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温琢稍稍坐直了身子,手指一折一折拨开折扇,骨节分明的指尖捻着扇面,眉眼间带着几分谨慎:“殿下要如何?”
“老师怎么如此戒备我?” 沈徵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那把晃悠的折扇上,突然伸手一抽,折扇便轻飘飘落入他掌心。
他扇起一阵微风,笑意藏在眼底,“别担心,只是需要老师和我交换。”
温琢瞄了一眼空荡荡的掌心,又瞧了瞧沈徵手中灵活翻动的折扇,也不夺回来,任由他抢走,认真说:“为师家中还有江蛮女剩下的一盘扁食,以及地里埋着的半坛屠苏酒,一会儿柳绮迎还会做八宝攒汤,乳饼,柳蒸煎鱼,十景菜,殿下想吃什么?”
沈徵却不接话,依旧噙着笑,指尖在扇骨上一遍遍滑:“老师只需要回答换不换。”
温琢狐疑地打量他:“你不说换什么,我如何换?”
沈徵笑出声:“所以才说不容易,提前告诉你了,不就成送分题了?”
温琢心思流转,这人特意折腾出这稀罕物,分明就是想给他尝鲜,就算他说不换,到头来怕是也要挖空心思捧到他跟前,所以所谓交换必不会很难,不过是逗他玩的托词罢了。
作为老师,温掌院颇有长者之风,容人之量,不戳穿他的小心思,佯装苦思冥想了片刻,微微昂起脖颈,带着几分倨傲:“可以。”
可惜温掌院了解人心,却不了解dom。
沈徵挑眉,眼睛一亮:“老师说好了,不许反悔。”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快吃吧,我都怕化了。” 沈徵半点不磨蹭,立刻将陶罐往他面前推了推,还贴心地递过一把勺子。
温琢对新鲜甜食向来来者不拒,更何况蛋糕此物,实在是他从未尝过的妙味。
他舀起一勺,细细品过:“软若新絮,润似凝脂。”
又舀一勺,低声赞叹:“甜香清冽,入口即融。”
再一勺,惬意地眯起眼睛:“比之枣凉糕,犹胜三分湿软。”
待到吃掉大半,他才餍足地抿去唇角奶油:“虽模样不佳,但口味惊艳,殿下是如何想出的?”
温琢一举一动清雅端方,可握着陶罐的手,却不动声色地将罐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完全圈入自己的领地。
“曾瞧见人做过,老师喜欢就好。”沈徵只耐心看着他吃,言语间的温柔像能流淌出来。
待温琢实在吃不下,罐中还剩小半块时,沈徵才慢悠悠开口:“老师吃好了?”
“嗯,为师吃不下了。”温琢坦诚点头,顺势将陶罐往前一推,把剩下的部分让给了他。
“那我就开吃了。”沈徵笑着预警了一句。
他把玩够了那把折扇,随手撂在一旁,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罐中剩下的奶油,最后又意味深长地落在温琢胸前。
温琢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一愣:“殿下看着我做什么?”
一炷香过后——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将奶油彻底融化,化成淋漓的汗,化成淌出的泪,化成欢愉的关窍。
沈徵总算松开了温琢的手腕,目光恋恋不舍地凝视那两处攥出的红痕。
温琢胸口剧烈起伏着,亵衣歪歪扭扭挂在肩头,被汗渗湿,贴得皮肤发烫。
他又羞又恼,眼角带着未消的震颤,身前满是厮磨的余迹。
“……为师再也不与殿下交换了!”
温琢发誓,然后将头扭到另一边,拽过棉被,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连头发丝都不肯露出来。
寡廉鲜耻!实在是寡廉鲜耻!
沈徵支着肘侧躺在一旁,方才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舌尖,琼酥不及其甜,软玉难比其润,朱樱未及其艳。
这般珍馐,被束着双手无处躲避,只能任人予取予求,此刻羞成这样,非常合理。
他从身后轻轻抱住温琢,掌心探入被中,贴着他汗湿的后背,一下一下慢慢摩挲着:“老师先害羞着,不催你。”
话音顿了顿,他又及时伏在温琢耳边补充,“不过一会儿得让我瞧瞧,红得厉不厉害。”
这句话一出口,被子里的人明显轻轻发颤,声音闷在深处,带着点气音:“……为师不过食了你一些甜食,你怎能如此过分!”
沈徵索性抬手,慢慢拉下他紧攥的棉被,在潮湿的睫毛上亲了亲:“老师方才也欢愉了,对不对?”
温琢的身子骤然一僵,脸颊火烧似的,丝毫不敢看沈徵的眼睛,只顾着自我惩戒似的让自己疼起来。
沈徵顺势握住他跟被子较劲的手指,十指相扣,声音温柔得仿佛安静的溪流——
“老师喜欢我,才会因我的过分而欢愉,这没什么可羞耻的。”
“往后日子还长,老师有的是时间习惯。”
“眼下,我们得将亵衣褪下来,换一件不磨的。”-
元日一过,喧嚣散去,京城各处都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温琢离开床榻,迈入翰林院,依旧是那个让人敬畏三分的温掌院。
他亲自拟了出使的文书,打算呈递皇帝御览,但毫不意外,顺元帝让刘荃接过,约莫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传出一个字,可。
顺元帝依旧不单独见他,林英娘的死,仿佛在君臣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其实温琢不是不知趣的人,求见两次得不到许可,他也就不打算触皇帝的霉头了。
不过此事他心中也有一番猜测。
温许死前说林英娘是因为他才得了敕命,这句话应当不对。
当初殿试放榜,他本是名列前茅,却没能留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反倒被一纸调令遣去了偏远的泊州。
这足以说明,彼时的顺元帝对他,远不是如今这般信赖倚重,甚至是不太想见到。
可偏偏就是同一年,顺元帝竟微服私访去了绵州,还恰巧路过凉坪县,恰巧见到了林英娘,更恰巧给了她一个敕命夫人的封号。
说他一个被打发到穷乡僻壤的小官能有这种待遇,连他自己都不信。
这就存在一个悖论。
若敕命不是因他得来,那又是因为谁?
顺元帝是在他考取进士之后,才得知林英娘的存在,若是这恩典与他无关,那林英娘早该得封。
温琢撂下笔,幽幽凝起双眸。
温许还说,顺元帝甚至问林英娘有没有兄弟,若有,也要一起封官。
同样的,他这个儿子都被忽视薄待,顺元帝凭什么给科举都没参加过的人封官?
其实他不是没往最阴暗的地方想过,毕竟他娘容貌极美。
可身为帝王,真若对林英娘存了什么心思,要将一个民间女子强占至身边,几乎是翻手之间的事。
但顺元帝独自回了京,封号也给的极其克制,倒像是随手施舍了一点恩泽,却并未想过占有。
更重要的是,若林英娘真与帝王有什么牵扯,温家那一帮烂人恐怕早把这事捅破了。
刘荃显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但刘荃是顺元帝最忠心的大伴,他或许会不动声色的相帮下一任帝王,却绝不会将顺元帝的秘密泄露出去。
温琢隐隐觉得,这桩旧事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它足以颠覆一切。
不过上一世直到沈瞋登基,这桩事也没被翻出来,温琢望着皇城旧红的殿角,心想,或许这一世也同样。
他眼下心头悬着的,是另一桩更棘手的事。
重回顺元二十三年,他一再向谢琅泱索要《晚山赋》,但谢琅泱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缄口不言,就是不给。
或许谢琅泱还存着不切实际的妄想,想挽回旧日情分,又或许他早料到今日局面,故意留下这份把柄。
无论是哪种,一旦温琢将他逼入绝境,他最终会像上世一样背叛。
温琢自是有能力拖谢琅泱一同下水,但想全身而退,凭他写的那些内容,恐怕很难。
与谢琅泱这般小人同归于尽,实在是亏得慌。
还有沈徵……
他实在不愿那篇赋现世,出现在沈徵眼前,不愿沈徵知道,自己竟有过不堪的过往。
或骗或抢,他必须在谢琅泱与沈瞋穷途末路前,将《晚山赋》彻底解决。
沈徵并不知晓温琢此刻的隐忧,他得了顺元帝的谕旨,获赐参政议政之权,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刘康人奉旨带领使团离京,重回绵州,沈徵将六猴儿托付给了他。
这少年机警伶俐,遇事沉着不乱,是块可塑之才,沈徵有意栽培,所以让他跟着使团长长见识。
新的内阁局面就此成型,谷微之,薛崇年代替了卜章仪,唐光志与龚知远,谢琅泱,洛明浦分庭抗礼,刘谌茗迟迟未站队,尚之秦明里暗里与旧太子党作对,顺元帝下旨,让最无心党政的温琢也进入内阁,肩负佐政之责。
转眼到了顺元二十四年的春天,因着沈瞋的提前介入,那场令京城殒命数十万的鼠疫并未爆发,一切都显得平和安稳。
朝堂之上,沈瞋虽无参政之权,却有谢琅泱做他的喉舌。
这几月顺元帝遇到的所有正事要事,原本是上世内阁,九卿,廷议,六科,都察院熬了数日,反复权衡利弊才定的决策,如今却总能在事发之初,便由谢琅泱脱口而出。
顺元帝龙颜大悦,不过数月功夫,便将谢琅泱擢升为尚书。
春台棋会留给谢氏一门的阴霾,总算是彻底散了。
温琢自始至终都未揭穿,也不与谢琅泱争抢风头,在没有想出万全之策前,他不介意给这两人留一口气。
春末,桃瓣铺席在地,枝头结出青涩小果,沈徵也迎来生辰。
还是身边人提醒,沈徵才恍然,还有生辰这回事。
温琢实在不能理解,怎会有人连自己的生辰都记不住?
可他一早便备好了生辰礼,是一幅亲手绘就的画卷,画的是当初奔赴军营那日,连绵起伏的山脊之下,两人共骑的细影。
卷末的题跋他写的是“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署名斟酌许久,只含蓄写了 “钟期既遇,寄予知己”。
沈徵见了这幅画,眸色瞬间亮得惊人,当即爱不释手地欣赏许久,才小心藏在身边。
那夜,沈徵本该宿在永宁侯府,温琢也本该安歇在温府,可丑时的密道里,数盏烛灯摇曳,一张圆凳摆在正中。
沈徵端端正正地坐着,温琢走过去,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温琢不断安慰自己,一切只因是沈徵生辰,并非他放荡不知羞耻!
沈徵吻他的发顶、耳畔、颈侧,往日做惯了的动作,今日他却轻轻颤抖,他衣冠整洁,却暗藏玄机,明明方才才在热水里泡过,此刻却像被光溜溜抛进了雪堆。
沈徵粗糙的指腹在他身后轻轻打着圈,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沈徵抱得更紧。
他无路可退,整颗心都悬在半空,唇齿间也不再叫殿下,而是低低哽咽地哼着“沈徵”。
像是感知都被全权接管,周身的平衡,摇摇欲坠的理智,都系在那一处。
沈徵的手指很长,长到让他生出几分惶恐,他下意识地想撑着沈徵的双肩抬起身,却被沈徵不疾不徐地按了回去。
而他汗泪齐下时,沈徵也只是抽走湿透的右手,一丝不苟地替他将下袍理好。
温琢心中诧异,他分明能感到,沈徵对他的渴望,已经快喷薄而出,可沈徵依旧克制。
他勾住沈徵腰间的革带,指节都泛着红热,忍不住抬眸问:“究竟是我生辰快乐……还是殿下生辰快乐?”
沈徵忍俊不禁,将他的手捉回来,饶有兴致道:“居然不害羞了?”
“老师别急,来日‘方长’。”
温琢不清楚来日究竟有多长,只知道沈徵堪比勾践,真的很能忍。
农历七月十五,京城的暑气被一场连绵夜雨浇得透彻,清平山脉的万千沟壑蓄满雨水,滚滚汇入龙河。
一夜之间,河水暴涨数尺,将盘龙柱彻底淹没。
这样的场景每隔三五年便会遇上一次,民间说是阴曹地府开了鬼门,滞留人间的孤魂野鬼怨气太重,才引得河水翻腾。
于是每当这个时候,整个京城都浸在一片肃穆里。
超度亡魂成了重中之重,烧纸钱与纸扎是最普遍的,设祭台跳大绳,敲着破锣,舞着桃木剑,灌酒喷一口血呼啦的咒文,也间或在龙河边上演。
那些富商大族,更是不惜重金,请了周边的道士设坛斋醮,作超度法会。
连朝廷也被这民间风气裹挟,对此事颇为重视。
每逢盘龙柱被淹,司天监便会在自永定门至皇城根,设下十八处焰口,火焰终日不灭,百姓可以在焰口引火,点燃纸灯,放入龙河当中,照亮黄泉路,解救那些沉沦苦海的亡魂。
这一习俗便被称作龙河火祭。
既是与鬼神之说沾了边,便难免鱼龙混杂。
龙河两岸的堤上,不知何时便坐了一排“仙人”,个个穿得破破烂烂,身前铺着打了补丁的草席,旁边立着一块麻布幌子,上面写着几个狗屁不通的大字,便称能掐会算,替人化解凶兆。
上世的龙河火祭,也的确发生了一件大事。
第92章
“一场夏汛,竟激起了漕卒哗变!四百余艘漕船滞留松州,粮米耗在路上霉变腐坏,这群匹夫,实在是无法无天!”
殿外夏蝉聒噪,却压不住顺元帝御掌一拍,只是如今他的身体状况,早已不复当年雷霆之威,以至于群臣望向他佝偻的脊背、发白的鬓角,竟无一人如往昔那般惶然跪地请罪。
意识到这一点,顺元帝蓦地怔忪,双眼微微发直。
他的精神已经不能长时间集中了,御医们的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使在他身上,却不见半分起色,墨纾将下肢外骨骼改良再改良,他站立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喉间滚出一声沉咳:“诸卿都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龙河火祭刚至,便闹出漕卒哗变的乱子,民间“河鬼降怒”的流言怕是要愈演愈烈。
顺元帝心中既有几分忐忑,认为自己有失德之处,惹得鬼神示警,另一方面,他又绝不能容这等迷信之言扩散,闹得人心惶惶。
谢琅泱果然又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锐气,凭着上一世的记忆,侃侃而谈:“臣以为,此事当循‘剿抚并用,标本兼治’之策。广大漕卒并非蓄意谋逆,多是被苛政所迫,生计无着,朝廷只需即刻补发所欠粮饷,便能快速止乱,至于那些煽动哗变、劫掠村镇的首恶,罪无可赦,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顺元帝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说。
谢琅泱张口便借了上一世朱熙文之言:“臣尝览古籍,历代哗变,多因官吏贪腐、徭役繁重而起。以古鉴今,当命都察院遣监察御史巡按漕运沿线州府,彻查粮饷克扣、官官勾结之事,将查办结果公示天下,以平民愤,以安漕卒之心。陛下亦可下旨,减免松州及漕运沿线当年赋税,暂缓徭役,同时责令当地巡检司加强巡防,防范余孽作乱。”
一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朱熙文站在群臣队伍里,板着一张拉出二里地的老脸,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迈出的脚尖。
谢琅泱所言,竟与他深思熟虑的对策分毫不差,看来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谢尚书说得有理。”龚知远捋着颔下短须,笑里藏刀,“为防补发粮饷时再遭克扣,臣以为,可派三大营都督统领赶赴松州,现场兑现粮饷数目,君将军治军严明,治下之人必定是正直良善之辈,定能不负圣托。”
这话听着是抬举君定渊,实则狠辣至极。
他将君定渊与三大营都督捆在一起,此事办好了,是分内之责,若是办砸了,便是误国之罪,届时龚知远便能借机攀扯,将君定渊拖下水。
其实三大营中本就派系林立,君定渊也很难阻止手下人各有心思,龚知远自己就有个儿子在其中当差,想要暗中拉拢几位都督,简直易如反掌。
此事君定渊还不能拒绝,否则就是躲避责任,不为国思虑。
君定渊懒得惯着这些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人,当即眉头一挑,就要挑破龚知远的阴暗心思。
却见身后一人先他一步站了出来。
墨纾面容清俊,神色平静无波:“皇上,臣属兵部,漕运整顿之事,本就是兵部职责所在,臣愿赶赴松州,担此重任。”
君定渊猛地回头,望向墨纾,玉面满是担忧。
他知道,漕运干系重大,错综复杂,墨纾是怕此事牵连到他,宁可将千斤重担揽在自己身上,为他扫清隐患,若是事成,功归朝堂,若是事败,墨纾也会一人担下所有罪责。
墨纾感受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望回去,眸中带着一丝安抚,随后便坚定地望向御座之上的顺元帝。
龚知远目光幽幽,他不确信,墨纾是否真有此才能。
若是有,那可不妙。
事情到了这一步,顺元帝心中已有了定夺,他先是赞许地冲墨纾点了点头,目光一转,便瞥向了一语不发的温琢:“晚山以为如何?”
温琢心中冷笑,上世这就是最终商讨结果了,他还能说什么?
不过曾经派去松州整顿漕运的,是龚知远的门生,兵部的梁直。
此人能力平庸,办事拖沓,直到顺元帝病故,沈瞋登基,漕运之乱也未能彻底平息。
如今换作墨纾前往,效率必然会高出许多,只可惜他上世死得太早,不能给墨纾提供更多松州内情和梁直踩过的坑。
他刚要开口应答,却见对面行列里,沈徵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父皇,儿臣以为,谢尚书所言虽有道理,却漏了一件要紧的事,俗话说,事出则祸福相因,若人唯汲汲于弭祸,而不知因势取利,则已失半效,故善假其事,因势利导,以兴大乾,方为上策。”
“哦?”这话听着新鲜,顺元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追问道:“你有何见解?”
沈徵眼中锋芒毕露:“此时是开启海运的最好时机!”
