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眼看着元日将近,京城的雪越下越猛,御殿长街的积雪刚被小火者们用铁铲铲尽,没过半刻,便又落了薄薄一层。


    薄雪被两双厚履踩得“咯吱”作响,卜章仪与尚知秦并肩走在去往文渊阁的路上。


    “五殿下与温掌院此去荥泾二州督办赈灾,已然两月了吧?” 卜章仪忽然开口。


    迎面而来一阵劲风,吹得尚知秦胡子乱飞,他忙用手按住胡须,另一只手抬起袍袖,遮住被雪沫迷了的眼睛。


    “正是,荥泾二州倒是嘉报不断,唯独绵州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咱们派去给楼昌随报信的亲随也没了动静儿,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楼昌随此人会做事,侍卫被留在绵州招待几日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估摸就是这两日了,能回来便皆大欢喜,回不来恐怕就是出事了。”卜章仪双眸幽幽闪动着,往头上一望,雪花大片大片砸下来,天色一片阴晦,“今冬倒比去年暖一些,是个好兆头,你心里焦躁归焦躁,先莫要露在脸上,更别递到贤王殿下跟前。”


    “我自然是知道的!”尚知秦重重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说起来,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吧?那谷微之自从来了户部,处处与你作对,前些日刑部大牢发现疫患,洛明浦当即就跑到御前告状,说就因为户部迟迟不批修葺款项,才险些酿成大祸。谁想谷微之主动站出来,承认前几次户部不批款项的理由不正当,说早该拨款支持,这一下就把你给卖了个干净!”


    说到这儿,尚知秦晦气地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同情:“结果你被皇上斥责一番,洛明浦反倒被大肆褒奖,没过几日,就坐上了尚书的位子。”


    卜章仪倏地眯紧双眼:“包思德人老眼花,惯会躲事,洛明浦早晚替代他,这倒不算什么。眼下皇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说句大不敬的,恐怕时日无多,只要贤王殿下能稳住阵脚,等将来大局已定,咱们的日子,很快就会好过了。”


    尚知秦点点头,脸上愁绪稍缓:“说点儿振奋人心的,卜大人可知刘国公现下如何了?”


    “哦?” 卜章仪偏过头,“我近日为了给刑部筹款的事,忙得身心俱疲,倒是没顾得上打听他的近况,前几日不是说他病得很重吗?”


    “可不是!” 尚知秦笑道,“原本七日前,他突然吐了口血,瞧着像是心脉受创,快要一命呜呼了,国公府都开始悄悄准备后事了。可谁曾想,昨日竟有消息传来,说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还能喝半碗稀粥。”


    “回光返照吗?细算日子,刘康人的尸首也快抬回京了吧?”卜章仪挑眉。


    “并非。”尚知秦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是贤王殿下前日亲自去了国公府,看望了刘国公。殿下在他床前动情关切,握着他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还亲自喂他喝了汤药,临走前许诺,日后定会照拂刘家大公子。”


    “自从刘康人出事,朝廷上下,谁对国公府不是避之不及?也就那永宁侯,遣人送过两根山参,还有刺激挖苦之嫌,唯独咱们贤王殿下,不避忌讳,雪中送炭。你也知道,刘国公最担忧他百年之后,大儿子无法独活,咱殿下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他这心疾自然就好多了。”


    卜章仪低头琢磨片刻,忽然“嘶”了一声:“竟会如此容易?”


    尚知秦:“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文渊阁阶下,里头洛明浦的身影一闪而过,两人齐齐噤了声。


    皇子所里,茶盏被重重掷在桌案上,“哐当”一声脆响。


    沈瞋咬牙切齿:“我这大哥可真够心急的,听说在国公府都演出花来了!”


    他原本打算等刘康人的尸体运回京,刘元清心防最弱之时,再亲自登门,将这位根基深厚的国公拉拢过来。


    谁料贤王急不可耐,早早就递上橄榄枝,听说他探望之后,原本卧床不起的刘元清居然能坐起来了,这怎能不让沈瞋心急如焚。


    刘元清是出了名的认死理,一旦认定了要保谁,就会一条路走到黑,当年他对顺元帝亦是如此。


    “若是他与贤王达成共识,我后面再做多少努力,怕是也为时已晚。你说,我该不该现在就去国公府一趟?”沈瞋问。


    隔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儿,沈瞋转头一看,只见谢琅泱低着头,垂着眼帘,思绪不知游离到何处了。


    沈瞋皱眉,陡然拔高了音量:“谢衡则!”


    谢琅泱猛地回神,忙拱手躬身拘礼:“殿下。”


    沈瞋冷笑一声,带着丝讥讽:“怎么,刑部大牢的疫患一事,又让你心生不适了?你该比谁都清楚,那几个人原本就是要染疫而死的,不过是早死几日晚死几日的区别。现在让他们死,既能给洛明浦铺路,又能栽赃卜章仪,可谓一箭双雕,我只不过是让他们的命物尽其用罢了。”


    “衡则不敢。”谢琅泱犹豫了一刻,还是解释道,“我只是在想,晚山心思缜密,定然也能想明白此事的来龙去脉,只怕他……”


    “只怕他什么?” 沈瞋打断他,“他想明白又如何,他哪来的证据证明那几个人是被故意投毒?如今我用这一计成功拉拢了洛明浦,朝中还有你和首辅为我效力,若再得刘国公相助,我与昔日太子有何分别!”


    失了永宁侯和君定渊不要紧,他可以抓住刘国公,反正双方分庭抗礼,互不能容。


    沈瞋有些志得意满,眼中渗出膨胀的野心。


    此时一切如他所料,他摆脱了温琢的束缚,凭借着前世的记忆,一步步接管了太子留下的势力,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但这条路他走得很好,也很稳,这足以证明,他才是天命所归,即便没有温琢,皇位最终也会落在他头上!


    “恭喜殿下。”谢琅泱没有再分辨。


    其实他并不是担心温琢在刑部疫病一事上做文章,他知道洛明浦做事干净,不会留下把柄。


    只是他一向自诩纯臣,以正人君子自居,可眼下随沈瞋所做的事,却越来越卑鄙阴狠。


    温琢或许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但却清楚,此事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讽刺了,曾经他指责温琢的话,如今全落在了他头上,哪怕这计策不是他献给沈瞋的。


    他可以接受温琢恨他,咒骂他,甚至动手打他,可他无法承受温琢眼里的瞧不起,这会让他最后一点尊严,都荡然无存。


    沈瞋见他不再反驳,面色稍稍和缓下来:“你这几日心情不佳,元日已近,去和玉玟散散心,也去寺庙里上支香,上世你没来得及瞧见自己的麟儿,这世早些努力。”


    谢琅泱周身猛地一颤:“臣不打算再与玉玟发生越距之事。”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他与温琢决裂的根源。


    上一世,他就是因为妻儿被拿捏,才被逼入死角,所以他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不再重蹈覆辙。


    沈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中倏地闪过一丝阴鸷,但眨眼之间,便又恢复了常态。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道:“随你吧,我去趟国公府。”


    沈瞋冒着漫天风雪赶到国公府,刚跨进大门,立刻换上一副忧戚的神色。


    他头顶落满了白雪,双眉凝着霜花,面颊被寒风冻得通红,一开口便急促道:“我有要事想告知国公,此事关乎刘家清誉与刘将军的名节,请国公务必相见!”


    “唉哟,六殿下您快里面请,喝口热茶驱驱寒气,我这就去唤老爷起身!”管家见他这副模样,忙不迭上前招呼,一边挥手让下人赶紧备热茶,一边匆匆往内院跑。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刘元清拄着一根手杖,在仆人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


    沈瞋打眼一瞧,只见刘国公两腮内凹,眼窝深陷,身形比在武英殿时消瘦了许多,走路也摇摇晃晃,但精神头确实好了不少,两只眼睛竟也能透出光了。


    他心中暗忖,沈弼倒真挺会演,不过是来看望一次,竟能让刘元清振奋成这样。


    刘元清在主位上缓缓坐下,枯瘦的手往桌案上一搭,转头瞧向沈瞋,开门见山:“六殿下冒雪而来,找老臣有何事?”


    沈瞋放下茶盏,面露不忍之色,轻轻叹了口气:“国公府突逢大难,老国公为子叩阙陈情,那日在殿上,我心亦如磐石重压,竟夕难安。”


    他语气真挚,眼中竟泛起泪花,一双酒窝源源不断酿出甜话:“国公您半生戎马,为大乾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康义少帅更是勇毅过人,殒身沙场,壮烈殉国,此等忠烈,天地可鉴!我知国公的苦楚,之所以前些日子未曾登门探望,实乃羞惭于口舌拙笨,想不出妥帖的安慰之言。”


    “多谢殿下体恤。”刘元清微微倾了倾身,算是谢过,他身体尚未恢复,实在经不起太大的动作,“只可惜老臣教子无方,让康人犯下大错,累及刘家清誉,实在惭愧。”


    沈瞋心中冷笑,果然是老狐狸,油盐不进。


    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话,竟只换来这么一句敷衍的回应,想必前日贤王表演得比他还要痛彻心扉,才让这老狐狸动容几分。


    但没关系,他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今日我之所以敢贸然前来探望国公,并非只为安慰,而是听说了一件事,一件与刘将军休戚相关的大事。” 沈瞋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他目光逡巡,暗指厅中闲杂人等。


    “哦?” 刘元清果然来了精神,眉头一挑,忙挥手对左右下人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将门带上。”


    下人们应声退去,前厅大门被掩得严严实实。


    “殿下现在可以放心说了。” 刘元清抬手示意。


    “实不相瞒,我娘入宫之前,曾有一位旧识,精通岐黄之术,常年四处游走,踪迹不定。” 沈瞋压低声音,“前月他恰好游历到绵州一带,亲眼目睹了当地的灾情,随后便托人给我带来个消息,国公之子乃是被人冤枉的!”


    刘国公眼皮一跳:“此话怎解?”


    “绵州的灾情,早比荥泾二州更为严峻,当地粮仓更是被那些蠹虫早早掏空!刘将军之所以会窃粮,实为救济嗷嗷待哺的百姓,并非为一己之私!是那绵州知府楼昌随,生怕灾情暴露,牵连到他上面的靠山,才抢先一步倒打一耙,将所有罪名都扣在刘将军头上!”


    沈瞋说得慷慨激昂,手舞足蹈,恨不能替刘国公手刃了那帮蠹虫,可转头再看,刘元清却表现得异常平静,全然没有当初在武英殿上的悲怆痛苦之色,仿佛沈瞋说的这些,他并不全信。


    沈瞋心头一咯噔:“?”


    半晌,刘元清才缓缓开口:“此事可有证据?一位游方术士的片面之词,怎可作数?”


    刘国公竟如此谨慎?


    沈瞋心中略带狐疑,却依旧强装镇定:“世上无不透风的墙,既然有此言传出来,必然有据可依。国公与刘将军父子情深,定然也不相信他是那种贪赃枉法、不顾百姓死活的人吧?”


    “只是太晚了。” 刘元清阖上双眼,轻轻叹息道,“如今我儿恐怕已与我黄泉相隔。”


    “将军虽死,污名犹在!” 沈瞋急忙接话,一步步引导着,“况且国公就不想为将军报仇吗?若此事属实,那绵州知府楼昌随,乃至他上面的人,都是将军的仇人啊!我愿全力助国公为刘将军洗雪污名,将那些真正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告慰将军的在天之灵!”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瞧着刘元清的面色,却依旧平静无波。


    沈瞋心中越发忐忑不安,刘国公怎么还如此沉得住气?难道真的已经接受了刘康人的死亡,连报仇的心思都没有了?


    就在沈瞋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刘元清倏地抬眸,反问道:“六殿下想说,楼昌随上面是谁?”


    沈瞋心头突地一跳。


    不对!


    刘元清这语气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他想构陷别人?


    是贤王先前和刘元清说了什么,已经彻底取得了他的信任,还是刘元清的脑袋根本就是一块木头,听不懂好赖话?!


    “我……”沈瞋到了嘴边的话猛地顿住,脑中飞速运转,他本想顺势将矛头指向贤王,可刘元清的反应实在太过反常,他不敢贸然开口,生怕弄巧成拙,“暂不知是谁。但只要你我联手,顺着楼昌随这条线往下查,定然能揪出幕后黑手!”


    刘元清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老臣身心疲惫,如今只想安安稳稳地接我儿尸首回家,好生安葬,旁的事情,实在没有心力再去思考。多谢六殿下的关切,但此事无凭无据,不过是道听途说,老臣不能仅凭一句话,就将刘家最后的根基都押上。”


    说完,他稍高声唤道:“管家,送六殿下!”


    为何会这样!


    沈瞋呆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他说的明明都是真相,楼昌随虽然不是贤王的人,但确实是被贤王威胁,才走到这一步,刘元清若还要为贤王做事,岂不是助纣为虐,滑天下之大稽了!


    直至将一脸懵逼的沈瞋送出府,国公夫人才从屏风后绕出,轻声道:“老爷,这可是第二位上门的皇子了。”


    刘国公冷笑一声:“那日在殿上,他们都怕得罪皇上,不肯为我说一句话,现下觉得我儿死了,刘家失了倚仗,便纷纷找上门来,嘘寒问暖,招揽我为他们效力,此等虚伪之人,如何能够辅佐?”


    国公夫人走到他身边坐下,低声道:“老爷说的是,只是有一事颇为奇怪,方才六殿下的话,竟与康人信中所言对上了,难道真有那通晓黄岐之术的人?”


    “谁知道呢,若不是昨日刚巧收到康人的密信,今日听了此言,我恐怕还真要追随六殿下了。”刘国公淡淡道-


    绵州的赈灾已近收尾,各乡县均已搭起施粥棚,源源不断的粮食从绵州港运入,流民潮得到控制,百姓脸上也渐渐有了生机。


    温应敬与温泽经三轮严审,将府衙的酷刑尝了个遍,早已被折磨得没了人形,于是将这些年所做诸多恶事尽数交代。


    由于透骨香一事恶劣至极,温琢将案情陈述清楚,布告四方,随后又特意奏请朝廷,对二人施以凌迟之刑,以儆效尤。


    洞崖子里那些无人认领的孩童,温琢也做了妥善安排,命绵州府衙代为管顾,钱两从府库中出,务必让其按时入塾读书,直至长大成人。


    六猴儿的娘始终没有找到,恐怕早已葬身大海,他孤苦无依,眼看又要四处流浪。


    沈徵看他此次立了大功,人又机灵懂事,干脆拍板决定将他带在身边,反正永宁侯府也不缺一副碗筷。


    决定回京那日,天还未亮,众人便起了个大早。


    温琢站在床边,垂眸,看沈徵一丝不苟的为自己系亵衣的系带。


    带子繁复,足足有六条,沈徵却极有耐心,指尖灵巧地穿梭,蝶翅样的结扣顺着衣襟一顺排开,亵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随后,沈徵又捞起一件纯白中衣,轻轻披在温琢肩上,小心翼翼的为他塞进两只胳膊,再将领口的交叠处压平理好。


    系带依旧系得漂亮又规整,连长短都分毫不差。


    再然后是一件浅青衬袍,腰部打着精致的暗褶,被后臀轻轻顶起,恰好撑出流畅的廓形。


    沈徵低笑一声,为他在腰间系好同色系的袍带,又弯腰仔细检查每一处褶皱,将不平整的地方一一抚平。


    沈徵的眼神,动作,还有微不可见的笑意,都让温琢忍不住心头酥痒。


    他分明是将衣服越穿越多,却又好像被沈徵的手指一寸寸剥了个干净,竟生出一种难以描述的羞耻感。


    沈徵太专注,就像在透彻地了解他衣服内外的每个部位,偏动作又规规矩矩,点到为止。


    他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殿下为何突然要为我更衣?”


    “我喜欢。”沈徵眼底带着笑意,理了理他披散的青丝,“奇迹温温。”


    “何为奇迹温温?”温琢轻蹙眉头,刚想问清楚,却觉腰间一紧,沈徵已在他圆领袍外扣上了一条玉带。


    玉带是墨色织金的,坠着长长的绦子,荡在衬袍的褶皱间。


    这是沈徵的玉带。


    “我很享受亲自打扮老师的感觉。”沈徵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温琢,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璞玉,“日后若我宿在老师身边,都由我来为老师更衣。”


    眼前人刚从被窝里捞出来时,还散着温热的药香,此刻在他手下变得衣冠楚楚,每一层衣物的颜色搭配,何处松系,何处收紧,他都一清二楚。


    温琢谨慎地问道:“殿下是因为在南屏遭人苛待,才有了伺候人穿衣的癖好吗?”


    沈徵忍俊不禁,低头在他柔软的唇上亲了一口:“没伺候过别人,专伺候你。”


    第82章


    回京的路不必再赶,赈灾队伍车马辚辚,走得慢些。


    禁卫军校尉却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将绵州所生之事尽数禀明顺元帝。


    这当中自然包括刘康人一案的隐情,以及楼昌随在圣旨抵达前急于杀人灭口,却阴差阳错让刘康人逃脱的荒唐行径。


    顺元帝闻言,龙颜大怒。


    他既恨刘康人离经叛道,私窃官仓,更恨楼昌随其心歹毒,竟敢算计到君主头上。


    若刘康人因救民而死,他日真相大白,百姓哪里会管大乾律法森严,功不抵过?他们只会谴责皇帝是非不分,错杀一心为民的清官,甚至会将刘康人奉为神明,立像建庙。


    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臣子踩着自己博千古清名,所以他尤恨刘长柏此类动辄要撞柱明志的清流。


    但顺元帝终究压下了怒火,他还需等温琢那份更详尽的奏疏,两相对比,才好决策。


    贤王派出的亲随两个半月杳无音信,他就知绵州定然出了大事。


    这些日子,他夜夜难眠,派出一波又一波人手打探消息。


    卜章仪瞧着他日渐憔悴,只好上前劝慰:“殿下,事情或许没有想得那么糟,我们所为一切合乎规则,况且朝中支持殿下者众多,圣上向来对您寄予厚望,自会另眼相待。”


    贤王闭了闭眼,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但愿如卿所言。”


    然而世事往往事与愿违。


    绵延了十余日的大雪终于停歇,京城的街道被清扫干净,露出冻得发黑的青砖。


    赈灾队伍浩浩荡荡回至京城,沈徵与温琢不得歇息,径直奔赴清凉殿,求见顺元帝。


    可惜自从禁卫军校尉回来后,顺元帝便积郁攻心,加之连日操劳,旧疾复发,这几日一直缠绵病榻。


    他榻前只留了珍贵妃一人伺候,之所以没唤君慕兰,是怕君慕兰不拘小节,手劲过大,再把他折腾个好歹。


    往日里,珍贵妃身份尊贵,向来不屑做这些下人干的活计,但或许是被良贵妃激起了好胜欲,她近几个月对顺元帝愈发殷勤体贴,亲自端茶送水,拍背顺气。


    这次侍疾,宜嫔连个位置都没挤到,只能在外殿焦急转圈,她想为沈瞋打探一二,也被珍贵妃挡得毫无门路。


    听闻沈徵与温琢求见,顺元帝挣扎着想从榻上坐起来,但刚撑起半个身子,便又重重倒了回去。


    “陛下!” 珍贵妃连忙心疼地扶着他的背,轻轻拍着他的胸口,软声劝道,“不差这一时半刻,明日上朝再听他们禀报也不迟,您陛下龙体为重,不可过度操劳啊!”


