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楼昌随这一跪,温家人的脸色霎时比打翻的染缸还要丰富多彩。


    温琢十三岁离了温家,就再也没有回来,所以即便此刻咫尺相对,他们也认不出来。


    可楼昌随与温琢共事过,绝不会认错这张脸。


    温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疯了似的打转——


    这怎么可能!


    栖仙居里痛殴温许的柳姓骗子,满城捕快缉拿的疑犯,居然是温琢!


    他何时潜入的绵州?这些时日里暗查了多少事?透骨香的秘密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若温琢一直藏在绵州,而非远在荥泾,那他与楼昌随此前的种种猜测,根本全是错的!


    楼昌随肥硕的身子自打瞧见温琢起便抖个不停,那份不祥的预感此刻尽数应验,温琢果然同在泊州时一样,奇策频出,想必设计了越狱,并趁机劫走刘康人的,也是温琢!


    他脑中一片空白,后颈蓦地窜上一股凉意,仿佛已经有柄砍刀架在上面,随时准备斩落。


    他慌忙中抬眼望向腾身站起的温应敬,盼着能从温应敬镇定的目光里捞到一丝指望。


    大乾以孝治天下,温琢亲娘尚在温家,骨肉血脉连着筋,总不至半点情面都不讲吧?


    可他却瞧见温应敬两腮不受控地抽搐着。


    温应敬竭力绷着风骨,想维持住乡绅族长的体面,可面对温琢时本能的反应,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虚怯。


    楼昌随用脚趾头想也明白,瞧温泽那副轻蔑贬损的模样,温琢当年在温家,怕是没受过什么好。


    这帮人精尚且晓得忌惮敬畏,唯独温许梗着脖子不肯认栽。


    他疼得眼前金星乱冒,拖着折断的胳膊嘶吼:“他怎会是温琢?他亲口说自己是柳家人!楼大人你定是认错了,温琢那小子怎会长成这副模样,简直像个……像个……”


    污言秽语已经到了嘴边,他本想拿娼妓之流的词狠狠羞辱,但终究没敢说出口。


    他盼着周遭围观之人能心领神会,这样他没说也相当于说了。


    然而那些围观的客商只一个个鸭颈伸得鹅颈长,眼睛直勾勾瞧着温琢,一声也不敢吱。


    温许既不肯示弱,又红着眼死死瞪着温琢,还当这是往日里耍些小聪明便能撒泼耍赖的场合。


    温琢的目光从跪着的楼昌随身上收回,落向温许时,脸色倏地冷到极致,官威如暴雪寒霜般层层压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院面前放肆?来人,把他给我枷上!”


    依大乾律,凡百姓不敬三品以上京官或公侯勋贵,均需枷号一月,另行问罪,可以说是因言获罪里最严厉的惩罚。


    “什……什么?”温许惊得声音都劈了叉,不敢相信温琢竟真敢如此对他。


    温府的打手们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见楼昌随都跪下了,他们忙不迭将短棍藏在身后,悄没声地缩了老远,生怕被殃及池鱼。


    那两个跟着温许冲下楼的官差面面相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温琢眉心微拧,厉声道:“楼昌随,本院的话,你没听见吗?”


    楼昌随骤然被点到名,只觉头皮发麻,魂儿都快飞了,他赶紧爬起身,从彩台上奔下来,扯着走调的嗓子嘶吼:“还愣着作什么?取枷具来!”


    可凑近官差时,他却压低声音,牙缝里挤出一句:“速寻中心区域,务必把刘康人揪出来!”


    “遵命!”两名差役得了令,转身就要行动。


    “等等。” 温琢冷不丁开口,声音不高,却令人胆颤。


    两人登时僵在原地,惴惴不安地垂手待命。


    温琢目光一转,把矛头对准楼昌随。


    他从沈徵手中抽过自己的折扇,一寸寸缓缓展开,脸色阴晴不定道:“我瞧这些差役眼里只有你楼大人,而不识本院,想来是我不如楼大人威风。”


    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真是黔驴技穷了。


    楼昌随张嘴愕然,连忙将头摇成拨浪鼓:“不不不!”


    温琢似有似无的笑,抬扇一指。


    柳绮迎心领神会,当即从怀中取出一道卷轴,展开内造金龙笺,“奉天敕命”四字赫然在上,楼昌随刚硬起来的膝盖,“噗通” 一声又软了下去。


    “本院衔代天子巡狩绵州,却连区区差役都号令不动,想来是楼大人余威太盛。” 温琢语气平淡,“既如此,从今日起,楼大人便赋闲在家吧。绵州一应事宜,由本院代圣上全权接手,往后若有人胆敢只听命于你,不听本院调遣,一律以藐视圣命论罪!”


    “温——”权柄瞬间旁落,束手无策的恐慌攫住了楼昌随的心脏。


    “去吧。” 温琢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差役。


    两人心惊胆战,慌忙叩首退下,哪里还敢管刘康人的事,撒腿就奔向府衙取枷具。


    沈徵在一旁瞧着,暗道,此刻的温琢倒颇有乾史中令人噤若寒蝉的权臣范儿。


    但一想起方才温琢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模样,他又忍不住暗暗改了措辞。


    只是较为威风的一只小猫罢了。


    这边温琢转眼换了副和颜悦色的模样,俯身对瘫在地上的楼昌随道:“楼大人起来。昔日太宗下诏定礼,废除胡俗,依礼制,你并非直接向我秉事,不必跪拜,行揖拜礼即可,何必如此隆重,反倒折煞本院。”


    楼昌随哪敢不从,只得扶着发麻的膝盖,汗流浃背地挣扎起身:“下官……下官一时激动。”


    谁知温琢话锋陡然一转,声色俱厉:“你见我可以不跪,但见了当朝皇子,为何不行一拜三叩礼!”


    沈徵一瞧戏份到自己了,当即扳起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楼大人像是没瞧见本殿下啊。”


    楼昌随身子一歪,“噗通” 一声,膝盖再次重重磕在地上,这才猛然反应过来面前人的身份,吓得魂飞魄散:“下官有眼无珠,不知五殿下大驾光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完全忘了,自己本不该知道来的是五殿下,他跪在沈徵面前,砰砰砰连着磕了三个响头,油光锃亮的脑门瞬间淤出一圈红痕。


    沈徵微微皱眉,颇有些嫌弃,他实在不愿这等货色跪在自己跟前。


    但姑且忍了,他目光一抬,又扫向彩台上僵立的温应敬,温泽,以及一众坐立难安的豪奢香商。


    他似笑非笑:“怎么只说了他,没说你们吗?”


    数位香商如梦初醒,“呼啦” 一声全从椅子上滑下来,噗通跪倒一片:“草民参见五殿下!”


    先前抻着脖子看热闹的客商也回过神来,纷纷跟着跪倒,一时间苏合坊内院跪了黑压压一片,唯有被屏风隔开的百姓还不明所以。


    温应敬斑驳的须发被风刮到脸上,黑白交错间,那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面孔,竟透出几分阴鸷。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要跪在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小杂种面前。


    作为绵州一地的豪强,他已有数十年未曾向人屈膝了。


    此刻他死死盯着温琢,浑身僵硬,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撩起道袍,膝盖一曲,极不情愿地朝着温琢的方向跪了下去。


    温泽见父亲都已屈从于森森官威,内心蓦地升起一股恐惧,他深知温琢绝不会放过温家,更不会饶过他!


    温泽麻杆似的双腿撅在地上,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颜面,伸手一摸裆下,已然湿热一片。


    六猴儿在一旁看得彻底呆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跟着自己东躲西藏的好心骗子,竟会是翰林院掌院温琢和当朝五皇子!


    怪不得他们半点不怕楼昌随,不怕只手遮天的温家!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拼命回想自己先前在他们面前都说了些什么——


    “脑子不好”,“找死”……


    要命!


    这种混账话他竟然说了一箩筐!


    他捂着腹部的伤处,也慌忙翻身趴下,学着众人的模样胡乱叩拜。


    却听沈徵唤道:“六猴儿,过来。”


    六猴儿怔了怔,迟疑地爬起身,一瘸一拐地挪到沈徵跟前,结结巴巴道:“皇……皇子?”