这句话出口,武英殿瞬间炸开了锅,满堂朝臣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大乾想要开通海运,并非本朝才有念头。
肇熙帝、康贞帝时期,朝廷就曾动过开海运的心思,可运河乃是百万漕工的衣食所系,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身为现代人,沈徵深知,到了顺元朝,漕运问题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境地,如果不找到第二条路,往后运往京城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少,沿路大小官员层层盘剥,法不责众,最后皇宫吃粮都成问题,更何况百姓。
于是他对满堂嘈杂置若罔闻,依旧从容不迫地说:“此次漕船滞留,粮米霉变,原因是漕卒哗变,而漕卒哗变,原因是徭役繁重、官吏贪墨成风。朝堂在此危局之下,为珍惜粮米、解京城之困而开启海运,是迫于无奈之举,既能最大限度降低百万漕工的愤怒,又可将他们的怨气,转移至哗变首恶与贪墨官吏身上。”
转移矛盾这招沈徵曾极为反感,但如今换了角度,又不得不承认非常好用,想要让一个庞大的国家运行下去,很多时候,光靠正义感是行不通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海运运粮,周期远短于漕运,能大幅减少沿途损耗,且运粮全程由水师与海运衙门管控,贪腐漏洞也相应减少,同时,漕运徭役繁重,累及沿河百姓,海运一开,百姓便能专心务农,徭役负担也能减轻,利远大于弊。”
“历来改革,必有阵痛,漕工失去衣食所系,但海运兴起,船员、水师的需求量会大幅增加,海船建造亦能给百姓提供营生,促进沿海经济发展。至于漕运,朝堂不必急于取缔,往后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两者的粮食承载量,循序渐进,平稳过渡。”
顺元帝听完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不可否认,他被沈徵给说动了。
龚知远见状,心头一紧,立即严肃道:“陛下!五皇子年少气盛,尚不知此事牵扯之繁,当年康贞帝为何半途而废?还不是因开通海运弊大于利,稍有不慎,便是朝野动荡!前人之鉴犹在眼前,陛下万不可因一时之念,擅作决断啊!”
沈徵瞥了他一眼,讥诮扯唇,转脸就给顺元帝送上一顶高帽,言辞恳切:“父皇之德,不亚往圣先君,且更有过人之长,此事唯有父皇在位,方能解决啊!”
这顶高帽送得恰到好处,顺元帝听得眸光一亮。
若祖父,父亲未能解决之事,在他手中实现,史书之上,定要为他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温琢微微挑眉,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着实没想到,上一世板上钉钉的漕运定策,也能被沈徵生生扭转了方向。
如此一来,谢琅泱方才的风头算是被彻底盖了过去,满朝的视线也都会聚焦在海运之上。
沈徵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了?
怎会有如此聪慧可教的殿下!
温琢正凝眸望着沈徵挺拔的背影,余光却无意间瞥见,斜对面的谢琅泱正死死盯着自己,素来清正的眸子,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怨愤。
温琢先是一怔,随即了然,谢琅泱以为这些话是他教沈徵说的,为的就是截胡功绩。
温琢无声冷笑,这可真是误会大了,谢琅泱怕是到现在还觉得,沈徵与沈瞋一样,凡事都需旁人提点才能成器。
他懒懒地挪回目光,缓缓出列,气定神闲道:“陛下,昔年康贞先帝曾有言,‘漕运积年必淤,海运则绝此患’,惜乎天时地利人和未具,海运之策方未及推行。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先帝选择陛下,正因陛下身负此才此志,能替他了却这桩遗愿,造福后世万代。”
他话音刚落,谷微之便出列附和:“臣也以为,此时正是开启海运的最佳时机!”
薛崇年见状:“臣附议!”
君定渊:“臣也附议!”
那些瞄准时机,打算向沈徵递投名状的官员也趁机站出:“臣等附议!”
顺元帝被这股子进取之气鼓动得心头激荡,久卧病榻的颓唐也散了几分:“好,便依众卿之言。墨纾,你即刻赶赴松州,补发克扣粮饷,止息哗变,整顿漕运乱象。至于开海运一事,既是五皇子提出,便由他全权负责,沈徵,你给朕拟一套详尽章程出来,兵贵神速,不得延误。”
墨纾:“臣遵旨!”
沈徵:“儿臣遵旨。”
沈瞋目睹形势极速变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没有议政之权,只能焦躁地看向谢琅泱,无声催促,他希望谢琅泱能再站出来,舌战群儒,断了沈徵立功的可能!
他太清楚了,一旦沈徵将海运之事办成,功绩斐然,那储君之位再无撼动可能。
然而,谢琅泱却像是失了魂一般,只是神情扭曲地盯着温琢的方向,唇瓣抿得发白,一语不发。
沈瞋并不知道除夕那日,谢琅泱去温府听见了什么,所以他满心纳闷。
温琢为沈徵出谋划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往日谢琅泱总会摆出一副圣人贤者的模样,甚至还会私下为温琢开脱几句,今日这是怎么了?倒像是比他还要心存怨愤。
沈瞋蹙眉。
他原本还命龚玉玟暗中搅弄风波,挑拨谢琅泱与温琢的关系,甚至盘算着大不了重复上世,让龚玉玟下药怀上谢琅泱的孩子,用子嗣绑住谢琅泱。
可瞧着谢琅泱此刻的模样,倒像是……不用他多此一举了?
早朝一毕,沈赫便拍拍胸脯,长吐一口气,没心没肺道:“可算是说完了,这几日真是多事之秋,不过话说回来,龙河火祭到了,城内焰口烤肉的摊子,怕是已经支棱起来了,也算是桩乐事!”
沈颋闻言,嫌弃地睨了他一眼。
沈徵挑眉好奇道:“焰口烤肉是什么?”
沈赫一谈起吃的,顿时来了精神,口水滚在舌下,眉飞色舞道:“五弟久在南屏,有所不知,每逢龙河火祭,京城里那十几处焰口,烧的都是一人才能合抱的老松木,木头被火一烤,滋滋冒油,好些摊贩就借着焰口的火,偷偷在龙河边支摊子炙肉,烤得外焦里嫩,那味道简直香飘四里!这时候雇一艘乌篷小船,带着爱妃,赏着河灯,吃着烤肉,再把船帘一合,卿卿我我,岂不快哉?”
沈徵听得莞尔:“四哥可真会享受。”
沈赫挤眉弄眼,凑过来压低声音:“四哥知道的乐子,还多着呢!”
说着,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拍了拍沈徵的肩膀:“哎,四哥倒忘了,你如今还没有爱妃呢,啧啧啧,形单影只,便是有烤肉河景,也是不美啊!”
沈徵嘴角笑意渐深,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温琢的方向一瞥:“爱妃啊……若来日爱妃不喜烤肉,偏偏只爱吃甜,那可怎么办?”
温琢正目不斜视,往殿门口走,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正着。
他蓦地耳根一红,忙不迭抬手,胡乱地摆弄着头顶的乌冠,借机遮掩耳朵,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
沈赫还在一旁煞有介事地支招:“惠阳门那处的甜食铺子也不错的,有枣凉糕,糖果子,四哥经验之谈,还是得顺着人家的心意来,你是不知道,有了爱妃,那日子才叫丰富多彩,有滋有味呢!”
沈徵轻笑:“四哥说得没错,是得顺着人家,生气就哄。”
他目光牢牢锁着温琢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衣袍卷起清风,匆匆掠过谢琅泱眼前,丝毫没留意到那股阴郁不甘之色。
沈颋待妻妾素来刻薄,府里的女人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半点温情趣味都无,所以他听不下去,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拄着拐走了。
其实龙河火祭与漕卒哗变凑在一起,他也有点蠢蠢欲动,打算做些什么赢取圣心。
可在朝堂之上,父皇被沈徵捧得斗志昂扬,让他不免心灰意冷。
既然无论如何做,都不及沈徵这一方良药,那便算了吧。
沈赫又扯了个大大的懒腰,正准备出宫去找炙肉的摊子,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去路。
“四殿下,贵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呢。”
沈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登时蔫头耷脑地应了一声,慢吞吞跟着小太监走了。
武英殿寥寥无人,谢琅泱神情萧瑟,刚提衣裾跨过门槛,就被沈瞋一把拽住。
他还没从朝堂上的挫败中回神,便被沈瞋带去了皇子所。
同行的还有龚知远,他虽对废太子心存几分痛惜,也隐约知晓曹党案背后有谢琅泱与沈瞋的手笔,但如今时移世易,顺元帝属意沈徵的苗头愈发明显,他也只能审时度势,死心塌地辅佐起了眼前这位女婿。
刚一合上门,沈瞋眉头就蹙成了川字,眼中满是焦灼不甘:“今日怎会闹到这般地步!父皇竟真的同意开海运,你在朝堂上为何不竭力阻止?!”
这话是对着谢琅泱说的,他们二人都清楚上世是什么情景。
彼时墨纾自尽,永宁侯一家被打入天牢,他们的处境已是岌岌可危,沈颋正是借着这个机会,推荐了兵部的梁直前往治理漕运,意图彻底斩断沈瞋在军方的联系。
沈颋当年确实成功了,温琢情急之下,借着龙河鬼神之说设下巧计,逆风翻盘,才送沈颋归了西。
否则他们怕是早就在那场倾轧中败落了。
谢琅泱垂着眼眸,藏起复杂情绪:“自然是温晚山在背后献策,如此既能使沈徵饱获赞誉,又能试出属意沈徵之人,究竟多少。”
沈瞋猛地拔高了声音,气急败坏:“若温琢早有此番谋划,他——”
他话说到一半,蓦地停住,半句未讲。
温琢上世是他的老师,若主张开海运,为何不与他说?
那样他亦可效仿今日的沈徵,揽下这桩差事,在父皇面前出尽风头。
谢琅泱语气涩然:“臣也不知。或许,这又是他布下的什么连环计,先用墨纾稳住漕运局面,再推出海运之策,让沈徵立下不世之功,一步步将殿下逼入绝境。”
沈瞋负着手,在殿中焦躁地反复踱步,良久,他猛地转过身,惊疑不定道:“你说他这连环计,会不会还有后手?他的目的,仅仅是为沈徵立功吗?有没有可能,他想趁此机会,一并对付你我?还有龙河火祭的法子……我们是否还能再用一次,一举铲除沈颋?”
沈瞋也是一朝怕蛇咬,十年怕井绳。
当年火祭之策,是温琢想出的,他现在想用又不敢用,怕重蹈春台棋会的覆辙。
沈颋虽对沈徵造不成太大威胁,条件却比他好太多了,这是他除掉沈颋、让朝堂势力重新洗牌的最好机会,他实在不愿放过。
谢琅泱摩挲着官袍上的盘扣,缓缓摇头:“殿下容臣想想,臣还没有头绪。”
“没有头绪!又是没有头绪!”沈瞋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发作起来,语气尖锐,“当年你才是当科状元,才名满京华,怎的如今却被温琢耍得团团转,连一点对策都想不出来!”
这话仿佛利刃,狠狠刺进谢琅泱心里,他兀自揪紧了官袍,指节泛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龚知远在一旁听了半晌,终于扯起一抹蔑笑,慢悠悠地开口:“因为顺元十四年的状元,本就该是温琢。”
这话一出,登时在殿内炸开巨响——
沈瞋当即怔然,诧异看向谢琅泱。
谢琅泱一愣神之后,随即像被撕去皮囊的野兽,猛地腾身而起,带得茶盏险些倾倒:“恩师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皇上钦点的状元,他对我的政论赞不绝口,您当时也瞧得分明!”
龚知远端起案上凉茶,抿了一口:“殿试之前,你递上南州谢家的名帖,得我悉心指点,皇上所思所想,我都尽数告知于你,你顺着皇上的心思铺陈政论,句句都说到他心坎里,自然不会出错。”
“可你偏偏遇见了温琢,你是当真分辨不出来,他对时事的见解深植肌理,尤甚于你,他对民间疾苦的了解,也远非你纸上谈兵可比!引经据典却不迂腐,针砭时弊却不偏激,陛下看他时,眼中全是亮色。”
谢琅泱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嘴唇抖动,青筋乱跳,极度难堪:“那皇上为何不直接让晚山做状元?难不成也是恩师你暗中为我运作了!”
龚知远冷笑道:“老夫还没那么大的脸面,皇上将你与温琢的名次调换,是因为忌讳。”
第93章
辅佐沈帧时,龚知远还只当温琢是个不涉党争的孤臣,如今在沈瞋这儿却得知,此人早已投效沈徵。
先前他对温琢,向来是敬而远之,不去得罪,但如今阵营两端,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他只说了十个字,便换来了谢琅泱与沈瞋毛发倒竖,遍体生寒。
恰在此时,一阵晴雨陡然扑打窗棂,将殿内惊骇之音尽数盖了下去。
沈赫才走了一半,刚瞧见翊坤宫的琉璃瓦檐,瓢泼大雨便轰然倾落,将他淋成了落汤鸡。
太监们慌作一团,大声招呼人取伞,又拿自己的袖子往皇子头上遮,可那雨势实在太急太猛,这点遮挡,不亚于杯水车薪。
沈赫皱眉拂开脸前灰扑扑的衣袖,索性任由冷雨浇头,他仰头朝天上一望,心道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又一想,一会儿见了珍贵妃,一顿申斥是免不了的,不由心头沉甸甸的,无奈叹气。
他五岁那年,便被顺元帝送到珍贵妃身边教养。
他的生母,原是顺元帝身边一名婢女,因为某次顺元帝被刘长柏斥责“不堪为君”,心中烦闷,独自饮酒。
婢女大着胆子上前劝慰了两句,得到了天子的青睐,被留在了后宫。
顺元帝临幸后,婢女被晋为才人。
才人自知出身卑贱,在后宫之中,向来谨言慎行,只默默跟在曹兮若身后,不争不抢,不卑不亢,仿佛一个透明人。
当时在宫中,能真心体恤、护佑这些低位嫔妃的,唯有曹兮若一人,且她家世显赫,有与柳皇后分庭抗礼之势。
柳皇后生辰那夜,本欲与顺元帝共度良宵,谁知顺元帝见了她就烦,在她宫中只略坐片刻,便拂袖而去。
当晚,顺元帝又在御花园中醉酒,口中喃喃念叨着宸妃的闺名,星落。
才人恰巧路过,见天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恻隐,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安慰道:“陛下请回宫歇息吧,宸妃娘娘九泉之下,定也不愿见您这般自苦。”
她其实从未见过宸妃,这话,不过是最苍白无力的劝慰。
可顺元帝醉意醺然,神智不清,竟牵着她的手,径直去了她的寝宫。
那时才人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天还未亮,她便急匆匆跑去找曹兮若求救。
曹兮若念她可怜,当即派人守在她宫外,又给她添了四名身强体健的小太监,日夜看护,即便如此,也没能阻止才人溺毙于宫中深井之内。
谁都知道是柳皇后下的手,可苦于没有证据,再加上低位才人死不足惜,所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沈赫如今对生母的容貌早已模糊不清,他只记得,母亲死后他的处境也岌岌可危,柳皇后一心要为自己的儿子扫清前路,恨不得除掉所有皇子。
是珍贵妃胆大心细,见招拆招,才将他保了下来。
后来柳皇后暴毙,他才算真正脱离了险境。
其实他是感激珍贵妃的,可惜自从昭玥出生,珍贵妃待他便陡然严厉起来,要求他彻夜苦读,要求他在父皇面前展现才能,要求他夺储君之位。
他真的很想让珍贵妃满意,但他也是真没有这个本事。
而且他生性疏懒,嘴馋好吃,只愿与爱妃厮守一处,关起门来,赏赏花草,尝尝美食,过逍遥日子,至于什么国家大事,百姓疾苦,他是半点兴趣也无。
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绝非帝王之才,但珍贵妃却没有这份自知之明。
“殿下!快避避雨吧!这要是淋出病来,可怎么好啊!” 一名小太监追着沈赫劝道。
“别费事了,母妃不是等着吗?”沈赫闷声说了一句,甩开步子,连廊都懒得进。
也是巧了,他刚一脚迈入翊坤宫的门槛,大雨便戛然而止,太阳依旧悬在天际,天边扯出一道五彩斑斓的长练。
“母妃,我来了。”沈赫耷拉着脑袋,浑身湿淋淋地踏进了内殿。
珍贵妃闻声,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见到他落汤鸡的模样,不由得一怔:“怎的淋成这副模样?”
“半路上遇上了晴雨。”沈赫低声答道。
盛夏时节,淋一场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珍贵妃瞧他依旧是那副心宽体胖的模样,便放下心来,话锋陡然一转,双眉倏然竖起:“我听说,沈徵今日在朝堂上又出尽了风头?陛下不仅准了他的提议,还将开启海运的重任都交给了他?”
武英殿那边方才下朝,珍贵妃立刻就收到了消息,沈赫蓦地愣住。
珍贵妃见他这副呆样,没好气道:“瞧什么瞧!你娘我好歹也是圣上跟前的宠妃,难道连这点眼线都没有?”
沈赫摸摸鼻子,心虚答道:“是,眼下正是开启海运的最好时机,朝堂上虽有不少人反对,但我瞧着父皇好像很乐意。”
珍贵妃辗转挪步,心绪烦乱到了极点:“你可知历朝想动漕运阻力有多大,就连康贞先帝都未能做到,沈徵这事要是办成了,那可真是盖世奇功,千古史书都要记他一笔,你父皇就是不想把皇位给他,都拗不过悠悠众口!”
沈赫讷讷:“那……那五弟确是敢担责任,当年去南屏为质,也是他一力担了下来,儿臣瞧着,他确实厉害。”
珍贵妃气得声音都发颤了:“担下这份责任的为什么不能是你!皇位只有一个,九五之尊,万人之上,难道你就一点不渴望!”
沈赫哪敢反驳,只得连连点头:“儿臣渴望!儿臣定当努力,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
珍贵妃见他态度还算恭顺,才勉强压下心头火气。
她一扭身,走到坐榻旁,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香茗:“龙河火祭,是不是离宸妃的忌日不远了?”
