沈徵冲出房门,几步奔至滩头,俯身掬起一捧刺骨的海水,狠狠拍在脸上。
咸涩的凉意顺着面颊滑落,他望着远处海面嘶鸣盘旋的海鸥,深吸几口带着咸腥的空气,慌措的心神才渐渐平复。
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要光明正大回京,不惹父皇猜忌,又要给沈瞋一党致命一击,让他们自顾不暇。
竹屋的烛火亮至天明,东方泛起虹霓,沈徵推开房门,急召津海海防同知魏顺平。
魏顺平接到传召,忙不迭披衣起身,连鞋袜都未穿整齐,便跌跌撞撞奔向竹屋,一路气喘吁吁。
沈徵不等他见礼,也不寒暄,开口就问:“我问你,昔日户部尚书卜章仪是否仍在沿海盐场计役?”
魏顺平一怔,稍一回忆,忙答道:“确有此事,卜章仪正在卤池劳作,以赎其罪。”
当初卜章仪与唐光志获罪,被判杖一百、徒三年,皇上没有要他们性命,所以那一百杖打得极有分寸,既让人生不如死,落下病根,又让人充作苦役,虚度余生。
刑伤未愈,卜章仪便被押往盐场,日日与卤池为伴,唐光志则发配梁州铁冶,与熔炉炭火为伍。
凡宦海浮沉者,毅力都远超常人,虽遭逢大起大落,但卜章仪和唐光志都没一死了之,而是咬牙忍耐,只盼着刑满之后,能得故旧照拂,不至于落魄潦倒。
沈徵初到津海时,便有官员将此事当作八卦禀报,用贤王党的倒台来讨好他这位‘当红’皇子。
沈徵也没料到,卜章仪今日能派上用场。
“你去将卜章仪完完整整地带过来,我有事问他。”
“是!”魏顺平领命。
时至午后,白日当头,滩头析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粒,晃人眼睛。
卜章仪被两名差役押着,一步步挪到沈徵面前。
他双手锁着沉重的铁枷,腕间皮肉磨得溃烂,脊背佝偻得像株被狂风摧折的苇草,一头花白头发散乱披下,沾着盐沫与尘土,遮住了大半张脸。
往日在户部高坐堂前、挥斥方遒的气度,早已被盐场磨得半点不剩。
听见差役呵斥,他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在沈徵身上,喉间挤出几声干涩的声响:“罪臣卜章仪,见过五殿下。”
他提了提手腕上的锁链,缓缓曲下双膝,藏起一双粗粝发黑的手。
他不知道沈徵为何召见自己,不知自己是福是祸,但他早已没有选择,只能任凭命运将他推向远处。
沈徵负手立在檐下,氅袍在风间卷动,墨褐色的革带冽冽生光,给他周身镀了层不可僭越的威严。
“卜章仪,我给你一个荫庇子孙的机会。”
卜章仪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缩紧。
但他到底是熬过大风大浪的人,并未表现出过分的激动,只哑着嗓子,自嘲般问道:“殿下如今如日中天,权柄赫赫,又能要我这废人做什么?”
“我问你,” 沈徵懒得与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当年春台棋会,八脉之人联手构陷我,是谁的主意?”
这话一出,卜章仪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猛然想起,贤王倒台,自己心神俱乱,似乎忘记一件至关紧要之事。
当时观临台上,龚知远亲自将他拉至角落,要求暂且化干戈为玉帛,统一口径……
“是……是龚知远!”卜章仪脱口而出。
沈徵闻言,点了点头,是龚知远还是谢琅泱都无所谓,他只需要一个理由。
“原来当初谢平征是为他顶了罪,你今日向我检举此事,兹事体大,我须得带你回京,当面禀奏父皇。”
卜章仪何等精明,瞬间便回过神来,死死盯着沈徵:“殿下早知此事是龚知远的手笔!”
若非如此,沈徵今日不会特意召他这个罪臣前来,更不会精准问出这桩陈年旧事。
沈徵看着卜章仪骤然变色的脸,忽然笑了,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此事,是你向我检举的,在此之前,我一无所知。”-
贺府书房内,一盆热炭烧得正旺。
洛明浦大步踱来踱去,不消一刻钟,便对着端坐不语的贺洺真拔起嗓子来:“贺大人,难不成你我还要陪着他这般拖延下去?”
贺洺真垂着眼:“你知道我早已拟好弹劾薛崇年的奏疏,不瞒你说,薛崇年这几日也数次登门,言辞恳切,我这才接连压下,未曾上奏。”
洛明浦道:“贺大人可是御史!难道你忘了‘风闻言事’之责吗!”
贺洺真道:“我自然记得。你放心,下次会审,若薛崇年再敢以‘疑点众多’为由推脱,我便即刻将奏疏递上去,弹劾他渎职徇私!”
洛明浦一拍大腿:“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届时我与你一同面圣,势要将他这个主审官薅下来!”
他怒气冲冲地辞别贺洺真,出门拐了个弯,直奔谢府而去。
府门“吱呀”一声合死,洛明浦顾不得掸去身上的霜气,火急火燎地冲到书房,追问谢琅泱:“你们说的散布风声之事,如今进展如何?什么时候才能用民意逼皇上下狠心?温琢已经拖延了二十日,夜长梦多,你就不怕生出变故吗!”
谢琅泱扶着桌案,神色郁郁,声音发哑:“温琢大义灭亲,赈济灾民,还铲除了楼昌随等奸恶,在百姓间口碑极好,所以他喜好男色的风声传得……慢些。”
谢琅泱说得委婉,事实上,因为温琢颇得民心,不少百姓竟自发为他开脱,若非亲自去查探,谢琅泱竟不知,就连他出入教坊之事,都被美化成了‘柳永再世,只恋风月不恋俗’。
洛明浦听得心头火起:“不能再慢下去了!”