    顺元帝缓缓抬眼,瞧着珍贵妃虽已不再年轻,却依旧娇艳的面庞,心中划过一丝暖意。


    他握住珍贵妃的手,拍了拍:“叫他二人把折子递上来,先回去歇息,一切事宜,等上朝再说。”


    珍贵妃转头吩咐一旁的小太监:“还不快去。”


    小太监领命匆匆下去,珍贵妃又俯下身,软声贴在顺元帝耳边,带着几分试探道:“陛下,您这几日病着,四皇子沈赫也很是惦念,要不要唤他来,在您榻前尽尽孝?”


    顺元帝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淡了几分,他转头看向珍贵妃,语气带了丝冷意:“你不让朕见沈徵与晚山,处理赈灾事宜,却让朕召沈赫觐见?”


    珍贵妃脸色一白,连忙松开手,跪在床边:“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万万不敢阻拦陛下处理朝政!”


    她眼角迅速泛起水光,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臣妾只是想,沈赫性情活泼,惯会说些俏皮话哄您开心,与您打趣解闷,兴许他来了,您的心情能好一些,龙体也能早些康复啊!”


    “朝廷积弊至此,绵州灾情刚平,还有无数烂摊子等着处理,朕现在没心情打趣解闷!”顺元帝不客气的嗔斥道,但瞧着珍贵妃单薄的身子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落寞脆弱,又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他叹了口气:“朕知道你不是有心的,起来吧,叫刘荃进来,替朕读折子。”


    “是。”珍贵妃连忙擦干眼睛,行了一礼,转身退到一旁。


    顺元帝古怪地扫了她一眼,又道:“你出去。”


    珍贵妃一顿,低头藏起神情,恭顺地应了声“是”,临出门时,她给殿外候着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皇子所内,沈瞋同时得到了消息,他霍然起身,鸽脯起伏:“你说温琢与沈徵同轿而归,一路言谈甚欢,并无半分嫌隙?”


    内监欠身:“回殿下,正是。两人同乘一顶暖轿入的皇城,轿帘始终未掀,到了御殿长街,又一同步行至清凉殿求见圣上。奴婢离得远,听不清具体言语,只瞧见温掌院被五殿下逗笑了三次,五殿下自始至终面带笑意。只是皇上龙体欠安,并未召见,只收了奏折,命他们先回去歇息。”


    “同乘一轿?”谢琅泱身形一震,紧跟着追问,“既未得见圣上,他们在内殿便分道扬镳了?”


    内监点头如捣蒜:“温掌院径直去了翰林院,想来是有公事交代,五殿下去了良贵妃的寝殿,该是去请安。”


    “哦……”谢琅泱神经一松,缓缓塌下身子。


    是他想多了。


    天气这般冷,温琢素来畏寒,同乘一轿互相取暖也合情合理,况且温琢向来极有分寸,虽偏爱男子,也断不会将主意打到沈氏皇族头上。


    再者,律法森严,五殿下若有夺嫡之心,更不会为了私情误了大事,两人多半只是纯粹的辅臣与皇子罢了。


    他正自我宽慰,就见内监话音一转,又道:“但五殿下探望完良贵妃,就直接折去了翰林院,两人又一同笑着出皇城了。”


    谢琅泱:“……”


    “谢卿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作甚!” ”沈瞋面露讥诮,清楚他揣的什么心思,只要一想到男子之间的爱恨纠葛,他便觉胸口一阵作呕。


    无奈还要倚重谢琅泱,他只好强压下不耐,没说更刻薄的话,只将话题拽回正途:“我早该料到,温师向来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说罢,沈瞋负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神色变幻不定。


    谢琅泱神色怅然:“他竟真为了扶持沈徵上位,亲手灭了温家……”


    “上世温家畏怕牵连,早早与他撇清关系,捐尽家财支援泊州灾区,换得孤的宽恕,温师心胸狭隘,必然怀恨在心,这世借机报复,倒也合情合理。”沈瞋冷笑。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谢琅泱心头生寒,摇头道,“纵有旧怨,怎可因此生出灭门报复之心?我更希望晚山是秉公执法,大义灭亲。”


    沈瞋懒得理会他这套迂腐之论,背在身后的手掌缓缓收拢:“只是沈徵此次回朝,必然又要得父皇褒奖,百官赞许,声势更盛。”


    他踱至窗前,望着御殿金顶,心头又定了定:“不过他此番能重创贤王,令朝中格局大变,倒也是我的机会。等明日上朝,刘国公就该知我所言为真,他既已依傍不了贤王,除了投靠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谢琅泱暂且放下心中隐隐的不安:“臣猜,刘国公前日对殿下冷淡,并非不信殿下所言,而是仍将您视作永宁侯的义外孙,心存顾忌,不敢贸然依附。”


    “你此言有理。” 沈瞋眼中精光一闪,猛地转身,下定了决心,“不过义外孙而已,终究比不上沈徵那个亲外孙,他若心存犹豫,也属正常,大不了,我便再认刘元清为外祖,彻底打消他的疑虑!”


    谢琅泱哑然失声。


    贤王府内,满室昏沉,暖炉中炭火渐渐熄灭,却也无人关注。


    贤王的探子不比沈瞋的弱,陆陆续续回来,甚至打探到更多。


    此刻,沈弼以掌心死死压住心口,眉心紧锁着忧色,方正阔然的身躯逐渐失了威武:“楼昌随被直接押入了刑部,咱们安插在绵州的府仓大使,也被洛明浦当作要犯严加看管。现在刑部大牢防卫森严,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洛明浦定然要借这次机会,给本王重重一击!”


    “那温琢怎会知晓府仓大使的事,莫非是楼昌随指摘了殿下什么?”唐光志脸色惨白,心忧如焚,额角冷汗滴滴答答砸湿地砖,“这些人都是臣亲手安排的,若这关窍被捅破,臣……臣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尚知秦气得一掌拍在桌案上:“这可恶的楼昌随,真是个软骨头!定是他为了脱罪,把罪责都推到了殿下身上!”


    贤王幽幽抬眼:“未必是他,我与太子相争多年,我对曹家龌龊事了如指掌,太子又岂会对我柳家的底细一无所知?那黄亭不是投到五弟麾下了吗?另投门庭,自然要献上投名状,只怕太子当年搜罗的秘密,都被黄亭尽数告知五弟了。”


    尚知秦道:“看来五殿下也存了夺嫡之心!”


    贤王沉而不语。


    卜章仪缓缓躬身道:“殿下莫慌,臣买通了一位参与赈灾的兵士,打探到一件要紧事。他说五殿下在凉坪县时,未经审讯,不加复核,竟当众愤然斩杀了一位百姓。”


    贤王目光被吸引来,卜章仪顿了顿,精明地笑道:“关键是,当时已有命妇出面,替那百姓申请呈报三法司复核,可五殿下根本置之不理,执意斩了那人。”


    贤王瞳孔骤缩:“竟还有此事?”


    “依《大乾祖训》,皇子犯法,法司无权擅问,需待旨上裁。”卜章仪眼中淌过森森狠意,“明日早朝,殿下可死死咬住这一点,逼皇上将他迁至凤阳台看管,断其夺嫡之路!”


    贤王仍有疑虑:“沈徵此次赈灾立了大功,父皇对他正属意有加,当真会因这一事,便将他软禁?”


    卜章仪:“自然不会,不过此事闹得越大,争议便越烈,皇上心中定然不满,百官也会心有余悸,不敢贸然依附。如此一来,殿下便有了喘息之机,可重整旗鼓,挽回圣心。”


    贤王听罢,心中郁结渐渐舒展,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太阳西坠,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色掐断。


    永宁侯府内,瓜果梨桃摆了满桌,前厅关着门,暖炉升起四架,除了温琢,其余人都热得满头是汗。


    众人四方围坐,彼此交换了情报。


    温琢思索片刻,逐个遣兵布阵:“微之,户部的底细你应当已经摸清了,明日早朝,我需你与我配合,共同扳倒卜章仪。”


    谷微之一见温琢挥斥方遒便双眼发亮,他当即起身抱拳:“我明白!”


    温琢转头看向墨纾:“墨纾,刘康人此刻藏在惠阳门客栈。今夜,他会主动前往大理寺请罪,你需赶在他之前去见薛崇年,装作恰巧撞见此事。薛崇年此人,能力尚可,却最是惧怕担责,你可提议他明日早朝直接带刘康人面圣,将此事全盘推给皇上裁决。”


    墨纾身姿挺拔,应声颔首:“好,我这便动身。”


    “君将军。” 温琢目光转向君定渊,“明日早朝,也需你鼎力配合。待刘康人提及西洋土豆之时,你便说早在南境就曾听闻此物,南屏皇室早已遣人出使西洋,大量购买此薯,你当时只当是寻常作物,未曾放在心上,竟不知其高产耐贫,如此重要。”


    沈徵接道:“父皇向来忌惮南屏,生怕大乾落后于人,舅舅这样一说,他必定会给刘康人一线生机。”


    君定渊玉面生寒,似有不甘,掌心一按腰间长鞭,沉声道:“若非他此次为万民夺回四个月生机,我定然不会顾他的死活!”


    墨纾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关切道:“怀深。”


    君定渊深吸一口气,反扣墨纾的手,语气稍缓:“师兄,我没事。”


    “将军和贵妃深明大义,殿下亦有容人之量,此乃大乾之福。”温琢浅笑,环顾厅中,语气果决,“那此事便敲定了。”


    商议完,温琢彻底疲了,便打算从密道返回温宅歇息。


    “我送老师。”沈徵朝舅舅点点头,便随温琢走了。


    墨纾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转头向君定渊问道:“皇宫怕是要落钥了,殿下还回得去吗?”


    君定渊一愣:“啊?”


    他完全没想到这点,不过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若进不去,自会回侯府的。”


    墨纾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我先去见薛崇年了。”


    沿着密道一路走,又从温宅后院出来,寒风夹着雪沫顷刻间灌入领口,冻得温琢一抖。


    他暗自后悔,当初为避嫌,竟没将密道口建在室内。


    沈徵立刻揽住他的肩头,半扶半拥地进了屋。


    屋内暖意融融,沈徵一眼便瞧见自己造的风扇还支在温琢床头,不过木架子上,被用来搭棉巾了。


    江蛮女很快抬进来两个烧得通红的暖炉,温琢不急着解裘袍,只坐在床沿,将手探到暖炉旁烘着,等指尖回暖。


    烘了片刻,他侧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沈徵,眉梢微挑:“殿下还呆在这儿做什么?”


    沈徵神色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皇宫落钥了,我今晚就不回去了。”


    “……”


    温琢谨慎地打量着他,试探着问,“那殿下是要回永宁侯府暂住?”


    “老师觉得呢?” 沈徵笑着反问,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床铺,暗示极为明显。


    “……我的床铺窄小,挤不下两人。”温琢脸颊微微发烫,在绵州时是条件所迫,常常共榻,他以为回了京城,总要含蓄一些。


    “是挺小的,我原先就觉得小,还打算劝老师扩一扩。”沈徵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解了外衣,径直躺到了温琢榻上。


    他身形高大,竟堪堪将双腿伸直。


    “殿下。”温琢蹙眉,伸手去勾他的袖口,往床下扯。


    若是明日良贵妃问起,沈徵因何未回宫,结果是在他这里睡下,岂不是很怪?分明永宁侯府离得并不远。


    沈徵却不管这些,只朝他招了招手:“老师不困吗?也劳累一整天了,快来我床上歇息。”


    “那是为师的床!”温琢无奈,这人怎就如此大方?


    “好吧,那……掌院才惊四座,慧黠绝伦,挥袖便可逆风云,余倾慕已久。”沈徵懒洋洋笑着,衣领微微旋开,露出颈窝以下朦胧忽现的胸膛,力量和热度就从那缝隙弥散开来,“……闻掌院畏寒,愿侍枕席之侧,为君暖衾。”


    “殿下不可胡说!你乃天潢贵胄,怎可向人自荐枕席?”温琢脸色严肃地去捂他的唇。


    沈徵却没容他堵住,反而顺势一扯,将温琢整个人带到床上,紧紧箍在怀中。


    温琢猝不及防,青丝散乱,衣袍发皱,掌心死死抵着沈徵的胸膛,慌乱间,一根手指不慎探入了对方衣襟。


    他心头一跳,暗搓搓将那根手指缩了回来,却忽略不了指腹残留的热度。


    其实他很喜欢与沈徵相拥而眠,只是碍于身份,不肯承认自己是这般放浪形骸之徒。


    “为师要起来。”温琢假意拱了拱背,果然被沈徵抵着腰压了回来,动弹不得。


    沈徵笑盈盈地看着他,手上使着力气,脸上却分毫不显:“老师要习惯,既然已经心意相通,日后我会常常上你的榻。”


    温琢刚要劝谏沈徵不可玩物丧志,贪恋私情,就见沈徵抬手,两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垂,郑重其事道:“还有你的人。”


    温琢趴在沈徵身上,浑身猛然一颤,仿佛瞬间浸在漫天晚霞里,从脸颊到耳根,红得烧起来。


    窗外寒风依旧,屋内暖炉通红,沈徵将自己亲手系上的细带一根根解开。


    第83章


    系带解至亵衣时,温琢倏地攥住了沈徵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大事未定,怎可耽于情爱?


    这不符合温琢一贯的谋事准则。


    他必须等到万事周全,结局已定,断无失手余地之时,才肯允许自己沉溺,享受,松懈片刻。


    “明日还要朝堂对峙,殿下想做什么?” 温琢耳廓依旧烫得惊人,却定定望着沈徵,眼神清明。


    沈徵也不强迫,手指顺势停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坦然:“我只是想与老师更贴近一些。”


    “元日未至,殿下年方十八。”温琢避开他的目光。


    沈徵挑眉:“所以?”


    “……正值血气方殷,动辄情迷,亟须敛束之时。”温琢抿紧唇,耳根红得更甚。


    他也是男子,自然知晓这个年岁的男子,欲望之盛,忍耐之难。


    “你今日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心疼还来不及,不会做什么的。”沈徵说着,轻轻拨开他的手,耐心帮他重新将亵衣系带系好,结扣依旧打得规整利落。


    温琢狐疑地打量着他,有些意外他的克制。


    然而沈徵确实说到做到,只脱掉两人厚重的外袍,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温琢塞进被窝里,随后吹熄灯烛,自己也掀被挤了上来。


    床榻本就窄小,两人挨得极近,几乎是牢牢贴在一起。


    隔着薄薄的亵衣,温琢能清晰感受到沈徵身上散发出的灼热温度,以及扰乱他心绪的肌肉硬度。


    沈徵在他额头亲了一口,便伸手搂住他的背,声音低沉:“快睡吧。”


    这下温琢反倒没了睡意,他借着暖炉透出的微弱光晕,试图从沈徵脸上瞧出半分扫兴、失望、不甘,甚至是些许生气的情绪,可是都没有。


    “就这样?”厚棉被将他的声音压得闷闷的,带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别扭。


    他忽然又不确定,沈徵是否真想与他做些亲密事,是否真能和他一样病态,对男子产生男女之间的情|欲。


    沈徵睁开眼:“什么?”


    温琢有些不自在地拧过身,背对沈徵,身子往棉被深处蹭了蹭。


    借着这次翻动磨蹭,他不经意地让后臀贴着沈徵擦过,然后明显感觉到沈徵周身肌肉瞬间绷了起来,连带着长胎记的地方也充血昂首。


    沈徵分明也是有欲望的,居然真的只是敛束住了?


    沈徵好像并非第一次如此克制。


    他为他擦洗头发时,为他冲水洗澡时,为他伤口上药时,为他穿衣系带时,分明有无数越距犯禁的机会,但却偏偏严肃认真,一丝不苟,仿佛不允许任何肤浅的冲动和情绪,左右自己的行为。


    奇怪。


    他以往从未碰见过这样的人。


    沈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手臂一用力,直接将他从被窝里提了出来,翻了个身,让他与自己面对面。


    “老师在试探什么呢?”沈徵忍着笑,在他唇上惩罚似的轻咬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气息灼热,“我当然对老师有欲望,不过比起肉|体上的欢愉,我更偏爱精神上的享受,所以敛束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难。”


    “为师并未试探什么。”温琢眼中带着羞臊,胡乱抓起乌发,就要将脸埋起来。


    沈徵知道温琢心思重,生怕他多想,于是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用发丝遮脸:“我是当真想给老师暖床,肌肤相贴,热度传得更快些,你也睡得好些。”


    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促狭道:“不过老师既然拒绝了,我也尊重,只是下次老师想让我亲手解亵衣,可没有这么容易。”


    “为师怎会想这种事?!”温琢诧异。


    沈徵也不反驳,只笑着将被角掖得更严实些,手臂收紧,将他牢牢按在怀中:“好了,老师不许再乱动了,快睡。”


    温琢故意在他怀中拱了又拱,才满意地安静下来-


    次日天将破晓,凛风仍旧刺骨,五更钟鼓声刮得红墙碧瓦呜呜作响。


    温琢紧了紧外袍领口,踏着熹微晨光,碾过阶前薄霜,走向会极门方向。


    尚未及殿门,葛微匆匆赶来,将毡帽压得极低,双手拢在袖中,借帽檐掩着口鼻,凑到温琢耳侧,低声说:“老祖宗叫我告知您,敕命一事,不必替五殿下求情。”


    一句话说罢,葛微头垂得更低,转身急匆匆离开,只留下温琢在原地微微怔然。


    如此看来,葛微是他布下的眼线,而他辅佐沈徵夺嫡之事,刘荃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


    可为何不必求情?


    难道昨日皇上看了奏疏,已经原谅了沈徵的擅杀?