沈赫不敢出声。
珍贵妃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纤纤玉指:“既然沈徵要在前朝出尽风头,那本宫便只好从君慕兰身上下手了。”-
温琢下朝之后,径直奔了内阁值房。
如今他身兼翰林院掌院与内阁两职,工作量陡增,忙得有些吃不消。
送到内阁的折子不是关于漕运,就是关于龙河火祭,偶尔夹杂着几封地方官员请安的废话。
温琢一旦忙起来,便心无旁骛,等他忙完案头诸事,起身踏出值房,才瞧见满地湿痕,恍然又躲过了一场湿寒之苦。
天近黄昏,暮色袭来,总算可以回家了。
他走到皇城外,一眼瞧见自己的红漆小轿。
小厮见了他,连忙迎上前来,挤眉弄眼,神色颇为古怪。
温琢心中纳罕,不解其意,他刚踏上轿前的脚凳,轿帘陡然一掀,一只手臂伸了出来,力气不小,猛地将他拽了进去。
温琢站不稳当,整个人扑跌在沈徵怀中,惊魂未定之际,不由得嗔道:“殿下休要胡闹!”
“抱一抱我的‘爱妃’,怎么算得上胡闹?”沈徵笑着敲了敲轿壁,吩咐小厮,“去龙河边。”
小厮扬鞭催马,向龙河方向赶去。
“去龙河边做什么?”
温琢头戴乌冠,青丝尽数束于冠内,露出一截白皙柔软的耳廓,倒给了沈徵可乘之机。
沈徵俯身凑过去,含住小巧的耳垂,吮出绯红来:“四哥给的提议,带‘爱妃’去龙河边吃炙肉。”
其实与温琢吃吃喝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想亲眼瞧瞧龙河火祭的景象,毕竟史书上只有一句“官民咸集,舳舻弥岸,青焰荧荧,映彻长夜,巫祝起舞,若迎神降”,带给后世无穷的想象。
诚如所说,温琢双耳最是敏感,被温热的舌尖一扫,眼里就腾起水汽,全身只剩扭动的力气了。
“谁是你的爱妃!”
“无论何时,我首先是殿下的老师。”
“青天白日下,殿下怎可如此放肆!”
“下不为例。”
“唔……这次也不许太过分!”
沈徵恣意品尝,直到心满意足,待他松开时,温琢可怜的耳垂已经被尝得布满齿痕,但当事人还在嘴硬。
轿子停在龙河边的树荫下,两人才整理好衣衫,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温琢早已摘下乌冠,将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堪堪遮住那对泛红的耳朵,只绷着一张清致净白的脸。
他忍不住想,当初自己怎会觉得沈徵是正常人呢?沈徵明显比自己病得更重,而且病情发展太快了!
沈徵此刻俨然一副尊师重道的好学生模样,语气轻软:“老师,我们租艘乌蓬小船吧,我还从未泛过舟呢。”
冲浪板不算。
温琢瞥了眼早已凑上前来、满脸堆笑的船家,又瞥了眼麻溜递上银子的沈徵,双眸微微一眯:“为师还有拒绝的机会吗?”
不多时,二人便登上了一艘颇为齐整的乌篷船。
船身泛着经年水浸的苍白色,舱外垂着两扇藏青布帘,掀起处恰好露出一方小窗,适合观景。
舱内空间甚是宽敞,足够二人并肩平躺,脚下铺着软和的蒲草垫子,上头架着一张小巧木桌,桌上果蔬菜肴摆得满满当当,一盘炙肉油光锃亮,还冒着袅袅热气,端端正正立在中央。
船家拍着胸脯满口保证,绝对是引的焰口处的松木火,烤出来的肉自带果木香。
其实官府只允许百姓用这火焚烧纸船,平息亡魂怒火,但总有人投机取巧,仗着五城兵马司管不过来,趁机捞一笔。
龙河是一条贯穿整个京城的活水大动脉,自清平山脉蜿蜒而下,一路汇至津海,紫禁城外的护城河便是从龙河引的水。
二人登船处,正是龙河河道最窄、水流最缓的地方,百姓们都爱聚在此地,或点燃纸船,焚香祈祷,或擂鼓起舞,消灾祈福,还有趁机做些小买卖的。
沈徵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炙肉,淋上椒盐撒料,又用一张软乎乎的面饼卷了,递到温琢面前:“老师尝尝。”
温琢伸手接过,却不急着动口,只定定看着沈徵:“殿下倒是好兴致,还有心思在此吃喝赏景,你可知陛下为何那么痛快地允了你开启海运的提议?”
沈徵也给自己卷了一块炙肉,大大咧咧塞入口中,气定神闲吐出两个字:“知道。”
温琢点了点头:“你既知晓,便该明白其中关窍。皇上早先迟迟不肯动漕运,是因为他不敢,他怕那些靠漕运为生的大小官员、百万漕工怨愤君上,闹得地方不安。如今有人甘愿替他担下这副重担,背了这身骂名,承了这些恨意,他自然求之不得。这事做成了,是他英明神武,教子有方,做不成,是你执行不力,曲解圣意。”
沈徵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温琢眉头愈皱愈紧,质问道:“那你今日为何还贸然提议开启海运?也不与为师商量!”
沈徵这才放下手中竹筷,小心挪到他身边,双臂一揽,将他稳稳环入怀中,语气低柔道:“我知道老师心疼我,为我着想,但这件事利国利民,晚一日就耽搁一日,如果我都不做,要指望谁来做呢?”
温琢一怔。
他想说,当下最要紧的,是他所说的求稳,凡事都该等登临大宝后再议,此刻贸然出头,将漕运官员及其网脉得罪个彻底,绝非明智之举。
当然,这是他身为谋臣该有的考量。
可身为大乾子民,他又何尝不希望,自己倾心辅佐、寄予厚望的,是一个不畏艰险,敢担重任的君王?
若为一己之私便畏缩不前,自己当初又怎会选中他。
沈徵忽的展颜一笑,目光清亮如炬:“老师放心,只要海运开通,大乾经济日渐发达,那些漕工日后定能寻到更好的营生,日子也会比现在好上数倍,到了那时,今日的反对声也好,骂名也罢,都会烟消云散。只是在此之前,还需老师为我费心筹谋,助我将海运推行下去。”
温琢心头忽的涌起一阵感慨。
上世他汲汲营营,心思全用在铲除异己、搜刮财帛上,实在是疲惫又折磨,可这一世,他可以陪着眼前人开创一番伟业,施展胸中抱负,竟觉得人生有了别样的意义。
或许这就是所有读书人所追求的,万世清名吧。
他转过脸,指尖轻轻按在沈徵颈间的喉结上,气息潮热:“其实殿下能在朝堂说出那番话,为师很欢喜。”
自称放浪实则保守的人难得真情流露,眼里含着缱绻的水波,望得人小刷子挠一样痒。
水浪一撞,船摇晃,沈徵借着这股晃悠劲儿,将温琢带倒在软厚的草垫上。
他掌心落在温琢腰间的玉带,指尖不觉往下方流连:“炙肉不好吃,保准不是松木烤的,店家是个骗子。”
“我早猜到了。”温琢垂着眼睫看他,青丝瀑布一样淌落他身上,指腹还按在喉结上把玩。
手掌顺着衣裾的侧缝滑了进去,若有若无抚摸峰峦正中,果然感到身上人肌肉绷紧,欲念正与封建礼教冲突对抗,不过片刻,欲念便败下阵来。
温琢眼珠一扭,降落船舱顶,仿佛要盯出个洞来。
撩了火,自己撑不下去,便打算毫无素质地逃走。
沈徵哪肯放过,掌心一握,攥了个雪股堆琼,笑着逼问:“手指更好吃是不是?”
温琢咬着唇,一声不吭,船身还在晃,就像沈徵在抓着摇。
“说了就放过老师,快说。”沈徵半嗔半哄。
“你再这般欺负为师,为师就……”
声音蓦地被吞回了喉咙里,岸边忽然传来一道声若洪钟的叫嚷,声音借着河水奔腾之势,沿着河岸传出去老远,将枝桠上歇脚的鸦雀惊得扑棱棱乱飞。
就见一人身披道袍,手握摇铃,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两指掐诀,念念有词——
“贫道老祖铁拐李,生来便有通神技。幔帐高挂烛火起,万千幽魂皆来稽。任他厉鬼阎罗帝,拂尘轻挥尽称臣。”
第94章
温琢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人。
此人本名叫张德元,原是泊州一个乡绅的独子,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他年轻时便是个不学无术的泼皮无赖,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是街坊邻里人人避之不及的‘赖皮蛇’。
他荒唐到什么程度呢?
某一日,他饮多了酒,竟霸占了一名良家女子,女子家人告到县衙,他却浑不在意,大言不惭要纳女子为妾,妄图就此了却此事。
要说这女子家里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得这话,便不再在意女儿的名节,反而幻想起攀乡绅的高枝,于是开口就说妾不行,只能做妻,还要给十两的聘礼,若照办,此事就一笔勾销。
张德元嫌弃这家人蹬鼻子上脸,他那乡绅父亲却巴不得尽快平息此事,给了他一巴掌,命令他立刻娶。
女子家人拿了银子欢天喜地,他不情不愿穿上新郎衣,被押着拜堂。
本以为他就很吃亏了,谁料那女子性情刚烈,不肯受这般屈辱,竟在进张家大门的当日,便寻了根白绫,上吊自尽了。
这件事给了张德元不小的打击,一个人眼看就要过少夫人的日子了,为什么要死呢?
难道他就真这样不堪,嫁给他还不如去死?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很快便惊动了州府,与张家沆瀣一气的知县被革职查办,张家也因此一落千丈。
张老爷子经不住这般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张德元本就是个败家子,没了父亲撑腰,不消多久便将家底挥霍一空,成了个流落街头的混混。
可这厮虽胸无点墨,读书识字一窍不通,却天生一副油嘴滑舌的本事,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拉帮结派,装神弄鬼,竟是无师自通,如鱼得水。
那些年,他一边混吃混喝,一边学了些旁门左道的伎俩,干起了坑蒙拐骗的营生。
后来他索性扯起幌子,晃着铃铛,身上套了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脸上抹着花里胡哨的油彩,冒充起了能通鬼神的‘大师’,专为人卜卦算命、堪舆风水。
以他那点浅薄的见识,‘三玄’典籍自然是读不懂的,可他偏生记性极好,死记硬背下不少唬人的词句,临场之时口若悬河,竟也能将那些愚夫愚妇骗得晕头转向。
一旦骗术被人戳穿,他便连夜卷铺盖跑路,换个地方,依旧摇着铃铛,重操旧业。
数十年走南闯北,坑蒙拐骗,他的手段竟是越发精湛,且待到年岁渐长,须发添了几分花白,他眉眼间竟也生出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自觉‘火候’已到,他便揣着一肚子的鬼蜮伎俩,直奔京城而来,赶着龙河火祭的机会,博个一夜成名的机会。
入京的那一日,他便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号——扫象道人。
‘扫象’二字,取自《周易》王弼扫象的易学典故。
此刻龙河岸边,围观众人无从知晓他的底细,只见他被一圈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赤着一双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他陡然抬手,直指天上星宿,口中念念有词,整个人竟如筛糠般剧烈抖动起来,仿佛鬼神附体一般,唬得众人齐齐后退一步,脸上满是惊骇。
忽的,他双目圆睁,喉间发出一声低喝,猛地张口喷出一团火光!
那火光不偏不倚,正落在河岸边高高挂起的一面白幔帐上。
火光摇曳,映得幔帐上影影绰绰,竟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来。
张德元双目圆瞪,厉声喝道:“我且问你,你姓甚名谁?!”
幔帐上的人影轻轻晃动了一下,随着火光渐渐黯淡,竟隐隐有消散的趋势。
张德元见状,忙又运起‘神通’,丹田一提,猛地又喷出一口火光!
这一次的火势更旺,光芒直冲丈许,将那幔帐照得亮如白昼。
他沉声道:“不必害怕,我乃铁拐李之后人,身负上通凌霄,下入阎罗的神通,你有何不甘,且与我讲!”
说来也奇,那人影仿佛听懂了,变得越发清晰。
张德元便不再喷火,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根白烛,亲手点燃,端端正正摆在地上。
“若你仍然愤怒,大可吹烛而走,若愿意与我交谈,便留着这烛火。”
幔帐上的人影竟真的稳稳留了下来,再不消散。
张德元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妇人身上,那妇人穿着一身灰布薄衣,身形瘦弱,面色憔悴,瞧着便是个苦命人。
他故作高深,缓缓开口:“女施主,你夫君的魂魄,已然在此了,有什么话,只管问他。”
那妇人闻言,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忙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哽咽道:“你在那头,过得还好吗?”
张德元阖眼凝神,装模作样地静听片刻,忽地眉头一蹙,面色凝重地对妇人道:“他说,黄泉路上,亦是十分清苦,女施主,你可是少给他烧了纸钱?”
这话一出,妇人的哭声顿时变得撕心裂肺,她断断续续地哭诉道:“并非我忘了你啊!实在是家徒四壁,我不得不改嫁,改嫁的夫君……不许我为你烧纸悼念,你千万莫怪我,等我回去,定想办法给你烧些纸钱,你且莫要随了河鬼作怪啊……”
张德元再次闭眼,半晌才缓缓睁开,沉声道:“夫人切莫言而无信!他十年前在南境征战而死,尸骨无存,这世间唯一记挂不下的,便是你和膝下孩儿。”
妇人连连点头,哭着应道:“我定会将孩儿抚养成人,给他娶妻成家,延续你徐家的香火!”
她这话音刚落,那幔帐上静静晃动的人影,竟陡然消散无踪。
河面骤然起风,卷起白色幔帐,众人定睛望去,里面空无一人。
围观的百姓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震撼之余,忍不住连连叫好,一声声“仙人”将张德元哄得飘飘欲仙。
几个心急的,当即掏出兜里的碎银铜板,挤破头往张德元怀里塞,哭着喊着求他施法,也好让自己见一见故去的亲人。
谁知张德元竟拂袖推辞,一脸肃然,直言今日神力消耗过巨,已是强弩之末,要见亲人,须得等明日再来。
这般视钱财如粪土的模样,越发衬得他仙风道骨,引得百姓敬服不已。
沈徵顺着温琢的目光望去,将招魂的过程瞧得明明白白,不由得轻笑一声:“还挺有趣的。”
“假的。”温琢淡淡开口,轻哼,“《汉书》早有记载,西汉方士李少翁为汉武帝召李夫人魂魄,用的是素纸剪人的障眼法,他这把戏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我知道招魂是假的,可他与那妇人一问一答,毫无破绽,也算是个人物。”沈徵忍不住赞许。
现代也有很多通了灵的人,大多是假的,所谓的算命准,要么是骗子暗中打探,摸清了主顾的底细,要么是凭一双察言观色的眼睛,几句闲谈掐住对方的软肋。
但不管是哪种,都需要有过人的眼力和缜密的心思,换句话说,社会经验极其丰富,是个高级销售人才。
温琢斜觑沈徵一眼,心道,因为那妇人也与他是一伙的,目前这一场戏,为的就是造势,好放长线钓大鱼。
张德元哪里瞧得上百姓手里的三瓜两枣,他既敢来京城,瞄准的便是王公贵族的万贯家财,要的是一举成名、风光无限的泼天富贵。
温琢会知晓这一切,只因上世的张德元够倒霉,偏偏撞在他手上。
当时君家全被关在天牢,他殚精竭虑,却寻不到半分施救之法,而沈颋已是图穷匕见,步步紧逼,他心情烦闷,便独自一人踱到龙河岸边,漫无目的地闲逛。
恰巧撞见张德元在此装神弄鬼,于是他便站在人群中观看。
旁人都盯着魂魄现身的玄妙,他却在找张德元的破绽,当时天色极黑,星月无光,却仍让他发现,张德元脚下似乎踩着什么。
后来风将幔帐吹起,他一眼便瞧见,幔帐后方的青石板上,竟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琉璃圆片。
恰逢龙河火祭,又赶上宸妃忌日,一个计策便在他心头生根发芽。
当夜,他便命人在张德元住处的路上设伏,把人蒙眼绑回了温府。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张德元的伎俩——
“你将那琉璃圆片打磨成凸面,在上面贴了人形剪纸,再用蚕丝系着圆片,暗中操控转动的角度。那凸面琉璃能将小小的剪纸放大数倍,投映在幔帐之上,想让人影显形,便将琉璃转至正对烛火的方向,想让人影消散,便将琉璃转开。风卷幔帐之时,众人的目光都在半空,没人会留意地上那枚不起眼的琉璃圆片。”
张德元万万没想到,自己入京第一日,苦心经营的把戏便被人戳穿,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连连磕头,哭着说自己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只求温琢饶他一条性命。
温琢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却忽然笑了:“想让我放了你,也并非难事,你只需帮我做成一件事,我不仅饶你性命,还保你此后衣食无忧,名声大噪。”
他要张德元做的,便是引沈颋上钩。
沈颋身有残疾,性子敏感自卑,这些年更是挖空了心思讨好顺元帝。
温琢让张德元照旧在龙河边演他的‘通神’戏码,又命沈瞋寻了几个伶俐的小厮,每日在沈颋府邸外散布消息。
新鲜事总是传的很快,沈颋没两天就得知,龙河边来了一位活神仙,能召亡魂显形,解活人执念。
顺元帝对宸妃的死耿耿于怀二十余载,沈颋听到这个消息,怎能不兴奋?