龚玉玟端着茶盘款款走了进来,瞧着洛明浦急躁的模样,又看了看谢琅泱一脸的烦闷,不由得掩唇轻笑:“洛大人何必如此心急?先喝杯茶润润嗓子。”
洛明浦见是她,满腔怒火才稍稍收敛,却仍是面色铁青:“如今火烧眉毛,哪里还有心情喝茶。”
龚玉玟也不恼,放下茶盘,慢条斯理地执起汝瓷茶壶,斜斜斟出一杯白毫银针。
“洛大人,依我看,民意这东西,未必非要真的。”
洛明浦一愣,抬眼看向她。
“皇上垂拱九重,日理万机,哪里能瞧见民间真实样貌?”龚玉玟笑意盈盈,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大人只需让人伪造几首朗朗上口的歌谣,说是民间传唱,再买通京城几位乡绅、耆老和生员,让他们写下联名请愿书。届时再差一伙百姓,去通政使司门前鼓噪叫嚣……到那时,大人入宫面圣,说舆情恳切,加之通政司递上去的奏报,皇上必会相信。”
洛明浦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颇为意外地打量龚玉玟。
谢琅泱却蹙紧了眉头,沉声反驳:“司礼监有专门的番子,替皇上打探民间流言,而刘荃又是忠君不二,无法买通之人,一旦皇上回过味儿来,我们都难逃干系。”
龚玉玟声音轻飘飘的:“等皇上回过味儿来,温琢早已认罪伏法,难道他还会为温琢翻案不成?到时民意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扳倒温琢,舍一些手下人又算什么?”
谢琅泱谨慎,仍觉不妥,洛明浦却被说动:“就这么办!我这就去找一伙流氓暴民在通政司门前闹事!”
他急匆匆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猛地顿住,回头看向谢琅泱:“只要用上刑具,温琢就会招了吧?”
谢琅泱双目一片恍惚,良久,才艰难地动了动唇:“用了刑……他什么都会招的。”
大理寺狱的檐角结了长长的冰柱。
狱卒推门换烛,烛火撞入眼底,温琢酸涩难忍,下意识眯了眯眼。
连日困在暗无天日的牢房,让他双眼适应了昏沉,开始畏光。
但火一续上,他还是立刻将双手凑到火边,贪婪汲取那一点暖意。
天一日冷过一日,他已用棉絮将窗口彻底堵死,但寒气依旧从地缝里冒出来,缠上他四肢百骸。
自从暖宝宝被谢琅泱尽数碾烂,他的寒症便如期发作,薛崇年虽多有照顾,隔几日便遣人送热水来,供他擦洗驱寒,可大理寺狱有规制,炭盆进不来,厚棉被也送不得,毕竟还是杯水车薪。
忍疼于温琢而言已经成了习惯,虽然有些难捱,但报复之心超越了一切,送谢琅泱去死前受些许折磨,他完全可以接受。
他对着烛火烤了半晌,双手总算暖透,双脚却冷的像冰,踝骨与膝盖针扎似的疼,每时每刻都拉扯着精神。
他只得将脚蜷到身下,兀自摩挲着烛台边缘的细纹,夜里倦极了,便将烛台挪到草席旁,身子蜷成一团挨着。
只是不敢靠得太近,前日他一时失神,火苗燎上衣袖,火舌窜得极快,眨眼便在他手腕内侧烫出一串水泡,幸好狱卒听到响动赶来,用冷酒替他淋洗伤处,又用干净麻布裹了伤口。
到深夜,狱卒睡去,灯油耗尽,牢房陷入彻底的黑暗。
骨缝里酸痛钻心时,温琢便闭着眼,默想那些存在心里的好事。
墨纾此番归朝,必是大功一件,来日居兵部尚书之位,也不会有人龃龉。
沈徵成功推行海运,太子之位便收入囊中,顺元帝老矣,再无折腾的精力。
等那两封秘闻传到顺元帝耳中,《晚山赋》真的也成了假的,他这段往事会被彻底抹平,沈徵无需知道,更不必为这等令人作呕的旧事添半分烦忧。
沈徵爱他至深,来日见一切迎刃而解,一定会宽容他的隐瞒。
今日该是沈徵收到他第四封回信的日子。
信中那些话他写来羞赧彻骨,执笔发颤,无地自容。不知沈徵见了,是心暖融融,喜不自胜,还是靡靡遐思,欲念燎原。
黑暗中,温琢唇角微微勾起。
反正总归是欢愉的。
第109章
薛崇年不知洛明浦与贺洺真私下达成的约定,再一次会审无疾而终后,他还兀自表演着苦恼,两人却撂下他,直奔宫中告状去了。
严寒时节,顺元帝上朝的次数愈发稀少,大半时日他都歇在寝宫里,由珍贵妃贴身照料,休养生息。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在一日日流逝,手中的权力也若有若无的松动。
所以沈徵推行海运之际,他不得不将另外两个儿子锁在后罩房里,只盼着他们能安分些,不要再生波澜。
如今朝廷上不太平,前两日通政司递来折子,说有暴民在民间聚众闹事,唱着低俗粗鄙的顺口溜,直言朝廷要轻纵温琢偏好男色之罪,戏谑上下惩罪不公。
通政司起初将闹事之人抓捕杖责,未曾想转日便收到数位生员、耋老联名写下的请愿书,恳求天听“崇正黜邪,敦风厉俗”。
通政使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耽搁,连忙呈报给皇上。
顺元帝为此心内挣扎两日,迟迟未曾批复,连觉也睡不安稳。
寝宫内,温暖的炭盆不时跳出火星,珍贵妃手持银匙,搅着碗中温热的松茸玉蚌羹,吹至不烫口才递到顺元帝唇边。
顺元帝尚未开口,殿门外便传来小太监压低的声音:“陛下,贺洺真与洛明浦两位大人有要事求见。”
顺元帝猛地掀开眼皮,抬手推开珍贵妃的羹匙,挣扎着半直起身子:“是温晚山的案子审出结果了?”