    “温掌院,站在此地瞧什么,不冷吗?” 洛明浦恰好路过,瞥见他驻足,随口问道。


    他近日挤走包思德坐上尚书之位,又捏住了贤王的把柄,所以心情大好,跟谁都想谈两句。


    温琢朝他微微一笑:“这就进去。”


    鸿胪寺官员引着百官按品级排序站好,明黄门帘一合,殿内熏笼燃起,逐渐驱散了寒气。


    少顷,顺元帝颤巍巍走了出来,即便有墨纾特制的下肢外骨骼支撑,他步伐依旧滞涩沉重。


    甫一露面,他脸色就沉得犹如灰蒙蒙的天。


    温琢很明白,顺元帝最多还有两年寿数,而皇子们每一次陨落,都是给他的致命一击。


    身为帝王,他明知百官早已各择门路,押注新主,互相攻讦,却无计可施。


    似乎唯一能解此乱象的,就是尽快确立储君,可年轻储君上位,又难免会将他架空。


    “五皇子与温琢从灾州回京,带回的消息却令朕触目惊心!”顺元帝压抑着雷霆之怒开口。


    百官齐齐跪倒:“臣等有罪!”


    “都起来,起来!”顺元帝指着他们,恨声道,“你们一个个只会惺惺作态,全然不知外头已经是何模样了,现在告罪有何用!”


    百官又慌忙爬起,个个垂首敛目,恨不得将脑袋塞进衣领里。


    “绵州知府楼昌随,谎报灾情,致使绵州受灾半载,民不聊生,竟至卖子换食!” 顺元帝一口气说完,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显然气得不轻。


    刘荃忙上前拍背顺气,宫人匆匆递上清口梨汤。


    殿内响起一片配合的倒抽冷气声,百官交头接耳,纷纷指责楼昌随的恶行,仿佛头一次听闻这历史上从未间断的灾难。


    “楼昌随还与当地香商勾结,逼迫百姓交出民田,沦为佃户,替他们栽种香树!” 顺元帝缓过气,继续怒斥,冕旒珠串碰撞作响,擦出道道沉影,“时至今日,绵州民田收缩到令人惊骇的地步!若不是温晚山行以工代赈之法,重辟荒地,只怕过不了半年,绵州流民就要揭竿而起了!”


    殿上霎时噤声,谁都知道,皇上盛怒至此,今日必有人要倒霉。


    顺元帝忽然话头一转,目光仿佛藏着刀子,沉声问:“可你们知道,楼昌随为何要这般做吗?”


    “这……”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卜章仪,你来说说。” 顺元帝突然点了名。


    卜章仪心头一紧,忙出列跪倒:“臣……不知!”


    “跪下做什么?” 顺元帝冷笑,“你不知道,那便唐光志来说!”


    唐光志吓得魂飞魄散,从群臣中滚爬出来,冷汗直流:“臣也不知!”


    “你们不知道?” 顺元帝微微倾身,眯着眼,“那要不要瞧瞧楼昌随的供词上都说了什么?”


    卜章仪和唐光志周身一滞,噩梦成真,楼昌随果然将一切都推到了他们身上!


    卜章仪还算稳得住,忙辩解:“皇上,楼昌随自知罪孽深重,狗急跳墙,巧言令色为自己开脱,他所言之事,不可全信啊!”


    唐光志也连忙附和:“臣为官数载,兢兢业业,无愧于陛下与大乾!臣与绵州千里之隔,从未与楼昌随有任何交集,他若指摘臣,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随后,他倏地抬眼,直瞪向神色淡然的温琢,怒目而视:“倒是温掌院,与楼昌随曾在泊州共事,关系甚笃!说不定是他为给楼昌随谋条生路,暗示楼昌随拖朝廷重臣下水,混淆视听!”


    卜章仪听了这话,眼前一黑,恨不得转身堵住唐光志的嘴。


    坏了!


    温琢是御前宠臣,这两句无凭无据的指摘,根本撼动不了他的地位,唐光志这是慌不择路,平白给自己招祸了!


    果然,温琢骤然被拉入乱局,非但不紧张焦急,反而极为平静地扫了唐光志一眼,连辩解都懒得做。


    顺元帝脸色愈发阴沉,指着唐光志怒斥:“温晚山为铲绵州积弊,大义灭亲,将温家多年敛财尽数用于赈灾,更是亲自请旨凌迟处死父兄!这等大公无私之人,你也敢肆意污指!”


    “臣……臣只是……”唐光志心脏突突跳,暗道不好。


    自己一时慌乱,竟忘了温琢大义灭亲之举,此刻顺元帝对温琢只有感念,哪里会信自己的谗言!


    洛明浦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冷笑一声,出列躬身道:“唐大人不必担忧,我刑部必将严核楼昌随口供,严审他供出的那位府仓大使!绝不会让任何秘密埋于地下,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心术不正之徒!”


    “你!”唐光志怒目而视。


    洛明浦转头对顺元帝道:“陛下,臣昨日连夜审讯绵州府仓大使,已然有了眉目,今日正想将供词呈于陛下过目!”


    卜章仪彻底慌了神,他没料到,洛明浦的动作如此之快,昨日温琢刚将人带回,他今日就拿出了画押的供词!


    他更没料到,那府仓大使竟连一日都扛不住,就将洛明浦想要的和盘托出!


    “急审必严刑,严刑必冤案!” 卜章仪厉声反驳,“洛大人如此急功近利,是想从供词中得到什么?!”


    “卜大人可真会未雨绸缪。” 洛明浦嗤笑,“我还未说供词内容,你便急着辩解,莫不是心虚?”


    “府仓大使隶属户部!” 卜章仪强自镇定,“若洛大人屈打成招,令他构陷于我,我虽两袖清风,也难免染一身腥!”


    “看来卜大人心知肚明,他会指认你!” 洛明浦步步紧逼。


    顺元帝一言不发,只冷眼看着他们唇枪舌剑。


    卜章仪知道再纠缠下去必败无疑,突然话锋一转,高声道:“陛下,五殿下回京,乃国家大事,京城内外议论纷纷,实不相瞒,臣也难以避免听到些风声。有那些口舌不老实的,说五殿下在凉坪县,曾不顾敕命之妇的劝阻,执意诛杀百姓,此事在官差兵士间传得沸沸扬扬,不满者大有人在,都说五殿下罔顾大乾律法,乱杀无辜,行径暴虐!臣以为有一就有二,此事并非偶例,若程序不足以服众,那楼昌随的供词也应谨慎看待啊!”


    贤王见卜章仪起了头,知晓正是时候,于是赶忙走出来,装出一副愕然不解的模样,替卜唐二人转移目标:“竟有此事?五弟,你为何如此心急,难道不知命妇可申请三法司复核吗?”


    他转头对顺元帝躬身道:“父皇,虽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五弟在兵士间造成的不良影响属实,但请父皇看在他此次赈灾劳苦功高的份上,网开一面!”


    好一个以退为进,沈徵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好在他早已在奏疏中向顺元帝阐明此事前因后果,也做好了承担责任的准备。


    他迈步出列,刚欲开口陈述当时情景——


    谁料顺元帝突然一拍桌案,力道之猛,震得案上砚台都挪了半寸位置:“你还敢攀扯你弟弟!”


    “父皇?”贤王满眼错愕。


    顺元帝阴森森盯着他,声音像是贴着刀锋磨出来的:“当朕不知道,你在背后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这一句话,让贤王彻底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顺元帝竟会偏心沈徵至此。


    分明刘康人一案时,顺元帝还当着刘国公的面言之凿凿,说无论是何缘由,违反大乾律者,均罪无可赦。


    其实就连沈徵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在他的印象里,顺元帝对儿子们向来只有凉薄和利用,父子之情稀少得可怜。


    温琢睫尖微微一颤,目光不着痕迹地看向顺元帝身旁的刘荃。


    刘荃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与他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随后又稳稳垂了下去,仿佛殿上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贤王回不过神,兀自喃喃:“父皇,那敕命……”


    “放肆!给朕闭嘴!”顺元帝厉声喝断,甚至有些蛮不讲理。


    贤王彻底傻眼了,张着嘴,僵着身子,如同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


    跪着的卜章仪、唐光志,乃至一旁等着落井下石的龚知远、洛明浦,全都懵了,囫囵摸不着头绪。


    但群臣都是人精,瞧着这一幕,心中不约而同生出几分微妙的心思。


    帝王之心,如今偏向谁,怕是已经清晰了。


    顺元帝就算看在沈徵赈灾有功的份上,不打算惩治于他,也不该连提都不让提,连一句谴责都不许有,仿佛沈徵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做错。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是决然不会做错的,那就是帝王。


    如今的帝王,和未来的帝王。


    此时,等着坐收渔翁,且拥有两世记忆的沈瞋,也不由眉心紧拧,唇边两颗甜甜的酒窝也没了神采。


    他立刻望向谢琅泱,满眼诧异,企图交流一二,寻找缘由。


    然而谢琅泱目光发直,只是怔怔盯着温琢,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和茫然。


    他不知道温琢又提前布了什么局,竟能让向来凉薄的顺元帝,如此失去分寸般护着沈徵,仿佛庆功宴那日回照。


    他心中憋闷得厉害,真恨不得当场隐去身形,冲到温琢脸前,逼问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只有温琢面上依旧气定神闲,心里却重重一沉。


    满殿之人,都意外于顺元帝对沈徵的纵容,却偏偏忘了,最该意外的是林英娘的敕命。


    顺元帝怒的根本不是他们攀扯沈徵,他怒的,是有人在御殿上当众提及‘敕命’二字。


    第84章


    得了顺元帝这句嗔斥,贤王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不敢再多话。


    他心知此刻多说多错,指不定哪个字就戳中顺元帝的逆鳞。


    可眼下这个局面,就此缄默便是坐以待毙,果不其然,洛明浦眼中精光一闪,双手高高举着一卷供词:“陛下,此乃连夜审讯绵州府仓大使郭延化所得供词,其上所言,均与楼昌随的招认一一对应!”


    刘荃碎步下来接过供词,呈于顺元帝。


    “温掌院想必已将楼昌随所藏账册交于陛下,那账册上记着绵州历年上贡香料之数,早已远超百姓负荷之极限,如此苛捐重税,百姓如何得活?”


    话到此处,洛明浦忽然激愤起来:“最孰不可忍的,是那万万斤香料,从未敬奉陛下,反倒被奸人中饱私囊,流入黑市牟取暴利,可这横征暴敛的骂名,却要让陛下您来背负,让大乾的江山来承担!”


    顺元帝拿起供词,目光扫过上方密密麻麻的墨迹,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索性闭上了眼,将供词重重扣在桌案上。


    洛明浦此言显然戳中他心底最痛之处,他身为天子,岂能容忍自己莫名背上千古骂名?


    “沈弼,你可认罪?”


    “父皇!”贤王浑身一震,颤栗道,“儿臣冤枉!”


    卜章仪见势不妙,当即跪扑上前,膝行几步,高声道:“陛下明鉴!怎可仅凭一份供词,一人之言,便认定贤王殿下有罪!向来是臣叮嘱底下府仓官员,呈递陛下的贡品务必尽善尽美,不可有半分瑕疵!臣一片向君之心,奈何底下人执行有误,或有苛刻之徒,或有懈怠之辈,才酿成今日之祸!”


    他又道:“陛下时常抱怨徽州府茶尖不够鲜嫩,却从未指责过绵州香料不纯,可见此事皆是府仓大使执行之别,郭延化未能体恤民生疾苦,是他之罪,但其向君之心不容污蔑!陛下可召郭延化上殿,瞧瞧他是否遍体鳞伤,是否曾遭屈打成招!”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洛明浦气得目眦欲裂,怒指卜章仪。


    他的确施以重刑,可郭延化也的确说的是实话!


    卜章仪根本不与他辩驳,只是对着顺元帝连连叩首:“臣恳请陛下令三法司重审郭延化,还他清白,还贤王殿下一个公道!”


    龚知远看够了笑话,终于肯从群臣中走出,来给贤王党致命一击。


    今日这场面,完全是庆功宴的翻版,但此番落入垂死挣扎境地的,却不是他们了。


    龚知远对着顺元帝躬身行礼:“陛下,据老臣所知,京城春来坊、立香坊、红袖楼,梁州春歌坊、白德庄,松州白兰坊、晨春坊,柳州的……均是贤王母家柳氏的产业,明面上,他们毫不相关,各据一方,实则背后皆由一人掌控,此人便是贤王殿下!陛下只需派人一查便知,这些庄子常年有绵州香料源源不断供应,但这些香料绝非购自绵州香商之手!”


    “荒谬!”卜章仪惶急打断,“首辅既无实证,便凭臆测指摘贤王,岂有此理!”


    龚知远瞥了他一眼,神色悠然,继续说:“贤王殿下或许可以辩称,此事与他无关,皆是府仓大使为讨好陛下,对百姓要求严苛,但有一事,却万万难以自圆其说,那便是绵州历年来不合格的贡品香料,究竟去了何处?”


    “不合格之物,自然是当场销毁!”


    “好!就当如卜大人所言,香料全部销毁了,百姓辛苦一年的成果尽数被挥霍了。”龚知远冷笑一声,话音陡然凌厉,“但你如何解释,流向贤王旗下庄子的大批香料从何而来?它们从何人处购买?此人能否拿出收购香料的账目凭证?我大乾香田数量有限,香树生长有定数,哪儿生出这么多香来!卜章仪,你明知此事一经深查便会露馅,不过是想拖延时间,谋求一线生机罢了!”


    “龚首辅今日言之凿凿,却拿不出半分实证,不知是被何人诓骗,竟在此处污蔑皇家宗亲!”卜章仪气得浑身发抖。


    “老臣不敢欺瞒陛下。” 龚知远神色一正,转向顺元帝,“此言皆是已伏诛罪臣曹有为临终前告知老臣。曹有为虽有负圣恩,尸位素餐,却唯独在调查贤王一事上格外上心。贤王如何与户部、吏部相互勾结,借上贡之名搜刮民脂民膏,曹有为全都清清楚楚!”


    “只因贤王此举,名义上并未触犯大乾律法,不过是如门摊税、矿税、酒醋税、炭税、火耗银一般,变着法子勒索富户与百姓,曹有为虽知其恶,却苦无律法依据可参,才迟迟未曾上报。然吾以为,此等行径,比明着贪墨更为恶劣,他们钻朝堂律法的空子,对百姓层层盘剥,闹得民怨沸腾,自己却藏匿其后大发横财,而百姓们骂的,却是陛下您啊!”


    卜章仪嘶吼道:“一派胡言!死有余辜之人的话,岂能轻信!”


    龚知远面露讥诮,干脆挑明了和他说:“曹氏一党贪墨成性,已成朝廷首恶,前太子因纵容默许,也已付出代价。敢问卜大人,既然曹党能挥金如土,手眼通天,那这些年贤王与前太子明争暗斗,势均力敌,他的钱财,又是从何处而来!你可别告诉我,贤王一贫如洗,还能和富可敌国的太子打得有来有回!”


    卜章仪瞬间僵住,双唇翕动数次,却无从辩驳。


    贤王与前太子相争,朝臣纷纷站队,本是心照不宣,却无人敢言的隐秘,可龚知远今日竟是豁了出去,硬生生将这层遮羞布撕得粉碎,把所有人的难堪尽数摆在殿上,摆明了不计代价也要拖贤王下水。


    如此两败俱伤,岂不是让沈徵渔翁得利?


    卜章仪在重重人影中慌乱扫视,目光忽的定格在角落里矮瘦的沈瞋身上。


    沈瞋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眼珠滴溜溜乱转。


    卜章仪心头一震,如梦方醒!


    他怎么忘了,龚知远还有个女婿也是皇子!


    失了太子,扶起沈瞋,龚知远依旧能稳坐首辅之位,掌控整个朝堂!


    温琢恰到好处地转回头,朝谷微之所在瞥了一眼。


    谷微之会意,当即撩袍跪地:“陛下,臣斗胆,有话要说。”


    顺元帝眯起双眼,凝眸打量片刻,脑中闪过春台棋会的零碎记忆,才渐渐与这张脸对上号。


    “你说。”


    “臣入户部数月,曾细核各地贡物账册,察觉其中颇有猫腻。” 谷微之不卑不亢,“虽说各地贡物种类有差异,但不合格者不过百中有一,诸如徽州松萝茶、南州丝绸、江州瓷器、平州果仁皆是如此。唯独绵州苏合香、龙涎香,及梁州苦荆酒,坏损高得惊人,须知大乾产龙涎香的,并非仅有绵州一地,琼州亦是上贡大户,却从未有如此离谱损耗。”


    “是琼州和徽、南、江、平几州的百姓更老实,官员管理更有序吗?恐怕并非如此,臣曾细查绵州、梁州近年官员调配,发现四年前,绵州知府闳秉宣到任未满三月,便被吏部唐大人改派至荒僻的葛州,而后才换上了泊州来的楼昌随。至于府仓大使郭延化,更是七年前由唐大人亲手安置在绵州,臣斗胆揣测,若楼大人不愿配合,恐怕也会落得与闳秉宣一般的下场吧?”


    “谷微之!你放肆!” 唐光志怒不可遏,“户部何时管到吏部的头上了!”


    “下官自然不敢越权管束唐大人。” 谷微之躬身作答,双目清朗,一片坦荡,“下官只是想为皇上陈明一事,府仓大使虽仅为户部九品小官,却掌皇上贡品收纳之权,实则威风远胜当地五品知府,说其能蹬着知府的鼻子行事,亦不为过,这一点,相信所有在外为过官的都清楚,郭延化将贡品核验标准定得如此严苛,确有刁难地方,索要好处之嫌!”


    谢琅泱这世虽与谷微之不同路,但上世配合的默契仍在,况且眼下首要之事是扳倒贤王,他当即出列附和——


    “陛下,臣可作证!绵州郭延化、梁州顾格平皆是唐大人同乡,每年必会入京拜谒,其官职亦是唐大人特意安排。官员既有品级之分,职位亦有肥瘠之别,府仓大使这等肥差,绝非寻常人可得。”


    “好……好好好谢琅泱,你个落井下石的白眼狼!我掐死你!”唐光志恼羞成怒,竟不顾朝堂礼仪,猛地朝谢琅泱扑去,双手直掐其脖颈。


    谢琅泱猝不及防,连连后退,奈何他一介文弱书生,怎敌得过盛怒之下的唐光志。


    他转瞬便被扑倒在地,起初还顾着体面,只一味格挡:“唐大人休得无礼!朝堂之上,斯文何在!”


    “去你妈的!”唐光志双目赤红,拳脚相加,“你在吏部五年,我何曾亏待过你!你分明是觊觎我的位置,才蓄意构陷!”


    谢琅泱被逼无奈,只得还手,两人瞬间滚作一团,官袍撕扯,发髻散乱,打得不分高低。


    “成何体统!” 顺元帝气得浑身发抖,“给朕把唐光志拖下去!”