他当即派人将张德元请入府中,要他当众展示神技。
沈颋府中养着的十余位门客不是吃素的,其中便有人心中不安,劝沈颋莫要轻信这江湖骗子的鬼话。
可温琢早已将沈颋的生平往事,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宫中秘辛,尽数告知了张德元,以至于张德元一场戏演得毫无破绽,唬得沈颋深信不疑。
沈颋迫不及待将张德元引荐给了顺元帝。
其实温琢自始至终,就没打算放过张德元,他的计划是,等张德元表演招宸妃魂魄这场戏时,令葛微当场戳穿他的伎俩。
如此一来,张德元便是欺君之罪,死路一条,而沈颋引荐妖人、戏弄君上,也是罪责难逃。
顺元帝绝不能容忍旁人拿宸妃的亡魂做戏,此事一成,沈颋便再无翻身的可能。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谢琅泱直言三皇子之死也与他脱不开关系。
那日顺元帝盛怒之下,竟全然不顾父子情分,下令将沈颋生生勒毙于宫中,对外只宣称三皇子身染重疾,不治而亡。
太子贤王贪婪成性,残害百姓,尚且罪不至死,而沈颋不过是拍错了马屁,便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谢琅泱瞧着沈颋的结局,心里有些难以接受。
他总觉得,纵使沈颋有错,终究是陛下的生身骨肉,将其囚禁终生便可,何至于痛下杀手?
但他当然不敢置喙陛下,只能责备温琢这法子太过阴毒,利用顺元帝内心最脆弱的执念,对张德元也毫无怜悯之心。
其实这一计虽是达成了目的,却并未完全按照温琢的预想推进。
葛微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根本没派上用场,张德元刚唤出模糊人影,还没来得及开口,顺元帝就突然勃然大怒,厉声斥骂张德元是个招摇撞骗的妖人,令人将张德元拖下去,斩立决。
就连温琢也始料未及。
这意味着,通灵术刚一开始,顺元帝便已察觉了破绽。
可温琢始终想不明白,顺元帝发现了什么破绽?
他当年能发现那琉璃圆片,全是仗着一阵风掀翻了幔帐,再加上他从一开始便不信鬼神之说,全程凝神戒备,才窥得关窍所在。
但他确信,顺元帝最初是相信了的,所以就是人影出现的那一刻,有什么出了错。
温琢正陷在上世回忆中,忽听沈徵在耳畔低低说了声:“有人。”
他猛地回神,抬眼望去,就见四个身着粗布灰衣的壮汉,用布条束了发,大半张脸都遮在布巾之后,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张德元的方向靠过去。
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瞧着那四人拨开围堵的百姓,将张德元团团围在中央,也不知他们亮了什么信物,张德元脸上霎时掠过一抹惊愕,忙不迭地收拾起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什,竟乖乖随着四人走了。
那四人姿态古怪,既像保护,又像监视,一路将张德元引上一顶停在河边的轿子,匆匆消失在巷道深处。
沈徵嘴角勾起玩味的笑:“看来他这出戏演得不错,果真引来了有特殊身份的人。”
温琢心中微微一动,若按上世,张德元该是被他派人半路绑走的,可如今他却被四个壮汉从龙河边‘请’走了。
知晓张德元那套把戏能派上什么用场的,除了他,只有带着上一世记忆的沈瞋与谢琅泱。
这两个畜生,不会还想故技重施吧?
温琢心念转动,便想唤府中小厮暗中跟上去,瞧瞧张德元究竟被带往了何处。
可他刚微微一挺身,臀上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触感。
“……”
温琢被牵走的注意力霎时又被拽了回来,热意渐有燎原之势,烧得他周身红透,他扭身一瞧,又转脸盯向沈徵:“殿下为何还不将手取出来?”
沈徵一脸无辜,指尖却还在轻轻摩挲:“为何要取出来?我们今日是来约会的,不是来加班的,况且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需要老师操心,他掀不起风浪来,就算能,你也不是一个人。”
掌心一揉一捏,温琢只觉浑身一麻,呼吸都乱了秩序。
“殿下简直……不知羞耻!”他咬着牙低声斥道。
沈徵的手像是把他当作了面团,次次戳在羞处,力道时轻时重,惹得他浑身发软,渐生湿意。
“老师还没回答,爱不爱吃手指?”沈徵噙着笑,很斯文的逼问,却无端透着几分狡黠的危险,“不要撒谎。”
温琢轻抖,乌篷船也在水波里摇晃,他毫无支点,只能撑在沈徵胸膛:“我若说了,殿下就肯放开我吗?”
“嗯。”沈徵应得干脆利落。
“……喜欢。”温琢闭了闭眼。
“大点声。”沈徵得寸进尺。
温琢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为师……确有一点喜欢。”
他坦诚地交代了自己的欲念,只盼着沈徵将手抽出,替他把衣裾理好,如此他依旧是那个衣冠楚楚的温掌院,谁也瞧不出衣袍之下留着掌印状的红。
“既然喜欢,那就再喂老师吃一次。”指尖非但没退,反而无赖似的探进几分。
温琢:“???”
第95章
船舱里纠缠得一塌糊涂后,温琢浑身发软,亵裤潮湿,于是不忿的在沈徵肩头上留下一连串报复的牙印。
两人在皇宫落钥前,才乘轿离开龙河。
此时的龙河岸边,正是热闹鼎盛之时,万千纸船顺流而下,烛火摇曳,在夜色里汇成一道银河,仿佛真能照亮黄泉路,为亡魂指引方向。
温府门前,沈徵还揽着温琢温存了一会儿,温琢的体力实在难以恭维,光船舱里一场折腾,已是困得眼皮都要黏在一起。
待送走沈徵,他一脚踏进屋内,立刻命人打了凉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一激,混沌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他眼中恢复清醒锐利,吩咐道:“这两日,多派些人手盯着三皇子府,一旦有摇铃的方士被接进去,立刻来报我。”
他仍是有些不敢置信,谢琅泱与沈瞋真要故技重施。
可转念一想,或许在他们看来,沈颋一死,赫连家在朝中的势力便会被瓜分,于谁都是好事,他没有理由出手阻拦。
沈瞋还真是这么想的。
他将张德元‘请’到东楼里,并未暴露真实身份,而是谎称自己是五皇子沈徵。
这正是他的狡猾之处,这件事若成了,张德元就会如上世那般,被顺元帝斩立决,甚至到死都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错。
若是中途生变,比如温琢察觉出他们的图谋,想方设法从中作梗,那张德元刚好可以将‘沈徵’供出来。
他在‘请’张德元时已经确认,沈徵此刻并不在宫中,只要宫门口的守卫能作证,沈徵在这段时间出过宫,那便有了与张德元结交的嫌疑,百口莫辩。
沈瞋隔着一层薄帐与张德元交谈,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故意露出能证明皇子身份的御赐玉佩,以及衣料上绣的金蛟纹。
在大乾,只有皇子亲王可以绣金蛟纹和龙纹,否则便是大不敬之罪。
张德元走南闯北多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双眼睛尖利如鹰,只扫了一眼,他便立刻确认自己没有被骗。
陡然遇上这等天潢贵胄,他非但不惊慌,反而心中狂喜。
他等的,正是这样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虽身处江湖之远,张德元结交的人脉却不少,对如今的朝堂境况,也有基本的认知。
谁都知道,如今的五皇子沈徵如日中天,政绩卓著,颇得顺元帝赞赏,他更是如今诸皇子中,唯一拥有议政权的人。
方才这位‘五殿下’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把戏,足见其聪慧敏锐远超常人,与外界的口碑极为相符,这更让张德元添了几分信赖。
若无意外,五皇子便是将来的九五之尊,他能为五皇子效力,还愁将来无法平步青云吗?
所以当沈瞋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时,张德元根本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拍着胸脯应了下来。
“小人此次来京,便是为了报效明主,即便五殿下不来寻我,小人日后恐怕也要主动去投奔您,他日这大乾的明主非您莫属,小人若能在您的光明坦途上略尽绵薄之力,也算不枉此生了!”
沈瞋听得这话,恨得牙都要咬碎了,面上却还要挤出温和的笑意:“那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奖赏?”
他此刻觉得,将张德元斩立决,根本无法解他心头之恨,什么他日明主非沈徵莫属?这大乾朝下一任的皇帝,明明是他沈瞋!
张德元察言观色、以退为进的本事,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
他深知,为皇家做事,既要表现出绝对的忠诚和守口如瓶,又不能显得毫无欲望、超凡脱俗。
唯有如此,才能让人信任,又不会让人忌惮,这其中的度,极为难拿捏,好在他有几十年的江湖经验,深谙此道。
张德元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容,恭声道:“小人别无旁求,只求事成之后,殿下能许小人做家乡泊州松鹤观的观主。现今的观主与小人颇有争执,术理不同,小人实在不忍他再留在观中,误人子弟啊!”
松鹤观是松鹤山上一座名观,历史悠久,底蕴极深,便是泊州的知府、按察使、都指挥使见了观主也要礼敬三分,毕竟观主代表着修道界的权威,即便不信神佛的人,也断不敢轻易亵渎。
张德元心里打得好算盘,有了这层身份做背书,来日想捞好处,便容易得多了。
日久见人心,等他完全博得五皇子的信任,再寻机会从泊州往京城走,平稳上升。
沈瞋听完,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好说。你有这番心思,倒让我放心不少,只是我需交代你几句,如何博得我三哥信任。”
他随即将上一世温琢交代给张德元的话,大差不差地重复了一遍,既然上世这番话能帮张德元顺利过关,这世必然也不会出错。
一番深谈过后,张德元才被客客气气地送回了客栈。
待张德元离开,谢琅泱才绕过屏风,从内室走了出来,如今棋室里只剩他与沈瞋两人。
沈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神色间有些飘飘然。
谢琅泱撸起袖子,重新为沈瞋斟满了茶水,低声道:“殿下还是决定用晚山这一招了。”
这一次,谢琅泱没有再蹙着眉头,以一脸忧色、有辱圣贤之道的神情看着沈瞋。
在亲自参与了这些腌臜事后,他仿佛已经麻木了,尤其是得知沈徵不在宫中,温琢也不在府中时,他心中那股愤怒与不甘,便如同野火愈烧愈烈,他的悲悯、理智、贤德,似乎都快要被这股火焰烧得精光了。
他很想告诉沈瞋,除夕那日他在温府门外听见了什么,但又觉得,这无异于对他的羞辱,让他万难开口,如鲠在喉。
他恨他们将自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一步步沦为丧心病狂,沉沦诡计的怪物。
沈瞋脸上挤出一颗酒窝,对谢琅泱此次的主动配合颇为满意:“不可否认,温师这一招当真好用得很啊。”
谢琅泱点头赞同:“所谓完美奇谋,无分正反,任其万变,所向皆利于己,能做到这一步,离成功便不远了。当年晚山亲授殿下之理,今反施于其自身,待此事尘埃落定,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沈瞋笑得愈发深,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毕竟与温师学习了三年之久,我总不能次次都让他失望,不是吗?”
龙河边出了位扫象道人的事,很快便飘进了三皇子的耳朵里。
“能召唤亡魂?潭柘寺的老方丈也不敢夸这种海口吧。” 沈颋半倚在软椅上,将信将疑,连屁股都懒得挪一下。
“殿下有所不知,方士与和尚,本就不是一路人。” 管事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科普,“和尚通的是西方佛祖,佛祖明光普照,自然不肯为凡夫俗子行这等招魂引魄的阴事,可方士通的是幽冥鬼神,鬼神可没那么多清规戒律,只要有足够的‘诚意’,便肯出手相助。”
沈颋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却依旧兴趣寥寥,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不过是个江湖方士,与我有何干系?”
自从察觉自己竞争储位的希望渺茫,他的心气便一日低过一日,或许是与太子、贤王斗得太累,或许是彻底灰心丧气。
顺元帝膝下七子,他既排不得第一第二,又轮不到第三,再强求还有什么意思?
管事依旧笑得讨喜:“殿下说的是,不过听个热闹罢了,这扫象道人如今可是京城的红人,咱们府外随便过条街,都能听到百姓议论他的名字。这两日,京中那些富商巨贾,都挤破头去求他招魂,可他倒拿乔得很,一日只肯出手两次,说做多了会遭鬼神反噬。”
“呵,一个江湖骗子,倒学会拿腔作调了。” 沈颋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听说昨日,良安伯亲自将他请入府中,召出了永和郡主的魂魄,良安伯见了郡主虚影,当场哭得老泪纵横,连路都走不动了呢!”管事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
他说这些废话,纯粹是想哄沈颋开心。
沈颋这人喜怒无常,一旦发起怒来,全府上下都要遭殃,所以府中人人绞尽脑汁地哄着他,只盼他能多些时日情绪稳定。
“哦?”
这一次,沈颋坐直了身子,心思动了动。
连良安伯这等身份的人都信了,这道人怕不是真有几分门道?
这神技仿佛送上门来的,沈颋很难不联想到那个被父皇惦记了一辈子的白月光。
他虽已灰心丧气,但争取早已成为惯性,一旦让他寻到可乘之机,他的野心就难免蠢蠢欲动。
若这扫象道人能将宸妃的魂魄召出来,让她与父皇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会如何?
沈颋越想,心跳便越是急促,胸中的热血仿佛又重新沸腾起来。
他当即撑着椅子扶手,一瘸一拐地站起身:“去将这个扫象道人给我请到府里来!”
张德元刚踏入三皇子府的大门,温琢这边便收到了消息。
他正吃着沈徵带来的枣凉糕,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沈瞋竟以为此事于他有利,他便会默许这计策顺利进行,却不知,给沈瞋和谢琅泱使绊子,才更让他觉得痛快!
他正愁这段时间沈瞋和谢琅泱太过谨慎,让他抓不住把柄,没想到才过了几个月,两个人便如跳梁小丑般表演起来。
蠢货终究是蠢货,吃一次亏不够,竟还敢接二连三的往坑里跳!
温琢手中折扇轻摇,舔去唇角沾着的糖霜,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慵懒:“既然他们如此迫不及待,那我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好了。”
沈徵自然不知道他上世经历了什么,只含笑抬手,勾起他颈边一缕垂落的青丝,卷着把玩:“老师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温琢模样坏得勾人,将捏瘪的油纸包随手一丢,眼底闪烁狡黠精光:“农历十九,殿下记得在宫中看好戏。”
农历十九日,是宸妃的忌日。
这段时日,顺元帝彻底罢了早朝,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消沉与伤感之中。
他身体如此虚弱,却在短短七日内秘密出宫了两趟。
虽然他的行踪始终保密,但宫中老人都猜得到,他大抵去了景王府旧邸附近一处寮房别院。
那地方原是由一座旧祠堂改建而成,一向围墙高耸,鲜有人至。
当年宸妃被赶出王府,就是住在这处别院里。
只是如今,那里早已成了一片废墟,连同被搬空的景王府一起,无人问津。
温琢与朝中众多官员一样,对这位死于二十多年前的宸妃知之甚少。
就连顺元帝当初为何将她赶出景王府,锁在那偏僻的别院,后来又为何对她一往情深,念念不忘,温琢也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宸妃是死于一场大火。
据说那是冬天的深夜,天气干燥异常,宸妃房中的炭盆不慎引燃了床帘,火势迅速蔓延,酿成了一场滔天大火,因发现得太迟,待景王府的仆役们提水赶来灭火时,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那座寮房别院在大火中彻底坍塌,化作一片焦土,宸妃的尸骨也在火海中化为灰烬,连一丝余念都未曾给顺元帝留下。
此事发生后,不出十日,康贞帝驾崩,顺元帝继位。
可怜这位短命的民间女子,虽在死后得了一个宸妃的封号,却一天宫中的福都未曾享过,她在那处寮房别院里吃尽了苦头,却最终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依着顺元帝那凉薄寡情的性子,温琢忍不住揣测,或许是宸妃死得太过惨烈,才让顺元帝难以释怀,若是宸妃平安活到现在,恐怕顺元帝早就腻烦了她,将她弃如敝履了。
不过这些揣测于他而言没有半分意义,他只需知道,宸妃忌日这天,便是沈颋行动之时。
农历十九,天近黄昏,顺元帝才从皇城外归来,他身上带着股浓郁的香烛气息,似乎祭奠了宸妃许久。
他极为罕见地穿上了当年做景王时的衣裳,只是随着身体愈发虚瘦,那些原本合身的衣衫,如今显得宽大无比,松松垮垮地挂着,撑不起半点英气。
御殿长街静得落针可闻,往来的内监宫娥皆垂着脑袋,蹑手蹑脚地行走。
无人敢在这段时间触顺元帝的逆鳞,他们都清楚,此时的顺元帝,是真的会杀人泄愤的。
这日,温琢在内阁值房逗留得格外久。
龚知远与谷微之也在,三人正逐一审阅松州漕运大小官员的考成折子。
谷微之素来爱说话,便是独自看折子,也忍不住将上面的字句念出声来,惹得龚知远心烦气躁。
值房本就沉闷,充斥一股厚重墨臭,再加上有一人苍蝇般在耳边嗡嗡作响,龚知远真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正憋着一肚子气,想暗讽谷微之两句,却见温琢忽然搁下笔,起身向外走去。
龚知远眉头一蹙,满心疑惑,却也不好多问。
沈瞋与谢琅泱的那些勾当,自然不会尽数告知他,毕竟上世之事实在难以解释。
温琢从值房出来,沿着宫墙缓步而行,他散步似的,仿佛算准了会遇上什么人。
果不其然,在最后一抹红霞彻底没入山脊时,他与志在必得的沈颋撞了个正着。
沈颋刚下轿,身后跟着的,正是重新打扮过的张德元。
此刻的张德元,已不复龙河边的江湖气,他道袍笔挺,颔下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行走间袖口荡荡,摇铃作响。
他见了温琢,只是微微颔首,手揽长须,似乎踏入皇宫禁地,也毫无惧色。
温琢佯装巧合,迈步上前问候:“三殿下。”
沈颋眯了眯眼,瞧到来人是温琢,也不得不摆出几分客气:“原来是温掌院。”
温琢的目光落在张德元身上,故作好奇地问道:“三殿下这是带了何人入宫?瞧这打扮,莫非是位道士?”