那一瞬间,他自己也说不清,想要的究竟是哪种结果。
刘荃连忙上前,双膝跪地,小心翼翼替顺元帝套上软底龙靴。
顺元帝说:“令他二人在清凉殿候着。”
穿戴整齐,裹上厚厚的貂皮暖帽,顺元帝在刘荃的搀扶下缓步去往清凉殿。临行前,他对珍贵妃道:“你先回宫去吧。”
珍贵妃满心想要探听个虚实,却不敢在顺元帝神色严肃时纠缠,只得遗憾地退了下去。
刚踏入清凉殿,顺元帝尚未落座,洛明浦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痛心疾首道:“皇上,臣无能!臣请来了汪六吉掌柜与大儒廖宗磬当庭核验《晚山赋》,又找来当年客栈掌柜质证,其所言与谢尚书供词一一契合!然铁证在前,温琢仍一味抵赖,拒不伏罪,薛崇年更是多方阻挠,曲意袒护,以致此案迁延二十余日,相持不下,竟难定谳!臣不能勘破此案,正其罪愆,深负陛下隆恩与信任!”
说罢,他双手高高托举着一沓供词,呈递到顺元帝面前。
顺元帝眉头紧蹙。
贺洺真也随之跪倒,正声道:“陛下,臣要弹劾本案主审薛崇年!其任主审以来,屡次敷衍鞫案,推诿塞责,动辄托词案中疑点繁冗,迁延会审之期,且数次称病,轻慢同僚,对温琢曲意袒护,显有徇私之嫌!臣身为御史,查核洛大人断案流程周正无失,此案铁证确凿,依律当由主审官具疏申请刑讯,然薛崇年却执意拒请,致使此案久拖不决!臣食君之禄,当为天子分忧,为天下持公允,今恳请陛下圣裁,更换本案主审,准依律施刑讯,以彰朝纲公道!”
顺元帝命刘荃取过那沓供词,费力戴上叆叇(眼镜),粗粗翻阅一遍,随后阖上双眼,殿内一时陷入死寂。
洛明浦见顺元帝神色挣扎,连忙膝行两步,又道:“臣斗胆,听闻民间已滋杂谣,妄议朝廷公道,耋老生员无不愤懑,皆斥龙阳之孽,秽我清规!如今舆情恳切,此等冶容惑众,玷污衣冠之辈,与妖孽何异——”
“住口!”顺元帝突然面色一沉,厉声喝断了洛明浦的诋毁之词。
洛明浦倏地噤声,双目圆睁,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屏息观察帝王的脸色。
他不明白,自己不过贬损温琢容颜几句,皇上因何发怒。
顺元帝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死死攥着御座扶手,松弛的颈间竟绷起道道青筋。
洛明浦这番话如同回光返照,令他恨不能忍。
他曾扑跪在康贞帝脚下,惶惶发抖,痛哭流涕:“父皇,不是他勾引我!他没有勾引我!他什么都不懂,他甚至不知阴阳之别,一切都是我教他的,是我一时疏忽!他是冰壶玉尺,澄澈无瑕,是我最信赖之人,儿臣求您——”
可康贞帝依旧冷漠地命人将他拉开,面上没有一丝动容,只斥道:“你眼目污浊,不识妖孽。”
刘长柏居高临下,俯视着躺倒在地、宛若一滩烂泥的他,恨铁不成钢道:“殿下起来,不要令君父寒心。严治男风之弊,本为威慑万民,纵使有时处置未合情理,甚至不免冤屈无辜,为护皇权威重,亦需肃清异见。前朝为此已流尽鲜血,枉殒无数,如今殿下怎可因一己私欲,便妄想翻覆铁律,折损祖宗威严?以少数人之血,浇灭天下僭越之念,使皇权无可置喙,此乃殿下必担之重任。臣劝殿下早明事理,肩承社稷大责,告慰兄长在天之灵,不负列祖列宗之望。”
当晚,他再也控制不住,冲出景王府,闯入寮房别院,抱住应星落绝望悲鸣:“我护不住你了,我护不住你了!”
应星落只是眨着一双茫然的眼睛,轻轻替他拭去泪水。
那双眼睛,是最后留下的印记,他此生再也不能忘怀。
长恨此身非我有……长恨此身非我有……
顺元帝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疲惫不堪。
沉默良久,他抬手挡了挡眼睛,沙哑地问道:“你们以为主审应换为何人,方能尽早结案,平息民怨?”
洛明浦眼前一亮,连忙直起身道:“臣以为,首辅龚知远德高望重,处事公允,当担此重任!”
顺元帝微微收紧掌心,玄狐皮袍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准。”他沉沉吐出一个字。
收到消息时,薛崇年正在府中用膳,他一时怔忪,碗筷脱手,“哐当”一声砸得稀碎,汤汁溅得满鞋都是。
回过神来,他猛地起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快!给我换官服,我要进宫面圣!”