    禁卫军冲进来,一把拎住唐光志的后领将其拽开,唐光志兀自挣扎,被拖走时,手里还拽着谢琅泱一撮头发。


    谢琅泱狼狈爬起,领口被扯出个大口子,唇角鼻腔也挂着血,往日那副世家公子的疏朗气质荡然无存。


    他捂着鼻子,胸口剧烈起伏,沉沉瞪着被拖远的唐光志。


    一旁的谷微之忽然长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胸脯,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幸好打得不是在下呀。”


    谢琅泱:“……”


    顺元帝心中明白,唐光志如此失态,无非是想将局面搅浑。


    他与卜章仪皆依附贤王,贤王自然难脱干系。


    而贤王比前太子可恶之处,就是他所作所为更高明,更隐秘。


    顺元帝对曹皇后心存愧疚,所以始终对前太子偏心留情,沈帧虽软禁在凤阳台,但生活还算不错。


    但对强势的柳家,顺元帝其实是充满厌恶的。


    当初柳家将家中女子分别嫁给他哥和他,以求广撒网,控制新帝,霸占后位。


    顺元帝年少叛逆,曾以曹兮若为手中刀,处处打压柳皇后,致其郁郁而终。


    他给贤王地位,允许其结交权臣,不过是为安抚柳家,予其一根胡萝卜吊着罢了。


    如今前太子倒台,柳家又恰好露出破绽,他怎会轻易放过?


    “传朕旨意,吏部尚书唐光志、户部尚书卜章仪,朋比为奸,着即剥去官袍,褫夺一切职衔,暂押大理寺候审。贤王沈弼,身沐皇恩,却暗结党羽,污朕声名,即刻解除贤王封号,削去宗籍俸禄,囚于宗人府,严加看管,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行议处!”


    圣旨一下,禁卫军一拥而上,卜章仪犹自挣扎,口中仍高喊着“冤枉”,沈弼面如死灰,望着龙椅上怒不可遏的父皇,忽然挣开禁卫军的束缚,发出一声凉凉的嗤笑。


    “一切仅为推断,无论是郭延化还是楼昌随,都从未见过儿臣,与儿臣有过接触,说柳家在各地置有庄子,也不过是首辅一人之言,可父皇还是立刻解了我的封号,削了我的宗籍……父皇,您是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吧?”


    “无论儿臣如何努力,如何想博您欢心,您终究是厌弃我的,只因为我是柳家的儿子!”沈弼笑中带泪,连连后退,“沈帧在时,您借他打压我,用曹皇后打压我母亲,如今曹党覆灭,沈帧被禁,我以为终于能得您青睐,可您不过是换了种法子打压我。您从未属意过我,从未替我想过,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一搏的可能,对吗?”


    “混账!你休得胡言!”顺元帝气得双眼爆出血丝。


    殿中熏笼炭粉碰撞,劈啪作响,炸声在高墙厚壁间碰撞,愈演愈烈。


    沈弼脸上那副深明大义的伪装终于碎裂,他任由泪水淌下来,顺着脖子没入王袍。


    此刻的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扎着总角,追在父皇身后跑,却总被冷落在一旁的稚童。


    曾几何时,有人对他说,他是嫡长子,身负储君之责,父皇对他严苛,不过是恨铁不成钢。


    他信了,于是收起满腔委屈,学着隐忍克制,装作大度容人,事事都要做得滴水不漏。


    后来又有人说,是他不够努力,不懂体恤臣下,不通人情世故,才被沈帧钻了空子。


    他也信了,于是逼着自己八面玲珑,学着结党营私,力求博得百官称赞,满朝顺服。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真话,他活得这般累,这般徒劳无功,不是因为他不够好,只是因为父皇不爱他,忌惮他,厌恶他。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雨中浮萍,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同样都是您的儿子,为何如此不同!如此不同!”沈弼的声音嘶哑破碎,泣血质问,“您依旧认他是皇子,允人探望,不许旁人欺辱!可我呢?我呢!无凭无据,您便要置我于死地!就因为我是柳家的血脉吗?父皇,您忘了,我身上也流着您的血啊!”


    “带下去!”顺元帝的吼声几乎撕裂了明黄宝殿。


    沈弼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任由身躯被禁卫军举起,一步步离开了武英殿。


    殿外大雪止了,天却未晴,茫白天色如浪花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他这粒尘埃。


    再矜贵的天潢贵胄,说到底也不过是血肉凡胎,落幕时,与芸芸众生没有半分不同。


    金殿之内,死寂一片。


    百官垂首敛目,各自消化着这场骇然震荡。


    顺元帝亦是疲惫至极,龙袍下的身躯微微佝偻,一绺白发悄然挂至额前。


    两座大山轰然倾覆,角落里的沈瞋,终于不再那么不起眼了。


    他掐准时机,挪步出来,扬起一派天真的表情,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忧心忡忡:“父皇,若楼昌随果真是罪无可赦之徒,那刘康人将军一案,莫非另有隐情?”


    顺元帝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这个素来没怎么放在心上的儿子身上,语气淡漠:“哦?”


    沈瞋知道此刻站出来,极有可能承接父皇尚未散尽的怒火,但为了争取刘国公的支持,他必须赌这一把。


    这一次,他不能借龚知远、谢琅泱之口,他要让刘国公的目光,牢牢聚焦在他身上!


    “楼昌随曾指证刘将军窃取官仓粮食,可父皇试想,绵州已饥荒半载,百姓又常年被郭延化百般压榨,官仓之中,怎还会有余粮可窃?”沈瞋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缓缓分析,“儿臣斗胆猜测,刘将军是中了楼昌随的圈套,被他推出来背了黑锅!”


    他说着,悄悄抬眼,望向群臣之中的刘国公。


    按照他的预判,此刻的刘国公,定然心中感念,眼眶泛红,纵使不言,也必会用眼神无声谢他。


    可出乎意料的是,刘国公拄着手杖,脊背挺直,反而越过他的脑袋,隐隐望向沈徵的方向,神情复杂。


    沈瞋:“?”


    这是什么路数?


    同样是与永宁侯府纠葛甚深,为何刘国公偏看沈徵,不看他?


    难不成他天生就比沈徵更透明些吗!


    另一边,沈徵负手而立,气定神闲,察觉到沈瞋投来的诧异目光,他挑眉一笑。


    这一笑,笑得沈瞋毛骨悚然。


    莫非他又做错了什么,落入温琢的圈套里了?


    顺元帝沉默少顷,声音不喜不怒:“你倒是猜得准,刘康人的确是被楼昌随设计了。”


    沈瞋心头一喜:“如此说来,是否该恢复刘将军的死后清——”


    “难为你了。” 顺元帝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不冷不热,“满朝文武这么多人,就你还惦记着刘康人。”


    随后,顺元帝冷不丁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你多虑了,刘康人已经跑了。”


    沈瞋仿佛被一道惊雷砸在头顶,霎时大脑一片空白,双耳嗡嗡作响。


    跑了是什么意思?


    没死?


    这怎么可能!


    当初圣旨下得如此之急,刘康人怎么还会有活路!


    转瞬之间,沈瞋猛地回过神来,他终于明白那日刘国公为何如此淡定了。


    原来刘国公早就知道,刘康人根本没死!


    沈瞋心思急转,当即换了副说辞,装出情急之下失言的模样:“父皇这是何意?难不成五哥与温掌院在绵州赈灾期间,竟叫刘康人从州狱里逃了出去?”


    若是能坐实沈徵私放钦犯的罪名,那可真是天助他也。


    纵使刘康人确有冤屈,可违逆圣旨,便是公然挑衅皇权天威,顺元帝绝不能忍!


    “父皇,那可是绵州的州狱啊!” 沈瞋趁热打铁,不敢置信道,“皂隶层层看管,巡检司昼夜巡护,怎可叫一个重犯越狱而逃?”


    他余光再次瞥向沈徵,沈徵假意神色一慌,但见他眼中渐有得意之色,沈徵忽又无声朝他动了动唇,吐出两个字——


    “蠢货。”


    沈瞋嘴角一坠,得意瞬间熄灭。


    就见温琢慢条斯理地挽了挽袖口,唇边噙着笑意,端出耐心解惑的语气:“六殿下有所不知,刘康人并非越狱而逃,而是被楼昌随亲自放走的,此事他供认不讳,校尉大人也是亲眼所见,我与五殿下正是以此顺藤摸瓜,才揪出了绵州一干元奸巨恶。”


    “什么?!”


    沈瞋脱口而出,呆立原地。


    谢琅泱顾不得眼眶边的青痕血迹,猛望向温琢波澜不惊的脸,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悚然涌上心头。


    让楼昌随背抗旨之罪放人,这又是如何做到的!


    第85章


    无论刘康人脱逃缘由如何,逃犯都断无宽赦之理,既然话说到这儿了,顺元帝必须要表态。


    他先是睨了一眼大病初愈的刘国公,再次铁下心肠,沉声道:“刘康人虽为楼昌随所利用,但终究触犯大乾律例,如今更是畏罪——”


    眼见他就要一锤定音,决定刘康人的命运,温琢突然抱腹蹲下身,似是难忍不适。


    顺元帝话音一顿,目光即时投了过去。


    鸿胪寺官员见状,神经骤然一跳:“温掌院,大殿之上你——”


    “住口。”顺元帝一抬手,制止了鸿胪寺官员的指责,倾身带着关切道:“温晚山,你怎么了?”


    温琢撑着膝盖缓缓起身,抬手拭了拭额角根本没有的薄汗,嗓音带着忍痛的沙哑:“陛下知晓,臣素来有寒疾,此番自绵州回京,天气骤冷,旧疾猝发,身上绞痛难忍,一时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顺元帝眉头一蹙,转头给刘荃使了个眼色。


    刘荃心领神会,连忙退至殿侧,低声吩咐了小太监几句。


    趁着空档,墨纾悄悄挤到薛崇年身侧,抬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薛崇年方才被顺元帝的怒气给震慑住了,迟迟不敢轻举妄动,眼看着顺元帝就要给刘康人降罪,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贸然打断圣意。


    幸好,被温琢这么一打岔,顺元帝自己停住了。


    薛崇年再不敢迟疑,大步出列,高声道:“陛下,刘康人并未潜逃,他回京请罪来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连顺元帝都昂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说什么?”


    薛崇年语速极快,连珠炮似的:“回陛下,刘康人自绵州亡命归京,径赴臣所掌大理寺,自缚投案。臣见他神色恳切,似有莫大冤屈,便准他陈情,他向臣详述绵州积弊,及被楼昌随构陷的始末,伏乞臣代为转奏天听。他说愿亲赴金銮殿,向陛下免冠叩首,坦陈己过,他还说,有一策可解后世蝗灾之患,荒馑之急,愿以戴罪之身,献此弭蝗救荒之法,为陛下分忧!”


    满朝哗然。


    刘国公再顾不得礼节,双手拄着拐杖,踉跄着疾行至薛崇年跟前,激动得两腮发抖,声音都带着颤音:“薛大人,你说我儿……我儿此刻正在大理寺?他……他还好吗?”


    薛崇年垂首而立,不敢擅自与刘国公闲话,只静静等候顺元帝的旨意。


    刘国公猛地扔掉拐杖,转身扑跪于地,老泪纵横:“老臣恳请陛下,见见康人!康人纵有过错,都是事出有因,老臣一家世代忠良,绝不敢做愧对陛下、愧对大乾江山之事!”


    顺元帝望着刘国公喜极而泣的模样,心中暗忖,莫非刘康人连家都没回,竟直接到大理寺投案去了?


    如此作为倒让顺元帝顺心不少。


    若是刘康人躲回府中,让刘元清出面要挟君上,顺元帝无论如何不能容他。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龚知远与洛明浦满脸困惑。


    龚知远想的是,既已逃出生天,怎还回京自寻死路,皇帝岂能轻易推翻先前的圣旨?


    洛明浦想的是,投案为何不去刑部,偏要去大理寺?若是来了刑部,他也好早些告知六殿下。


    沈瞋与谢琅泱却没他们想得那么浅,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锁定在温琢身上。


    此时小太监已取来一只暖手炉,默不作声递给温琢,温琢谢过圣恩,将暖炉揣进袖中,抵在腹间。


    有了暖炉,温琢神色立刻恢复如常,他无视沈瞋和谢琅泱警惕的目光,缓声对顺元帝说:“陛下,臣踏访绵州,亲眼目睹蝗灾过后,万里无粟,饿殍遍野的惨状,臣心中甚是好奇,刘康人有何良策。”


    顺元帝沉吟片刻,点头:“那就宣刘康人上殿。”


    薛崇年心中大石落地,长出一口气:“臣遵旨!”


    他转头,感激地看了墨纾一眼,昨夜若非墨纾恰巧来找他下棋,提点他将这烫手山芋扔给皇上,他还不知要头疼到何时。


    墨纾回以淡淡一笑。


    不多时,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啷当”声,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刘康人一身囚服,由远及近,步履踉跄地踏入殿中。


    “罪臣刘康人,叩见皇上!” 他俯身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声音沙哑干涩。


    原本威风凛凛的武将,此刻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后背两扇肩骨高高支棱,形状崎岖,足见他这一路吃了多少苦楚,受了多少折磨。


    刘国公见儿子这般模样,双目瞬间被泪水填满,喃喃自语:“我的儿……”


    顺元帝缓缓开口,声音毫无情绪:“刘康人,你既已逃脱,为何还要回京?”


    刘康人始终额头抵地,语气却异常坚定:“臣自知有罪,怎可独自脱逃,连累父母?况臣不忍陛下被奸佞蒙骗,更不忍绵州百姓继续受苦,是以拼着性命,也要将绵州真相呈于陛下。再者,臣心中有一策,非一人之力可成,普天之下,唯有陛下能救万民于水火,故臣斗胆代百姓恳请陛下,施以援手!”


    顺元帝心中微动,什么计策,竟唯有朕能施行?


    他淡淡道:“绵州真相,五皇子与温掌院已然查明,朕已知晓是楼昌随作祟。但你私窃官粮,藐视律法,此罪仍不可赦,朕倒想听听,你口中的计策,究竟是什么。”


    “是。”刘康人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顺元帝未曾松口,他语气依旧波澜不惊,“臣在绵州任千户所,已然十年,这十年间,臣常在沿海巡查,与外域客商多有接触。臣偶然得知,西洋有一种作物,名为土豆,此物块茎膨大,可当粮食食用,火炙之后,绵软如沙,香气四溢。最妙之处在于,它不挑土壤,贫瘠之地亦可生长,且产量极高,耐于储存,更难得的是,其可食部分皆埋于地下,即便遭遇蝗灾,叶片被啃食殆尽,地下块茎依旧完好无损。若能将此物引入大乾,大肆栽种,百姓或可从此免于饥荒。”


    “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若真如所言,我大乾粮荒之困,岂不是迎刃而解!”


    殿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百官皆被土豆的奇妙震撼,唯有沈瞋心乱如麻,燥乱难安。


    若真有此物,刘康人将其引入大乾,岂不是立了大功?


    这功劳之大,足以抵消刘康人在绵州的所有罪责。


    可刘康人不死,刘国公便绝无可能倒向自己,他这番谋算,岂不是功亏一篑?


    但他刚才还在为刘康人说情,此时又不好贸然跳反,真是平白为他人递了台阶!


    顺元帝眉头微蹙,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你此话当真?”


    刘康人再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这十年间,臣苦学西洋语言,如今已通晓八种,可与当地客商畅通交流。臣恳请陛下赐臣宝船,允臣出使西洋,将土豆带回大乾,遍植天下,若能换得黎民生机,臣即便身死,亦无憾矣!”


    顺元帝沉默不语,陷入了沉思。


    出使西洋,引入异邦作物,此事非同小可,若出了差池,或是被刘康人蒙骗,那他这个皇帝,便会沦为后世笑柄。


    君定渊捕捉到顺元帝的犹疑,又扫过跪地卑微的刘康人,玉面一绷,走了出来:“陛下,臣请老将骸骨归乡之时,曾在南屏俘虏口中,隐约听闻过此物。”


    “哦?”顺元帝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险些伏案而起,“你说南屏也知晓此物?”


    当年南境一败,一直是顺元帝的心病,所以一听南屏二字,他反应便格外激烈。


    君定渊点头:“那俘虏所言,与刘康人所述大致相同。据说南屏国君也有意引入此物,只因他们那里终年炎热,气候与西洋不同,未必适合栽种,而我大乾疆域辽阔,气候多样,想来比南屏更适合此物生长。南屏屡屡觊觎我大乾国土,或许也有这层缘由在其中。”


    “竟有此事!你早为何不与朕说!” 顺元帝急得豁然起身。


    君定渊单膝跪地:“那俘虏还说将此物晒干,磨成粉,可长久储存,若遇灾荒,以水兑粉,只需一点便可饱腹,臣见他们说得玄之又玄,以为不过诓骗之语,未曾当真。”


    听到这儿,谢琅泱完全明白了,什么土豆,什么南屏俘虏,全都是温琢布下的障眼法,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要救刘康人一命。


    可叹圣上被南屏一激,果然热血上头,落入了温琢的圈套。


    看这架势,是打算让刘康人将功折罪了。


    果然,顺元帝深吸一口气,盯着跪在地上的刘康人:“好!刘康人,既然六皇子为你求情,君将军也为你作证,朕便再给你一次机会!朕允你出使西洋,将此物换回,若如你所言,能解我大乾百姓饥荒之困,你今日之罪,朕便一笔勾销,可若是你敢欺瞒朕,或是此事不成,朕定要你提头来见!”


    “臣,遵旨!” 刘康人猛地叩首,两滴滚烫的泪水砸向地面。


    沈瞋心里苦:“……”


    温琢缩在宽袖中的手指提起暖炉,轻轻颠动,铜制小炉底与掌心的白瓷棋子相碰,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待声响渐歇,他忽然仰头,换上一副动容之色:“陛下心系黎元,圣明烛照,决断之姿,王者之范,臣幸逢盛世,不胜敬仰,唯愿陛下庇佑苍生,千秋万代!”


    群臣纷纷相和,声浪起伏:“恭颂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顺元帝阴了一早的脸,终于显出一丝笑意。


    这日例朝,足足延至午时,下朝时,温琢双腿都站麻了。


    他见顺元帝起身,刘荃上前搀扶,便拔腿追了两步,一边将手中暖炉交还给身旁小太监,一边抬眼道:“臣尚有一事不解,想求问陛下。”


    顺元帝眼皮一垂:“朕累了,有事改日再说吧。”


    温琢紧追不舍:“臣就一句。”


    顺元帝偏开头,挥挥手,双腿倒腾得快了一倍:“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温琢只得止住话音,睇向刘荃。


    不过这次,刘荃没接他的眼神,只专心致志地搀扶着顺元帝,不多时便从后殿消失了。


    温琢立在原地,双眸微微眯起,半晌才转身,缓步朝殿外走去。


    明黄布帘一掀,门外裹进扑面霜寒,温琢连忙拢紧狐裘,将脖颈缩入衣领。


    他刚欲顶风出门,谢琅泱一个健步,顶着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拦在他面前。


    谢琅泱顾不得狼狈,压低声音,激愤质询:“根本没有土豆这种东西,对不对?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纵换得数月生机,也无法扭转乾坤!”