皇宫禁地,向来不允许外男轻易进入,即便是当朝重臣,也需得皇帝亲口许可才行,所以他问一句倒也合情合理。
“这是本殿在龙河边请来的高人,身怀通神绝技。” 沈颋他本就想在朝臣面前露露风头,所以说得倒也清楚,“我正要引荐给父皇,也好让他宽心少许,保重龙体。”
温琢闻言,眉头微蹙,隐隐担忧:“不会是炼丹求仙的吧?昔日肇熙先帝痴迷炼制丹药,以求长生不老,结果龙体一日不如一日,后来太医们才查出,那丹药损人元寿,殿下万不可病急乱投医啊。”
“掌院误会了。” 沈颋嗤笑一声,“扫象仙人的绝技,并非炼丹,而是召唤亡魂,与生人对话。”
温琢轻轻挑了挑眉:“竟还有这等奇事?可真是闻所未闻。不知仙人召出的魂魄,是穿着过世时的衣裳,还是入殓时的寿衣?面上是如生前一般谈笑自如,还是面如死灰,毫无生气?需得如寻常人那般行走,还是能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张德元正要开口解释,却被沈颋抬手打断。
“诶,并非那般神奇。” 沈颋摆了摆手,“是魂魄现身于幔帐之上,只留一道人影轮廓,需得靠仙人聆听亡魂之言,再转述与活人交流。此事乃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张德元一笑,又捋了捋长须,老神在在的模样。
温琢却丝毫没有露出惊异之色,反而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看向沈颋,语气平静道:“请三殿下随我来。”
沈颋心中不解,却还是拄着拐杖,跟在温琢身后,来到一旁的廊下。
他有些不耐地催促道:“掌院有何话,还请直说,我还要带仙人去觐见父皇,耽搁不得。”
温琢抖了抖衣袖,身形肃肃如松,云淡风轻问:“此人招魂之时,可是光着双脚,起先僵立不动,待那魂魄快要出现时,便开始悄悄挪动步子?”
沈颋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温琢说得分毫不差,可这也难保不是温琢曾去龙河边,看过扫象道人施展绝技。
不等他开口,温琢又接着问:“待那魂魄消失之后,此人是否不许任何人帮忙,只肯亲自去收那幔帐?”
这一次,沈颋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他盯着温琢,沉声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温琢忽然轻笑一声:“三殿下信吗,我也能召出魂来。”
沈颋的眉头皱得更深,心下蓦地忐忑起来,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掌院究竟想说什么?”
“三殿下,你被他骗了!”温琢目光清冷,一字一句:“此乃泊州一种街头小技,不过是三教九流混饭吃的玩意罢了,我当初见得多了,殿下如若不信,可立刻搜他全身,看是否能找出一块凸起的琉璃圆片,以及细不可见的蚕丝线!”
温琢的话还未说完,沈颋周身那股残忍的气息,便难以控制的四溢开来,他双目射出怨毒至极的阴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张德元。
第96章
扫象道人或许有诈这件事,府中门客也曾提醒过沈颋,可沈颋此人极度自负,若是自己尚无定见,门客的谏言他还能听进几分,可一旦心中有了先入为主的念头,便是天王老子来说,他也听不进去半分。
他亲眼见扫象道人召出亡魂,满心期待能凭此博得顺元帝青眼,所以旁人的阻挠,在他眼中都成了瞻前顾后、难成大事的怯懦。
直至此刻,一个与此事毫无干系的外人,一语点破其中玄妙,他才如遭雷击,猛地清醒过来。
沈颋双目闪烁几近癫狂的凶光,厉声喝令身侧两名小太监:“去查一查真人的身上,有没有那劳什子琉璃片!”
张德元走南闯北多年,也非池中之物,他见那长相惊为天人的言官与沈颋低语数句,沈颋的脸色便变得极为难看,当即意识到大事不妙。
可这里已是皇城禁地,他插翅也难飞,只能强作镇定。
两名小太监得了命令,当即步步逼近,向他探出手来。
张德元慌忙后撤一步,故作威严,沉声道:“尔等欲作何!贫道乃三殿下请来的上宾,岂容尔等放肆!”
沈颋皮笑肉不笑地负手走来,双目渗亮,瞳孔缩至一点,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真人不必惊慌,只是有人疑心,你那招魂的伎俩,不过是江湖骗术,为证真人清白,也不耽搁面圣的时辰,还请真人配合一二,莫要让本殿为难。”
张德元想不配合也没办法,当那枚凸起的琉璃圆片被小太监从他道袍夹层中翻出时,他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什么仙风道骨,什么厉鬼称臣,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一戳便破。
张德元抖如筛糠,噗通一声给沈颋跪下,脑袋砰砰往青砖上磕:“三殿下饶命,三殿下饶命啊!”
沈颋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仰头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贪婪地汲取着天地间的气息,可他的脑中,却在疯狂思考,如何将张德元一身皮都剥下来,解他心头之恨。
“饶命?” 沈颋的手指轻轻拂过张德元的脸颊,指甲却猛地用力,掐出几道血痕,“真人放心,本殿定会让你后悔,出生在大乾的地界上。”
“且慢。”
温琢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及时制止了沈颋的疯狂,他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张德元,语气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这戏法在民间行得通,只因大多百姓没读过什么书,本就迷信鬼神之说。只是本掌院倒是好奇,他一个江湖骗子,究竟是如何骗过三殿下的。”
沈颋侧目看向温琢,原想稍作收敛,却根本收敛不住,他眼中杀意如刀,仿佛要将张德元凌迟成肉糜,咬牙切齿道:“他当众展示通神技法,且与亡魂对答如流,若非如此,本殿怎会轻易被诓骗!”
“这就奇怪了。” 温琢微微俯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量着张德元,语气悠闲,却字字诛心,“一个江湖骗子,怎能与三殿下要召的魂魄对答如流?除非……他提前知晓。可一个寻常百姓,最多也就翻看几本民间册子,幻想一下皇宫中的生活,他又是如何知晓那些隐秘的?”
张德元再看温琢,只觉得这人是妖精化了形,成了精,顶着一张面若桃李的脸,周身却萦绕着蚀骨的煞气。
沈颋如梦方醒,一双蛇目陡然清明,他缓缓转过头,阴恻恻问:“是谁让你接近本殿的?”
“是五殿下!是五殿下!”张德元本就是个软骨头,眼下生死一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秘密,当即就将沈瞋给卖了个干净。
温琢闻言,意外地挑了挑眉。
怪不得沈瞋那个畜生敢将他的计谋照抄不误,原来是存了甩锅给沈徵的心思。
籅栖
能走到这一步,也算是‘孺子可教’了,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沈颋口中喃喃重复着:“沈徵……竟是沈徵?”
听到这个名字,他心中陡然涌起莫大的恐惧。
沈徵此刻已然占尽先机,难不成还不打算放过他们这些兄弟吗?若真是这样,即便他现在不死,待将来沈徵登基,他也绝无好下场!
恐惧转瞬便化为歇斯底里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既然如此,还不如孤注一掷,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原本早已熄灭的心气,被这股愤怒激得暴起,沈颋握着拐杖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在微微颤抖。
“你可是亲眼见到了五殿下的脸?” 温琢适时开口,追问道。
张德元蓦地顿住了,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这一顿,便叫沈颋觉出了猫腻。
对啊!沈徵若想找个江湖术士陷害他,何至于亲自露面?万一父皇勒令严审,扫象道人不也会轻而易举地供出他吗?
就连张德元也后知后觉地想,那真的是五殿下吗?五殿下地位尊贵,何等身份,又何至于向他这个江湖小虾米表明身份?
可衣服上的金蛟纹不是假的,腰间的玉佩也不像是假的。
温琢轻笑:“三殿下不必忧心,臣略施小计,便可得知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但请掌院赐教!”沈颋急切追问。
温琢抚着腰间的折扇,缓缓道:“殿下试想,此人若要害你,必将在皇上面前戳穿扫象道人的伎俩,让你背上戏弄君父的罪过,百口莫辩。殿下何不将计就计,依旧将张德元引荐给陛下,但切记,不可说是召唤亡魂,只说是泊州传来的影子戏法。理由么,便说百姓感念皇上赐下焰口,平息了龙河之怒,想将这近日流行的民俗戏法演给皇上,望皇上龙心大悦,身体康泰,福寿绵长,你心中感动,便做主将百姓的心意呈上来。”
沈颋瞬间明白了温琢的意思,届时,谁第一个跳出来发难,谁便是策划此事的幕后黑手!
而父皇一早便知道戏法是假的,非但不会怪罪于他,反而要疑心那人居心不良,故意挑拨离间。
“妙计!真是妙计啊!” 沈颋颇有劫后余生之感,看向温琢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他将拐杖撂到一旁,对着温琢深深一揖:“多谢掌院今日仗义相助,这份善意,本殿记下了,他日必有厚报!”
温琢含笑谦虚:“臣只是恰巧碰到,多问了几句罢了,三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顺元帝刚在养心殿的软榻上躺下,便由刘荃替他轻轻拍着胸口顺气。
这几日他泪淌得多了,眼神已是大不如前,瞧着眼前的烛灯,都只觉一团模糊,连火焰的轮廓都辨不清晰。
“大伴,你说星落当时疼不疼?” 他声音嘶哑,枯瘦的手指探向半空,“他会不会很害怕?他一定急着找朕,可是他喊不出,朕也听不到……”
顺元帝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逐渐发直,仿佛又被拽回了那个深夜,那场烧尽一切的噩梦之中。
“陛下!陛下!” 刘荃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连声唤着,只想让他情绪平复下来,“宸妃娘娘是在睡梦中走的,什么都不知道,也觉不着半分疼,他这是去西天享福了,比在人间自在多了。”
“是吗……是吗?”顺元帝喃喃道,像是信了,又像是自欺欺人。
正这时,殿外传来通传,说是三皇子沈颋带着一位方士求见。
此刻的张德元无异于被架在了火堆上烤,他知道,唯有博得皇帝龙颜大悦,自己才能有一线生机。否则,无论是暴怒的沈颋,还是背后指使他的‘沈徵’,都绝不会放过他!
顺元帝此刻本无心做任何事,他这几日连最宠爱的珍贵妃都撵回了宫,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碍眼。
可听说是百姓的心意,他又不好断然推辞,只得强打精神,允了张德元在御花园表演那所谓的影子戏法。
但他最后还是冷着脸,提醒了沈颋一句:“朕知道百姓的心意,但日后这等民间把戏,不必再上报到宫里来。”
用过晚膳,天色已黑透,宫里来了个方士的事早已传遍了后宫。
顺元帝想着不过是区区戏法,也没拦着人来看,是以戌时初刻,御花园里便已围得水泄不通。
这其中有各宫的娘娘,还有几位尚留在宫中的皇子。
夜里仍有几分暑气,顺元帝靠坐在龙椅上,眼睛半阖着,神色倦怠,两名宫女在他身旁,一下下摇着蒲扇,驱赶着周围的蚊虫。
除了这些站在最好位置的主子们,假山后面、老树底下、长廊里头,还藏了不少凑热闹的宫娥太监。
他们交头接耳,低低絮语——
“这搭帐子是做什么用的?”
“谁知道呢!只听说是三殿下从龙河边请来的方士,估摸是有什么神通吧。”
“唉,你不是珍贵妃宫里的吗?怎么连这点事都打听不到?”
“饶了我吧!皇上都七日没来贵妃宫里了,我上哪儿听去啊!”
……
沈瞋站在人群中,打眼将四周扫了一遍。
今日的光景与上世大差不差,就连天色都一般无二,万里不见月。
唯一的不同,是皇子之中多了个碍眼的沈徵,还有顺元帝似乎过于疲惫,显得期待不足。
但这都无伤大雅,只要一会儿宸妃的虚影在幔帐上出现,这计就算是成了!
沈徵为了看这场好戏,特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袍子,夜风扫过,掀起他的袍角,露出底下笔直的长腿轮廓。
他抱臂站在沈瞋身旁,身姿挺拔,五官深邃,颇有鹤立鸡群之相。
“六弟。” 沈徵侧过头,语气亲切,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贼眉鼠眼地瞧什么呢?”
沈瞋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硬生生挤出一抹忍辱负重的笑:“五哥别打趣我了,我什么都没看呀。”
沈徵故意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他那张虚假的笑脸,忍不住啧啧摇头:“我瞧着六弟印堂发黑,约莫命格不祥啊,现下正赶上龙河火祭,六弟可得小心些,别被河鬼拽下去。”
“不劳五哥操心了。”沈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方话音刚落,御花园中央的幔帐终于支了起来。
要说这张德元也是心理素质极强,分明已是将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竟还能装作面不改色,拿出铁拐李后人的架子。
假招魂变成了真戏法,张德元却是半点不敢懈怠,兢兢业业地演着。
就见他褪掉鞋袜,赤着双脚站在御花园冰凉的青砖上,对着那面白幔帐摇头摆尾地舞动起来,手中摇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贫道老祖铁拐李,生来便有通神技。幔帐高挂烛火起,万千幽魂皆来稽……”
他口中念念有词,竟连顺元帝都被吸引地抬起了眼睛,目光落在了幔帐之上。
眼见着幔帐轻轻抖动,张德元越舞越沉迷,满头白发甩得飞起,一手摇铃摇得几乎划出残影,沈瞋一颗心,也随着难以控制地提到了喉咙口。
就快了……快了!
他按捺不住,两颗酒窝深深陷下去,叫不远处的沈颋看得真真切切。
一只杜雁恰巧踩上歪枝,震得皇城根的树叶簌簌作响。
此时天色已晚,内阁值房里,渐渐只剩下温琢一人。
龚知远白日里被谷微之念叨得莫名心烦,所以太阳一落山,便匆匆回府去了。
而谷微之约了墨纾商讨漕运拨款一事,也趁着天还未完全黑透,赶去了永宁侯府。
温琢图个清静,将桌上的奏折挪到一边,随意取了纸笔,练起字来。
门槛处传来一声轻响,有一人迈步进入值房,温琢手中的紫毫刚好落下最后一笔,洋洋洒洒地收了尾。
“晚山?”谢琅泱实在没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地看到温琢。
在他印象中,温琢是个极不爱工作的人,那副身子骨,稍微操劳一些,便会浑身泛酸难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所以上世,为了替沈瞋筹谋,温琢没少忍受病痛的折磨,但凡是能清闲的时刻,他都会躺在房中,不见太阳不出门。
“你怎么在这里?” 谢琅泱站在门边,没有贸然往里走,只是神情复杂地望着温琢。
他既对温琢怀有旧情,又对沈徵难以释怀。
他总觉得,那个坐在沈徵肩膀上贴蜡花、与沈徵一同过生辰、被沈徵抱在怀中笑的温琢,再也不是他心中那株如仙无瑕的山茶花了。
不染尘埃的美,一旦坠落凡尘,既令人惋惜,又令人愤恨。
可他心中虽是如此想,却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温琢,因为他自己,也早已成了婚,不再是那个纯粹的世家公子。
但与温琢不同的是,他是被逼迫的。
温琢并未抬眼看他,只是专注地欣赏着自己写下的字,闻言微不可见地扯了下唇:“我还没问谢尚书,这个时辰到值房来,是做什么?”
谢琅泱不语。
他是来这里等待的。
一旦计策成功,沈颋被赐死,他便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若计划有变,此计未能成功,张德元指认了沈徵,他也要迅速找齐前些日在城门值守的禁卫军,让他们作证沈徵确实出了宫,在顺元帝来不及细思的时候,便钉死沈徵的罪过。
温琢心情颇好,提笔在字幅的末尾,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不说,那就我来替你说,你在等宫中的消息,无论成与不成,对你们来说,都是好事。”
“晚山!” 谢琅泱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中满是震惊。
温琢忽的笑出了声,肩膀也忍不住轻轻抖动起来,他终于转过脸,正对着谢琅泱,那双如波似水的眼睛,含着叫人陌生的讥诮。
“谢琅泱,我真的不懂,你们怎么还敢用我的计谋呢?”
他明明笑得如此开心,可谢琅泱却只觉遍体生寒,仿佛冬日骤降。
“你做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谢琅泱突然厉声质问,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温琢的笑容倏地收了起来,他撂下笔,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策贵变,不贵复,一用为奇,再用则凡,三用则祸机伏矣,让我猜猜,你们选了谁戳破张德元的把戏?不会就是沈瞋自己吧。”
一阵惶恐紧紧攫住了谢琅泱的心脏,他嘶声喊道:“晚山,此事与你无关!你为何还要插一手!”
“谁说与我无关?” 温琢嗤笑,“你们不是还存了嫁祸五殿下的心思吗?”
谢琅泱这下彻底愣住了,脸上血色尽褪。
以温琢的智谋,绝不会让沈徵在此事上吃亏,沈徵不吃亏,那吃亏的,便只能是沈瞋了!
谢琅泱顾不了许多,忙转身迈出值房,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一边在心中叫着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及时制止沈瞋,绝不能让他落入温琢的圈套!
“谢大人,请问您有皇上的旨意吗?” 紫禁城门口的禁卫军及时将谢琅泱拦了下来。
谢琅泱气喘吁吁,头上的发冠歪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前襟,他急声喊道:“让我进去!我有急事!”
“谢大人且等等!我们需通传一声,得了命令,才敢让您进去。” 禁卫军客气道。
“来不及了!我现在就要进!” 谢琅泱心急如焚,竟想硬往里挤,却被禁卫军无情地架起双臂,抬到了门外。
“放开!放开!你们大胆!” 谢琅泱气急败坏,愤怒且无力地蹬动着双腿,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那扇门越来越远。
御花园中,沈瞋全然不知城外的变动,兀自沉浸在即将成功的自鸣得意之中。
就见张德元将一盏红烛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地上,脚步开始缓缓挪动,口中低喝:“现出身来!现出身来!”
张德元猛地后撤一步,手中的铜铃摇得更急,那幔帐之上,陡然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朦朦胧胧,时近时远。
围观的嫔妃们慌忙倒退一步,那些躲在假山后偷看的太监宫娥,也纷纷捂着唇,发出惊呼。
“这是什么?”
“人影,一个女子的人影!”
“天呐,现下正是龙河火祭,莫非召来了亡魂?”
“去,别乱说,亡魂怎敢到宫中来呢,小心治你个作乱之罪!”