    沈徵失笑:“难为你拼命护着我们,伤势没事吧,一会儿找人给你瞧。”


    六猴儿伤惯了,身上常年青一块紫一块,这点伤实在算不得什么,他猛地摇头。


    “先坐着歇会儿吧。”沈徵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的椅子。


    柳绮迎收起敕书,扶着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歇息。


    六猴儿个头矮小,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双脚悬着挨不着地。


    他呆愣愣地坐着,一动不敢动,心里暗自嘀咕,他们竟然不怪我口出狂言吗?怎的京城的大官和皇子会这样好?


    温琢摇着折扇起身,步履从容地踏上彩台,径直朝温应敬走去。


    他特意立在温应敬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那张已染风霜的老脸,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


    以大乾礼制,温应敬既是文人,又顶着继父的名分,本不必对温琢行跪拜之礼,可他此刻跪的是当朝五皇子,沈徵不开口,他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温琢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必说,只觉得岁月甚好,竟能扭转乾坤,让他有机会亲手一雪前仇。


    温应敬额头低垂,手掌微张,脊背趴伏,十足耻辱的姿势,眼前只能瞧见温琢的袍角。


    一滴热汗顺着额头滑进眼角,蛰得他刺痛难忍。


    听见温琢嘲弄的笑,他的手背因用力而爬起道道青虫。


    温琢欣赏够了,方才转回身,衣袂轻扬,目光扫过一旁叩首的伙计与差役:“还拦着这屏风作什么?既是香会,本就是举城同庆的盛事,岂能将百姓隔绝在外,区别对待?”


    他一发话,层层叠叠的屏风被撤去,翘首踮脚的百姓瞧着这一幕,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怎么齐刷刷跪了一地?


    温琢抬手捞过一旁的木锤,“咣”一声砸在金锣上,震得周遭人耳膜嗡响。


    “当今圣上垂拱九重,特令本院与五殿下详查绵州蝗灾之弊,解万民于倒悬。”他声音沉肃,清晰地传入百姓耳中,“本院甫至绵州,便得知此地遭灾已逾半年,饿殍遍野,竟有百姓卖子换食以求苟活,闻此惨状,本院心如刀绞!”


    “绵州父老或许早听过我的名字。”温琢目光扫过僵跪的温应敬父子,冷冷一笑,“我乃温家子,名为温琢,初闻家父温应敬素有善名,本院深为动容,既温家以善立身,不如便一善到底。即日起,温家全数家产,尽数捐出赈济灾民,购粮施粥,以解燃眉之急!”


    温应敬闻言,猛地昂起头,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惊骇,死死盯着温琢,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这孽种好恶毒的心思!


    在绵州地面上,谁不知他温应敬是积德行善的活菩萨?


    窃粮贪墨的黑锅,早被他不动声色扣在了刘康人头上,百姓们对此深信不疑,对温家更是感恩戴德。


    温琢初来乍到,无根无凭,若他敢直接指摘温家,与温家撕破脸对着干,百姓只会觉得他居心不良,别有所图。


    可他偏偏不按常理出牌,不但不辩不争,反倒顺着温家的善名,还逼着温家 “一善到底”。


    温家若是应了,数十年积攒的家底便要一朝散尽,若是不应,那就是当众打自己的脸,甚至会被百姓戳着脊梁骨骂!


    温泽更是双目赤红,眼珠几乎要爆出眼眶,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但他终究不敢起身反抗,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嘶吼:“你你……你——!”


    “本院得知,今日香会上,有不少流民冒死寻得龙涎香,只求换些银钱赎回骨肉。”温琢全然不理会身后的骚动,继续说道,“你们不必向温家交还分毫,洞崖子圈养的孩童会尽快回到你们身边,也恳请诸位转告四方流民,别再冒险奔波,速速归家。我温琢在此立誓,七日之内,若赈灾粥棚未能遍立绵州,每晚一日,我温家便出一人,以死向绵州百姓谢罪!”


    温应敬僵在原地,温泽浑身颤抖,连疼得死去活来的温许也忘了呼痛,瞠目结舌地望着台上的温琢。


    流民们哪里懂得当中隐情,他们只听到“捐纳”“赈灾”“谢罪”,只知道眼前的温大人心系百姓,诚恳非常。


    “谢谢青天大老爷救我们性命!”


    “朝堂没忘了我们,我们终于有救了,不用饿肚子了!”


    “温大人是活菩萨,是活菩萨,娃啊,娘终于可以见你了!”


    ……


    温琢本想唤流民们起身,可是台下哭声连片,哀婉恸切,早已盖过了他的话音。


    他们此刻只顾着将满腔感激与绝望化作泪水,伏在地上连连叩拜。


    温琢立在彩台之上,逐个扫过这些枯瘦如柴的身影。


    这样的场景,他在泊州也曾见过。


    同样的流离失所,同样的哀鸿遍野,同样是在绝境中抓住一丝希望便泣不成声。


    恍惚间,好像年年岁岁,万里山河,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


    他始终在等,那个可以掀翻沉疴,改变世道的人出现。


    第72章


    香商们正惊魂未定地瞧着温家的巨变,却见温琢转头将目光对准他们。


    那一瞬间,香商们心率血压飙升,有几个年岁大的,险些当场吓死在台上。


    温琢很满意他们的畏惧,唇边漾出一丝笑:“本院方才在台下瞧了大半场香会,见井家、齐家、白家、陈家此次被竞得多,收获着实丰厚。”


    这四家族长血压飙升再飙升,眼前一黑又一黑。


    温琢:“如今我温家愿倾家荡产赈济灾民,诸位皆是绵州有声望的乡绅士族,难道会眼睁睁看着,独善其身吗?”


    这帮人平时趾高气昂惯了,若朝廷是派个钦差过来诚邀香商捐纳,他们必定有无数种法子周旋拖延。


    但眼下温琢直接拿温家开刀,他们若不跟进,下场恐怕只会比温家更惨。


    可若真要捐出大半家当,又实在肉痛。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面露难色,额角渗出滴滴冷汗。


    沈徵瞧着一众香商被温琢的气势压得噤若寒蝉,就知道事情多半成了,其实朝廷也不能把这些香商都逼死了,毕竟绵州是纳税大户,没了这些香商支撑,谁给国库填充银子维持国家运转呢。


    于是他缓步起身,走到彩台中央,扮演起恩威并施中‘恩’的角色。


    “诸位都是精明人,该知晓杀鸡取卵的道理。若绵州百姓因灾殒命,来年谁来为你们栽种苏合香树?届时香料产量大跌,可朝廷的赋税、贡品却是按今年的数额核定的,诸位日后的日子,怕是要比现下难过百倍吧?”


    “呃……”香商们闻言,皆是一愣,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沈徵不给他们过多思考的余地,继续道:“温掌院身居高位,若想护着温家躲过捐纳,并非难事,可他没有,相反,他对自己家族要求最为严苛。我知道诸位心疼家底,也不强求,只需将今日香会所获尽数捐出便可。身为大乾子民,这点为国分忧的魄力,诸位总该有的吧?”


    这话一出,香商们心头的大石顿时落了半截。


    虽然今日香料的成本加盈利仍是天文数字,可比起温家要捐出全部家产,倒让人好接受多了,况且五殿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给足了他们颜面,若此时再偷奸耍滑,便是真的不识时务了。


    于是众人纷纷表态应声:“草民愿捐出今日所得,尽数用于赈济灾民,护我大乾国泰民安!”


    “好,我信得过诸位。” 沈徵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香商们叩首谢恩,忙不迭爬起了身,扭头一看温应敬父子仍僵跪在地,脸色铁青,不知为何,竟没有起身的意思,不由得暗暗咋舌。


    直到温琢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淡淡开口:“你们也起来吧。本院还有要事处置,容你们尽快归家清点财物。多年未归,温家究竟攒下多少家底,本院无从知晓,只是记住我的话,七日之内,若粥棚未能遍布绵州城,本院向百姓许下的承诺,绝不会落空!”


    得了这句恩准,温应敬才忍着满腔屈辱,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


    风卷起他灰色道袍的下摆,乍一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可那双松弛的老眼里,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草民有一事,想向掌院请教。” 温应敬忽然开口,竟还带着几分底气。


    “爹……”温泽低低唤了一声,眼中陡然亮起希望。


    他就知道,父亲绝不会坐以待毙,定然有应对之法!