薛崇年哪里还等得及马车,翻身上马便往宫门疾驰,好不容易托人通传,等来的却是“陛下已然安歇,概不见客”的答复。
刘荃亲自出来传信,目光落在薛崇年惨白的脸上,语气平和得如冬日龙河之水:“薛大人,此案迁延日久,如今民间舆情汹涌,陛下已做了决断。大人不必在此苦求,不如早些回大理寺,备好勘合印与审案敕书,莫要……贻误了交接事宜。”
薛崇年怔愣,仰头望着阶上的刘荃,想说什么,却见刘荃微微颔首,转身便退回了养心殿。
他不敢耽搁,策马直奔大理寺,衣冠歪斜也顾不上整理,一进狱门便大步走向温琢的牢房。
“温掌院!你听我说!” 他抓住牢门栅栏,神色惶惶,“皇上把主审换了,如今是龚知远接手,我只能尽量拖延交接,可最迟明日,他们必定要再次提审!此番我实在护不住你了,你一定要做好准备!”
温琢正对着烛火取暖,闻言猛然抬眼,苍白指尖就悬在火苗上方,险些被火舌燎到。
“龚知远?!”
薛崇年气急败坏:“刘荃公公说是民意汹涌,劳什子民意,我是一点儿都没听到,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温琢眼睫急促地颤了几下,心跳难以抑制地失序,让他有些难以呼吸。
龚知远,洛明浦,贺洺真,这个组合他再熟悉不过了,想必是谢琅泱暗中使了手段,逼他在会审之上崩溃,承认罪行。
“民意……”温琢喃喃重复。
看来为了让这份‘民意’上达天听,他们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好在他先前散播的那两份宫廷辛秘,也应发酵得差不多了,这份‘民意’如今反倒于他有利。
只是在此之前,他免不了要吃些苦头。
纵使是他,也不能事事算无遗策,他万没想到,有宸妃之例在先,顺元帝依旧要对他施以刑责。
他本以为,宸妃是皇帝心中最后一抹仁慈,可如今看来,这份仁慈终究抵不过皇权祖训。
烛火的微光映在温琢眼底,将攀升的惶恐悄然藏匿,他垂下眼睛:“此事,朝中其他大臣知道了吗?”
“皇上是单独召见的洛明浦与贺洺真,我也是刚接到消息不久,朝臣们应当还不知情。”
温琢点点头:“好,劳烦你给谷微之带句话,让他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还有,一定瞒着我府中之人,我怕她们情急乱来。”
“谷——?”薛崇年怔了怔,猛地想起谷微之在朝堂上的沉默,原来他是得了温琢的暗示,自己错怪了人,“掌院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多谢薛大人。”温琢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薛崇年走后,牢门再次合上,温琢缓缓将脸埋进臂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连带着脊背都泛起细密的抖。
比起这份恐惧,寒疾的折磨竟显得微不足道,他终于开始感到煎熬,甚至生出一丝懊悔,为何要定下这种险计?为何要故意激怒龚玉玟,赶在沈徵远赴津海时,触发这根引线?
只有此刻,他才放任自己露出脆弱的模样,轻声啜泣。
薛崇年果然拼尽了全力,硬生生将交接拖延到了次日。
龚知远刚接过勘合印与审案敕书,便立刻召来洛明浦、贺洺真,三人直奔大理寺,提审温琢。
这一次,薛崇年连旁侧观审的资格都被剥夺,有皇上的敕书在手,先前‘不去衣、不戴枷’的恩待尽数收回,温琢被强行戴上了只有重犯才配的方杻。
他皮肤本就细嫩,手腕内侧的烫伤还未痊愈,铁制的方杻紧贴着皮|肉,从牢房到公堂的短短路程,便磨出血丝,隐隐作痛。
公堂之上,龚知远端坐正中,轻揽胡须,目光落在温琢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温掌院,别来无恙。”龚知远语带讥诮。
他早便看不惯温琢,这般容貌长在男子身上,本就是祸患。
温琢缓缓抬眼,扫过堂上三人,眼中盛着寒潭冰壑,冷意摄人。
他周身依旧洁净,长袂轻垂,堪堪掩住腕间冰冷的杻锁,发髻挽得周正,几缕碎丝垂落颊侧,露出来细白的颈子,和傲立如松的脊背。
端方公子,清骨铮铮,纵使身处囹圄,也有藐视诸人的底气。
谢琅泱立在旁侧,身为检举之人,此番不必再守在门扉之外,却是真正身落局中。
只是他神色依旧如前世那般死寂,形如僵木,仿佛魂魄早已抽离。
他心中腾升荒谬的念想,想转头望一眼温琢,可一想到接下来那人要承受的苦楚,他又将目光死死钉在地面,毫无勇气抬头。
若有选择,他从不想辜负可命运推波助澜,将他逼至此处,唯有杀生证道,方能踏出一条生路。
是温琢先弃了过往,是温琢执意报复,是温琢要置他于死地!
他只是……被迫反击而已。
“《晚山赋》一案,实已证据确凿,前主审薛崇年屡以疾辞,方致此案迁延日久,如今本首辅主审,断不令此案再行僵持,今日便当定谳结案。”龚知远缓声道。
洛明浦应和:“首辅所言甚是。”
贺洺真也客气地点点头,以示应答。
谁料龚知远突然抬手拍向惊堂木,眼底渗着毫不掩饰的狠戾:“温琢!人证、物证、笔迹核验一应俱全,而你冥顽不灵,本辅也不与你徒耗时间,讯杖之下,不信撬不开你的嘴!来人——!”
一众证人仍立在堂中,他既未当堂拆封赃证清册,也未复陈供词、具告众人,两句之后便要动刑,故意针对的恶意已经昭然若揭。
贺洺真先是一愣,随即蹙紧眉头:“首辅,此事恐有不妥……”
他话未说完便被龚知远厉声打断:“贺大人,皇上催案甚急,我等皆是为国办事!你也知审案流程繁复无新意,不如速审速决,早平舆情!”