“你看啊,那女子还会飘呢!”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沈瞋一颗心几乎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他的视线死死贴在顺元帝脸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等着君父大怒的那一刻。
可顺元帝只是拄着侧脸,平静地瞧着那幔帐上的人影,仿佛真的相信了。
第97章
事情生变的这一刻,沈瞋不是没有想过,或许是温琢在暗中使了什么绊子。
他此刻迫切需要与谢琅泱商量,可外臣哪能轻易入宫,只怕谢琅泱此刻,还在内阁值房焦急地等待消息。
沈瞋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尽快做出决断。
他在心中飞速分析,若温琢真宁可损人不利己,提前将内情告知了沈颋,那么今日这场招魂,根本就不该存在。
毕竟沈颋将张德元引荐到顺元帝面前,一旦出事,他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可若温琢只是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那就说明此计仍值得一试。
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已发生改变,或许是顺元帝今日出宫的经历与上世不同,或许是招魂之前,有人与顺元帝商谈了别的事,引得他心境变化。
又或许是春季鼠疫凭空消失,京城免了一场大灾难,顺元帝身体恶化得没有上世那般快,以至于情绪也平和了不少。
总之,能让父皇此刻心平气和的因素太多了,他不能贸然认定,是温琢在暗中做了什么。
就在张德元阖眼‘聆听’人影说话时,幔帐上的那人影缓缓抬起双臂,向着顺元帝的方向虚虚行了一礼。
沈瞋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只是当众戳破张德元的伎俩,又能有什么责任?只要能因此扳倒沈颋,一切就都值了!
只见张德元似乎真从亡魂口中听到了什么,他猛地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转而向着顺元帝深深鞠了一躬。
他长须飘然,双目竟含上了泪光,神情恳切至极:“她托张某上达陛下玉耳,惟愿陛下珍重龙体,从心所欲,此后岁岁,尽得自在,无怖无虞,福寿绵长。”
张德元表演得极其卖力,说到声情并茂之处,竟当即双膝跪地,向着顺元帝的方向连连叩首,声音洪亮:“陛下,万岁!”
上世的剧情,根本没有发展到这一步,是以沈瞋并不觉得张德元的言行有什么不对。
亡故的妃子现身,给夫君送上祝福,这本就合情合理。
唯一的疏漏是,沈瞋本以为顺元帝从一开始就会发怒,所以根本没有安排好戳破伎俩的人,事到如今,此事便只能由他自己来做。
围观的嫔妃与宫娥太监们不明所以,只当真有什么玄妙发生,亡魂现身给真龙天子送上福祉,于是纷纷随着张德元行礼,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说这戏法有些上不得台面,全程故弄玄虚,但这番祝福倒还算用心,顺元帝脸上的倦意淡了几分,便要抬手,唤众人起来。
沈瞋见时机即将流逝,心头发急,便不再等待,忙膝行向前!
身旁的沈徵却突然伸手,一把薅住了他的脖领子,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好奇:“六弟,急着往哪儿爬?”
这一举动,在沈瞋看来,无疑是在阻拦自己。
他此刻哪里有空与沈徵逞口舌之争,当即狠狠一抖身子,挣开了沈徵的手,又用一双刻薄的眼剜了对方一眼,随后急急爬出了人群,跪倒在顺元帝面前。
他扬起一张看似天真的脸,两腮憋得通红,语气中满是义愤填膺:“父皇且慢!此人是在诓骗您!”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御花园中的余音,沈颋那双毒蛇般森冷的目光立刻死死粘在了他身上,顺元帝也缓缓将脑袋转了过来,借着跳跃的烛火,端详这个不打眼的儿子。
沈瞋猛地指向一旁的张德元,忿忿道:父皇可命人检查他的脚趾,他脚趾上缠着数根蚕丝线,那些丝线一直连入幔帐之内,控制着一枚琉璃圆片与一张剪纸人画!他便是用此法操控着方才的人影,才使得亡魂现世,儿臣曾在东楼,听走南闯北的游士说过这种戏法,今日算是第一次得见,儿臣实在不忍,父皇被这江湖骗子欺骗!”
沈瞋的声音一出口,张德元瞬间听了出来,这正是那日自称‘五皇子’的人。
看来平步青云是假,衣食无忧是假,献祭他来构陷兄弟,才是真!
张德元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随即,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从心底喷涌而出。
奔走江湖这些年,他见惯了尔虞我诈,今日才知,民间私斗不足道,人间至毒在庙堂!
幸而今日有那位言官及时点破玄虚,才免去他欺君罔上、身首异处的灭顶之灾。
他记得沈颋叫那人温掌院,莫非就是曾恩惠了泊州一方百姓的温琢温晚山?
张德元也是个睚眦必报,狡兔三窟的主,他慌忙俯身,解开脚趾上缠绕的蚕丝线,随即伸手一扯,将那枚琉璃圆片与剪纸人影从幔帐后拽了出来。
他高举着手中的东西,脸上满是委屈与慌张:“这确实是草民的营生绝技!为能用脚趾操控纸人,草民苦练数载,才敢将此技献予陛下观赏!草民实在不知,这欺君之罪,从何说起啊!”
戏法被当场戳破,便再无神奇可言,围观众人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什么通神的方士,不过是三殿下从宫外请来的戏子,专门给皇上逗乐的罢了。
见顺元帝一语不发,反而凝眸盯着自己,沈瞋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就在这时,沈颋皮笑肉不笑地起身,缓步走了过来,他居高临下地瞧着仍跪在地上、一脸忘情表演的沈瞋:“六弟这是在急什么?谁说这幔帐上的,是亡魂了?”
沈瞋猛地抬眼,对上沈颋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颋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让他瞬间明白,今日一败涂地了!
顺元帝的脸色阴沉下来:“你三哥特意请人来给朕表演戏法,为让后宫众人也能同乐,还费心瞒着个中关窍,你此刻跳出来戳破,是想让朕做什么?”
沈瞋此刻全然明白过来,这根本就是针对他设下的将计就计!
沈颋早就将实情告知了顺元帝,为的就是等他跳出来,在父皇心里留下一个居心不良的印象!
如此一来,他这几月如履薄冰积攒的那点好感,很快就要化作帝王的猜忌。
能想出如此歹毒计谋的,定然是温琢!
“儿臣……儿臣不知父皇早已知晓,才自作聪明……”沈瞋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地挤出两滴眼泪,踉跄着抱住顺元帝的腿,仰头祈求怜悯,“儿臣只是担忧父皇被人欺骗,才一时冲动,点破戏法的缘由,儿臣别无他想啊!”
顺元帝不为所动。
他只是猛然发现,这个一贯小心谨慎、满脸笑意的老六,也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单纯无害。
特恩宴上,沈瞋当众激将,才有了与南屏的自弈较量,若非沈徵天赋异禀,一战成名,恐怕大乾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今日,他又当众戳破沈颋请来的方士,若非沈颋早将缘故告知,而是故弄玄虚,讨好君上,今日恐怕难逃一劫。
看来,这权力当真诱人,竟能让骨肉亲情,变得如此不堪。
“滚下去。” 顺元帝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心术不正,好在尚未酿成大祸,这等兄弟阋墙的丑事,最好止于内廷之中,否则史书之上,他这一代便要重蹈肇熙帝的覆辙,落得个宫闱不宁的骂名。
另一边,东华门外,温琢特意来凑热闹,一眼便瞧见谢琅泱还在与禁卫军争执不休。
已有一位禁卫军跑去通传,询问司礼监是否准许谢尚书向内廷递消息,余下的那位,则客客气气地劝着,却始终不肯让谢琅泱踏进宫门一步。
往日最是端庄自持的人,此刻竟如同街头吵架的无赖一般,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半点风度也无。
温琢立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待谢琅泱无可奈何放弃,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唇边噙着一抹笑,毫不留情地奚落道:“谢尚书,不觉得现在着急,已经有点晚了吗?”
谢琅泱早已挣出了一身大汗,此刻急得双眼发红,他猛地扭头,对上的便是温琢气定神闲的笑脸,笑得他肺腑泛酸。
温琢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想必此刻,沈瞋已经按原计划,跳出来戳破张德元的戏法了,可他却不知道,皇上一早便知晓那只是戏法,沈颋自始至终,都没对皇上提过一句要召唤宸妃亡魂的话。”
谢琅泱如遭雷击,霎时醍醐灌顶,声音都在发颤:“你是想引六殿下跳出来,被圣上猜忌,如此一来,他便再也无法暗中拉拢朝臣,扩张势力了!”
温琢笑得活色生香,嗓音清如流泉,直透人心:“不止如此。我对沈颋说,今夜谁第一个跳出来发难,谁就是要置他于死地之人。你猜,沈颋劫后余生,会不会对沈瞋恨之入骨,欲除之后快?到时候,你们应付沈颋的报复恐怕都要筋疲力尽,哪里还有精力阻断五殿下的称帝之路呢?”
“温晚山!你此计当真狠辣!” 谢琅泱的双臂止不住地颤抖,掌心早已握得没有了知觉。
温琢嗤笑一声:“怎么又成了我狠辣?你不是向来心善,觉得沈颋与张德元死得太惨,罪不至此吗,今世可不遂了你的愿?”
“你——”谢琅泱被堵得哑口无言,胸中的悲愤喷薄而出,他指着温琢,痛心质问,“你对天命所归之人斩尽杀绝,就不怕遭天谴吗!”
温琢幽幽道:“谢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不就是遭了天谴,才从万箭穿心回到此时吗?”
“那……”想起行刑那日,谢琅泱再也无法理直气壮,他只能赤红双眼,僵硬地杵在原地,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确如温琢所说,谢琅泱此刻求见,早已晚了。
内廷之中,沈瞋的双膝被鹅卵石硌得生疼,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只能塌着肩膀,失魂落魄地朝东华门走去。
他心里清楚,顺元帝不是原谅了他,更不是信任他,只是不想让事情闹大,坏了皇家的颜面。
今日他在众人面前,活脱脱像个跳梁小丑,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此事若传到前朝,只怕龚知远会更加瞧不上他。
沈瞋兀自胡思乱想,刚走到千婴门,忽觉后腰上一股巨力猛地袭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的鞋尖恰好被青砖缝隙绊住,竟连一丝踉跄缓冲的机会都没有,硬生生地砸向了冰冷的地面。
“啊!” 他惊叫一声,牙齿先一步磕在了地上,顿时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口中瞬间尝到了铁锈味儿。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在嘴里晃了晃,啪嗒一声掉在了他的舌头上。
他下意识一卷,才赫然发现,那竟是自己的门牙!
两世为人,他还从未受过此等重伤,更未受过此等羞辱!
他可是未来的盛德帝,是要坐拥天下的一国之尊!
沈瞋气得发疯,猛地从地上爬起身,双目赤红,怒吼道:“何等狗彘不如的贼子宵小,竟敢在内廷偷袭皇子!给本殿滚出来!”
他此刻再也装不下去往日那副讨好赔笑的模样,登基之后的暴戾与狠绝,尽数在脸上显现出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宫墙烧穿。
“老子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看你还敢算计陷害老子!”沈颋挪着那条跛腿,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脸上满是狰狞的冷笑。
话音未落,他便抡起手中的手杖,朝着沈瞋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沈瞋瞧见沈颋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气短了一截,他手头没有趁手的家伙,只能狼狈躲闪,可还是挨了好几棍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三哥!你敢在皇宫之中跟我动手,成何体统!你就不怕父皇降罪吗!” 沈瞋一边躲闪,一边精明地找准时机,猛击沈颋那条跛腿。
“老子他妈不在乎了!” 沈颋的怒吼声在宫墙间回荡,“我什么都不争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日我就要打死你这个阴险小人!”
沈颋的性情本就阴晴不定,一旦上头根本压制不住,府中的下人早就深受其害,此刻他更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毫无顾忌,一门心思就要弄死沈瞋。
“我可不想陪你一起死!” 沈瞋咬着牙,转身就要跑。
谁想沈颋情绪激动之下,竟然蛮力爆发,他猛地伸手一薅,竟直接扯住了沈瞋的后襟,只听“刺啦”一声,沈瞋的衣衫被撕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沈颋自己的手指,也被革带的边缘划破,鲜血瞬间淌了出来。
可沈颋早已忘记了疼痛,趁着沈瞋脚步顿住的瞬间,他猛地向前一扑,将沈瞋死死按倒在地,随后,他抡起拳头,朝着沈瞋的脸狠狠砸去,拳拳见血,往死里招呼。
“害我!”
“他妈敢害我!”
“你这贱货的种,也配觊觎皇位!我呸!”
“贱货永远都是贱货!当旁人不知道吗?你娘是如何假冒良贵妃,偷爬父皇龙床的!”
沈瞋很快被打得鼻青脸肿,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子体面,只能拼了命地跟沈颋厮打起来。
“放手!没人陪你发疯!”
“啊——!”
扭打声很快惊动了周遭值守的小太监,几人慌忙提了灯笼围过去,待看清地上扭作一团的竟是两位皇子,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手里的灯笼都险些掉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二位殿下!哎哟喂,快快停手吧!”
宜嫔今日也去了御花园凑热闹,沈瞋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她本想留在顺元帝身边,替儿子说几句好话,可她缠磨了没一会儿,便被顺元帝不耐烦地赶走了。
宸妃忌日,他不想看见任何妃子。
是以宜嫔的脚步晚了一会儿,等她扶着宫女,拐到千婴门时,刚好听见沈颋那几句淬了毒的骂声,她瞬间觉得心口被捅了一千刀,连气都喘不上来。
再细看,只见沈瞋已经被打得满地乱滚,衣服也烂了,发髻也飞了,一张脸更是血污模糊。
宜嫔惊叫一声,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哭喊道:“这是怎么了,快把三殿下拉开!快救六殿下!儿啊!”
哭声、喊声、骂声交织成一片,人群越聚越多,后来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太监一起上前,才好不容易将两个皇子分开。
沈颋被人死死拽着胳膊,依旧不住地挥拳踢腿,状若疯魔,恨不得将自己的手臂抻长数丈,再锤沈瞋两拳。
沈瞋好不容易被救下来,一张脸早就没了人样,他口鼻中鲜血直流,眼眶高高鼓起两个大包,脑门被锤出一片青紫,连耳朵都被撕裂了一个小口。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着沈颋,鸽脯剧烈地一起一伏,悲愤道:“我的牙!我的牙!”
第98章
顺元帝方才歇下,便有太监匆匆来报,说三皇子与六皇子在千婴门大打出手。
他不得不再次起身,脸色沉得堪比锅底,攥着帕子,猛咳数次。
“把这两个不孝子,全都软禁在后罩房三个月,由内侍监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他根本无需问这场争斗的缘由,用脚趾头想也明白,是方才的戏法惹出来的祸。
老六心术不正,老三性情残暴,两个都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来报信的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皇上,两位殿下都受了伤,六殿下伤得更重些,竟被打落了一颗牙齿,是否要先请太医去瞧瞧?”
顺元帝不耐烦地挥手:“让太医去后罩房里瞧,别来烦朕!”
“还有,宜嫔娘娘正跪在殿外求见。”
“不见!” 顺元帝猛地闭上眼,疲惫地躺回床上,声音里满是厌弃,“让她立刻走!”
刘荃在一旁微微眯眼,朝通报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心领神会,赶忙退了下去。
另一边,沈颋一时情绪上头揍了沈瞋,此刻出了气,也渐渐冷静下来,听到顺元帝的处置,他心里也有些后悔。
后罩房幽禁三个月,得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这日子还不把人憋死?
沈瞋则是彻底慌了神。
他暗中谋划着夺嫡大事,需得时刻掌控朝堂的动态,况且顺元帝已不足一年好活,现下的每一天都万分要紧,他怎能与世隔绝三个月?出来还不黄花菜都凉透了!
“唔要见户皇!唔要见户皇!”他口中缺了一颗牙,说话漏风。
几名禁卫军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架了起来,一路拖进了西六宫旁那间废弃的后罩房。
路上,沈瞋气得青筋暴跳,扯着嗓子冲旁侧一瘸一拐的沈颋喊道:“这计谋根本就似温琢呼的!你个蠢货,与我鹬蚌相争,最后让沈徵那小子渔翁得利!”
沈颋轻蔑地扫了一眼他黑洞洞的门牙豁口,冷笑一声:“如此蹩脚的栽赃,你也说得出口!告诉你,今日若不是温掌院识破了你的诡计,我才真要遭了你的毒手!你若不急功近利地跳出来,按那扫象道人的说法,我还真差点怀疑五弟了!”
“他能识破计谋,因这就似他的计谋!那哨象道人,就似他找的人!”沈瞋气得眼冒金星,也顾不得这世还是上世,险些将前因后果一股脑地宣泄出来。
沈颋笑得更冷了:“你是说,温掌院控制了你的嘴,逼你当众发难,又逼一个素未谋面的扫象道人构陷五弟,最后还要亲自破解计谋,救我于水火之中?他温晚山是嫌自己太闲,没事干了吗!”
“他就似想让你我敲恶,两败俱伤!” 沈瞋目眦尽裂,连连跺脚。
沈颋却啐了一口,满脸不屑:“打你便是老子心头所愿,今日就要捶死你这腌臜货!这干温掌院屁事?”
沈瞋两眼一翻,一口气没提上来,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龚知远第二日起了个大早,神清气爽。
他约了洛明浦、刘谌茗一同去内阁,打算今日便联手将扰人的谷微之挤兑走,顺便一鼓作气,将刘谌茗彻底拉入沈瞋的阵营,就如三人当初一同为太子效力时那样。
结果刚到内阁,就听说昨夜三皇子与六皇子在千婴门大打出手,双双被顺元帝软禁在后罩房,三个月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龚知远:“……”
他脸上的神清气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阴霾。
“谁能想到,平平无奇的一晚,竟能发生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啊!”谷微之刚喝完近侍端来的小米粥,就着腌萝卜条吃得腹内温热,通体舒畅,忍不住感慨。
尚知秦在一旁不住地冷笑,满脸看好戏的架势。
贤王倒台之后,他便心灰意冷,早已没了向上争的心思,纯粹是干一天算一天。
但这并不妨碍他看旧太子党的笑话,龚知远和洛明浦越是难受,他就越是开心,听说龚知远的第二张牌也彻底打飞了,他简直乐得能当场抱住顺元帝亲一口。
洛明浦急得团团转,连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两位殿下怎么会打起来?”