    温琢淡道:“说。”


    他已忍了十年,不差这一会儿功夫,此刻需得给温家一丝希望,他们才会乖乖把银子拿出来,否则人之将死,便会狗急跳墙。


    温应敬眼皮耷拉着,掩住眼底的精明:“若我温家如数拿出家产,可温掌院到头来却买不到粮食,此刻仍要温家交出人命,恐怕全不了掌院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反而会落个‘不孝不义’的暴戾之名。”


    温琢闻言,忽然低笑出声:“你只管备好银子便是,买粮之事,本院自有安排。”


    “有掌院这句话,温某便放心了。” 温应敬沉声接话,忽然陡然一转,牵起一丝冷笑,“你娘这些年时常惦念你,掌院若是得空,不妨去凉坪县瞧瞧她,她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只是眼下掌院对温家如此苛刻,怕是往后,她要跟着吃苦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藏着赤裸裸的威胁。


    大乾宗族礼法森严,对妾室限制极为严苛,即便温琢已身居高位,对生母也难有实质庇护,生母生前要依附正妻度日,死后连入宗祠,与夫合葬的资格都没有。


    昔日曾有官员身登卿相,想为母争个名分,也不得不亲自抬棺至宗祠门口,长跪不起,才使宗族动容妥协,允许其母灵位入祠。


    温应敬就是掐准了这一点。


    他虽然奈何不了朝廷大员,却能轻易拿捏住那个女人。


    他在赌,赌温琢不忍,赌他尚存心软,赌刻在大乾人骨子里的孝道。


    温琢其实很想冷笑。


    他们竟真以为,他还在乎那点早已凉透的母爱。


    “若百姓能顺利熬过这场蝗灾,本院自不会为难温家。”温琢眼睫微微一颤,装作恍惚。


    温应敬敏锐地捕捉到这丝迟疑,不由心中狂喜!


    竖子果然稚嫩,还是被他捏住了软肋!今后有温琢生母在手,晾竖子也不敢对温家赶尽杀绝!


    温应敬方才刚挺起脊背,寻回几分底气,却见井家族长笑眯眯地凑上前来,先朝温琢深深一揖,满脸讨好地笑道:“温掌院,实不相瞒,得知是您大驾光临绵州,老朽起初心里着实惴惴不安,还以为您会暗中偏帮温家,谁料您竟如此高风亮节,以身作则捐出家产,这份胸襟与气度,实在令老朽钦佩不已!”


    温应敬面皮抽了抽:“……”


    老匹夫,捐出家产的是我!


    井家族长仿佛没瞧见他的脸色,转而‘惋惜’又‘赞叹’地说:“得五殿下体恤,我等只需捐出今日香会所得,真是遗憾。但温兄数十年苦心经营的家业,却可一朝散尽,这份仗义疏财,为国分忧的壮举,他日必定会成为绵州百姓口中的一段佳话啊!”


    温应敬攥的拳头咯吱作响:“……”


    落井下石的老贼!


    井家族长还嫌不够,又拍了拍温应敬的胳膊,颤巍巍地‘鼓励’道:“不过温家的气度摆在这儿,想来也绝不缺从头再来的底气!他日温兄重整旗鼓,再做香料生意时,老朽定然领着族中子弟前来给你加油打气!”


    温应敬一口气堵在胸口:“……”


    井家族长装作晕晕乎乎:“老朽便不打扰温兄和掌院大人父子相聚了。”


    温琢坦然接下这份投名状。


    果然做生意的没有蠢货,台上这些人怕是早就看出他与温应敬不睦,所以认清形势后迅速过来踩了一脚。


    温琢袖袍一甩,懒得再对着温应敬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他行至彩台边缘吩咐道:“柳绮迎,你留下清点捐纳数目,每位香商所捐明细,务必记录得一清二楚。江蛮女,你带六猴儿领一队官差,速去洞崖子接出孩子,切记,带郎中同行。”


    沈徵上前补了一句:“让人把黎檬子榨成汁,若是来不及,直接用醋也行,先给那些孩子每人灌一大碗。”


    温琢歪头:“为何要让他们喝这些酸物?”


    沈徵很想给他解释何为化学,何为复分解反应,但这对古代小猫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他方才顿了顿,温琢立即眯眼:“殿下又是在南屏的墓中看了书?”


    “……不是。”沈徵摸了摸鼻尖,“《千金方》里有没有说过醋可以调理肠胃?”


    温琢思索片刻:“似乎确有记载,‘以好苦酒三升饮之,可治霍乱烦胀’。”


    沈徵连忙顺势点头,一本正经道:“那就对了!我恍惚记得在哪见过这个说法,那些孩子肯定吃坏了东西才肚子疼,喝点酸的既能安抚肠胃,又没什么害处。”


    江蛮女一听有方可依,老实应道:“我明白了,这就带醋过去!”


    温琢打量沈徵,目光里带着意味深长的探究,但最终没说话。


    就在这时,院外主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势如惊雷,惊得围观人群纷纷避让,苏合坊内也霎时静了下来。


    紧接着,一道嘹亮的喊声穿透朱漆大门,越过层层人群,直入内院——


    “圣旨到!绵州知府楼昌随接旨!”-


    京城已坠极寒时节,城墙皮子一片青白,直冻得狗缩脖子马喷鼻。


    国公府里烧着顺元帝特赐的上等红罗炭,炭火温醇,淡淡暖香漫在屋中,却驱不散满室的悲凉。


    刘元清还是病倒了。


    那日从朝中失魂落魄的回来,刚到家中,他就已起不来身。


    国公夫人惊得魂飞魄散,慌忙去探他额头的伤,追问究竟,刘元清却只是茫然摇头,随即陷入昏迷,人事不省。


    天子恩典,特派太医登门诊治,可惜这病是心病,药石无医。


    浑浑噩噩二十余日,刘元清才悠悠转醒,身子却虚得只剩一口气,连说话都费劲。


    他微张着干裂的唇,扯动颌下花白的胡子。


    虽没发出声音,但夫人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当即捂着脸泣道:“老爷,圣旨早已送走了……”


    刘元清一闭眼,一行热泪顺着眼角淌了下去。


    早已瘫痪的长子刘康臣被管家背着进了屋,他卧榻多年,下肢绵软得没半分力气,双腿瘦得只剩皮包骨。


    可他仍挣扎着扑到床头,紧紧攥住刘元清的手,眼神里透着近乎执拗的坚毅:“爹,您要振作起来,您还有儿……”


    刘元清颤巍巍回握长子的手,目光却呆滞失神地望着房梁,喃喃:“几……几日了?”


    刘康臣将额头抵在父亲粗糙的手背上,强忍喉间哽咽:“已二十五日了!”


    刘元清反应极为迟缓,沉默半晌,才缓缓道:“那康人……应当不在了吧。”


    国公夫人再也绷不住,抱着床柱失声痛哭:“老爷,我不信!康人那孩子打小就心地软,连只小虫都舍不得踩死,你总骂他软弱,扛不起领兵的担子,他如今怎会去窃官仓的粮,害那些百姓生灵涂炭啊!”


    刘康臣攥紧父亲因常年征战而僵硬变形的手,一字一顿道:“爹,我们不能倒,小弟还等着我们给他讨公道!”


    刘元清却像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呢喃:“……康人儿时好音律,我嫌他不务正业,当着他的面,折断了他那支玉箫。”


    “爹!”刘康臣急声唤他。


    可刘元清恍若未闻,继续说着:“他生来胆小,身体孱弱,怕血不敢杀生,我竟把他拖进屠宰棚,逼着他看屠夫杀猪分肉。”


    “老爷,别说了!”