贺洺真前些日被薛崇年磨得心头积火,多少有些情绪,此刻又念着卖龚知远一个颜面,便不再揪着不放,默声不语起来。
温琢咳了几声,默默握紧五指,掌心顷刻间被冷汗濡湿。
上堂前薛崇年刚遣人送来热水与干净衣袍,他竭力将自己整理得很周正,很洁净,毫无囚犯的狼狈。
可此刻汗珠还是顺着鬓角悄然淌下,滑过颈侧,没入衣襟,暖和的衣袍被冷汗浸过,似有风从孔隙里钻进来。
他忽然生出一股极致自私的念头,想要沈徵出现在眼前。
他不想散尽尊严,不想承受折辱,他渴望庇佑,渴望依靠,哪怕这样会牵连沈徵……
他就是这样坏,做谋臣却不舍得牺牲,做爱人还贪恋安稳,为了让自己好受些,竟连殿下都能不顾。
可他实在不愿在这些人面前怯懦狼狈,嘶声叫喊。
龚知远残忍至极,似是要刻意剜尽温琢的脸面,他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将温琢去衣,杖责二十,打完本辅再问话。”
言罢,他转头睨向谢琅泱,老脸阴翳,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谢尚书以为本辅此法如何?想来用了刑,他便会招认当年蓄意勾引你了。”
谢琅泱深深埋下头,脊背弯得似要折断,从喉间挤出两个干涩到近乎破碎的字:“……不错。”
廖宗磬,汪掌柜,乃至那些瑟瑟发抖的教坊女子,都一时忘了敬畏,怔怔望向龚知远。
他们仿若幻听,不敢相信龚知远竟会让温琢当众去衣受刑,这对重道矜名的君子而言,是比皮|肉之苦更甚千万的奇耻大辱。
温琢只觉气血上涌,牙关不慎咬破舌侧,浓重的血腥气顷刻间溢满口腔。
“动手!”龚知远喝令。
两旁皂吏如梦初醒,大跨步上前,攥住温琢的大臂,猛地向后扳去,随后压住他清瘦的脊背,将他大力按向青砖地面。
腕间杻锁剧烈挣动,铁棱残忍地割进皮肉,本就磨得模糊的手腕立刻渗出道道血丝,晕红了袖口。
上世的记忆如骤雨袭来,顷刻间将他吞没。
他无法控制地被拖进那片深渊,重回那个将死之时。
他死死抓住裤腿,仿佛那是最后一丝体面与尊严,可双臂被掰得近乎脱臼,剧痛深入骨髓,一寸寸摧折着他的精神。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将亵衣彻底打湿,喉咙似被无形之手钳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梦魇如影随形,他拼命想学着沈徵教他的法子挣脱,努力望着眼前的青砖,望着堂上匾额,望着一张张惊惧的面孔,望着掷在地上的刑讯签。
可每一眼,都让那些痛苦的记忆愈发清晰。
他彻底失败了。
他只能大口抽着气,任由身子如风中浮萍般剧烈打颤,下唇咬出一道深可见血的印痕。
皂吏们不管不顾地撕扯他的外袍,锦缎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公堂格外刺耳,他的发髻挣散,乌丝尽数披散下来,凌乱地绕在颈间,贴在苍白的肌肤上。
谁都好!
救救他!救救他!
他不想被这样对待!不想这般毫无尊严地任人践踏!他根本没有自己想得那样无坚不摧!
沈徵!沈徵!
殿下!殿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喊出了声,意识早已混沌,眼前的一切都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
一切戛然而止,撕扯的力道没了,腕上的刺痛也被隔绝。
温琢失了支撑,重重跌跪在地上,胸口不受控制地抽动,可耳畔却无比清晰地传来自己的心跳。
一同传进耳中的,还有刘荃平静无波的声音。
“龚首辅,皇上令你即刻到清凉殿面圣。”
一列禁卫军鱼贯而入,分立公堂两侧,甲胄泠泠,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龚知远。
三法司公堂之上,禁卫军直接带走主审官,古往今来,从未有过!
龚知远从公座上站起身,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片刻,他忽然伸手指着堂下的温琢,急声问::“刘公公,那温琢——”
刘荃眼底静如深水:“此案,恐怕不必由首辅审理了。”
龚知远呆呆立在原地,两名禁卫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拖了下去。
洛明浦急得上前几步:“等等!公公!可否告知一二啊!皇上为何突然传召?”
刘荃全然不理,转身时缓步走到温琢身边,俯身轻轻将他搀起,声音只入他一人耳中:“五殿下正在清凉殿中。”
谢琅泱愕然望着眼前的一切,实在不敢置信,为何到了这一步,还会生出变故!
他僵硬地将目光转向身旁。
温琢被扶起,脊背依旧执拗地挺直,青丝沾着冷汗勾在他眼角,他一双目仿佛碎玉,清冽冷峭,蒙着层未散的水雾。
熟悉的恐惧骤然从心底滋生,死死攫住谢琅泱的五脏六腑。
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
第110章
龚知远被禁卫军一路‘护送’到了清凉殿,沉闷地甲胄声压得他喘不过气,沿途全无向人打探虚实的机会。
途中他心乱如麻,反复思忖,甚至想到是皇上对温琢仍存容情,临时反悔。
可他才刚下令动刑,纵使司礼监番子即刻回禀,圣旨也断无可能来得如此迅疾。
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
这份疑虑,在他踏入清凉殿,抬眼望见立在龙椅侧畔的沈徵时,顿时茅塞顿开。
他此刻尚陷在审案的激亢中,见了沈徵,本能便认定是沈徵向皇帝求情了。
这不正是他们一直等待的时机吗!