    他可以确信,上世从未听过土豆一物,刘康人此行必将徒劳无功,不过白白损耗国库。


    温琢静静地望着他,只不咸不淡道:“谢大人,你挡路了。”


    “温晚山,你怎么敢的!”谢琅泱双眉紧凝,青筋挣绷,猛地抬手抓住温琢的腕骨。


    沈徵离殿门近,本已快下石阶,转头,目光倏地一沉。


    他透过层层人影,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谢琅泱的手。


    温琢手臂一晃,那枚白子从指缝滑落,磕在丹墀之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随即滚入茫茫天色里。


    谢琅泱一怔,下意识松了松手。


    温琢只闲懒地扫了一眼棋子消失的方向,便朝谢琅泱凉凉扯唇,根本不屑解释。


    谷微之刚巧在身边,大步流星便撞了过来,硬生生挤在谢琅泱与温琢之间,一掌拍开谢琅泱的手。


    “嘶——”谢琅泱疼得倒抽凉气,皱眉不悦地瞪向谷微之。


    谷微之却一脸坦荡磊落:“方才在殿上多亏谢侍郎挺身而出,接下了唐大人的怒火,才让在下全身而退呀!”


    谢琅泱气得脸色发青:“你!”


    君定渊与墨纾也偏从此处路过,君定渊二话不说便挥手推开谢琅泱,语气不客气道:“谢侍郎,别挡在门口碍事。”


    谢琅泱一个踉跄,胸口被推得隐隐作痛。


    墨纾倒是随和,路过时留下一句:“怀深乃武人,力道大些,侍郎莫要介意。”


    薛崇年正追着墨纾要道谢,瞧见此处动静,脚步一刹,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问道:“温掌院,方才见你掉了一物,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温琢勾起浅笑,意有所指道:“薛大人,只是没用的东西,我不要了。”


    谢琅泱听见这话,心头顿时涌起一阵酸意。


    薛崇年笑道:“噢,那便好,掌院南巡归来,一路辛苦,估摸皇上今日太过激动,未曾顾得上赏赐,过几日必定会有厚赏。”


    温琢边走边说:“为百姓做事,何谈赏赐。”


    谢琅泱被众人一隔,再也无法靠近温琢,只能站在原地,五味杂陈地望着温琢消失在眼前。


    温琢出了武英殿,可没去翰林院,他被沈徵领去了皇子所。


    温琢低声叮嘱:“殿下,我们在宫中不可如此亲近。”


    “一次无妨。”沈徵拉着他穿过前星门,绕过大影壁,一路带入自己殿中。


    鱼嵠湍堆


    一进门,沈徵便吩咐人端上暖炉,取来热水和澡豆。


    温琢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沈徵按坐在铺着软垫的绣墩上。


    温琢不明所以,眼珠追着沈徵看。


    沈徵俯身,亲手为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小臂,明瓦上的光一透,掌心珍如山中玉。


    温琢刚要发问,铜盆便被端了上来,热水氤氲着白气。


    沈徵握住他的左手,缓缓浸入热水中,温琢下意识缩了缩,却被沈徵按住。


    “晚山,别躲。”


    沈徵捻了些细腻的澡豆,掌心搓热,从温琢的指根一路揉搓到小臂。


    尤其是方才被谢琅泱抓过的地方,他更是反复擦抹,撩水清洗。


    温琢暖呼呼的挺舒服,但仍是不解:“殿下这是做什么?”


    沈徵低头,浓睫垂落,拿起一旁柔软的麻巾,垫在掌心,一丝不苟的为温琢擦干水珠,随后将润过的手腕贴到鼻尖,嗅了嗅细腻的香气。


    “谢琅泱是个什么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老去抓你的手?”


    沈徵不悦,若非宫中人多眼杂,他绝不会让谢琅泱几次三番的骚扰温琢。


    温琢心头一颤,下意识移开目光:“我与他各为其主,本就水火不容,些许争执罢了,殿下何必在意这种小事。”


    沈徵正贴在他小巧凸起的腕骨摩挲,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不由轻笑:“也不知为何,我瞧他尤为不顺眼。”


    温琢指尖倏地一缩。


    沈徵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手上动作一停,眉梢就提了起来,语带玩味:“老师怎么了?”


    温琢一会儿瞟向殿角燃着的暖炉,一会儿专注地上的砖缝,半晌,急中生智的将右手也递了递:“这只……殿下就不洗了吗?”


    第86章 (修+补字)


    “当然洗。”


    沈徵也不刨根问底,将温琢另一只手牵了过来,一同浸在温热的铜盆里,捏了把澡豆细细揉开。


    温琢瞧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头微动,忽然轻轻勾起手指,在他掌心的薄茧上挠了一下。


    铜盆里的水波轻轻撞荡,温琢立刻抬眼观察沈徵,却恰好撞进促狭的眸子,那眉宇间的不悦已经荡然无存。


    温琢心道,倒是很好哄。


    待洗得干净了,温琢抽回双手,藏进袖中,旋即站起身,摆出师长的正经模样:“我不便在殿下这里久留,如今手也洗了,就回去了。”


    沈徵也不拦他,只拿起湿润的麻巾擦了擦脸,随手递给身后的小太监,吩咐人将铜盆一并撤下。


    温琢往前两步:“我走了殿下。”


    “好。”沈徵应着,一扬下巴,门外立刻有人捧进来一个油纸包,尚冒着丝丝热气,透着一股子甜香。


    温琢的目光瞬间被油纸包勾了去,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沈徵接过油纸包,不紧不慢地拆开,露出里面乳白软糯的枣凉糕。


    他托在掌心掂了掂,饶有兴致道:“不然老师再留一会儿?”


    “那为师便吃过再走。”


    温琢急切地奔向枣凉糕,头也不抬地捏了一块放入口中,豆沙在口中化开,心也变得既甜又软,他低声含糊道,“谢谢殿下。”


    沈徵趁机在他脸颊轻轻一碰:“嗯,老师不谢。”-


    例朝之后,刘康人又被大理寺接连审讯三日。


    绵州旧事,他翻来覆去说了不下十遍,才算走完了过场,获准戴枷出狱。


    他此刻尚不算彻底脱罪,须得等出使西洋的队伍筹备妥当,乘船驶离大乾国境,手上的镣铐方能取下。


    对于曾执掌兵权、叱咤疆场的将军而言,这无疑是奇耻大辱,但对于刘康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近乎十年未曾踏足京城,出使前的这段时日,总算能与家人短暂团聚。


    沉寂多年的国公府,久违地响起了其乐融融的笑语,檐下也挂上了新年的红灯笼。


    刘康人出狱后的第三日,刘元清已经能脱离拐杖,自行行走了。


    他打探到沈徵为躲避百官拜访,连日来在皇子所闭门不出,便与儿子一同,先往温府来。


    门环轻叩,拜帖递入,不多时,柳绮迎便将他们二人引至书房上座。


    江蛮女端上热腾腾的松萝茶,热络道:“国公爷,刘大人,我们大人很快就来。”


    刘康人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微微颔首:“多谢柳姑娘,江姑娘。”


    刘元清瞧着二人,好奇问:“你与她们也相熟?”


    “藏匿刘宅之时,多亏二位姑娘暗中照拂,送水递食,否则我早已饥寒交迫,活不到今日。” 刘康人语气诚恳,满眼感激。


    刘元清闻言,当即站起身,双臂一抬,拱手正色道:“刘某多谢二位!”


    柳绮迎与江蛮女连忙侧身避开,连声道:“国公爷千万别,我们可受不起。”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二位自然受得。”刘元清语气郑重。


    他领兵多年,威望深厚,不仅因领兵有术,治下严苛,更因他是非分明,从不以权压人。


    正说着,书房门帘被人掀开,温琢身着盘领大袖长袍,外裹厚厚的狐裘,走了进来。


    令人意外的是,沈徵竟也跟在他身侧,还伸手帮他撑着厚帘。


    刘元清见状愣了一下,传闻中整日在皇子所躲清净的五殿下,为何会出现在温府?


    刘康人倒是习以为常,在绵州时,他便察觉温琢与沈徵关系匪浅,亦师亦友。


    “刘国公不在府中与家人团聚,怎么反倒来我这了?” 温琢唇边噙着笑意,脸颊被门外寒风扫得发凉,他一进书房,就本能地朝着暖炉靠去。


    刘元清回过神来,忽然撩起衣袍,双膝跪地,俯身便拜:“老臣刘元清,多谢五殿下,温掌院救命之恩!”


    温琢与沈徵均是一顿。


    “犬子此前命悬一线,国公府上下已是万念俱灰,棺椁衣衾皆已备妥,只待送他最后一程,幸赖二位神鬼奇谋,方令犬子于鬼门关上捡回性命,老臣虽已年迈,然心智尚明,是非曲直,历历在心,再造之德,难以为报,若五殿下不弃,愿赦往昔之愆,国公府一门,连同旧日部曲,此后皆唯殿下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刘元清字字泣血,声哑悲怆。


    他这些时日,日夜思虑的便是此事。


    如今皇帝年迈,皇子之间的争斗已然明显,他看在眼里,焉能不急。


    如若明哲保身,待新帝上位,刘家必遭冷落打压,若孤注一掷,择主效忠,又怕选错明主,累及全家性命。


    原本,沈徵与沈瞋是他绝不可能选择的人。


    十年前那桩旧事,如同一根毒刺,横亘在两家心头,只会随时间愈发根深蒂固,化脓生溃。


    他万万未料到,沈徵竟会在最容易报仇的时刻,选择救康人一命。


    这也让他认定,沈徵是胸怀宽广,恩怨分明的明主。


    刘康人连忙紧随其父,双膝跪地:“康人亦愿追随殿下!”


    这幅场景其实早在温琢意料之中,所以他并没感觉很意外,但亲眼瞧见,心头仍涌起一种别样的情绪。


    在遇见沈徵之前,他从未想过,这桩死局还能有这种解法。


    那上世他为沈瞋呕心沥血,一边对付贤王,一边担忧引起军中哗变的苦日子算什么?


    原来他可以如此轻松,如此无愧于心的扶一人上位,不必不择手段,不必玩弄权术,不必将人心踩在泥土里,让自己沦为冷漠无情的利刃。


    其实这世上本无清官贪官,名臣奸佞之分,说到底,不过是上行则下效,君愎则臣奸,上邪下难正,众枉不可矫。


    沈徵抬手将刘国公扶起来:“我之所以能救刘康人,是因为他真的一心为民,行止坦荡,归根结底,是他守正不移救了自己,但我仍然感谢国公今日之言,这让我觉得,我与掌院冒着风险演这场戏,是值得的。”


    “老臣惭愧。” 刘元清垂首汗颜,“当年若不是我一意孤行,将康人推上统帅之位,也不会酿成祸患。”


    “既然说了赦往昔之愆,就不必再提了。”沈徵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转向刘康人,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万事往前看,我等着刘大人将土豆、红薯、玉米带回大乾。”


    刘康人挺直脊背,抱拳立誓:“康人此行必带回粮种,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沈徵点头,众人重新落座,他又对刘康人叮嘱一番,难以避免透露些西洋此时的社会背景和风土人情。


    他说是在南屏时,听宫中一位西洋乐师讲述的。


    刘家父子深信不疑,只有温琢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茶盏。


    不知不觉,天过晌午,刘国公总算起身告辞。


    温琢神色严肃道:“国公回去后,一切照旧即可,刘康人之事,必须与我和殿下无半分干系。”


    刘元清心中了然:“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能不知当今皇上的心思,若我与永宁侯都归顺了五殿下,只怕皇上要惊得睡不着觉了。”


    温琢浅浅一笑。


    送走刘元清,沈徵总算卸下皇子仪态,舒展着筋骨伸了个懒腰:“这次回京后,真是在哪儿都躲不开人,好不容易溜出宫找你,本还想……”


    “殿下素有棋圣之名,天下皆知,唯独欠缺一份立身之功,此番赈灾,殿下一举抚平民怨,已经补足了这最后一块短板。眼下皇上对殿下褒奖有加,贤王却就此失势,朝堂格局已然改写,自会有无数朝臣前来毛遂自荐,欲求从龙之功。”温琢捂着被寒风冻得通红的耳朵,语气一本正经,硬生生将话头拽回正轨。


    沈徵放下手臂,瞧着温琢笑,这寒冬腊月唯独一点好处,就是如今耳朵变红也瞧不出缘由了。


    温琢自然看出他笑得不正经,但人不可同流合‘污’,于是兀自正直:“不过殿下此刻不必与他们结交,免得引起皇上不快,反正殿下如今势头,已经无人可挡。”


    温琢知道顺元帝的确切死期,上一世,他耗了整整三年才将沈瞋扶上储位,时机恰好,可这一世,沈徵上位的速度快得超乎预料,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求稳。


    沈徵不打断他,耐心听他说完,而后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浑话也说完:“……本还想与你温存一会儿,以纾相思之情。”


    “……”


    温琢刚要劝他莫在光天化日之下说‘温存’二字,有失身份,江蛮女突然跑过来:“大人,大理寺薛大人派人来请,说想邀您去家中涮锅子。”


    “不去不去。” 温琢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羊肉太膻,你就说我不在家。”


    江蛮女:“哦!”


    沈徵躲不开人,温琢也不遑多让,年节将近,正是各府走动联络情谊之时,他身为御前红人,翰林院掌院,府中自然也难逃喧嚣。


    回京这些日子,两人各有官身约束,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比起在绵州的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如今可算寒酸透了。


    沈徵好不容易避出来,只想与他过片刻二人世界,实在不想再被琐事耽搁。


    他捏住温琢的手腕,神神秘秘道:“我知道一个地方还算清静,老师随我去么?”


    “眼下京城各大酒肆茶楼,棋坊汤泉都被订满了,还有什么地方清静?”温琢顿了顿,眉头微蹙,“为师怕冷,不想在外面待着。”


    “不是外面。”沈徵笑了笑,拉着他往后院走,路过厨房嘱咐柳绮迎守家,而后便拽着温琢钻进了密道。


    “去永宁侯府?”温琢一边适应着密道中的黑暗,一边与他分析,“君将军第一次在京过年,又执掌着三大营,只怕永宁侯府热闹不亚于我府里。”


    然而沈徵将他拉到密道中央,便停住了脚步。


    温琢猛然一顿,与沈徵怔然相对。


    密道狭窄,两侧的墙壁拢出一片绝对幽暗的空间,此处远离两端入口,凛冽寒风被彻底隔绝在外,墙上有烛豆跳跃,光线极暗,堪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审核,这是真地下密道)


    意识到清静之处是哪里,意识到要发生什么,温琢身上的火,却顷刻腾了起来,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这里够安静吗?”沈徵的双眸在昏暗光影中愈发深邃,一边问,一边用手拂开裘袍,搭在玉带上,指尖轻轻拨弄上面纹的金线,“老师怎么没戴我送的革带?”


    “殿下——”温琢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口中呼出的气息不再凝成白雾,他眼前清明,能清晰瞧见沈徵越靠越近,“两端入口未锁,随时有人来寻我们,怎可在密道之中!”


    “冷不冷?”沈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将些许残留的药香吹散,“耳朵还凉吗?”


    温琢默声,他猜到沈徵要做什么了,可当薄薄的耳骨被双唇含住,一寸寸照拂时,他还是忍不住脊背一颤,浑身筋骨都似被抽去了力气。


    他下意识抓紧沈徵胸前的锦袍,犹如攀附在悬崖峭壁之上,仿佛稍一松手,便要失态滑落,溺毙水中。


    理智在耳畔警醒,此处不是温存之地,可身体的欲望却让他忍不住顺从,他从未尝过如此惊异且美妙的滋味,战栗从耳骨穿彻全身,燎原之势,烧至心头,烫的他几乎喘不过气。


    “老师耳朵很敏感,以前知道吗?”沈徵在他小巧的耳垂上狠狠吸了一下,齿尖轻碾,才抽空发问。


    “不知!”温琢打着颤挤出两个字,随后羞恼地将脸磕在沈徵肩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那老师喜欢吗?”沈徵轻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温琢攥着沈徵衣襟的手指蜷紧,装作没听见。


    耳上的凉意已被彻底夺走,如今只剩一片湿热,酥麻蔓延,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沈徵将一切尽收眼底,掌心能清晰感受到他后背的紧绷。


    软玉在怀,沈徵自然也有欲望,可他却全然无视了自己的反应,只专心致志地探寻着温琢的软肋。


    “老师担忧的有道理,万一外公念我,派人下来寻,或是舅舅与墨纾有事商讨,贸然闯进来,就不妥了。”沈徵仿佛真的深思熟虑,然而手上动作却片刻未停。


    “……所以殿下速与为师上去!”温琢从未如此提心吊胆,恨不得扔下沈徵落荒而逃。


    沈徵低低笑了,他抬手拂开温琢鬓边捣乱的青丝,将柔软绯红的耳朵完全露了出来:“所以我们不解外袍,只亲亲老师的耳朵,看老师能不能快乐,好不好?”


    “殿下说……什么?”温琢倏地昂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徵,完全难以消化这惊世骇俗的话。


    瞧见一向威风的小猫奸臣露出如此表情,沈徵实在心有不忍,于是他怜爱地在温琢唇上亲了亲,温柔道:“为防作弊,还是将老师双手抓起来吧。”


    第87章


    温琢还未反应过来,双腕已被沈徵并在一处,牢牢攥进掌心。


    沈徵骑马练得勤,掌心覆着一层薄茧,触上去糙而温热,攥的他很牢靠。


    他掌心生了汗。


    “殿下……殿下!”他慌得声音都发颤。


    “嗯,殿下听着呢。”沈徵尾音带着点笑意,随时回应他的低唤,仿佛早知道,他接下来还会有无数声低唤。


    “松开我。”温琢绷着唇。


    “不好。”沈徵答得干脆。


    “我不会……不会仅仅被亲耳朵……就快乐的。”温琢咬着牙,也不知在和什么抗争。


    “所以才要抓着老师的手,让你想反抗,动不了,想躲,又躲不开,只能乖乖承受一波波涌来的刺激,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有多失控。”


    沈徵捏捏他泛红的耳廓,言语温柔得不像话,只是那双眼像是染了烛火的炙,在寒冬腊月燃起深浓的情|欲,直白的,毫不遮掩的,仿佛在预兆,他日欲念脱笼而出,眼前人又会承受怎样的失控。


    “放心。”沈徵指尖滑到他后颈,轻轻摩挲,“我也会时刻抚摸老师,让你足够安全。”


    温琢还在想,哪里安全?