    “他不如康义悟性高,我恨铁不成钢,对他动辄苛责打骂,挑三拣四……可他懂事啊,心里再委屈,也从没忤逆过我半分。”


    国公夫人已然泣不成声。


    刘元清的视线彻底模糊了,房梁的纹路在他眼里拧成一团乱麻,他连抬手擦泪的力气都没有,只喃喃道:“后来康义没了,他便自觉接过刘家的担子,比从前更刻苦,再苦再累也不喊一声,可我总把他和康义相比,从没夸过他一句……”


    屋中炭火依旧燃着,窗外的寒风呜咽,撞得门窗作响。


    刘元清却仿佛听到了刘康人的声音,他挣扎着偏过头,对着窗纸上的一片深黑说——


    “我不该逼你……我对不起你……康人啊,来世莫要再做我的儿了吧……”


    第73章


    闲杂人等尽数被赶出苏合坊内院,朱漆大门“砰”地闭合,偌大的空地上,只剩下沈徵,温琢,以及面如土色的楼昌随。


    校尉朝二人拱手行礼:“五殿下,温大人,在下身负圣旨,不便行大礼。”


    沈徵颔首:“校尉大人不必多礼。”


    校尉点点头,从背上包裹里取出明黄圣旨,昂首挺胸展开,朗声道:“楼昌随接旨!”


    楼昌随光是听见这一声,腿肚子都打颤:“臣……臣接旨!”


    校尉朗声宣读:“刘康人野心悖逆,胆大包天,私窃官粮,致赈济乏术,民怨四起,着绵州府即刻绑赴市曹,立斩示众,以儆效尤,钦此!”


    石头终于落地,砸得楼昌随头晕眼花。


    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圣旨内容,他仍是忍不住气血翻涌。


    皇上从头至尾都没有宽恕刘康人,他根本就是被人耍了!


    但不等他回过神,温琢已故作惊讶地睁圆眼:“皇上是要立斩?”


    校尉点头:“正是。”


    温琢急忙道:“校尉大人可否通融片刻?本院刚到绵州,尚有诸多疑点要质询刘康人。”


    校尉眉头微皱,却也通情理:“掌院但请尽快便是,莫非此事与掌院此前所闻异动有关?”


    “确实如此。”温琢转头看向楼昌随,吩咐道,“楼大人,速带我去见刘康人。”


    楼昌随掀起鱼泡眼,满眼血丝,直勾勾盯着温琢,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


    都是你!都是你!你还装!


    温琢对上他的眼神,唇边勾起微不可见的笑,但转瞬便板起脸,加重语气:“楼大人!”


    校尉俯视迟迟不动的楼昌随,沉声追问:“楼大人为何还不接旨领命?”


    楼昌随冷汗扑簌簌往下坠,脑袋一垂,硬着头皮趴伏在地,嚎声道:“皇上啊!臣罪该万死!那逆贼已于一日前在牢中畏罪自尽,如今只剩尸首一具了!”


    他在赌,赌温琢不敢将真的刘康人交出来!


    只要熬过刘康人这一关,其余事他有的是法子遮掩,绵州定五分灾本就合规,田亩没能核算,百姓隐瞒人口更是通病,大乾各州府谁不是按着旧黄册胡乱编个数?


    “刘康人死了?!”校尉闻言惊愕。


    虽说圣旨是立斩,但刘康人提前死了,性质就完全不同。


    可他只有宣旨之责,无查案之权,最多只能将这件事回禀朝廷,再由皇上另派官员彻查楼昌随是否失职。


    楼昌随要的就是这时间差!


    绵州距京城路途遥远,一路波折,等送到国公府,‘刘康人’恐怕早已腐化变形,身上什么痕迹都找不出来了。


    “正是!都怪下官疏忽!” 楼昌随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将编好的说辞脱口而出,“臣怜悯百姓流离之苦,数日前亲至牢中斥责于他,言明圣旨将至,他生死祸福全凭圣上定夺。想来是这番话震慑了他,他自觉愧对圣恩,竟于当夜以头撞壁,撞得血肉模糊,终因失血过多殒命!臣罪该万死!未能严束狱卒,他们当夜酣睡不醒,竟无一人察觉此事!”


    沈徵忍不住瞥向温琢,温琢蹙眉沉思,仿佛真在琢磨刘康人畏罪之事。


    沈徵心底暗笑,演技好评。


    不过楼昌随这招数,与温琢事先推测的分毫不差,实在毫无新意。


    校尉说:“既是已死,那便带我去验看尸体!”


    “自然,自然!” 楼昌随接过圣旨,拍拍膝盖站起一只腿。


    沈徵忽然慢悠悠开口:“大人不必忧心,我曾听外公说过,昔日刘康人对战南屏樊宛时,左膝曾被划伤,落下一道弯月形的疤痕,一会儿验看时瞧上一眼便知。”


    楼昌随身子一软,“噗通” 又栽了回去。


    怎么还有疤!


    校尉眼前一亮:“如此正好,多亏殿下了。咦,楼大人,怎么还不起身?”


    楼昌随趁抹汗的功夫,偷偷斜睨了沈徵一眼,面露犹疑。


    人不能在同一条沟里翻两次船!


    沈徵这毛头小子,是不是在诈他?


    若刘康人根本没有疤痕,他给填上,便是自揭其短,若刘康人真有疤痕,他没填上,也要玩完。


    不过他混迹官场数十年,岂会被一个毛头小子难住?


    楼昌随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终于撑着身子爬起,擦净脸上冷汗,堆起笑容:“刘康人尸体暂存于义庄,那处污秽腌臜,恐污了殿下与掌院的眼,不如请殿下,温掌院与校尉大人先回府衙暂歇,下官这就命人将尸首抬来。”


    校尉本想即刻去义庄验尸,闻言便是眉头一皱。


    沈徵却点头说:“楼大人说得有理,温掌院,那我们先去府衙等候吧。”


    温琢侧目与他对视,沈徵回以一笑。


    楼昌随见沈徵答应得如此痛快,心中呵呵,果然有诈!


    但当真以为他无法可解吗?


    沈徵与温琢到了府衙,总算喝上了连日来第一杯好茶。


    沈徵半点也不急,呷着茶,还笑吟吟吩咐楼昌随:“取些绵州特色的甜食来,我也好尝尝本地风味。”


    温琢眼睫倏地一抬,眸子亮光闪闪,旋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面色依旧淡然。


    没一会儿,仆役便端上一盘石狮甜粿,配着三碗嘉庆子汤。


    温琢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甜粿移动,最终牢牢定格在桌案上,指尖微微蜷了蜷。


    沈徵忙劝道:“温掌院赶路劳累,吃点垫垫肚子吧。”


    温琢端起茶杯抿了口:“多谢殿下,本院尚好。”


    沈徵又劝:“这可是掌院家乡的甜食,口味定然合意,多少吃些吧。”


    温琢喉结轻轻一滑:“……甜粿确是不错的。”


    沈徵忍着笑,直接拿起一块黄澄澄的甜粿递过去:“楼大人都送来了,不吃岂不可惜?绵州百姓如今喝口米汤都难,咱们可不能浪费粮食。”


    “那本院只好却之不恭了。”温琢接过甜粿,抬手以袖遮面,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手指却飞快的将甜粿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都略显急切。


    一旁的校尉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吸溜着嘉庆子汤,不禁感慨:“温掌院果然雅士做派,吃点东西都这般斯文,哪像我粗里粗气的。”


    但等他放下空碗,也想伸手捞一颗甜粿尝尝,却见盘子早已空空如也,只剩几块碎渣。


    校尉:“……”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捏着鼻子走在前头,身后四名仆从各抬着抬尸架一角,架子上盖着块苫布,勉强维持着尸体的体面。


    好在人刚死一日,尚没透出什么腐味。


    校尉当即起身,快步迎上去,一把掀开苫布,目光落在尸体脸上时,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此人面目撞得模糊不堪,鼻梁塌陷,面骨碎裂,嘴唇外翻,即便擦净血迹,也根本瞧不出究竟是谁了。


    校尉冷着脸,瞥了眼一旁低眉顺眼,仿佛事不关己的楼昌随,伸手拉起尸体的左裤腿。


    却见尸体左膝处磨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死气沉沉的肉,早已瞧不出疤痕。


    校尉手指倏地攥紧,眸色沉了几分。


    沈徵对此早有预料,轻笑一声开口:“楼昌随,怎么我说刘康人左膝有疤,他的左膝就恰好被毁了?”