龚知远眼中骤然射出狂热的光,也顾不上自己衣冠微乱,只想先发制人占得先机。
他猛地挣开禁卫军的手,扑通一声叩倒在地,对着龙椅上神色难辨的顺元帝义愤高亢道:“皇上!温琢一案正值审断关键时刻,五殿下却弃海运重务于不顾,星夜回京只为替悖逆之人求情!臣实在不解,莫非五殿下与温琢早有私交、关系甚笃?或是五殿下今日之风光,暗中皆有温琢的手笔!”
他知自己此言说得激进,但却是戳中帝王忌惮的最好法子。
顺元帝素来视温琢为孤臣、为心腹,若知此人早已暗中择定皇子,为其谋求储位,必定怒火中烧,杀意陡起。
可预想中的龙颜大怒并未到来,顺元帝对他的进言竟无半分思索,只以一双沉冷的眸子凝着他,那本已苍老浑浊的眼,此刻竟迸射出骇人的压迫感。
龚知远心头一咯噔。
沈徵缓缓转过身,朝他勾起凉笑:“原来首辅以为,我回京是为替温掌院求情的。”
沈徵轻轻点头,颇为赞许道:“此计很妙啊。温掌院曾在庆功宴上为君家辩明正理,我对他心存感恩,我与他同往绵州赈灾,亦是配合默契,心无旁骛,共济百姓,我若在京,倒真会替他求一句情。如此一来,温琢便成了我的私臣,而他亦是我结党营私的铁证,我推行海运、解大乾漕运之危也有了急功近利、谋求储位意思,首辅果真算无遗策。”
龚知远浑身一震,万万没想到沈徵竟会在皇上面前,如此直截了当地戳破他们的算计。
他心头骤沉,暗觉事情绝非自己所想那般简单,忙抬眼望向顺元帝。
果不其然,帝王听了沈徵的话,看向他的目光愈发阴郁,眼中愤怒似乎已积攒到了极致。
“叫他进来。”顺元帝突然开口,目光径直越过了龚知远。
龚知远心头一紧,背脊发凉,叫谁进来?
忽听殿门处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他猛然回首,便瞧见了卜章仪那张阴魂不散的脸。
龚知远当即愕然,老眼圆睁,卜章仪怎么会来这里?莫非贤王余党还不死心,皇上要重新启用他?
卜章仪身着一身粗麻布素衣,虽打理得还算干净,却难掩寒酸。
盐场的苦役将他磋磨得形销骨立,麻衣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更显单薄。
可他那双眼睛,却依旧燃着斗志,瞧向龚知远时,仍是往日朝堂上针锋相对的敌意。
他一步踉跄,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整个人趴伏在地,颤声道:“罪臣卜章仪,叩见皇上!臣自知时日无多,心中对陛下有愧,日夜辗转难眠,幸而五殿下远赴津海,臣才得此机会,随殿下回京向陛下陈情赎罪,检举朝中首恶奸佞!”
“卜章仪!你满口胡言什么!” 龚知远厉声喝止,双目怒视。
卜章仪不理他,只伏身禀道:“臣所言句句属实!当年观临台上,龚首辅将臣拉至角落,当时有数位在朝官员见到这幕,有通政使司郝大人、十三道监察御史范大人、翰林院编修宋大人,还有……温大人。”
提到观临台,龚知远如遭雷击,瞬间便明白卜章仪此来的目的。
这也意味着,沈徵回京绝非为温琢求情,而是为了春台棋会的隐情!
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他本就松弛的脸上,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血色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
“皇上!您莫要听卜章仪胡言乱语!他死到临头,只想攀扯老臣!”
顺元帝缓缓开口,语气却平静得让人遍体生寒:“看来,你也知道卜章仪向朕检举的是什么。”
“老臣……老臣不知!”龚知远张口狡辩,声音却已发颤。
“朕早知你是前太子之师,对他存着辅佐之心,却未曾想你对五皇子恶意至此!”顺元帝猛地拍向御案,盛怒之下,竟发出几声沉闷的重咳,“你不止想在春台棋会上置他于死地,如今竟还借温琢之事,欲将他卷入泥潭!龚知远,你简直可恶至极!”
沈徵负手,一步步走到龚知远面前,居高临下道:“我得卜大人检举,念及谢平征替罪而死,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便即刻带人回京,向父皇禀明实情。却没想到,京城之中,早已布下另一重坑,等着我往里跳。”
他转过身,对着顺元帝深深一鞠,面上带着难掩的沉痛:“父皇!儿臣蛰居南屏十载,一朝回京,唯愿承欢膝下尽孝,为我大乾献绵薄之力!可儿臣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为何要罗织奸计,欲置儿臣于死地而后快?是儿臣力推海运触了他们的私利,还是儿臣存在本身,便碍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若我大乾做事之人,皆要遭此等朝臣以‘正义’之名百般掣肘,若连当朝首辅都抛却公心,唯利是图,公然行构陷之事,天下志士必心寒却步,父皇一生创下的赫赫英名,也将付诸东流啊!”
龚知远听着沈徵的慷慨陈词,终于被恐慌击溃,竟一时想不出脱身之策。
他连忙膝行上前,扑到御案前,痛恸悲声道:“陛下!老臣冤枉啊!老臣对陛下一片赤诚,天地可鉴,何来构陷之举?卜章仪空口白牙便往老臣身上泼脏水,老臣愿一死,以证清白!”