    沈徵已俯身含住了他的耳垂,一道酥麻自耳后窜到腰窝,他喉咙一紧,忍不住扬起了脖颈。


    他自小读圣贤书,不敢懈怠,及至泊州做官,才得空寻了几本同性杂书来读。


    大乾风气保守,过于孟浪的册子无法在明面上流通,他性子又别扭,想要什么从不肯直言,于是僚属们瞧着他整日清心寡欲,也不知如何投其所好。


    是以温琢能够接触到的,尽是含蓄内敛,唯美朦胧的杂书册子,书中两名男子心意相通,点到为止,幔帐一落,红烛一熄,便是隐喻。


    一直以来,仅是十指交握,穿着亵衣相互依偎,他就能读得神魂跌宕,面红耳赤,心满意足。


    后来回京,入了翰林院,在天子眼皮底下,他连泊州那些杂书也寻不着了。


    为防旁人做媒,他时常出入教坊,与歌女彻夜欢歌。


    但就只是吹拉弹唱,对弈吟诗,亏得他生了一副绝美容色,歌女们只当是自己姿色平庸,入不了他的眼,从没怀疑他的偏好。


    教坊中倒也藏着些男女画册,甚至有助兴的器具,大胆得令人面红耳赤,可温琢对女子提不起兴致,寥寥翻过几页,随意了解一番,便撂在一旁再未动过。


    再后来,他的心思尽数放在夺嫡上,更是将心底那点隐秘压到了不起眼的角落。


    所以沈徵的话,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因过于敏感想要闪避,又因无法抗拒逐渐沉溺。


    不知多久,密道外忽然起了风,呼啸着撞在大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响声突兀的在幽静石道里回荡,灌入温琢耳中,他骤然心头一紧,疯狂挣动起来,惊慌淹没了他,他也被更甚于惊慌的情愫俘获。


    亵衣早已被汗打湿,贴在身上,即热又冷,叫他止不住地发抖。


    他恨不得将自己埋起来,像植物根须一样,再也不出来。


    可此处只有沈徵,只有沈徵在。


    混账沈徵!混账沈徵!


    温琢气得要命,猛地偏头躲开沈徵凑过来的唇舌,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滑入沈徵的颈窝。


    他竟变得如此无耻,如此放浪,毫无斯文可言,仿佛是潭柘寺里被撞得嗡嗡颤抖的铜钟。


    不,他这样放荡,怎能亵渎佛门重地?


    沈徵收紧双臂,将他抱在怀里,心头是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小心翼翼地将温琢红透湿透的耳朵用鬓边青丝掩好,低笑着调侃:“好委屈啊。”


    温琢恼羞成怒,张口咬在他肩头,一股股使力,闷不吭声泄愤。


    沈徵任由他咬着,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自顾自说道:“老师知道方才我是什么感受吗?”


    温琢齿尖微微一松,悄悄竖起耳朵。


    沈徵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吻:“月亮坠进了水里,又湿淋淋地挂在我身上,我打算将他藏起来,只做我一个人的私有物。”


    温琢眼睫扫来扫去,不肯承认自己的愉悦,却满意地收回了齿尖。


    沈徵解下外袍,将温琢紧紧裹住,连耳朵都遮掩严实,随后双臂一使力,打横将人抱了出去-


    除夕将近,三法司审出了结果,贤王沈弼借贡物之名,行谋私之实,确凿无误,卜章仪和唐光志,与其沆瀣一气,盘剥百姓,同样罪无可赦。


    此案牵扯的人比曹党案更甚,洛明浦顺藤摸瓜之下,将柳家涉嫌销赃的男丁,抓得一个不漏。


    卷宗摆到顺元帝案上,顺元帝下令,查抄柳家全部产业,充入国库,贤王贬为庶人,流放漳州,终生不得回京,卜章仪、唐光志,追夺除名,杖一百,徒三年,永不录用。


    贤王离京那日,天刚破晓,他特意拐道去了皇陵,叩拜祭奠。


    这是他最后一次踏入这片皇家禁地了,他身着素衣,站在枝杈挂霜的神道上,遥遥望向远处斑驳泛黄的凤阳台。


    沈帧被囚凤阳台已近半载,失了自由,却仍守着京城这片熟悉之地,而他沈弼,沦为庶人,远赴漳州,虽不至困于方寸之间,却永无归期。


    他们相争数年,你死我活,逐渐在权势中迷失本心,如今竟不知谁的结局更好一些。


    钟楼再次敲响,禁卫军来报,贤王已经从皇陵离开,向漳州走了。


    顺元帝听说后,没见任何妃子,也拒了所有奏请,将自己锁在养心殿内,闭门一日。


    殿内燃着袅袅龙涎香,香气却填不满满室的孤寂。


    当沈弼彻底没了威胁,不再值得他忌惮时,他终于隐隐想起了那不值一提的父爱。


    可他的灵魂早已破碎,他爱不起任何人,自始至终,他都只是延续皇权的工具。


    第二日,天朗气清。


    司天监匆匆入宫,叩请觐见:“臣观北极一星,居帝星之左,光曜昭彰,照彻斗牛之间,兆示社稷传承有序,圣祚绵长。”


    《天文志》载,北极星,又称太子星,星明则储君贤德,国本安固。


    顺元帝知道,这是上天又在暗示他,该立储君了。


    以往每逢此事,他或逃避,或发怒,可这一次,他只是闭着眼,半晌才缓缓道:“朕知道了。”


    他的儿子们有限,难不成还真的一个个都驱离身边吗?


    顺元帝喝了汤药,屏退外人,目光落在一旁侍立的刘荃身上:“朕身边,如今只剩下五个儿子了,你说,朕该选谁做储君?”


    刘荃闻言,赶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压得极低:“圣父之下岂有凡子,陛下龙嗣皆具麟凤之姿,个个英华出众,卓荦不群,奴婢眼目浑浊,见识浅陋,哪里能分辨。”


    顺元帝盯着他,缓缓摇头笑了笑:“你与朕也要说如此生分的话?”


    刘荃抬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奴婢并非与皇上生分,皇上天纵英明,圣烛万机,尚为此事左右为难,奴婢微末之身,就更两眼一抹黑了。”


    顺元帝也知道此事为难他,渐渐敛起笑意,眼神飘向殿外,怅然道:“当年的事,唯有你知道得清清楚楚,若宸妃能跟朕有一子,如今储位必定是他的,只可惜……”


    刘荃缓缓垂下眼。


    “要除夕了吧。” 顺元帝揉了揉眉心,语气透着疲惫,“朕身体乏得很,今年就不大摆宴席了,你吩咐御膳房,给百官各赐八道菜,菜品就让珍贵妃和良贵妃商量着定。”


    “是。” 刘荃脸上也添了几分年节临近的喜气,他刚欲转身迈出养心殿门——


    “等等。” 顺元帝闭上了眼,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炭火噼啪声淹没:“给五皇子多赐一道豌豆黄。”


    刘荃眼皮一颤:“奴才遵旨。”-


    腊月的最后一日落了雪,雪沫子细绒绒的,落满街巷。


    虽说今年遭了蝗灾,百姓的日子过得紧巴些,但咬咬牙也都挨了过去,除夕前日,家家户户还是依着老例,檐下挂上了红灯笼,刨出埋在窖里的酒坛,将酿了半载的屠苏酒摆上饭桌,盼着一杯下肚,能驱邪避疫,迎来个顺遂的新年。


    温琢的生辰偏巧与除夕是同一天,温府人不多,只有两名女管家,两个赶车的小厮,好在每年这时,府里都透着股难得的暖意。


    柳绮迎干脆拉着江蛮女熬了个通宵,灶上的蒸笼叠了一层又一层,存满了除夕守岁和元日要吃的饭菜。


    她又寻出早已写好的春联,踩着凳子贴遍了府里各处,大门上也恭恭敬敬贴上秦琼和尉迟恭的凶脸,最后找出两条红绸带,绑在门口那对石貔貅的脖子上。


    丑时,温琢早已歇下了,后院的厨屋里却还亮着烛火。


    柳绮迎与江蛮女正围着案板捏扁食,两人包的扁食极好分辨,柳绮迎手巧,捏出的扁食小巧精美,褶子匀匀整整,江蛮女性子粗疏,包出来的个个圆滚,好些都撑破了皮,里面的馅儿顺着口子往外淌。


    江蛮女捏着个破皮的扁食,边往案板上放,边不住地抻着脖子往温琢屋里瞧,嘴里嘟囔着:“大人今儿睡得可真早。”


    柳绮迎手上不停,又擀出一张圆圆的面皮,随口道:“让他睡去,平常就爱着凉,身子跟琉璃似的,一碰就坏,大过年的上哪儿去找老郎中。”


    江蛮女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明日就是大人生辰了,可惜殿下得在宫里陪着皇上和娘娘,来不了,要是有殿下在,咱们府里肯定更热闹。”


    柳绮迎擀面皮的手蓦地一顿,随后垂着眼,云淡风轻道:“每年不都是这般过的,以往大人生辰,谢侍郎不也从没来过吗?”


    “你怎么突然提起谢侍郎了?”江蛮女挠了挠头,手背上沾的白面没留意,蹭了一脑门,滑稽好笑。


    柳绮迎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我的意思是,除夕嘛,人人都要守着自家的团圆,谢侍郎的家在侍郎府,殿下的家在宫里,总归是身不由己的。”


    江蛮女总觉得这两人一起提有些古怪,却也没往深处想,只顾着揪起一团馅儿往面皮里塞,又嘟囔道:“话是这么说,可殿下跟谢侍郎还是不一样的。”


    柳绮迎嘴角弯了弯,轻轻点头:“嗯,我也觉得,是不一样的。”


    温琢这晚睡得极不安稳。


    他又跌回了大理寺狱暗无天日的刑牢里,彻骨的寒意混着麻木的疼,丝丝缕缕钻进肺腑,疼得他蜷缩成一团,连求死的力气都没有。


    除夕是他的生辰,但早已经没人记得。


    檐下滴水成冰,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也成了折磨耳膜的鞭笞,惊得他浑身发颤。


    他抱着那条残腿,唇齿间溢出乞求,生辰惟愿痛苦稍减,不再受刑。


    他本以为,这个生辰会在寂寥与沉默里熬过去。


    谢琅泱却来了。


    相识数载,这是谢琅泱唯一一次在他生辰时现身,却带来了那沓沉甸甸的自罪书。


    瞧见那上面的字句,他就知道自己的身后名会如何了。


    他的生辰礼,是谢琅泱亲手送来的千古骂名。


    他说了很多发狠的话,装出一副轻蔑坦然的样子,但在谢琅泱走后,他却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那盏麻油灯没有被拿走,可灯油已经所剩寥寥,他挣扎着将身子挨过去,眼睁睁看着火苗一点点变小,变暗,最后彻底熄灭。


    周遭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寒冷。


    分明已经冻得麻木了,却又好像能更疼一些,仿佛所有得到的暖,都不过是回光返照的幻想。


    “啊!”


    温琢猛地从梦中惊醒,眼泪无声淌了满脸,汗水把被褥浸透了大半,如今隐隐发凉。


    他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从恐惧里挣脱出来,能够分辨出这是温府,他的房间。


    鼻尖萦绕着丝丝缕缕的蒸糕香甜,耳畔是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他微微抬首,望向窗外,瞧见天色已经蒙蒙发亮。


    约是卯时,已经是除夕了。


    他突然很迫切的想瞧瞧外面的天空,想瞧瞧檐下挂着的红灯笼,瞧瞧厨屋里燃得正旺的炉灶,还有那些热腾腾的、冒着香气的羹食。


    他掀开被子,摸索着将裘袍拢在身上,这才慢慢挪下床。


    刚推开一寸房门,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他连忙偏头眯上眼,却听见簌簌风声里,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的嗓音。


    “别吵醒他,我偷偷从宫里跑出来的,送过生辰礼还得回去,宫里规矩繁琐得很。”


    温琢心猛地一跳,忙努力撑开眼睫,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顶着扑面的寒风,不可置信地向外看去。


    那道长身玉立的背影瞬间燃亮了他的眼睛。


    雪沫坠在他睫尖,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眼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沈徵背对着他,裘袍上落满了雪,发带在风中飘荡,将朦胧天色衬得真实而灼目。


    柳绮迎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殿下,卯时您不是该在奉天殿听赞礼官唱赞吗?”


    “是啊。”沈徵的声音漫不经心,“父皇身体不好,没来,我就趁机溜了。”


    江蛮女惊得险些把暖炉掉在地上,她嗓门高了几分,又赶忙捂住嘴:“啊,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不得罚您啊?”


    “罚就罚呗,大不了抄几遍《祖训》,去奉先殿跪跪祖宗而已,你家大人一年就这么一日生辰,我怎么能不来。”


    柳绮迎眼底漾起笑意:“那殿下为大人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沈徵抬了抬下巴,语气愈发得意:“等会儿就知道了,快,帮我化几根蜡,等他睡醒了,给他个惊喜。”


    温琢站在门后,听着院中的对话,埋头,飞快在袖上擦了擦眼睛。


    第88章


    只贪恋的多看了一会儿,风便顺着领口钻进去,温琢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院落里的三人闻声,齐齐回过头来。


    柳绮迎眼尖,一眼就瞅见他裘袍领口没拢严,露出里面的亵衣边角,柳绮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人!你这是特意穿这么少出来吹风?老郎中就算再想你,今儿也是除夕,人家也有家人要陪,总不能过来给你过生辰。”


    沈徵瞧见温琢,眼睛瞬间盛了光,他径直朝着屋门大步奔去,撂给柳绮迎一句:“别急,我来教育你们大人。”


    说罢,他人已经闪身挤进门缝,长臂一伸,稳稳将温琢打横抱了起来,反手将门闩扣上,把刺骨寒风彻底关在了门外。


    沈徵刚策马而来,带着一身的寒气,腰间革带像结了层冰,贴着温琢的脚踝时,冻得他瑟缩了一下。


    不等温琢出声,沈徵低头就含住了他的唇,一路辗转厮磨,步步紧逼:“怎么又吹风,嗯?”


    “老师不怕疼了?”


    “针灸也不怕了?”


    直到将人抱到床榻边,沈徵才利索地掀了被子,把他严严实实地塞了进去。


    以往这种时候,温琢多半会面红耳赤地背过身,猫起来,不肯承认自己的欢喜和动情,但今日,沈徵刚把他放下,他就紧紧勾住了沈徵的脖颈,甚至主动凑过唇去给沈徵亲。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沈徵微微一怔,但他心安理得地笑纳了这份主动,俯身又吻了温琢半晌,才捏了捏他微凉的手腕:“看来是很想我了。”


    “嗯。”温琢低低应了一声,手臂却心有余悸地收得更紧。


    他急需一个拥抱来确认,生辰第一眼见到想见的人是真实的,心底翻涌的雀跃和欢喜是真实的。


    沈徵掌心覆上他脊背时,才察觉到不对劲,他的亵衣是潮的,已经被风吹得很冰。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沈徵的心倏地揪紧,连忙抬手探他的额头,“生病了?”


    温琢闭着眼,喃喃道:“昨夜早睡,梦中怪精骇人。”


    沈徵这才放下心来,一遍遍抚他披散的青丝:“原来是怪精作乱,把老师吓坏了?”


    “有一点。”温琢缓了缓,慢慢睁开眼,眸中还带着几不可察的水汽,“我未曾想到殿下能来,除夕一日,宫中要忙一整天的。”


    “嗯,巳时要去奉先殿祭祖,行三献礼,我必须得在。”沈徵答道,替他捋开额前凌乱的碎发。


    温琢眼睛垂下,收敛情绪:“殿下一语一行皆系祖教礼法,非仅一身进退行止,不该来的。”


    其实他很想沈徵能陪他过这个生辰,甚至想和沈徵一同守岁,依偎在一处,可这些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一边说着违心的话,一边将沈徵的脖子环得更紧。


    沈徵余光扫到他使了劲儿的手臂,忍俊不禁,于是将双手搓暖和些,才轻轻托起他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老师方才看见我,是不是很欢喜?”


    “我自然欢喜,但——”


    “那就不要说那些话。” 沈徵打断他,眼神变得极为认真,“想陪你过生辰,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后果我都可以承担,老师只管欢喜就好,若老师总是这样深明大义,时间久了,我就会习惯你的忍让,也感知不到你的委屈了。”


    这话直白又恳切,温琢被驳得一时哑然。


    “还困不困?”


    温琢摇了摇头。


    “那换上衣服起来,和我一起捏蜡花。” 沈徵说着,已经伸手去解他亵衣的系带,根本不给人反驳的机会,“本来想趁你睡着,捏满一树给你个惊喜,不过你陪我一起,我其实更开心。”


    温琢破天荒的没有阻止,任由他解着衣带,直到最后一条带子松了,才终于按捺不住,红着耳朵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殿下,为师衣物都收在衣柜第三层格子里。”


    发潮的亵衣裤被挂在衣桁上晾着,沈徵又去衣柜里翻出洁净干燥的来。


    温琢探出一只胳膊来想接,沈徵却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不顾他的羞赧,执意亲自替他穿好。


    从锁骨至腰侧的系带全部扯紧理顺,沈徵才低声道:“不是早就说了,以后只要我在,都由我来给老师穿衣。”


    温琢脸颊发烫,半晌才憋出一句:“……可殿下手很凉。”


    沈徵笑了:“现在知道凉了,刚才怎么站在门后偷偷看我?”


    温琢心道,也没有看很久,只是那场景很美,让他舍不得挪开眼。


    他由着沈徵替自己裹好袍子,连耳朵都严丝合缝地遮在帽子里,活脱脱捆成了个团子,才重新迈出门。


    小厮已经将红蜡化好了,陶碗里的红汤冒着腾腾热气,眨眼又被寒风飞快掠走。


    “嚯,真烫!”小厮刚把陶碗搁在石桌上,就跳着脚缩回手,捏着自己的耳朵降温。


    “快,别等蜡凝了。”沈徵取来一小撮澡豆,丢进温水碗中化开,指尖沾了些润过,才探入蜡汤里,只浅浅没过一个指节,便迅速抬腕,向梨树枝桠上轻轻一捏。


    蜡液遇冷瞬间凝住,指尖抽离,一朵玲珑剔透的红梅便绽在枯枝上。


    “噢!这就叫蜡花啊,我先前瞧人做过!”江蛮女看得眼热,也不管不顾地将指头往蜡汤里一探,立刻被烫得嗷嗷直叫。


    她忍着烫不肯缩手,硬是往树杈上一按,结果蜡油黏在指腹上,怎么也脱不下来,急得她跺脚:“怎么回事?怎么粘住了?”