龚知远也不知道具体缘由,沈瞋与谢琅泱之间有太多秘密,并不会与他分享,他早已不是这夺嫡势力的核心人物了。
“我们去找谢琅泱问个明白!” 龚知远定了定神,便要带洛明浦和刘谌茗同去谢府。
然而,他向前跨了两步,才发现身后的刘谌茗根本没有跟上来。
龚知远猛地扭头,就见刘谌茗的屁股仿佛黏在了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本折子,将脸埋得严严实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刘大人。” 龚知远沉沉唤了一声,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刘谌茗心道,选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啊,还让我保他?瞧着就没希望,幸好当初没轻易答应。
他抬起头,脸上堆着假笑,装傻充愣道:“首辅大人,皇子之间的纷争,下官就不掺和了,我最近清心寡欲,去了几趟潭柘寺,一切都想开了,从今往后,下官只做好礼部应尽的职责,就心满意足了。”
龚知远瞬间明白了刘谌茗的意思,刘谌茗这是没看上沈瞋,在委婉地推诿,想要与他划清界限。
其实早在一开始,刘谌茗犹豫之时,他就有了预感,刘谌茗怕是争取不到了,但现在真的要面对这个结果,他还是忍不住一阵心塞。
龚知远深吸一口气,只好冷冷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刘大人好自为之。洛大人,我们走!”
谢琅泱一整夜未曾合眼,今日早早便来了皇城,刚到内阁外,就与脚步匆匆的龚知远和洛明浦碰了个正着。
他立刻从两人口中得知了沈瞋被软禁的消息。
谢琅泱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皇上怎能如此狠心,一关了之!”
龚知远阴着脸,声音压得极低:“宫中消息锁得严实,我现在只想知道,他们为何会打起来!”
谢琅泱看着龚知远与洛明浦二人的神色,心中清楚,今日若不说个大概,只怕这两位心里不会舒服。
沉吟片刻,他一咬牙,将龙河边请张德元,设计沈颋召宸妃亡魂取悦君上的事情说了出来。
“但此事出了岔子,被温琢提前戳穿,三殿下将计就计,反将了六殿下一军!”谢琅泱声音无奈又懊恼。
龚知远听完,沉默了良久,不禁匪夷所思道:“此计甚绝,只不过温琢又是如何得知的?是殿下和你身边被渗透成了筛子,还是温琢真成了神,无所不知?”
谢琅泱眼神躲避,只得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总不能说,这计谋是上世温琢想出来的。
龚知远眯起双眼:“你和殿下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谢琅泱不敢与他对视,忙躬身行礼:“请恩师在下次例朝之时,务必恳求陛下,将六殿下放出来,眼下正是紧要关头,他万万不可困在后罩房里!”
龚知远陡然发出一声冷笑:“你们只管让老夫豁出这张老脸帮忙,却对我藏着掖着,是信不过老夫,还是耿耿于怀我辅佐过昔日太子?”
谢琅泱忙将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老师误会了,总有一日,学生会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于您!只是现下,沈徵去津海处理海运一事,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龚知远没再逼问,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将谢琅泱注视了很久-
清平山源流止歇,龙河浊浪渐平,水势终于不再上涨。
火祭仪式尘埃落定,京中十八道焰口也全数熄灭,随着鼎沸落幕,龙河畔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寂。
墨纾在兵部点齐精锐人手,赶赴发生哗变的松州。
沈徵也到了启程津海的时候。
出发前夜,沈徵先向良贵妃辞行,随后便携行囊,转道去了温府。
又是脆梨结满树的时节,内院中枝叶繁茂,青亮的果子坠得枝桠打弯。
柳绮迎正站在竹梯上,手持银剪,将熟透的梨子剪下,抛进树下的竹筐里。
瞥见沈徵入院,她也不下来行礼,反倒俯着身子,眉眼带笑,促狭道:“殿下今晚是不是又不走了?看来我要将食谱换一换,把果脯,秋梨酱,冰梨糖都收起来。”
沈徵勾着笑,配合着道:“哦?看来老师最近又吃很多甜,知道了,小报告好评。”
说完,沈徵兴致勃勃地进了温琢的卧房。
一旁的江蛮女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委婉道:“阿柳,你怎么能说谎呢,大人近日吃得分明不多呀。”
柳绮迎捏了片鲜绿的梨叶,朝她头上一甩,调笑道:“傻不傻,你以为殿下会当真?”
沈徵掀帘进屋,就见温琢歪靠在枕头上,一只胳膊懒洋洋地探出被子,手里还松松握着一卷书。
书页约莫翻到三分之一的地方,人已睡得十分餍足。
这都能睡着,这书得有多枯燥?
沈徵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拨开他指间的书页一瞧,封皮上印着几个粗劣的字——《南屏掘冢得宝秘要》。
沈徵:“……”
猫看这玩意儿不会是为了与他增进了解吧?
被这一动,温琢的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双眸尚带初醒的迷茫,缓慢聚焦,才辨清沈徵的轮廓,于是本能伸出手去,虚虚抓向沈徵的肩膀,声音沙哑:“几时了?殿下是来辞行的吗?”
温琢早知,沈徵明日就要离京,这次他无法随同。
沈徵附身,手臂撑在温琢身侧的床榻,将人圈在自己身下,笑盈盈道:“柳绮迎告诉我,老师近日吃了很多很多果脯和冰梨糖,午饭晚饭都没好好用。”
温琢瞬间睁大眼睛,睡意荡然无存。
沈徵看着他骤然清醒的模样,低笑一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而后并未退开,一边摩挲着温热的唇珠,一边低喃:“老师又这样不注意身体,要怎么算账呢?”
温琢只愣了一瞬,便瞧见沈徵眼底酝酿的笑,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故意为之,借题发难,蓄意温存。
所以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抬手勾住沈徵的脖子,将人拉得更近了些。
宽松的衣袖顺着手臂滑了下去,露出欺霜赛雪的皮肤,他抬眼,撞进沈徵深邃的眼眸里,轻声问:“殿下要如何?”
“自然是欺负老师。”沈徵直言坦荡,仿佛说得是句万分含蓄谦逊的话。
温琢面薄如纸,被这句话撩得浑身烫红,可他没有半分推拒,反而一头撞进沈徵的颈间,将脸埋得死死的,急促的呼吸胡乱洒了过去。
沈徵眼底的笑意更深,手指毫不客气地探入衣襟,精准地扯松根根系带,将薄如蝉翼的亵衣拨开,怜取红缨一点。
温琢猛地一抖,本能地想要躲闪,却为时已晚,被沈徵捏着向前拽了拽,整个人被迫贴近他的掌心。
“……殿下!”
“嗯,殿下听着呢,晚山小点声,柳绮迎她们还在内院。”沈徵说得慢条斯理,有问必答,若不是瞧着他手上的动作,旁人只怕要以为他是哪里来的斯文绅士。
“合上书,不能让圣人瞧见……”温琢尾音颤得厉害。
“哪里来的圣人,写南屏掘冢得宝秘要的能是什么圣人。”沈徵虽这么说,但还是有条不紊的将那本书扣了起来。
他此刻仍衣冠整齐,衣袍连一丝褶皱都无,腰间的革带也严丝合缝,未曾滑落半寸,可被他抱在怀里的温琢,却没有那么幸运。
温琢上下失守,难以为支,只能任由沈徵摆布,然后隔着衣料,无力的在沈徵前颈、锁骨、胸膛、肩膀,都留下深深浅浅的咬痕。
到后来,温琢薄衣的领口已经彻底滑到了腰际,后背纤韧的线条完全暴露在落日余晖中。
沈徵特意拨开他披散的青丝,让那道余晖照拂得更加透彻,连他脊背上滚落的汗珠,和那一道道湿痕都一览无余。
温琢将沈徵搂得很紧,指骨已泛了白色,他从未在沈徵身前穿得这样少,这让他感到极致的羞耻,却又夹杂着一种抵死放纵的快乐。
“真舍不得呀。” 沈徵低头,吻了吻温琢汗湿的额角,“好在沈瞋被关进了后罩房,一时半会无法生事,津海离得近,我争取三个月内就回来,老师等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抽出湿透的手指,在温琢的腰窝轻轻打着圈,惹得怀中人又是一阵轻颤。
“殿下不要吗?” 温琢没有抬头,脸依旧埋在沈徵的颈间,手却摸索着,轻轻碰了碰沈徵长胎记的地方。
分明夕阳这样烈,仿佛佛光倾泻,将他所有狼狈都照得无处遁形,可他不想管羞耻,还有可能面临的疼痛,他不甘心,执意想要最后一场贪欢。
此次龙河火祭,他能算到沈瞋谋划落空,与沈颋结下仇怨,可他没有算到,沈颋会完全失控,与沈瞋大打出手,最后双双打进后罩房。
龚知远带头,洛明浦、谢琅泱附和,还有几位官员一同站出来,为沈颋和沈瞋求情,希望顺元帝能将两人放出。
顺元帝不应。
这代表某种微妙的态度。
沈徵离京约莫要三个月,沈颋与沈瞋便被关三个月,顺元帝是要确保,在此期间,没有任何人能干扰沈徵推动海运。
朝中一切,都将维持现状,等沈徵归来。
君定渊、墨纾、谷微之领会到这一点,在朝堂上便忍不住露出轻松神色。
唯有温琢心事重重。
他清楚,这意味着六皇子党真正走到了穷途末路,那篇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晚山赋》,很快就会现世。
他不确信顺元帝看到那篇赋后会作何反应,更不确信自己日后的境遇会如何,所以在此之前,他想要更多,更深刻地体会沈徵,想要将这个人,完完全全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第99章
沈徵揉了揉他微热的耳廓,指尖的温度烫得温琢又是一颤。
他低笑:“老师还记不记得,我曾说我性格挺好,脾气也稳定,整体上积极健康,除了在情爱之事上有点特殊的癖好?”
温琢一怔,脑中闪过当初拜师立约时的场景。
这话沈徵确实说过,但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此刻能想起来,全赖他记性好。
可当时觉得与自己毫无干系的话,如今好像休戚相关了,温琢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放轻呼吸:“……记得。”
“所以——” 沈徵的指尖滑到他的下巴,轻轻抬起,目光深邃得能将人吸进去,“殿下很想要,但你明日还有例朝,我舍不得你累着,等我回来,会好好跟老师探讨此事的。”
说着,他又托起温琢的侧脸,在柔软的唇上一遍又一遍吻,仿佛怎么也吻不够。
温琢的心跳得很快,其实很想问一句,癖好究竟是什么,或许他今日可以。
但汹涌的耻感还是盖过了向死而生的疯狂,他张了张嘴,实在是问不出口。
沈徵今日特意将所有欢愉都提前到了黄昏,为的就是让他晚间能好好睡上一觉,细心至此,定然是不会再放纵的了。
不过……真的很累吗?
温琢跨坐沈徵腿上,脑中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无非是比手指长一些,硕大一些罢了,他实在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晚饭前,沈徵叫了江蛮女打来热水,他和温琢快速将身上擦洗了一遍,然后他又亲自为温琢穿上每一层衣服。
这过程中自然免不了一些不安分的触碰,惹得温琢一路后退,最后被堵到墙角,只能听之任之。
好不容易衣冠齐整地走出卧房,温琢隐秘处还是留下了不少难以启齿的痕迹。
这些痕迹只有彼此知晓,足以让他在夜深无人之时,想起今日的缱绻。
沈徵出门前,目光扫过矮凳,将那本《南屏掘冢得宝秘要》顺手带了出来。
这种乱七八糟的书,还是不要占据猫的脑容量了,不然日后温琢与他探讨掘冢的心得,他实在是答不上来。
用过晚餐,沈徵便沿着密道,去了永宁侯府,与外公和舅舅作别。
永宁侯握着他的手,语气凝重:“你这次去津海,肩负重责,怕是要得罪不少人,漕运势力盘根错节,实力不容小觑,你要万分小心。”
沈徵莞尔,少年意气中又带着几分从容的气魄:“古往今来,想做事就没有不得罪人的,若是怕得罪人就不做,那就什么都改变不了。”
永宁侯赞许地点了点头:“好,有老夫当年的风范!府中有一批信鸽,你带走,海运进展及时告知我们和温掌院,也好让朝中与你配合。”
君定渊站在一旁,抬手一按腰间玉带,解下那柄随在他身旁十载的长鞭。
烛火之下,鞭身通体沉黑,寒芒熠熠,一看便知是神兵利器。
他将长鞭递给沈徵,沉声道:“这是我当年赶赴南境,师父赠与我的,墨家的追随者,与南境的将士们都认得此鞭。你带在身边,既是防身,也是信物,朝中有我们斡旋,漕运沿岸有师兄压制,你只管全力以赴,早日回京!”
沈徵郑重地接过长鞭,握在掌中:“谢舅舅!”
在永宁侯府待了一个时辰,沈徵便起身告辞。
君定渊看着他并未从府门径直回宫,反而折向通往温府的密道,蓦地想起墨纾那日的困惑,眉头不由紧紧蹙起。
永宁侯见他神色有异,开口问道:“怀深,怎么了?”
君定渊沉默片刻,如墨纾那日一样,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疑虑:“没什么。”
这晚,沈徵与温琢相拥而眠,但在天色未亮之际,他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他在安定门外集结人手,寅时三刻准时出发,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谁也没有惊动。
等温琢悠悠转醒,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身旁时,触到的却是一片毫无温度的床榻。
此刻的沈徵,早已身在通州驿,离京城越来越远。
天蒙蒙亮,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洒在空荡荡的枕头上,温琢撑着床榻缓缓起身,望着还留着浅浅凹陷的枕席,不由怅然出神。
三个月呢,都见不到了。
忽然,他发现枕边用来藏腰平取景器的地方多了个青瓷小罐子,罐身用细毫提着一行历经苦练,才勉强能瞧得过眼的字——棉花糖,日啖两颗,为夫爱你。
什么东西?
辰时翻涌而来的难过与怅然,顷刻间被好奇取代。
温琢小心翼翼地拿起罐子,指尖摩挲着罐身的字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使力掀去盖子,一股清甜的桂花香瞬间漫溢开来,罐子里是一块块豆腐般乳白的东西,方方正正,看着煞是可爱。
他用手指轻轻一按,才发现这东西极为弹软,一按一个小圆坑,却又能很快恢复原状。
再看指尖,已然沾染了一层薄薄的桂花糖粉,甜香萦绕。
温琢忍不住取出一块,试探性地放入口中,弹软的方块在舌尖慢慢化开,化作绵密拉扯的糖丝,与舌齿纠缠不休。
口感绝妙,格外好吃,温琢靠在床头,心头的空落被这股甜意填满了大半。
他抱着罐子,忍不住弯眸,沈徵究竟是如何弄出这些新奇玩意儿的?
温琢向来不是个听话的,十大块棉花糖,五日的量,被他两日就吃得干干净净。
他摇了摇空荡荡的青瓷罐,磕出最后一点桂花糖粉,尽数舔进嘴里,脸上满是遗憾。
转头他便问柳绮迎,沈徵是否留下了棉花糖的制法,柳绮迎摇摇头,又亲切地安慰他:“殿下一定知道您会遵守定量,所以才不告诉我们怎么做,毕竟那可是十大块,江蛮女都得吃三天。”
江蛮女闻言,探出脑袋,拍拍胸脯:“谁说的,我一口气能将罐子都吞了!”
温琢:“……”
这两日,顺元帝只上了一次朝,朝堂之上,依旧老生常谈——
龚知远恳请将沈瞋放出来,谷微之极力反对。
洛明浦恳请将沈瞋放出来,谷微之极力反对。
谢琅泱恳请将沈瞋放出来,谷微之极力反对。
顺元帝见他们除了此事,再无其他正事可奏,索性决定往后七日都歇朝,若非松州要事和海运相关,不必来报。
这七日内,龚知远等人如何殚精竭虑,却一无所获暂且不提,君家这方,却也出了点不大不小的插曲。
君慕兰不知因何触怒了顺元帝,虽暂留了贵妃的头衔,月例俸禄却被削减,宫廷事务的参与权也被免去,还被勒令在自己宫中闭门反省。
显然留着她贵妃的名头,是因为沈徵还在津海效力,但实质上,君慕兰已再无资格与珍贵妃平起平坐,算是彻底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顺元帝本就不喜她这样舞刀弄枪的武将之女,随便一翻腕子,就能把人胳膊卸下来,顺元帝和她在一起都忍不住发怵。
永宁侯与君定渊皆是外戚,不便随意入宫,君定渊得知消息,怒火攻心,当即就要去找顺元帝问个明白,却被匆匆赶来的温琢拦了下来。
“将军担忧亲姐之心,我自然明白。” 温琢声音平静,却举重若轻,“只是将军如今掌管三大营,系京城安危于一身,若屡次因亲姐之事冲撞圣上,只怕会令圣上心生畏惧。圣上如今既留了贵妃的头衔,便说明心意未改,仍对殿下寄予厚望,我们万不能轻举妄动,乱了方寸。”
君定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道:“掌院的话我明白,只是此事来得蹊跷,摸不清头绪,我怕这只是前奏,接下来还有后手!”