就在这时,两名司礼监秉笔太监身着绛红大袖蟒袍,踏入清凉殿内,抬手掸去肩头寒雾,双膝跪地,向顺元帝行叩拜大礼。
顺元帝眉头微蹙,目光落向刘荃。
刘荃恭谨垂首,俯身凑到帝王耳畔,细声回禀:“奴婢听闻闾巷传有杂谣,恐坊间人多信之,扰乱民心,便着番子前往探查,今探查两日,想来是有了结果。”
顺元帝神色稍虞,此事正为他近日心头之患,那日对温琢痛下决断,也是通政司呈报的‘民意’所迫。
他当即抬手指向那两名秉笔太监,沉声道:“民间舆情,究竟如何?”
一人答道:“奴婢启禀陛下,司礼监遣百名番子,遍查京城街巷茶坊,发现实情绝非通政司呈报的那般夸张!茶坊酒肆、棋楼教坊,几无一人议论温琢量刑不公之事,除通政司衙门前曾有零星异动,别处更无暴民聚众闹事,民间一派祥和。奴婢心下惊愕,便随意拘来几名生员问话,竟发现有人连温琢涉案之事都不知晓,更遑论连名请愿!”
顺元帝原本倾身侧耳,听闻此言,缓缓坐直龙躯,指节攥紧御座扶手,冷笑两声:“好……好!”
另一秉笔太监忽然双手高捧两本粗制麻纸册子,话锋陡然一转:“然奴婢查探中发现,另有一事更为紧迫,如今在民间大有喧嚣之势,摊贩走卒、文人墨客无不争相议论,引为趣谈,已有损陛下威名!”
顺元帝倏地皱紧眉头,头顶冕旒珠串轻晃:“直言!”
“这两份册子,尽述宫中辛秘,内容大胆悖逆,所述之事骇人听闻……”秉笔太监话音微顿,目光怯怯扫了刘荃一眼,殿中众人环立,此内容龌龊难启齿,他不知该不该当众禀明。
顺元帝正陷在怒意之中,哪容他迟疑,怒声斥道:“看他作甚!朕命你说!”
那太监忙重重趴伏在地,连磕三个响头,才颤着声禀道:“陛下请看,这其中一份,竟玷污已逝宸妃娘娘,说她……说她实为男子之身,却得陛下钟爱,多年来念念不忘。”
顺元帝闻言,眼皮猛地一掀,忽的腾身而起,眼前珠串剧烈碰撞,犹如玉瓮崩裂。
见帝王盛怒之态,太监哪敢耽搁,语速极快地续道:“另一份则说……则说温掌院的容貌,与宸妃娘娘竟有七分相似,皇上多年来对他信重有加,皆因他肖似宸妃娘娘!”
顺元帝双目瞪得欲裂,身子摇晃数下,竟蓦地向后倒去,重重跌坐回御座之上!
“父皇!”
“陛下!”
“快传太医!”
……
刹那间,清凉殿中乱作一团,沈徵箭步冲上前,一手死死按住顺元帝的人中,一手轻拍其后背顺气,刘荃快步上前收过那两本册子,挥手便将两名秉笔太监逐了下去。
卜章仪彻底呆立,跪在地上瞠目结舌,满脸不敢置信。
这是什么荒谬之言,宸妃怎么会是男子?
而龚知远,只觉从万丈悬崖一脚蹬空,耳边传来尖锐的嗡鸣。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温琢入狱,或许从头至尾都是一个局!
而他龚家,还有谢家,都将因这局,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竟寻不到半丝光亮,一时之间,满心疲惫,陡生荒凉之感。
他想张口辩解,想告诉皇上,《晚山赋》确是真迹,温琢的确好男色,他们皆是中了温琢的奸计,那两本册子定是温琢的手笔,他这是以身入局,行苦肉计,将这顶僭越的黑锅,死死扣在了龚、谢两家头上……
可皇上还会信吗?
恐怕不会了。
温琢年纪尚轻,又如何能得知他与宸妃肖似?
此事,唯有当年参与议定状元的几位老臣知晓,这当中就有他。
而宸妃已逝二十余载,就连他,也只见过一张人像画,过往细节,刘长柏素来绝口不提。那册子中说宸妃是男子,简直无稽之谈,更像是有人刻意为之,只为坐实温琢的男风之疑。
可如今事事交织,从《晚山赋》现世,多人供词,到伪造民意,递请愿书,再到这两本册子横空出世,桩桩件件看似都是针对温琢,想将他置于死地——
可唯一致命的是,这局中,另一主人公是皇上!
皇上或许能容忍宠臣深陷男色风波,却绝不容许自己的清名被肆意玷污,更不容许皇家颜面被踩在脚下!
果然,顺元帝缓过这口气,双目死死盯着殿顶穹隆,指尖抠进御座扶手,喃喃自语:“朕明白了……此事根本不是冲晚山来的,是冲朕来的!”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若此案坐实温琢好男色,再加之这两本册子的流言,那么皇帝爱男妃、与宠臣不清不白的蜚语,便会在民间甚嚣尘上,永无遏制之日。
温琢常年逛教坊却不与伶人温存,年二十五仍未娶妻,这些古怪之处,都会成为他暗中被皇上所制,当作宸妃替身的佐证!
更让顺元帝心惊的是,那册子所述,竟与实情大致相合,星落确为男子,星落确与温琢相像,可他从未把任何人当作是星落的替身,他宠信温琢只因他们二人有一丝血脉相连!
这些陈年旧事,温琢如何能得知。
现在看来,《晚山赋》的真假早已不重要,温琢不过是被卷入这局中的一枚棋子,有人其心歹毒,竟将手伸到了龙座之上!
“来人!”顺元帝两腮深凹,面色狰狞,眼底爬满猩红血丝,声音因盛怒而嘶哑。
龚知远抖若筛糠,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口舌生涩,语无伦次:“皇上!此事另有隐情!定另有隐情啊!”