    柳绮迎在一旁嗔笑不已,依着沈徵的法子,麻溜沾了澡豆水,再探蜡汤,指尖一旋一抽,一朵更小巧的蜡花便稳稳落住。


    “你得先沾澡豆水才行,不然手指不滑,蜡油自然脱不下。”


    “好玩好玩!两位姐姐,我也来试试!” 小厮看得心痒,也学着模样沾了水,踮着脚往高处的枝桠上捏。


    他虽然手法笨拙,但也捏出歪歪扭扭的花瓣来。


    江蛮女瞅了一眼,立刻嫌弃道:“你手指太粗,捏得一点都不好看。”


    小厮也不示弱,怼了回去:“江姐姐,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到现在还没捏成一朵呢!”


    落雪簌簌,红梅缀满枝头,仿佛有芬芳迎风逸散,造出一片春意。


    温琢站在阶上,瞧着他们闹作一团,彼此拌嘴,间或抓起地上的雪团互相抛掷,不禁弯起了眼睛。


    他素来爱躲在屋内,鲜少掺和玩闹,此刻却被兴味拥簇,忍不住挽起袖子,伸出指尖,沾了澡豆水。


    “嘶!江蛮女没扯谎,真挺烫的。”蜡汤的热度让温琢猛地缩手,却还是将蜡液按在了就近的枝上,不过片刻,四瓣的小梅花留在雪景里。


    沈徵立刻凑过来,抓起他的手轻轻揉着指尖:“我瞧瞧,嗯,真烫红了。”


    他用掌心裹住温琢的手指:“但老师捏得比旁人都好看。”


    温琢闻言,疑惑地抬眼望他:“明明和大家一样。”


    沈徵仔细端详那朵颤巍巍的小花,心说,完全不一样,明明是团软乎乎的猫爪印。


    温府的小院其乐融融,而皇城东侧,院墙高阔的谢侍郎府却是一片晦暗。


    谢琅泱合衣躺了半夜,却准时在例朝时辰睁开了眼睛,再也睡不着了。


    他摸索着倒了杯隔夜的冷茶,刚抿一口,便不慎呛到,猛地咳了几声。


    四下无人,光线昏沉,他踩着冰凉的地砖踱至书房,从书架最深处的古籍夹层里,取出了那篇被小心珍藏的《晚山赋》。


    其实字句早已倒背如流,可他仍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逐字逐句的细看,想要看清每一处笔锋转折,仿佛这样就能触到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身影。


    遥遥十载,恍若隔世,骤然回首,谢琅泱的心脏难以控制地疼了起来。


    他不禁弯下腰,单手撑着桌案,肩头微微颤抖,几滴滚烫的眼泪砸在寒凉的昏色之中。


    他知道今日是温琢的生辰,他想起上世除夕,临刑前的最后一面。


    他没能得到温琢的宽恕,他刺向心上人一刀,却也将自己割得体无完肤。


    为了家族荣辱,为了仕途官声,他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不敢放纵欲望,松懈束缚。


    可到头来,他还是一步步失去了最想得到的人。


    苦海难捱,除夕仿佛锤杵,狠狠刺穿他往日故作平静的伪装,他此刻只想不管不顾,抛开一切去到温琢身边,倾诉这些年的苦楚与情愫,就如清平山狩猎之时,换得半分宽容。


    他猛地抬头,双目直勾勾盯着窗纸,眼底罕见燃起决绝。


    天色未明,还不到循规蹈矩的时候,今日,他便要踏出这座困囿他十年的牢笼,放纵一刻。


    想罢,谢琅泱大步冲出书房,直奔府门而去。


    但他刚挥退仆人,牵过桩上的马匹,身后便传来一个急促的女声——


    “谢郎,这么早,你做什么去?”


    龚玉玟显然是匆忙披了件外袍赶来,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睡意。


    “我有事,你先回去吧。”谢琅泱扫了她一眼,却还是埋头去拔门闩。


    风忽然变得猛烈起来,顶着他的额头,拉扯着他的衣袍,让他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可他心中却生出一种久违的、终于能够对抗一切阻碍的感动。


    “巳时我们要去拜会父亲的。”龚玉玟在身后讷讷地提醒,冻得瑟瑟发抖。


    “我知道。”谢琅泱没有回头,一只脚已经踏出府门。


    龚玉玟沉默了片刻,忽然急急喊道:“谢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必管我,也不必管父亲那里,我来想办法应付!”


    谢琅泱脚步猛地一顿,他霍然回头,只见龚玉玟站在风雪里,小脸冻得通红,发丝凌乱不堪,却还是努力朝着他挤出一个笑容。


    谢琅泱心头酸软,愧意泛滥,竟陡然生出‘算了’的念头。


    可今日是温琢的生辰,是他十年来唯一敢鼓起勇气的一天。


    他闭了闭眼,狠着心,朝龚玉玟挥了挥手,示意她快些回去,随后便不再犹豫,翻上马背,疾驰而去。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龚玉玟脸上挂着的假笑才收起来,冷冰冰地注视着闭合的府门。


    半个时辰的脚程,硬是被谢琅泱缩短为一刻钟。


    马蹄碾过积雪,几次打滑险些将他掀翻,他却半点不肯放缓速度。


    他头一次觉得,温府与侍郎府之间的距离竟是如此之远,远得熬人寿命。


    胸腔里的心跳很急,震得他耳膜发疼,行至温府门前,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他双手早已僵硬,连缰绳都攥不紧。


    但顾不得冻伤,他忙不迭掸去衣袍上的雪沫,抹去眉眼间的凝霜,又低头看了眼掌心里那枚翠白玉雕山茶花绦子,心头陡然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惶然。


    他深吸气,踏上石阶,扣响了门环。


    咚咚咚!


    木门纹丝不动,院内无人应答。


    谢琅泱蹙紧眉头,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又将力道加重几分,发出更响亮的声响。


    仍是无人应答。


    除夕之日,府中不该无人,难不成阖府都睡熟了?


    他分明记得,温琢是绵州人,习俗与北方不同,所以温府一向是随江柳二人的习惯,除夕前一晚,便要生火暖灶,图个喜庆吉利。


    谢琅泱按捺不住焦躁,握紧了那枚玉绦子,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温府后小门赶去。


    后门外的积雪更深,他翻身下马,靴底便将新落的薄雪踩得凌乱,还不及走到檐下,就听院中传来一串爽朗的笑声。


    “上面那些高枝子可怎么办,难不成要搬梯子来吗?” 江蛮女大大咧咧地问。


    “你还真是蛮啊,将人抱上去捏喽!”柳绮迎取笑道。


    “对啊!” 江蛮女一拍大腿,“小冬,你把陶碗端稳了,阿柳你坐我肩上,我驮你!”


    “一个人捏得过来吗?” 小厮的声音插进来。


    “殿下抱大人一起呗!” 柳绮迎声音狡黠,“咱们这儿就属我和大人最轻。”


    “胡闹,我怎可跨坐殿下肩头?”温琢板起脸嗔道。


    柳绮迎不听他的,高声问道:“殿下,可以吧?”


    沈徵的声音带着笑意:“自然可以,主意不错。”


    紧接着,便是温琢一声短促的惊呼:“殿下……慢些!别将为师举得太高!”


    “别怕,我护着你呢。” 沈徵哄道。


    谢琅泱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掌心一松,那枚山茶花绦子“啪”一声坠在雪地里。


    院内的喧阗像是浸了水的柳条,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是多余的外人,狼狈地立在门檐下,根本无法介入他们的欢声。


    他辗转难眠一整夜,头脑发热地冲过来,却原来无人期待。


    没有他,温琢也能如此开怀,恍若初见之时。


    只是他越发想不明白,温琢与沈徵相识不过短短一载,怎能亲密至此,仿佛师生分寸,君臣礼节被他们抛得一干二净。


    纵使温琢性子强势了些,可沈徵是当朝皇子,怎敢抛下宫内规矩,陪温琢在小院胡闹?又怎能允许臣下放肆坐在自己肩头?


    谢琅泱踉跄后退,面白如纸,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不安。


    “天亮了!”


    细雪骤歇,天际裂开一道长痕,朝光如银河倾泻,笼罩住整座院落。


    温琢微微睁大眼睛,对着满树金红,忍不住看了又看。


    一只微糙的手掌悄悄牵住了他:“夏馥从来琢玉人,晚山,生辰快乐,新年也快乐。”


    温琢手指勾起,紧紧贴向沈徵掌心的薄茧,真的感觉很快乐。


    “谢谢殿下。”


    第89章


    沈徵临走前,从踏白沙的褡裢里掏出两枚枣凉糕形状的金锭,往温琢掌心一塞:“父皇给的赏赐,我特意熔了,打算送老师个饰物,想来想去,估摸这样子你最喜欢。”


    温琢眸中骤然一亮,捏着金锭凑到齿尖,很想咬一口,目光却下意识挪向沈徵。


    见沈徵正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他立刻放下金锭,负手正经道:“殿下,幼稚。”


    沈徵挑眉,随后笑着认了:“好,我幼稚,今明两天我恐怕没机会出来了,等后日,我再来找你。”


    温琢点头,然后让江蛮女给踏白沙装了满满一兜胡萝卜,瞧沈徵亲手喂过,才目送他策马离开。


    待沈徵身影没入拐角,温琢麻溜冲回内室,将金锭小心翼翼藏进了床下的小金库里。


    沈徵纵马疾奔,堪堪赶在辰巳之交回了宫,宗庙祭祖已然开始,他一步跨进殿廊,理直气壮地挤到沈瞋身前,将沈瞋矮小精瘦的身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沈瞋连殿门都瞧不见了,气得面皮微抽,嘴角硬是扯出半截笑,阴恻恻道:“五哥方才往何处去了?连唱赞都不见踪影。”


    他一开口,前方沈赫和沈颋双双回头,目光里满是探究。


    太子与贤王陨落之后,沈颋本是诸皇子中打头的,按旧例入殿行礼该由他致贺词,偏顺元帝绝口不提,今年竟直接取消了这一项。


    明眼人都瞧得明白,顺元帝压根就没立他为储的心思。


    意识到这一点,沈颋的憋屈如鲠在喉,先前他尚能自我安慰,太子与贤王皆是嫡出,又比他年长,压他一头也是应当,可如今再没借口,他彻底明白,顺元帝注定不会让一个跛子继承大统。


    他觑向沈徵的眼神五味杂陈,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沈徵如今声名鹊起,风头无两,来日储君之位,多半要落在沈徵头上,他若想日后安身立命,最好趁早巴结这位五弟。


    可另一方面,他又极不甘心。


    不知为何,他总觉自己半生谋划都成了无用功。春台棋会上,他费尽心思想让赫连家崭露头角,结果太子和贤王莫名其妙搞出了构陷沈徵一事,连累赫连家也被裹挟,参加了这场构陷,到头来沈徵险境得生,而八脉子弟折损过半。


    后来他欲挑起贤王太子内斗,好不容易掌握了曹有为贪墨的证据,来不及出手曹党便事发,太子轰然倒台,他所耗时力,都白费了。


    君定渊大胜归京,他担心君家会影响朝堂格局,便派人暗查把柄,但还不等他查出头绪,墨纾案就被掀了出来,结果君定渊平安无恙。


    太子倒台,贤王成了他的心腹大患,他又筹谋着从柳家入手,扳倒贤王,好不容易买通太子旧部,探得绵州的猫腻,谁知蝗灾骤起,沈徵与温琢奉旨前往绵州,竟顺理成章将贤王拉下马。


    他自认已是殚精竭虑,府中十余位门客日夜为他出谋划策,可每一次他以为妙计天成,定能成事,却总被旁人捷足先登。


    冥冥之中,好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将他所有筹谋都拨弄成空,任他如何折腾,终究是徒劳。


    沈颋定了定神,开口道:“五弟莫不是睡过头了?这帮狗奴才该叫人时不叫,依我说,真该割了他们的舌头!”


    虽然早就知道老三心性刻薄歹毒,但当面听到将人视做猪狗的话,沈徵还是一阵生理不适。


    他心中更笃定,史书绝对被人篡改过。


    温琢出身穷苦,对那些流民百姓,婢女杂役,天生带着一份共情与怜悯,绝不会辅佐沈颋这样的人。


    他不咸不淡道:“与他们无关,是我出宫走了一趟。”


    这事儿其实瞒不住,宫中盯着他的眼睛多了,肯定有心怀不轨的人到顺元帝面前告状。


    沈赫素来没心没肺,闻言顿时咋舌,替沈徵担忧:“哎哟,你胆子也太大了,自打老大出事,我是连春来坊的门槛都不敢踏进一步,憋得都快生出病来了,你竟还敢触父皇的霉头!”


    沈瞋脸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话里有话道:“宁愿惹父皇不快,也要往宫外跑,五哥当真是豁得出去。”


    他当然知道这日是温琢的生辰,上一世温琢辅佐他之时,每年这个日子,他都会费尽心思准备生辰礼,若不是谢琅泱在,他都恨不得遍寻天下俊秀男子,统统送到温琢床上去。


    当然,那些不过是他忍着恶心做的戏罢了。


    他想当然地以为,沈徵和他一样,为了皇位,才费尽心思讨好一个寺人胚。


    沈徵嫌弃地扫了他一眼,毫不客气道:“关你什么事,闭嘴。”


    沈瞋笑容一僵,嘴角连抽了三下,指节攥得发白,才勉强将戾气压下去。


    想他上一世登临帝位,九五之尊,普天之下,何人敢这般对他说话!


    不多时,顺元帝已完成了首轮祭拜,司礼监尖着嗓子宣众皇子与宗亲一同入奉先殿正殿,公主,妃嫔与宗室命妇,则立于殿外东庑。


    众人行三拜礼,礼官恭读祝文,皇子宗亲们手持檀香,依次上香。


    祭拜礼毕,珍贵妃因深得圣宠,被特允伴在顺元帝身侧,她取出一方绣帕,轻柔地替顺元帝擦拭着额角的薄汗,姿态温婉,体贴入微。


    一名司礼监秉笔太监快步上前,躬身凑到顺元帝耳边,低声言语了几句。


    顺元帝听罢,眉头顿时蹙起。


    珍贵妃忙装作一副惊异模样,抬手掩住朱唇:“你说五殿下没有参加唱赞,向陛下朝拜?”


    今日顺元帝虽未亲临卯时朝贺,但他可以偷懒,皇子们却不能,依旧要对着龙椅行朝拜大礼。


    这事说大能大,说小能小,珍贵妃并不指望凭此事扳倒沈徵,她不过是想借机瞧瞧顺元帝的反应罢了。


    果然,顺元帝立刻将沈徵召至跟前,他眼皮轻颤,目光沉沉落在沈徵脸上。


    “卯时朝贺之际,你在何处?”


    沈徵神色不变:“儿臣出宫走了一趟。”


    “朕问你,出宫做什么?” 顺元帝的声音沉了几分。


    沈徵早有准备,当即低下头,神色严肃,朗声道:“儿臣听闻父皇近日食欲不振,先前与母妃闲谈,得知父皇昔年曾携她同游平良街,尝过一碗辣豆腐羹,赞其开胃爽口,风味绝佳。儿臣思忖,唱赞朝拜是为尽孝,能让父皇膳食如常,亦是尽孝。所以儿臣自作主张,出宫寻觅那豆腐羹,谁料遍寻平良街,竟无一家铺子开张,儿臣只得无功而返,未能为父皇分忧,儿臣心中实在惭愧!”


    顺元帝闻言,面色果然稍霁。


    这市井间的粗鄙吃食,口味辛辣,宫中御厨素来不会为帝王准备。


    顺元帝年轻游历时倒是极爱这一口,只是后来身居帝位,琐事缠身,已有十余载未曾尝过,沈徵若不提,他都要忘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沈徵特意出宫是为了给温琢过生日。


    他甚至以为,沈徵不顾敕命,贸然斩杀温琢亲弟,会令温琢心生隔阂。


    当然,这都出于他的臆测,毕竟他并不想与温琢细讨敕命的缘由。


    半晌,顺元帝才斥道:“你虽有孝心,却也太过不羁!祖宗传下的除夕礼法,岂容你随意改动?当真应了你那‘不律’的字,今日家宴之后,你便跪在奉先殿中,静思己过,待到守岁,再行起身,听明白了吗?”


    沈徵面不改色:“儿臣明白!”


    珍贵妃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心头不由得一沉。


    皇上虽是罚了沈徵跪殿思过,可不过是做做样子,压根没打算深究,就连先前赏赐的那盘豌豆黄也不打算收回。


    最关键的是,罚跪并非在殿外示众,而是对着列祖列宗,给足了沈徵体面。


    唯有来日储君需要这番体面。


    珍贵妃心乱如麻,刘荃却状若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秉笔太监,眼神带着几分警告。


    奉先殿的家祭礼毕,皇帝与皇子们还需前往太庙,行国祭之礼,按制,女眷们便不可再随行参与了。


    一行人正往殿外走,忽闻东庑方向传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一个扎着双髻,身着嫩黄软袍的小姑娘,炮仗似的冒冒失失奔了过来。


    她挂着天真的笑脸,脆生生喊道:“父皇!母妃!”


    瞧见顺元帝身旁立着的沈徵,她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番,随后才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软糯:“五哥哥。”


    这小姑娘十岁出头,沈徵努力回忆,终于想起珍贵妃女儿的名字,他眼睛弯起:“昭玥?”


    “嗯!”昭玥公主用力点了点头,能让她这样规矩的行礼,自然是她瞧顺眼的人。


    沈徵去南屏做质时她才两岁,全无印象,沈徵回宫后,她时常生病,被圈在珍贵妃宫中静养,也没什么机会相见。


    顺元帝伸手摸了摸昭玥的头,笑道:“冒冒失失的,身为公主,怎可胡乱跑闹,也想与你五哥哥一样受罚吗?”


    顺元帝共有五个女儿,三位早已出阁嫁人,一位不幸早逝,如今便只剩昭玥,自是宠爱有佳。


    可惜,按乾史记载,这位公主的结局却是最凄惨的。


    昭玥悄悄抬起头,偷瞄了沈徵一眼,小声问道:“五哥哥被父皇罚了吗?”


    十来岁的小姑娘,在现代也不过是个小学生,沈徵忍不住逗她:“是啊,被罚了,要不你替五哥哥求求情?”


    “好!” 昭玥半点没犹豫,用力点了点头:“父皇——”


    珍贵妃吓得心头一跳,连忙厉声斥道:“放肆!何等场合也容得你在此胡闹?嬷嬷,还不快将公主带下去!”