    楼昌随就知道他会这样问,不慌不忙回道:“殿下容秉,这刘康人先前负隅顽抗,经数轮严厉审讯,长久跪立受刑,又在牢中与其他囚犯起过冲突,踢踹之间才将膝盖伤成这样,殿下若不信,请看他右膝便知。”


    校尉连忙扯起尸体另一只裤腿,果然见右膝也有磨破的痕迹。


    楼昌随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任人查验。


    温琢扫了眼那两处伤口,轻描淡写道:““楼昌随,人生前受伤,血迹呈流淌状,渗透肌理较深,死后伤则血液仅浮于表面,皮下更是苍白无色,你当本院寻不来个仵作查验吗?”


    楼昌随顿时一愣,忙扑到尸体旁假意细看,脸上摆出大惊失色的表情:“这……这不是他受刑擦破的伤啊!”


    他一边演着,一边心底发笑,巧了,此招亦在他预料之中。


    果然,一名抬尸的仆从突然“扑通”跌坐在地,瑟瑟发抖道:“小人罪该万死!方才抬尸时被石头绊了一跤,不小心将刘康人摔落在地,才弄出了后续的伤!”


    管家也随着跪下:“小人可以作证,这厮混账,竟不慎损毁尸体,不止膝盖,刘康人身上还有几处擦伤,都是他摔的!”


    刚寻到的线索瞬间被截断,校尉纵使明知道这里面藏着猫腻,也无实证。


    他不能贸然指摘朝廷命官,只能暂且压下怒火,一切等回京后再定夺。


    温琢扫过楼昌随那张肥硕的,藏着些许得意的脸。


    “楼大人做事可真是‘严谨’,先是狱卒疏忽,让刘康人畏罪自杀,随后仆从抬尸,还能把尸体摔得伤痕累累。”


    “实属意外,实属意外!下官监管不力,惭愧至极!” 楼昌随连连作揖。


    “诶,不用惭愧。”沈徵负手走过来,站在尸体旁,垂眸瞧了一眼,慢条斯理道,“谁说刘康人身上只有这一处伤疤了?”


    这话仿佛一记重锤,轰然砸向楼昌随心头,他脑袋“嗡”的一声,登时陷入一片茫然。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沈徵,仿佛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不止,一处,伤疤?!


    沈徵面色沉肃:“十年前蘘河之战,樊宛假意溃败,刘康人乘胜追击,踏水渡河之际遭遇埋伏,被一箭贯穿肩头,九死一生。此事参与过南境作战的兵士无人不知,当时刘康人生死未卜,而战情危急,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急报立刻递到了父皇案头。你们以为当年大乾为何会败?军中出了叛徒,将刘康人昏迷的消息泄露给樊宛,樊宛当夜袭营,我大乾将士一晚死伤数万!此事太过耻辱,后来便被朝廷默契地掩盖下来,自然也传不到绵州这地方来。”


    十年了,沈徵原本也不知情,是刘康人事先告诉他的。


    校尉猛地撕开死尸的领口,露出两边肩头,赫然瞧见肩头皮肤完好无损,全无箭伤旧痕。


    校尉霍然转身,怒目圆睁:“楼昌随!你胆大包天,竟敢偷换尸体,藏匿刘康人!”


    楼昌随此刻终于明白自己已是死路一条,慌不择路间,他涨红了脸指向温琢,歇斯底里地咆哮:“是他!都是他劫走了刘康人!”


    温琢眼中毫无波澜,故作诧异道:“楼昌随,你这话本院可就听不懂了。难不成我派人劫了大狱,还叫你抓到了证据?那你为何不早说?”


    “我——”


    “想必牢中看管的狱卒,定与我派去的死士打过一场硬仗吧,死伤有多少?”


    “这——”


    “其余犯人,也定然亲眼目睹了经过,你既这般肯定,那我们便去狱中瞧瞧,逐一对峙。”


    楼昌随气得浑身发抖,嘶吼道:“温掌院,你可真是长了一张巧嘴!那刘康人分明是你在杨石子街劫走的!你还派了名护卫诓骗我!”


    温琢冷笑一声,一步步向前,盯着楼昌随濒临崩溃的脸:“奇怪了,刘康人明明关在大狱里,怎会出现在杨石子街?我派去的护卫究竟如何诓骗你了?难道让你放了刘康人,你便乖乖答应了?”


    楼昌随大脑充血几欲眩晕,身体因过度愤怒而止不住地抽动:“你……你!”


    他根本不能承认,他怕刘康人活着道出绵州官仓无粮的实情,所以才痛下杀手。


    而温琢早算准了这一点,时至今日,他根本百口莫辩!


    温琢面色倏地一寒,厉声呵斥:“楼昌随!事到如今你还敢巧言令色,攀咬本院!来人,将他押入大牢,等候严审!”


    官差们先前早已被温琢震慑,此刻大气不敢喘,当即埋头快步冲进府衙,七手八脚将楼昌随按倒在地。


    楼昌随肥硕的身子在地上徒劳挣扎,脖颈青筋暴起,大声咒骂:“温琢!你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虽然是句发泄的废话,可沈徵听着,心头竟莫名一沉,历史仿佛一块湿冷的石头,时不时硌着他的胸口。


    他侧眼瞧向温琢,却见温琢神色淡淡,眼中一丝愠怒都没有,仿佛他从不信鬼神,更不信自己会落到不得好死的下场。


    “聒噪。” 温琢抬了抬眼,“还有这几个配合楼昌随欺上瞒下伪造证据的仆从,给我分别关进不同牢房,本院要逐个严审,谁若交代有半句出入,立斩不赦。”


    “大人饶命!温大人饶命啊!” 几名仆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都是楼昌随逼我们的!我们不敢不从啊!”


    温琢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几人鬼哭狼嚎的被拖了下去。


    当天,楼昌随的亲眷也被尽数看管起来,府衙内外层层把守,连只苍蝇都逃不出去。


    温琢与沈徵暂且移居府衙内院,温琢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又让人烧了热水洗去疲乏,等他披着亵衣走出来,沈徵已取了软布等着。


    他也不推辞,径直将头枕在沈徵腿上,任由沈徵为他擦拭发丝。


    这十天来,从算计筹谋到尘埃落定,温琢神经始终紧绷着,此刻终于有个柔软的床榻,所以没一会儿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沈徵细细擦干每一缕水汽,垂眸望着温琢的睡颜,夕阳红晕下,温琢长而微卷的睫毛敛着,像只卸下防备的小猫,温顺得让人不舍惊扰。


    实在喜欢到骨子里了,沈徵俯身,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在他细腻的颊边虚虚亲了一下。


    天色彻底暗下来,温琢睡醒起身,用湿软巾擦了擦脸,转头瞧见做了自己一下午枕头的沈徵,正艰难地撑起身子。


    温琢将软巾拿去重新洗过,拧至半干后递过去:“殿下也擦一擦脸。”


    沈徵阖着眼,双臂拄床,眉宇间带着未散的倦意,姿态慵懒又随性:“晚山帮我。”


    温琢眼皮轻轻一跳。


    这就是……传说中的撒娇?


    他将软巾按在沈徵脸上,刚欲动手擦抹,沈徵忽然腾出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一扯。


    温琢本就没怎么反抗,顺着力道身子一倾,便伏在了沈徵身上,下巴自然地垫在他的肩膀,鼻翼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殿下。”温琢低唤一声。


    “困,帮我清醒清醒。”


    沈徵一只手撑着两人的重量,另一只手顺势抱住温琢的腰,掌心在他背上随意摩挲着。


    温琢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沈徵线条清晰的喉颈,一时兴起,张口在那温热的肌肤上轻咬了一口。


    酥酥麻麻的触感瞬间从被呼吸扑满的地方蔓延开来,沈徵浑身一僵,猛地睁开了眼睛。


    “殿下清醒了?”温琢直起身,状若不经意地扫了眼自己咬过的地方,红痕不深,“清醒就随我去提审楼昌随。”


    “唉,卷王啊卷王。”沈徵无奈地感慨一声。


    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这么形容人。


    温琢没听懂,拿着软巾在沈徵脸上快速抹了几遍,问:“卷王是什么?”