顺元帝全然不理,目光扫过殿中,字字沉如重锤:“龚知远构陷五皇子,搅乱朝纲,着即拿下,打入天牢,令薛崇年严加勘审,牵连者一并治罪!谢琅泱蓄谋已久,伪造《晚山赋》污蔑翰林院温琢清名,更暗煽流言,伪造民意,毁朕名誉!命五皇子沈徵主审此案,从速勘断,将实情布告天下,以靖流言!”
龚知远如被抽去了全身筋骨,霎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沈徵曲下单膝,沉声:“儿臣遵旨!”
禁卫军应声涌上,铁钳般的大手扣住龚知远,拖拽着将他拉出殿外。
卜章仪也被专人带离看管,太医挎着药箱匆匆赶来,跪伏在御座前为顺元帝号脉查体。
沈徵退至门外,心急如焚,顺元帝现在进气长出气短,他无法擅自离开,可他心里只想早点审结此案,去大理寺狱将温琢接出来。
他刚站定,就见刘荃跟了出来。
刘荃双手笼在蟒袍袖中,微微颔首,面带薄笑,语气平缓道:“奴婢有一言叮嘱殿下,此事虽荒诞不经,终究是朝堂与皇家的隐患。皇上的心思,此案只能是构陷,唯有皇上与温掌院皆清清白白,那些居心叵测之徒认罪伏法,坊间的谣言才能不攻自破。”
沈徵深深望了刘荃一眼:“我明白。”
“殿下聪慧。”刘荃躬身退了回去。
时至黄昏,天色忽显晴意,琉璃碧瓦间落满霞辉,漫天的和煦被高高挑了起来,连日来的沉郁阴霾尽数散去。
大理寺公堂之上,因主审龚知远突然被带走,满堂噤若寒蝉,无人敢擅动分毫,只屏息静候宫中传音。
可谁也未曾想到,一个时辰后等来的旨意,竟是震彻全场的暴击——
“皇上有旨,谢琅泱涉嫌构陷翰林院掌院温琢,织构谣言,伪造民意,着五皇子沈徵主审此案,从速勘断!”
洛明浦怔怔望着传旨太监,几乎要以为自己幻听,杵在协审之位动弹不得。
谢琅泱如遭重锤,心跳在那一瞬骤然悬停,四肢都失去了知觉。
“构陷从何而来!构陷从何而来!” 他猛地一跃而起,双目赤红,嘶吼着质问传旨太监,颤抖的双手想去抓对方的衣角,却连半分力气都聚不起,只徒劳地在空中挥舞。
传旨太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他的歇斯底里置若罔闻。
谢琅泱状若癫狂,竟在堂下踉跄跨步,对着满殿之人咆哮:“构陷从何而来!我所言皆是实情!何来构陷!”
一众教坊女子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连连后退,廖宗磬也慌了神,嘴唇哆嗦着,只反复念着:“那……那赋是……”
谢琅泱突然扑上前,死死抓住廖宗磬的衣袖,仿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声泣血:“你知道的,那篇《晚山赋》是真的!你跟我去面见皇上!你跟他说,那是温琢的亲笔!是真的!”
廖宗磬本就年迈,经不住这般剧烈拉扯与惊吓,喉咙中挤出几声微弱的呜咽,眼前一黑,便软着身子滑了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悲怆的嘶吼在公堂中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狠狠砸在谢琅泱自己脸上。
他涕泗横流,声音破碎:“我说的是实话!我已竭尽全力!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输!”
他心底不愿承认,他好像,又一次中了温琢的计策,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温琢方才从梦魇中解脱,青丝依旧凌乱地绕在面颊,指尖仍带未干的血痕,可当他瞧见谢琅泱这副癫狂崩溃的模样,唇角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起初只是压抑不住的低低轻笑,到后来,竟化作极为畅快的大笑。
那笑声清冽爽朗,那双刚从惊惧与痛苦中挣脱的眸子,此刻也神采逼人。
如此疏狂放浪的模样,非但不让人觉得怪异,反倒如月上神祗坠落凡尘,沾了人间烟火,有了一丝为人、乃至为妖的活色生香。
他抬手提起腕间的杻锁,磨破的手腕还在缓缓渗着血珠,可他却浑无知觉,一步步朝着谢琅泱走去。
行至近前,他弯起一双潋滟眸子,饶有兴致地俯身,对着谢琅泱低声道:“我早就说过,你不配跟我斗,凡你能想到的计策,皆是我计中之计。你若老实呆着,或许能活得久一些,可你非要自作聪明,以卵击石。”
他的声音极轻,如絮雪扬空:“怎么,想破脑袋都不明白,自己是何时上套的,又为何沦落到这步田地吧?明明你说的都是真的,明明快要将我逼至绝境,怎么皇上突然就不信你了,还要拿你归案?”
“你以为我明知你手中有《晚山赋》,明知你是个虚伪迂腐、道貌岸然的畜生,会一点准备都不做吗?” 温琢看他的目光毫无悲悯,唯有奚落,“这二十余日的寒牢之苦,确实难熬,可一想到能令你谢家抄家灭门,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这点苦,我就又能受了。”
谢琅泱周身剧烈发抖,望着眼前的温琢,心底再无半分往日的爱意,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般样貌,这般智计,竟还能在死后重活一世,这哪里是人有的本事?只有妖孽,唯有妖孽!
“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谢琅泱见温琢步步逼近,那张素来端庄的脸扭曲变形,脚步不住往后缩,慌乱中被青砖缝隙一绊,重重跌倒在地。
温琢抬手拨开贴在眼前的青丝,指尖的血色无意间划在眼角,晕开一抹妖异的红。
他缓缓蹲下身,恍若阎罗临世,无情道:“皇上再也不会听你说了,还记得除夕之夜吗?我温琢所立之誓,必定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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