温琢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折扇:“我也这样想,对方暂且撼动不了五殿下的位置,便转从良贵妃身上入手,此事容我找人打听一二,查明缘由,再做定夺。”
这个打听的人选,温琢瞧准了刘荃。
既然刘荃曾经递过橄榄枝,如今沈徵势头正盛,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当天夜里,葛微得了温琢的指示,在顺元帝睡熟之后,总算等到了前来用饭的刘荃。
葛微满脸堆笑,忙不迭地给刘荃斟茶倒水,甚至亲手捧着茶杯递到刘荃嘴边,恭敬道:“老祖宗,您先喝口水润润喉。”
刘荃缓缓抬眼,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将那杯盏接了过来。
这一接,便是默许他继续说下去了。
葛微小心翼翼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奴婢今日去内阁递文书,遇上了温掌院,他对良贵妃被圣上嗔斥一事十分好奇,特意问了奴婢,可奴婢实在是一无所知,也不知良贵妃究竟犯了哪门子忌讳,奴婢想着,此事只能来求老祖宗指点了。”
温琢特意交代过葛微,刘荃是个聪明人,与他说话不必遮遮掩掩,要展示充分的诚意与信赖,是以葛微直接挑明,是温琢要问,而非替自己,或是替君慕兰问。
刘荃倏地扭过目光,定定地看着葛微,但果然没质疑什么,这份坦诚,倒让他松了几分心。
他心道,温掌院果真聪明绝顶之人,万事都得体周全,怪不得这今日江山,已在沈徵掌中。
刘荃觑着四周无人,夹起一筷子雪菜,混入面前的白粥之中,一边慢条斯理地搅弄着,一边淡淡道:“前些日,良贵妃惩戒了一名口齿不清的宫女,此事被人报给了珍贵妃。”
葛微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身为皇妃,惩戒一个小小的宫女,这算什么大事?也值得皇上如此兴师动众,给贵妃那般严厉的处罚?
葛微试探着问道:“莫不是那名宫女颇得主子青眼,主子是想……”
“放肆!谁准你置喙主子的事?” 刘荃凉飕飕地打断他,竹筷“啪”一声拍在了桌案上。
葛微忙不迭跪下,肩膀瑟瑟:“老祖宗息怒,奴婢口无遮拦!”
刘荃垂眸,盯着他道:“你只需知道,圣上仁慈,素怜残障之人,于哑者尤加体恤,是以不豫贵妃所行,方才有此番劝勉,这皆是圣上一片苦心,我等奴婢,唯有感念隆恩而已。”
“是!”葛微应声。
得了刘荃的指点,葛微不敢耽搁,当即躬身告退,马不停蹄赶到君慕兰身边。
君慕兰正临窗而坐,手里捏着一卷兵书,听葛微将刘荃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她此刻总算有了点头绪。
“前些日,宋才人因病殁了,她身边有个陪嫁丫鬟,天生口齿有些不清,按宫里的规矩,有这等隐疾的,大多是送出宫去,可那丫鬟哭着求我,纸上写宫外没有半个亲人,自己也无生存能力,恳请留在我宫中当差,我一时心软,便答应了。”
君慕兰顿了顿,语气陡然带了冷意:“可她来了之后,竟仗着我的照拂,在宫里横行霸道,常常欺负我宫中的内监宫娥,更可气的是,她还惯会恶人先告状,每次惹了事,便跑到我面前装模作样求垂怜。我查清了事情原委,实在忍无可忍,便严厉惩戒了她一顿,令她即刻出宫。我竟不知,皇上是为此事对我不满。”
葛微也不清楚这当中的弯弯绕绕,只恭敬地垂手道:“娘娘把原委说明白,奴婢这就将此事告知温掌院,以掌院的智谋,想必很快便能有思路。”
君慕兰又补充道:“你务必替我跟掌院说清楚,那宫女确实屡次犯禁,孰不可忍,并非我仗着皇妃身份,肆意欺压残障之人,我君慕兰不是那等寡廉鲜耻之辈。”
“奴婢明白,娘娘不必挂心。” 葛微忙应下,又想起温琢的叮嘱,“掌院还让奴婢转告娘娘,此事只怕并未结束,对方还有后手,娘娘往后需得多加小心。”
君慕兰点了点头:“我懂,此事倒给我提了个醒,我断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第二日,翰林院的校勘阁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的蝉鸣偶尔透进来。
温琢坐在案前,轻轻转动手指,思索着葛微带过来的消息。
他原本以为此事是宜嫔暗中动的手脚,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这个圈套最为关键的环节,是向顺元帝告状之人。
宜嫔因为沈瞋的事,连见顺元帝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又哪来的机会在圣上面前搬弄是非。
如此一来,告状的人便显而易见了。
珍贵妃。
无论是为了后宫之中的争宠,还是为沈赫徐徐图之,珍贵妃都有下手的理由。
这事若是珍贵妃做的,温琢倒不是很担心了,上世珍贵妃也为沈赫筹谋了许多,可惜沈赫志不在此,半点没按她的安排行事,最后反倒因祸得福,被赶至藩地,留下一条性命。
但仅仅因为一个宫女,便能告倒一位皇妃,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温琢太了解顺元帝了,他并非如此心善之人,所以个中关窍,就藏在刘荃暗示的话中。
“于哑者尤加体恤……哑者?”
温琢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他初到翰林院时,恰逢不丹使臣来访,宫宴之上,负责翻译的通事突然闹了肚子,暂且离席。
那使臣与顺元帝语言不通,急得双手连连比划,顺元帝看着,竟一时兴起,也跟着他比划起来,使臣的动作狂魔乱舞,毫无章法,可顺元帝比划的,却有逻辑可循。
难道顺元帝曾与一位哑者相处过,且他对那位哑者极为体恤,以至爱屋及乌,连带着对整个群体都多了几分怜悯?
温琢隐隐有了些猜测,于是手中动作一停,站起身来:“你先回去吧,我去见一见刘国公。”
葛微连忙颔首,转身准备退下时,却发现不知何时,温琢又开始把玩起棋子来。
这次在他掌心的,是一枚雪亮的白子。
第100章
翊坤宫院中风和日暖,墙根下花枝疯长,珍贵妃信不过旁人,亲自抄起一柄银剪,踮着脚咔嚓咔嚓地修剪起来。
昭玥公主在院中疯跑,手里攥着一只西瓜大的小风筝,线轴被她扯得乱抖,可跑了半天,那风筝也没能飞过墙沿,只在半空中打旋儿。
掌事姑姑瞧着公主那股孜孜不倦的冲劲儿,忍不住抿唇笑道:“咱们公主都十三岁了,眼瞧着就要长成大姑娘了呢。”
“大姑娘”三个字入耳,珍贵妃的手猛地一抖,锋利的剪尖不慎划破了指尖,一滴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掌事姑姑低呼:“娘娘!”
珍贵妃蹙了蹙眉,神情掠过一瞬的痛苦,随即用帕子抹去指尖的血珠,扭身望向不远处无忧无虑的昭玥。
十三岁,太大了,实在是太大了。
再过两年,便是及笄之年,到那时,昭玥就要议亲出嫁了。
她迅速收敛了忧色,问道:“君慕兰最近过得如何?”
掌事忙凑近,颇为得意道:“还在景仁宫里闭门反思呢,只是皇上没明说缘由,她估摸也是一头雾水,连自己该反思什么都不知道。”
珍贵妃不由嗤笑,目光依旧追着昭玥的身影,轻飘飘道:“本宫也是当年偶然听曹皇后提及,才知道那早逝的宸妃是个哑巴。皇上当年为了看懂她的意思,还特意学了一套比划,登基之后,更是在京城建起了福泽苑,专门救济哑者,爱屋及乌到这份上,君慕兰自然要倒霉。”
掌事又说:“不过依奴婢看,景仁宫那边也就慌了头一日,后头便该做什么做什么了,奴婢昨日隔着宫墙听,良贵妃还有心思每日练拳脚。”
珍贵妃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还不是仗着她有个好儿子!皇上如今对沈徵寄予厚望,自然不会对君慕兰太过苛责。”
掌事:“那四殿下怎么办!”
珍贵妃长长地叹了口气,剪子垂在身侧:“前朝的事,本宫鞭长莫及,只能在这后宫之中,为他多筹谋几分,要想让赫儿有一搏之机,必得让皇上对君家心生畏惧才行。”
掌事:“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宸妃这张牌用一次便不灵了,更何况珍贵妃对宸妃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
正说着,昭玥跑累了,随手甩下风筝,朝珍贵妃扑了过来,珍贵妃连忙将剪子撇到地上,张开双臂,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抚着她柔软的发髻,无力的呢喃:“容我再想想……”
有关宸妃的旧事,如今还活着的人里,知晓的已是寥寥。
永宁侯一家是顺元帝登基后,才被从漠北调回京城的,所以连宸妃的面都未曾见过,这满朝之中,唯一有可能知晓当年隐情的,便是危急之际力撑顺元帝登基的刘国公。
刘康人化险为夷后,刘国公的身子也恢复了硬朗,听闻温琢前来拜访,他连忙亲自迎出,满面热络:“掌院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他一招手,立刻有仆役端上上好的松萝茶。
“谢国公爷。”温琢微微颔首,接过茶盏。
国公夫人抬手挥退下人,从容坐了过来,她曾与刘国公一同征战沙场,并非寻常深闺妇人,家中若有贵客到访,她也会整装相见,共商事宜。
温琢轻抿一口茶,润了润喉,便将茶盏搁在一旁,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事想求问国公,事情紧急,我便不绕弯子了,您对宸妃可有什么了解?”
“宸妃?”刘元清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起此人。
温琢掌心的白子被摩挲得发烫,他实言相告:“良贵妃近日因惩戒了一位口齿不清的宫女,被皇上责令闭门反省,我猜此事应当与宸妃有关,望国公务必仔细想想。”
刘元清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揽了揽颌下长须。
虽他与永宁侯常年政见不合,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但一代归一代,他对君定渊与君慕兰并无半分成见,况且因刘康人之事,君慕兰曾遭受重创,这始终是他心头的一个结,于是他当下便敛了神色,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
“当年我还在南境为康贞先帝戍守边关,忽得密旨,命我即刻回京,执掌兵部,稳住朝堂。” 刘元清蹙着眉,追忆往事,“等我千里奔袭,赶到京城时,才知当时的太子已遭人暗害,毒发身亡。太子英明神武,颇有明君之风,原是朝中众望所归,他这一死,几位亲王蠢蠢欲动,朝堂更是摇摇欲坠。”
“先帝下令秘不发丧,火速派人寻觅在外寻仙访道的皇上,彼时先帝连自身安危都顾不得了,派出十余支禁卫军小队,前往各处名山大川搜寻,然而久寻无果,便有人猜测,皇上或许已与太子兄长一样,遭遇不测。”
如今回忆起这件事,刘元清仍然心有余悸,可见当时局势之危急。
“那时百官面上装作相安无事,私下里却早已心浮气躁,纷纷为自己寻求后路。又有流言传出,说棠王养了上千死士,早已将诸皇子斩草除根,下一步便是逼先帝让位。”
棠王之乱温琢也听说过,但这事是大乾皇室的一桩丑闻,平时很少有人敢提及。
“所幸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皇上被找回来了,听说他为了寻访不出世的高人,一路到了绵州,在一处名为柘山的地方迷了路。”
“绵州?” 温琢心头猛然一颤,掌中棋子险些滑落在地。
原来那么早之前,顺元帝就去过绵州!
刘元清点点头,继续道:“正是掌院的家乡。彼时皇上在山中伤了腿,数日水米未进,眼看就要殒命,却忽然被人抱入怀中,喂以清泉与新鲜野果,这才捡回一条性命。恍惚之间,皇上看清了救自己之人,只觉仙姿玉貌,宛如天神下凡,瞬间就动了凡心。而这个救了皇上的人,便是宸妃。”
“皇上将宸妃带回了京城。” 温琢接道。
柘山确有一处妄相寺,里面有位法寂大师,颇受人敬仰,看来当初顺元帝没有找对地方。
不过他没想到,原来宸妃曾离凉坪县那么近。
“不错,宸妃虽是山中女子,粗鄙不堪,但救驾有功,纳入后宅也未尝不可。反正当时正妃侧妃已定,皇上再多纳几位妾室,也是他的自由。起初无人将这个女子放在心上,毕竟那时内忧外患,暗流涌动,大权随时可能旁落,谁还有心思关注一个山野女子。”
“当时先帝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他必须在死前为皇上做好一切准备,他让皇上拜刘长柏等一众重臣为师,命他们日夜教授皇上治国修身之道,盼皇上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
“刘长柏原是太子的老师,不甘心自己最出色的学生遭人暗害,便将所有希望寄托在皇上身上,对皇上的要求极为严苛。”
“皇上原本是活泼好动、不喜束缚的性子,那段时日过得极为艰难,但他一有空,便会带着宸妃游玩京城,教她认字读书。我虽未曾见过宸妃,却听人说,她甚是无礼,毫无女子的矜持礼节,翻墙爬树比训练有素的将士还要利落,对皇上也全无应有的尊重,时至今日,我仍不知皇上究竟喜欢她什么。”
“或许皇上就是喜欢她这份放荡不羁吧。” 国公夫人在一旁感慨道,“她与这世间女子,尤其是王府中的那些名门贵女全然不同。”
刘元清不置可否,只继续道:“但皇上要娶她为妾,她便必须学习宫中礼节,先帝实在看不惯皇上散漫自由的模样,便令刘长柏严加管束,同时还派了数位教养嬷嬷,去教宸妃宫中规矩。总之过了数月,皇上终于如愿以偿,与宸妃成婚,原本只是纳个庶妃,没必要兴师动众,可皇上对她宠爱有加,执意要以太子妃的仪式迎娶她,这可是柳皇后都没有过的尊荣。”
“没想到皇上还有如此痴情至性的时候。” 温琢语气里难免带上些嘲弄。
“我那时负责调查棠王死士一事,日夜操劳,对景王府那边了解不多,只知道皇上撒泼打滚,甚至绝食相逼,险些将先帝气到吐血,最终还是得偿所愿,以太子妃之仪娶了宸妃。”
“然而大婚当夜,宸妃不知因何得罪了皇上,第二日一早,便被赶出王府,关进了一旁的寮房别院,不允许任何人探望。宸妃就此失宠,而皇上也不再闹腾,开始沉下心来,认真学习储君之道。”
“后来先帝病体垂危,棠王终于按捺不住,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斩杀刘长柏等重臣,逼宫夺位。就在这错综复杂的关键时节,那寮房别院忽然燃起一场大火,一夜之间,宸妃便尸骨无存了。”
“从那天起,皇上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刘元清眼底漫过经世的沧桑,无奈喟叹,“他开始猜忌身边的良将,先是遣永宁侯回京,以此打压冷落于我,待我怨气滔天之际,又刻意挑起我与永宁侯的南北之争,让我们彼此消耗,最后趁时机成熟,便将我们一同困在京城,渐渐请出了朝堂。”
“他对刘长柏那些先帝留下的重臣,也极为冷漠,他陆续将那些老臣贬官的贬官,遣乡的遣乡,曾有一位尚书,不过是在棋室里发了几句牢骚,不久便被他寻了由头赐死,短短五年时间,先帝为他留下的那些老师,已是所剩无几。”
“后来,皇上追封那女子为宸妃,掌院应当知晓,‘宸’字独冠后宫,暗藏帝王专属之意,只是我始终费解,若皇上当真如此宠爱她,何故又将人赶出王府,冷落在那偏僻的寮房别院?”
“温掌院,老夫知道的便只有这些了。” 刘元清叹了口气,“毕竟宸妃来到京城不过一载,便香消玉殒,她留下的那些痕迹,也随着那场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厅中一时陷入了静默。
温琢垂眸,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这些稀少的信息一点点汇聚在一起。
宸妃是绵州人,生活在柘山之中,大概天生口舌不清,却有着绝美的容貌。
顺元帝对她宠爱至极,不惜以绝食相逼,也要扶她做正妃,连先帝都难以阻挠。
然而大婚之夜,顺元帝却突然厌弃了她,以至她最终烧死在寮房别院。
可顺元帝登基之后,偏又追封她为宸妃,寄托哀思,耿耿于怀二十余年。
顺元十六年,温琢在殿试上初次见到顺元帝,那时的顺元帝温和有加,还曾关心他的家事,可随后便将他打发到了泊州,不闻不问。
就在他离京之后,顺元帝竟偷偷去了绵州,恰好来到凉坪县,恰好遇见了林英娘,还秘密给了林英娘敕命,却并未将她占为己有。
温许说,皇上曾问林英娘是否有兄弟,可一同封官。
这份恩待,与温琢无关,只与林英娘有关,或许与林英娘也无关,而是与林英娘那张脸有关。
龙河火祭的招魂戏法,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身影,顺元帝却一眼看出那不是宸妃。
温琢只听先生说过,林英娘自小被人遗弃,父母携弟弟躲避倭患,此后便没了身影。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他脑海中渐渐串联成一条线,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思的可能。
就在这时,国公夫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着开口:“老身倒是听说过一件没根由的小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怕这事是无中生有,反倒会将温琢引入歧路,是以语气颇为谨慎。
温琢立刻抬眸看向她:“夫人请说。”
国公夫人道:“曾经我与京城几位夫人一同前去潭柘寺烧香祈福,拜过佛祖之后,我们便沿路闲谈,当时谈及女儿们的婚事,太史令夫人连连叹气,说她的长女年纪不小了,却始终没相中合适的人家,还说龚首辅家的女儿运气好,与南州世家公子、当今的状元郎喜结连理。”
“我因只生了三个儿子,插不上话,便在一旁闲听,刘太傅的夫人,乃是琅琊王氏的后代,才学出众,向来眼高于顶,听了太史令夫人的话,她就笑着接了一句——丹墀桂籍名颠倒,紫阁骊珠位错悬。”
温琢骨节绷得苍白,那枚白子被他死死按在掌心,硌得手骨生疼。
“……夫人没有记错?”
他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实在不敢相信,顺元十六年的那场殿试,竟还藏着这样的隐秘!
国公夫人缓缓摇头:“当时我虽不敢深想,却对此话记忆犹新,时至今日,见到掌院扭转乾坤之才,才不由回想起来,或许太傅夫人那句话,早已点破了缘由。谢尚书,原本是担不起状元之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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