    “形容这种时刻惦记着工作,一刻也不肯停歇的优良品质。”沈徵终于彻底扫清倦意,提起精神。


    “这词不好,寻常人岂能随意称王?”温琢蹙眉挑剔,理了理衣袍的褶皱,抬腿便往外走。


    “啧,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以前也常被这么称呼。”沈徵快步追上他的步伐。


    温琢忽的脚步一顿,沈徵险些撞上去,下意识收住步子,愣了一下。


    只见温琢转过身,神色骤然变得严肃,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殿下也不可称王,我要殿下称帝。”


    沈徵低笑,抬手摸了摸颈侧残留着酥麻的地方,语气软了几分:“好,不称王,否则老师就用力咬下去。”


    温琢耳根微微泛红,脚步陡然加快。


    府衙大堂烛火通明,楼昌随被官差从大牢提出来时,整个人已然憔悴了一圈。


    他跪在地上,发髻散乱,衣袍沾着尘土,却仍然硬挺着背,圆瞪着鱼泡眼,整个人仿佛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蛤蟆,随时都要跳起来反击。


    可温琢并未如白日那样言语如刀,句句穿心,逼得他歇斯底里。


    温琢一反常态,搬过一把椅子,竟只是静静审视着楼昌随。


    那目光不带着怒意,也没有鄙夷,更像是在端详一件蒙尘的旧物,试图从这张肥硕油腻的脸上,找到些曾经的痕迹。


    “楼昌随,你是寒士出身。”良久之后,温琢突然开口,“顺元十二年,你被派往秋良县任县令,彼时当地有女子火祭亡夫的陋习,你顶着顽固宗族的施压,一力废除这项习俗,虽得罪了不少人,却也救下了很多性命。”


    “后来你调任泊州,那年汛期,梁河堤坝溃口,是你第一个抱着沙袋跳下激流,身后百姓见有官身先士卒,才纷纷效仿,不过一刻钟便堵住了溃口,保住了沿岸三县的良田。”温琢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依旧锁在楼昌随脸上,继续道,“我曾与你在茶间闲谈,你说你渴望功名,却并非为一己之私,你怀揣雄心壮志,要‘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你想成为范仲淹那样的贤臣。”


    楼昌随浑身一震,翻涌的戾气顷刻间荡然无存,他仰头望着温琢,怔怔的,仿佛听了一段无比久远,好似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校尉瞬间错愕地睁大眼睛,沈徵也不遑多让。


    乾史中不会记载这个毫末小官的生平,所以沈徵难以想象,曾经这样的一个人,也会有如此背道而驰的人生。


    半晌,楼昌随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温掌院,人都是会变的。”


    “我知道。” 温琢依旧平静。


    楼昌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声音,积压的委屈与不甘尽数爆发:“您是天之骄子!外放三年便调任回京,在京四年连升四级,官运亨通,风头无两!您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积重难返吗!”


    温琢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中有悲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人是如何变的,如何一步步走到恶贯满盈的。”


    不知是不是温琢的眼睛太过澄澈,在那一刻,楼昌随竟觉得他真的懂,懂他每一步无法扭转的沉沦。


    烛豆突然“噼啪”一跳,火星溅起,短暂打乱了紧绷的呼吸。


    沈徵侧目,望向温琢,心头蓦然一动。


    他脑中掠过某种猜测,快得如同错觉。


    “楼昌随,若你仍在我手下做事,没有被派往绵州,没有被贤王裹挟,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温琢声音很轻,却精准刺破了楼昌随密不透风的防线。


    楼昌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一直像年轻时那般‘傻气’,能否一直抵得住官场里形形色色的诱惑,能否始终守着正途往上爬,纵使很慢很慢。


    这些假设都没有意义。


    毕竟他遇上的,真的是贤王。


    审讯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窗外夜色渐淡,屋巷间扯起丝丝凉雾。


    楼昌随最终还是松了口。


    他将贤王借着进贡之名变相勒索,自己无计可施,与香商勾结,将粮田改香田,盘剥百姓,致使府仓空虚,无力赈灾,最终嫁祸刘康人的事和盘托出。


    他还上交了绵州历年交付给府仓大使的贡品账册,以及那封卜章仪‘好心’送来提醒的信笺。


    待楼昌随吐完最后一个字,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初朝乍然倾泻在这片疮痍的土地上。


    第74章


    “啪!”


    茶盏碎裂的声响打破沉寂,檐下鸟雀惊得四散飞逃。


    凉坪县依河而建,望天沟在此处收了湍急,水流变得温顺起来,只是时序愈寒,河水颜色竟瞧着越来越黑。


    屋室里,女人默不作声地缩了缩腿,将一双粉绣鞋悄悄藏进袄裙当中,动作谦卑而谨慎。


    “他当然不是在意庶民死活,他就是要整我们!” 温泽猛嘬了一口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望向温应敬,急得眼袋不住抽搐,“爹,绝不能把家底全部给他!”


    “我自然知晓。想借我们的钱献媚百姓,博取名声,我怎可让他得逞?”温应敬脸上仿佛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紧盘着一串赤红的佛珠。


    这串佛珠是当地最有名望的法寂大师开过光的,说是能保他财运亨通,平安无虞。


    一晃二十多年,温应敬在绵州过得如鱼得水,地位堪比野皇帝,所以他颇信那和尚说的话,平日里都将佛珠供在香房,唯有今日,他片刻不离地攥在手中。


    “哎哟疼死我了……”温许坐在软垫子上,脖子套着沉重的枷锁,两只胳膊被牢牢锁在其中,那只断了的手臂,如今只能用木板和纱布简单固定,根本无法妥善医治,此刻他哭天呛地,活像死了爹,“爹,娘,大哥!你们快想想办法!这破枷磨得我脖子疼,我要受不了了!”


    温泽本就心烦意乱,所以愈发嫌他聒噪,于是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温应敬则没理温许的叫唤,而是指着一旁垂首站立的女人:“瞧瞧你生的孽种,索命来了!”


    女人依旧不发一言,只是温顺地低垂着眼眸,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缓步走到温许身边,小心翼翼地抬手,轻轻托着枷锁的边缘,帮他分担几分重量,让他能稍微舒坦些。


    “娘!” 温许却不领情,龇牙咧嘴地抱怨,脸上痛楚混合着怨毒,“他扇了我几十个嘴巴子,还让人折断了我的胳膊,现在又给我套上这罪犯才戴的枷锁羞辱我!爹说得对,你当初为何不掐死他?为何要把他生下来,平白给我添这么多罪受!”


    女人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哀愁,她依旧没有吭声,只是更专注地帮温许托着枷锁,仿佛没听见这尖锐的发泄。


    她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枚银钗,像一株脆弱的,随时都会凋谢的昙花。


    这时,院落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留在绵州城的心腹神色凝重地闯了进来,一进门便扑跪在地:“太爷,打听了,此次造访绵州的香商,全都如数捐了钱,负责登记银钱那女人精明得很,一笔一笔核对得清清楚楚,没人敢在她面前耍心思。”


    温应敬攥紧佛珠,冷哼一声:“这帮老狐狸,何时这般听官府的话了。”


    “太爷,这世上人就怕对比。” 心腹叹了口气,实话实说,“虽说他们此次损失也不小,但瞧咱们温家要捐出全部家底,便觉得自己那点损失算不得什么了。绵州这块地盘,本就是赢者通吃,能借着这个机会把咱们拉下去,他们暗地里指不定多开心呢!”


    “好!好得很!” 温泽气得猛地将烟杆掼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我就知道,自从咱们搞出了透骨香,垄断了大半香料生意,这帮人眼睛早就红了!如今巴不得我们温家彻底垮台!”


    温许慌了神,忘了疼痛,急忙道:“爹!那孽种说要把洞崖子给废了!我以后是不是再也用不上透骨香了?没有它,我浑身都不得劲儿啊!”


    “你还敢提!” 温泽掐住他的腮帮子,恨声道,“温琢早就想抓咱们的把柄,透骨香事发,你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你给我记着,透骨香和洞崖子的那帮崽子没关系,咬死也不能承认!”