    昭玥被母亲一骂,顿时委屈地瘪了瘪嘴,乖乖地被管教礼数的嬷嬷牵走了。


    珍贵妃趁人不备,狠狠剜了沈徵一眼。


    顺元帝却并未放在心上,反倒觉得这幅场景很是温馨,他摆了摆手:“你也不必对昭玥这般严苛,朕倒喜欢她这性子,天真无忧的,多好。”


    珍贵妃咬着唇,低声应道:“是,臣妾知道了。”


    午后忙得人脚不沾地,及至晚宴,顺元帝已是精神倦怠,没尝几口便摆驾回了养心殿,只吩咐众人自行宴乐,待丑时再齐聚守岁。


    殿外灯火璀璨,旁人三五成群,或宴饮或闲话,一派热闹,沈瞋无暇享乐,在居所中兀自推演各方优弊。


    卜章仪入狱,谷微之暂代尚书之位,唐光志失势,谢琅泱顺势掌管吏部。


    如今内阁之中,龚知远,洛明浦,谢琅泱均是他的人,尚知秦失了贤王,已然掀不起风浪,刘谌茗有龚知远规劝,早晚也会偏向于他,他手握内阁,自当有一争之力。


    但沈徵有父皇青睐,永宁侯府扶持,温琢献策,如今更是卖了刘国公人情,军中势力可见一斑,甚为棘手。


    局势紧迫,甚于上世,他必须尽快斩断沈徵的左膀右臂。


    而如今能够除掉温琢的,唯有谢琅泱,只是谢琅泱心中仍存不切实际的幻想,难堪大用,需得掐灭他所有希望才行。


    沈瞋目光一寸寸上抬,死死盯住明黄殿顶,浓郁的夜渗入他眼中,酿出一片墨色的浆。


    他迈步出门,调整神色,来到龚妗妗房中,一把将人搂住,满脸浓情蜜意:“妗妗,为夫有一事,需要拜托你妹妹。”


    雪止月明,沈徵独自离开宫宴,却褪了宴服,踏着沉沉夜色,径直往奉先殿去。


    君慕兰追上来,将他拦在游廊,直截了当问:“你和娘说句实话,今日究竟去了何处?”


    沈徵不想瞒着她,索性坦然承认:“老师生辰,我去送礼。”


    君慕兰眉头微松,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敬师重道,为娘自然明白,但朝贺乃国之大典,便是晚两日祝贺,温掌院深明大义,又岂会挑你的理?”


    沈徵不禁想起白日里温琢红着眼眶,主动凑近的模样,想起他抱着他脖子,惊慌将爪印留在枝头的模样,想起他攥着自己掌心,低声道谢的模样。


    沈徵唇角忍不住勾起来:“他哪里会挑理,是我不想缺席,一分一秒都不想。”


    大概他这幅模样太过明显,君慕兰毕竟是过来人,心头猛地一跳。


    君慕兰想起沈徵曾说有喜欢的人,目光倏地复杂起来,试探道:“你对温掌院,倒比为娘叮嘱得还上心。”


    “他年幼坎坷,心思比旁人敏感,是要上心一些。”沈徵低头,轻轻拨了拨腰间革带,双眸竟比月色还清亮些,“不说了,外面天凉,娘先回去吧,我身体好,没事的。”


    “你……”君慕兰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奉先殿内,烛火幽亮,沈徵撩袍屈膝,跪在冰凉的金砖之上,脊背挺得笔直。


    夜色渐深,殿外更漏声声,起初他尚能镇定自若,只觉凉意往骨缝里慢慢渗,渐渐地,刺痛感也密密麻麻地钻进来,让他不禁倒抽凉气,再后来,下肢气血凝滞,彻底麻木,只能偶尔动动,勉强缓冲。


    殿中未设炭盆,暖气寥寥,门缝里源源不断吹进寒霜,沈徵额角却渗出冷汗,顺着颈侧往下淌。


    他低低笑了一声,自嘲道:“幸亏年轻,不然膝关节软骨损伤,滑囊炎,肌肉劳损一个也躲不掉,这古代还真是……对人刻薄。”


    他自认适应能力极强,自从穿越过来,已经尽力融入角色,在大乾规则和皇权架构下行事。


    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仍难免痛恨帝制对所有人的束缚和剥削,只要在这套规则之下,今日获益者早晚也会遭到反噬,无一幸免。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他对着一个个沉甸甸的,代表着无上权威,曾经煊赫一时,如今却已化作枯骨的牌位。


    他忽然生出几分荒诞的念头,若这些列祖列宗知道,庄严肃穆的紫禁城,视作禁地的宫阙,未来四十块钱一张票便可供人参观,那些被奉若圭臬的礼法规矩,对人的管束,统统作废,不知会不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其实都是肉体凡胎罢了。


    膝盖的痛楚愈发清晰,他轻咳一声,索性闭上眼睛,任由思绪落去温琢身上。


    除夕佳节,生辰之日,不知小猫奸臣此刻在做什么。


    大概与江蛮女和柳绮迎一同围坐桌前,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喝着甜丝丝的羹汤。


    他瞧柳绮迎做了好些东西,就温琢那点饭量,够吃上七八日。


    但也可能都被江蛮女一扫而空。


    可惜他实在对甜食没有研究,也想不起蛋糕该怎么做,温琢那么爱吃甜的人,若能得到个生日蛋糕,肯定会欢喜得眼睛发亮吧。


    只是温琢性子别扭,即便心里欢愉,面上也要装作一本正经,唯有耳朵会泄露心思。


    想让温琢彻底卸下防备,对他敞开心扉,诚实表达感受,得费好一番心思。


    沈徵想到此处,忍不住轻笑出声,跪立的痛苦渐渐不那么难捱了。


    他将满堂祖宗抛在脑后,扭头透过明瓦,望向弥漫月色。


    曾经背过那么多诗词,只当是应付考试,如今才忽然懂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究竟是什么滋味。


    此时的温府,梨树下立着一道裹得毛茸茸的身影。


    温琢用过了晚膳,便独自踱到院中。


    街巷里爆竹声此起彼伏,炸开了冬夜的寂静,他却没有再被梦魇追索,重回炼狱。


    他仰头望着天上明月,晚风拂过,枝头蜡花微微颤动。


    脑海里不由闪过,沈徵教他骑马时,喷在他耳边的气息,沈徵与他共浴时,张开双臂供他审查的轻笑,还有沈徵和他在刘宅榻上十指交握,进而袭来的轻吻,沈徵喜欢揶揄他,又在他崩溃时安抚他,无孔不入地唤醒他尘封的情感,让他欢愉,让他沉沦。


    不知此刻宫中如何,好想沈徵。


    温琢抬手捻枝,俯身轻嗅。


    第90章


    沈徵起身时,接连三次都没能成功,后来是外间擦拭柱基的小火者听见了殿内的动静,膝行着爬入正殿,用自己的肩膀将沈徵托了起来。


    沈徵扶着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挪动步子。


    小火者不敢抬头,埋着头便要往殿外爬。


    “等等。” 沈徵忽然开口。


    小火者身子一僵,连忙停下动作,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约莫十岁出头:“殿下?”


    “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陈平。”


    “我记住你了,多谢。”沈徵点点头,打着颤往殿外走去。


    小火者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跪地磕头,嘴里不停念叨:“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沈徵迈出奉先殿,一声叹息,十多岁,全都是十多岁,这个时代有多少这样的孩子,被当作不值钱的物件作践。


    他不得歇息,只能拖着几乎麻木的身子,去奉天殿守岁。


    顺元帝高坐于御座,目光扫向他汗湿的发,结霜的眉,以及依旧站不直的双腿,满意地挪开了视线。


    这就是沈徵想让他看到的,自己对皇权的敬畏和顺从。


    丑时更鼓敲响,各宫殿灯火通明,奉天殿悬上万寿灯,烛火之光,累千上万,也能照如白昼。


    顺元帝兴致正浓,接过一旁太监奉上的狼毫,洋洋洒洒书一段吉语,墨迹未干,刘荃便快步走到殿中,扬声喊道:“龙涎香墨,洒金红笺,陛下谕,国泰民安,岁稔年丰,愿与天下共贺新岁,同享太平!”


    话音落下的瞬间,爆竹声声作响,庭院中熏香袅袅,直冲云霄。


    顺元帝望着殿外的烟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他轻轻一挥手。


    刘荃:“赐吉盒儿!”


    一众宫女鱼贯而入,人人手中都托着一个朱红托盘,托盘上摆着五只彩瓷碟子。


    “皇上赐诸皇子及宗亲柿饼,荔枝,桂圆,栗子,熟枣!”刘荃声音洪亮。


    彩瓷碟逐一放在桌案上,众人纷纷起身谢恩。


    刘荃声音又高了几分:“皇上另赐五皇子沈徵,豌豆黄一盘!”


    一个黄澄澄的瓷碟,被单独送到了沈徵面前,豌豆黄油光锃亮,散着一股清爽的豆香。


    在场皇室宗亲闻言均是倒吸凉气,但又觉是情理之中。


    沈徵垂眸,看着那盘方方正正的豌豆黄。


    只停顿一瞬,他深吸一口气,青筋绷紧,猛地屈下双膝,俯身深拜,字字铿锵:“儿臣谢父皇赐膳!舐犊之情,铭刻肺腑,他日定当竭尽驽钝,以报养育之恩,以护大乾河山!”


    顺元帝轻轻点了点头。


    双膝再次磕在坚硬的金砖上,疼痛尖锐地刺激着沈徵的神经。


    他清楚的知道,这是皇权在驯化他,要把他同化成腐朽污浊土地上,一粒任人摆布的豌豆。


    但在乌发遮挡的盲区,他始终睁着眼,桀骜不驯地盯着眼前的金砖,就算是豌豆,他也要做那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元日刚过,这消息就插上翅膀,掠过皇城的朱墙碧瓦,传遍了大小官宦府邸。


    谁都知晓,除夕守岁夜,顺元帝独独额外赐了五皇子一盘豌豆黄。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谢琅泱已经斜倚在案边,喝得有些醉。


    他双肘撑着冰冷的桌案,往日里清正疏阔的眉眼此刻被苦涩填满,他猛地摇头,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他要赢了……果真如他所说,他选谁,谁才是皇上……”


    龚玉玟忙起身,纤手搭上他的腕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谢郎,谢郎你在说谁?”


    谢琅泱仿佛未闻,兀自抬起双手,十指颤抖得厉害:“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我原以为重来一次,就能扭转乾坤,得到所有想要的……可我什么都失去了,什么都留不住!”


    “重来一次?” 龚玉玟心头巨震,眸底掠过惊疑,“谢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失去了什么?”


    谢琅泱摇摇晃晃抬起头,醉眼逐渐聚焦,他忽然伸手,颤巍巍捧住了龚玉玟的脸颊。


    “早知如此,我情愿没有重来,你知道吗,我情愿没有重来……”


    龚玉玟缓缓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谢琅泱,眼底的柔情一点点褪去:“谢郎,你何时才能清醒?我们才是一家人,从温琢不肯辅佐六殿下那日起,他就已是你的死敌,是你踏向青云路的绊脚石。”


    谢琅泱怔怔地望着她,屠苏酒的后劲翻涌上来,让他头晕目眩,他甚至有些恍惚,分不清眼下是前世还是今生。


    龚玉玟见他失神,忽然握住他的手,语气中带着蛊惑:“谢郎,只要你断了那点留恋,你手中其实还握着一张能彻底击垮温琢的底牌。”


    “底牌?”谢琅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一时间忘记松开龚玉玟的手,“什么底牌?”


    “你忘了,那封《晚山赋》足以证明温琢好男风,曾蓄意勾引于你,大乾律言,秽乱伦理、伤风败俗者,轻则杖责贬官,重则流放为奴,没了他,沈徵便再也威胁不到六殿下了。”龚玉玟的声音柔柔弱弱,字句却如抹了砒霜。


    谢琅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霍然起身,猛地甩开龚玉玟的手,嘶吼出声:“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再对不起他!”


    “谢郎,没有他,来日六殿下登基,你就是当之无愧的首辅,一代名臣,名垂青史,我们日后也会有孩子,位极人臣,儿孙绕膝,享尽荣华富贵,那样的生活,难道不幸福吗?”龚玉玟眼底媚态横生,双手缓缓解开腰间的袍带,水粉色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娇嫩的肩颈。


    她说着,便楚楚可怜地朝着谢琅泱扑去,谢琅泱双手按在她的肩头,脑中一片混乱。


    有妻有子,功成名就,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不辜负家族厚望,似乎真的很不错。


    他会少很多负担,卸下很多压力,他无需辗转难眠,无需畏惧事发,他从此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人前,他没有龌龊的秘密……


    交出《晚山赋》,他与前世的结局,就只有一步之遥。


    可念头刚起,一股悚然便从脚底窜起,莫非结局是早已注定的,他只能是被天命摆弄的傀儡?


    他一把推开龚玉玟,力道之大,让龚玉玟的后腰重重磕在桌案上,疼的她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玉玟,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说罢,谢琅泱猛地转身,撞开房门,冲入了寒夜之中。


    凛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龚玉玟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腰,望着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


    温府的院墙也没能拦住这双翅膀。


    听完葛微托人带出的消息,温琢随手捡起一根干柴,丢进通红的炭盆里,火星刺啦映亮了他的眼底。


    “过不了多久,皇上就会让殿下参政议政了。”


    他伸出手,借那盆炭火暖了暖冰凉的指尖,而后缓缓抬眼,望向天空。


    雪后初霁,天色清透得不像话,阳光落下来,将积雪照得波光粼粼。


    一切都在按着他预想的轨迹走,唯有一点……


    温琢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雪光灼到,立刻避开了那片无云的天。


    “大人!殿下来了!”江蛮女风风火火地撞进内院,话音刚落,一道墨色身影便从月亮门洞迈了进来。


    沈徵衣袍还沾着策马扬鞭溅起的雪沫,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温琢紧紧抱住,脸颊埋进温琢颈侧,深深吸了两口。


    温琢慢慢抬手,环住他的腰。


    “殿下,不许咬为师!”


    锋利的齿尖轻轻碾过颈侧,弄得温琢有些痒,他心中无奈,却还是将脑袋偏了偏,让沈徵可以吸得更尽兴。


    江蛮女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险些咣当砸在地上。


    大人和殿下怎么抱起来了?这、这不对吧!


    她还想再看,后领突然被人薅住,柳绮迎从厨房冲出来,一把将她往外拖:“看什么看,快过来搭把手!”


    “不是,阿柳,大人和殿下他们——”江蛮女挣扎着回头。


    “是啊是啊,我看见了。”柳绮迎语气淡定。


    “你早就知道他们——!”


    “不然呢。”


    “你们有秘密都不告诉我!”江蛮女急了,猛地一个千斤坠坐在地上,险些把柳绮迎拽得一个趔趄。


    “我是自己猜的,就你这脑子,半点弯都转不过来。” 柳绮迎嗔笑一声,伸出食指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戳。


    “她们都瞧见了,这成何体统。”温琢的声音闷闷的,却没松开环着沈徵的手。


    “久别重逢,抱抱老……师,怎么不成体统?”沈徵吸够了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息,才抬起头来,指尖捻起温琢的青丝把玩。


    温琢连忙把磨红的脖子藏了起来,不懂他哪里来的理直气壮,但刚想辩驳,忽然想起了什么。


    温琢心头一紧,当即松开手,蹲下身便去拨弄沈徵的下袍,神色一凛:“皇上罚你跪了对不对,我瞧瞧伤着没有。”


    沈徵见他骤然伏在自己身前,长发向一侧滑去,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后颈,毫无防备。


    沈徵眼神逐渐深浓,忍不住将指腹探入他发间,轻轻揉捏着他的后颈。


    温琢被按得浑身一松,酥麻顺着脊椎蔓延开来,竟有些舒服。


    于是他没有阻止,只顾着去掀沈徵的袍角,可刚翻到最后一层绸裤,沈徵便笑着将他拉了起来:“已经没事了,真的,老师难道要我在院中脱裤子?”


    “……”温琢脸颊蓦地升温,他分明是想挽他的裤腿,根本不想瞧上面!


    但这点小事不值得辩解,温琢稍拧眉头:“一个半时辰呢,够久了,若不是为了给我——”


    话未说完,沈徵便伸出两指,轻轻压住了他的唇,粗糙的指腹带着凉意,噙笑的双眸意味深长。


    “老师又说这种话,真该罚。”


    温琢静了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半晌,用唇轻轻磨蹭他的骨节。


    沈徵呼吸一滞,眼神越来越深。


    温琢找准机会,双眸一眯,倏地亮出洁白的齿尖。


    他刚欲吭哧一口将沈徵的指节咬在齿间,沈徵就反应极快地撤回了手指,让他扑了个空。


    沈徵稍稍退开,眼底藏着促狭:“这个现在可不给吃,今天特意给老师备了样新鲜玩意儿。”


    温琢眉峰微挑:“何物?”


    他猜,大约是腰平取景器一类的东西。


    “老师先进屋等着。” 沈徵不由分说,推着他往内室走,待温琢在榻上坐好,他才转身快步去了外间院。


    不多时,沈徵捧着个手掌大的陶罐回来,罐口用蒸布严严实实地封着。


    他走到温琢面前,小心翼翼掀开蒸布。


    温琢定睛望去,神情霎时变得复杂。


    罐子里躺着的,是块不甚规整的鸡蛋蒸糕,本该暄软的糕体上,有一层乳白的东西缓缓融化,顺着糕面淌下来,将底下的软糕浸得透湿,瞧着实在算不上有食欲。


    他忍不住微微坐直身子,目光往门外扭了扭,心中思忖着委婉又不打消殿下兴致的说辞。


    沈徵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忍俊不禁:“看着是丑了点,但真挺好吃的,我先替老师尝过了。”


    温琢盯着那滩乳白的东西,忍不住问:“淌下来的是何物?”


    “奶油。”沈徵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稀了些,路上颠得又化了,没办法,这已是我能折腾出来的极限了。”


    他说着,用筷子挑了一点融开的奶油,递到温琢嘴边:“老师尝尝?”


    温琢抱着微乎其微的希望,勉为其难地张开唇,舌尖一卷,将奶油轻轻含入。


    抿了两下,他眼睛陡然一亮,跟着便不敢置信地再次望向罐中,总算明白了何为不可貌相。


    沈徵就知道,糖和脂肪混在一起不可能不好吃。


    他将陶罐轻轻往旁一挪,竹筷尖儿将罐沿敲得叮当作响,促狭道:“方才嫌弃得那么明显,老师现在要吃可就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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