    温许被捏得脸颊扭曲变形,憋憋屈屈道:“又不止我用,楼知府也要用啊……”


    恰巧提到楼昌随,心腹赶忙说:“太爷,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楼知府被温掌院给关进大牢了!估摸着是刘康人的事儿没糊弄过去。”


    “什么?” 温应敬浑身一震,手指冷不丁一滑,拨得狠了,不慎让佛珠从掌心滑落。


    或许是这串佛珠供在香房太久,穿珠的绳子早已老化变脆,这一摔,绳子“啪”的一声直接崩裂,佛珠叮叮当当滚落一地,散得四处都是。


    在场众人瞧见这一幕,脸色全都变了,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佛珠还在畅快的翻滚。


    温应敬的右眼皮猛地跳了起来。


    佛珠断裂,是大凶之兆。


    他再也维系不住脸上的沉稳,吩咐道:“速请法寂大师来!”


    “是!” 心腹连忙应声,刚要起身,却被温应敬一把拦住。


    温应敬深吸一口气:“不,我亲自去,给我备车。”


    法寂大师住在凉坪县与绵州城之间的柘山上,山中有个妄相寺,数年来香火鼎盛,信徒众多。


    只是近些年,法寂身子愈发沉疴,久不出面见人,有人猜,他怕是要圆寂了。


    好在此时此刻,法寂尚在人世。


    这已是温琢约定七日之期的第二日,温应敬哪顾得上舟车劳顿,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妄相寺而来。


    刚入寺门,他便让随行仆从四处拍门砸户,扯着嗓子高喊:“法寂大师在吗?温太爷特来相见!”


    寺中小和尚急忙上前拦阻,双手合十连连致歉:“施主息怒,家师身子违和,早已闭门谢客,实难见人,还望施主海涵……”


    若是往日,温应敬恐怕还要装模作样几分,嗔斥他们客气斯文点儿,别惊扰佛门圣地,但眼下,他实在没心情顾及,只背着手站在院中,面色阴鸷地盯着那几扇紧闭的禅房木门。


    仆从们得了温应敬的默许,依旧抬脚踹门,手掌拍得门板砰砰作响。


    终于,有扇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儿从屋内飘出,呛得人只想掩鼻。


    法寂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衣,拄着一根斑驳的禅杖,佝偻着身子,挪步出来。


    他已经鬓发皆白,瘦得皮包骨头,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亮有神。


    不等法寂开口,温应敬便急匆匆上前两步,追问道:“大师,您多年前赠予我的一串佛珠,今日无故断裂,可是象征着什么凶兆?”


    “温施主。”法寂看着他,缓缓合掌,行了一礼,嗓音苍老而沙哑,“昔日贫僧曾告诫施主,要心存善念,守正去邪,非己之物莫要强求,如此方能财运顺遂,岁岁平安。不知这二十多年来,施主可曾依言而行?”


    温应敬一顿,面不改色:“自然。”


    法寂神色淡然,眼底却有悲悯闪过:“若施主当日依言,今日又何须心焦?若施主未曾依言,便是不信贫僧,今日又何必相问?”


    温应敬被堵得一时语塞,心中暗骂老秃驴不识抬举。


    半晌,他才压下心头怒火,客气说:“如今我温家遭逢大难,大师可是要冷眼旁观?”


    法寂缓缓阖上眼:“二十年前种下的因果,贫僧也无能为力。”


    绵州地面上,有几个敢用这种语气跟温应敬说话?况且他不辞辛劳,亲自登山求见,已然给足了对方面子。


    换作旁人,温应敬早就吩咐仆从狠狠教训一番了。


    不过他对佛门多少还有些敬畏,没有当场发作。


    “既如此,那便不劳烦大师了!” 温应敬面色铁青,袖袍一甩,“温某相信自己命硬,定能克死那阴魂不散的孽种!”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下山。


    回到温家府邸,温应敬立刻唤来管家:“把账面上的财产尽数整理出来,银两、田契、屋宅、珠宝首饰,但凡能折现的,一概装箱!”


    管家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去办。


    这一箱子一箱子搬出来,看得温泽心肝儿直疼。


    “爹,真要拿出这么多吗?温琢那小子又不知道咱们家底到底有多少,随便凑些应付过去便是了!”


    温应敬捻着胡须,褶皱的眼角夹起一道老辣的精光:“把这些箱子分一半出来,送给二夫人,我再亲笔写一封休书,让她带着这些家产即刻离开温家。”


    温泽闻言惊愕,脱口而出:“爹,你——”


    他刚要为自己娘叫屈,当年是他娘陪着温应敬白手起家,吃尽了苦头,而二娘不过是凭着美貌得宠。这些年父亲对他娘冷落有加,如今竟要把大半家产分给二娘!


    可转念一想,他忽然醍醐灌顶,继而狂喜的一拍大腿:“父亲妙计啊!如此一来,这些财产名义上就不再属于温家,落到二娘手里,温琢即便心有不满,也定然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她!等这场风波过去,您再悄悄把二娘娶回来,家产不就又归您了?”


    “总算还不算太蠢。” 温应敬瞥了他一眼,目光遥遥望向绵州城的方向,牵动唇角,语气里满是不屑,“那竖子与我较量,尚还稚嫩几分,他想耍个花架子,做给百姓看,咱们就让他耍。”


    温泽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刘康人那四个月到处施粥,本地粮商卖不了高价,早就跑去外地了!平州,葛州,振州虽是四五分灾,但百姓仍旧无粮可吃,大多啃食树皮,粮商在这几处,反倒大捞了一笔。到时他拿着银子,弄不来粮食,惹得民怨沸腾,我看他还能威风几时!”


    于是,第二日晚间,林英娘便恢复了自由身。


    她带着几个硕大的箱子,在三十余名温家仆从的保护下,住进了县郊那处荒废许久的宅院。


    那里院门早已朽坏,黑迹斑斑,布满陈年绣痕。


    仆从上前推门,随着“吱呀”一声粗粝的声响,院门摇摇颤颤,仿佛再用一点力,整扇门便会扑倒在地。


    她提着裙摆走了进去。


    脚下杂草疯长,枯黄颓败,夜露沾湿了她的鞋袜,刮擦着她的脚踝,仿佛是残存的魂灵在抗拒她亵渎前人。


    她不得不停了下来,不敢冒犯。


    院内曾被耐心铺就的青砖,早已被草籽侵蚀得碎破不堪,清辉透过缺角的屋檐,照亮残破的窗棂,焦黑的门柱,以及院落东南角,那个用黄木做的小马。


    木头已经干裂,漆皮剥落殆尽,露出道道参差锋利的刺,全然看不出,那曾是孩子最喜欢的玩具。


    林英娘的心脏像是被枯草缠绕,被月光穿透,一点点,隐隐作痛起来。


    说来讽刺,整整二十二年了,她又回到了她与温齐敏曾经的家。


    第75章


    住在府衙舒适的环境里,温琢休息明显好了很多,后背也不被硬床板硌得疼。


    但唯独有桩事一点不好——这府衙房室繁多,他再不能与沈徵抵足而眠了。


    晨起时,温琢下意识探手往身侧一摸,触手处空荡荡的,没有摸到沈徵温热坚实的胸膛,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半撑起身子,望着宽大床榻上那片空处,怔忪半晌,才掀被下床,扬声唤人送水。


    一时竟真有些不习惯。


    等回了京城,又该如何是好?


    门扉“吱呀”一响,有人端着铜盆迈步而入。


    温琢眼睛睁大,愕然道:“怎么是你?”


    沈徵将铜盆稳稳搁在铁架上,唇角噙着笑:“为何不能是我?”


    温琢端正神色,肃然欲劝:“怎可让殿下亲自——”


    沈徵挑眉:“那老师钻殿下怀里的时候呢,将凉手偷偷塞进殿下袖筒里焐着的时候呢,趁殿下睡熟偷亲的时候呢?”


    一连串直击痛点的疑问,将温琢君臣有别的大道理给堵了回去。


    他竟连偷塞袖子是为了捂手都知!甚至连那偷亲的事也……


    温琢只觉师德摇摇欲坠,忙撩袍转身,掩住发烫的脸颊,丢下一句 “为师忽觉倦乏,还需再歇片刻”,便要往被褥里钻。


    沈徵一把揽住他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他打横抱起,双臂稳稳托住,将他泛红的侧脸、发烫的耳尖瞧得一清二楚。


    温琢骤然双脚悬空,惊得下意识环住沈徵的脖颈,定神时,已是青丝微乱地窝在他臂弯中了。


    温琢呼吸一窒,只觉自己活脱脱像京城的孟浪子弟,窝在男子怀中,任人瞧着窘迫又暗藏欢愉的情态,无处可避。


    上一世他本就没什么清名,这一世……眼看这名声也很堪忧。


    “被我这样抱着,也算失礼吗?”沈徵垂眸问。


    温琢攥着他的衣襟:“……自然。”


    “那就失礼吧。”沈徵语气坦然,竟抱着他踱到铜镜前,逼他瞧着镜中模样,“昨夜我辗转难眠,老师睡得好吗?”


    温琢哪里敢以镜自观,忙将脸埋向沈徵肩头,烫着耳根道:“为师当然睡得好。”


    “我想老师想得紧,却不能抱,忍了一晚了。”沈徵低头,在他细腻如玉的颈侧轻轻嗅了嗅,嗓音沉哑。


    “……”


    温琢觉得自己嘴硬得很,方才答得也仓促,他分明也想的,但偏要在沈徵面前摆出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


    他略心软,抬手探入沈徵发间,轻轻抚了抚。


    沈徵蹭着他的颈窝,吸了一会儿他身上清淡的药香,才将他放下,敛笑正色说:“说正事,黄亭从荥泾调了一队赈灾老手过来,今早刚到,等你差遣呢。”


    “哦?” 温琢精神一振,随即又追问,“那边情况好些了吗,此时用人的地方多。”


    沈徵说:“他既然能腾出人手来,说明周转得开,绵州这帮官差也确实需要人带。”


    温琢点头,匆匆梳洗完毕,束发整衣,与沈徵并肩踏出房门。


    刚一出门,还不等见到赈灾的兵丁,就有一名官差踉跄跑来,跪地禀报:“温大人!温应敬与温泽带着家产前来,浩浩荡荡几大车,全城的百姓都瞧见了。”


    温琢闻言冷笑。


    他就知道,温应敬就是死到临头,也要演一出大仁大义的戏码,博个好名声,拿民心当自己的护身符。


    “走,瞧瞧去。”


    差役全部派去做事,眼下也无官司,前衙空空荡荡,漫天晨雾被日光一照,便如小鬼般魂飞魄散了。


    温泽往日踏入绵州府衙,哪一次不是被人堆着笑脸,恭恭敬敬请进去的?


    他与楼昌随称兄道弟,暗中共谋大事,说是将府衙当作自己半个落脚之地,也不为过。


    自然,楼昌随的笑脸,都是温家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但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府衙上上下下,哪个没受过温家的好处?


    可如今,这帮差役惯会见风使舵,瞧见他与父亲前来,竟齐齐端起了官架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胸脯挺起,拉长了脸,一板一眼道:“二位,总督大人有请。”


    温泽气得牙根发痒,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叫这帮势利眼认清他的身份!


    可远远瞧见温琢那身澄红官袍,他腿肚子顿时一软,只得强压下火气,低眉顺眼地往里走。


    温应敬阔步而入,竟还有点不卑不亢的意思,他眼皮微松,视线既不挑衅地直视温琢,也不卑微地黏在地面,只是拱手作揖:“为百姓谋福祉,救万民于水火,本就是我辈分内之责。昔日宋国陶邑遭蝗灾,范蠡大义为公,开粮仓赈济灾民,又资助百姓恢复生产,所谓聚财不如散财,散财不如传道,传道不如无我。温某不才,常以范公自勉,今日愿捐出全部家当,助绵州渡过此劫!”


    这口吻听着,仿佛是他主动要捐出家产赈灾似的。


    温琢知道他在演戏,温应敬也清楚温琢知道他在演戏,可他偏要讲这些道貌岸然的话,无非是想膈应温琢罢了。


    温琢抬眼扫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箱子,语气散漫,似有几分失望:“这就是温家十年来积攒的全部家当?”


    温应敬:“正是。”


    温琢:“瞧着也不多嘛,真叫本院好生失望。”


    温应敬皮笑肉不笑,答道:“温某向来诚信做事,兢兢业业,虽利润微薄,却也赚得坦荡,睡得安稳。”


    温泽在一旁听着,心中对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


    越是在这般境地,越是要气定神闲,不躁不怒,才不至于乱了方寸,露出破绽。


    温琢也不与他置气,甚至懒得再追问,只是抬手唤人:“柳绮迎,清点一下这些财物,后续粮商凭票前来兑付银钱,就由你负责。”


    “是!”柳绮迎应了一声,临走时,目光如凉刀子,狠狠剜向温泽,仿佛没有大乾律拦着,她现在就要将温泽活剥了皮。


    当年她流亡至泊州,被温琢保护起来,终于免于逃命。


    可胸前被曹芳正烙上的耻辱印记,却如附骨之疽,无论如何也磨灭不去。


    她纵然性子坚韧,耐力极强,终究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那道疤令她夜不能寐,恨从心生。


    她曾狠下心抄起短刀,想将这块皮肉剜去,却因下手不稳,险些丢了性命。


    温琢得知后,坐在她的床边,手中端着一杯松萝茶,呷了一口,淡淡问道:“为何寻死?”


    柳绮迎虚弱地闭上眼,声音里满是愤恨:“我不是寻死!我只是想把这块耻辱剜掉!”


    温琢望着她倔强而苍白的脸庞,缓缓道:“剜去烙印,留下一个血洞,有何区别?”


    柳绮迎咬着唇,执拗道:“就是有区别。”


    “不过是一块痕迹罢了,你若视它为花绣,它便成了花绣,你若认它作耻辱,它便永远是耻辱。” 温琢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连劝慰都显得不怎么尽心。


    柳绮迎抬手捂住眼,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滚落:“大人又怎会懂我的处境!”


    温琢静静望着她,然后说:“我懂。”


    就是那时,柳绮迎知晓了温琢的秘密。


    知晓那残忍而耻辱的烫疤从何而来,知晓温琢也曾走过责怪自己,伤害自己,最终放过自己的路。


    他不是不能感同身受,他只是比任何人都要顽强,仿佛凌冬不凋的不死草。


    温泽被她那一眼看得脊背发凉,心头满是疑惑,他何时得罪了温琢身边的侍女?


    柳绮迎退下后,温琢便不再理会温家父子,转而向差役问道:“宋巡检可回来了?”


    “小的这就去瞧瞧!” 差役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温应敬再次拱手,欲寻个机会告辞:“若总督大人暂无他事,那温某便先——”


    可温琢恍若未闻,径直起身绕去屏风后了。


    温应敬:“……”


    到了后面,温琢沉声说:“容他们先行赈灾,殿下随我去视察此地田亩,我倒要瞧瞧,粮田被这帮香商占成什么样了。”


    沈徵点头,趁机塞给他一块甜粿:“好。”


    温琢发觉沈徵如今做这些亲昵小动作越发娴熟,他一面以袖遮唇,吃得眉眼弯弯,一面暗忖下回应当收敛些。


    沈徵忽道:“咱们要不要设法确认一下,温应敬是否交全了?”


    温琢说:“不用确认,他一定没全交。”


    沈徵微怔:“你知道?”


    “我太了解他了,此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温琢说着,从袖中探出一手,掌心张开轻轻掂了掂。


    沈徵低头瞥见,笑着又往他掌心塞了块甜粿。


    只是沈徵隐约觉得,温琢似乎很盼着温应敬偷奸耍滑,私藏财产。


    得不到温琢的许可,温应敬与温泽只得尴尬地候在前衙。


    这地方也叫大堂,是楼昌随公开审案之处,正中悬挂一道“明镜高悬”的匾额,往日不觉得如何,今日却瞧着格外刺眼。


    不多时,宋巡检提着官袍,挎着腰刀匆匆赶回,他无暇与温应敬寒暄半句,语气里满是喜色:“总督大人!今日绵州港到了十三艘粮船,满载五千石粮食!他们都是听说绵州高价收粮,特意赶过来的,就等着您和五殿下定个价呢!”


    这也多亏沈徵棋圣之名远扬,再加上皇子身份作保,更添信赖,所以黄亭在荥泾一番奔走宣传,就有不少粮商愿意前来赌一把。


    温应敬与温泽听得这话,脸色霎时剧变。


    五千石,今天?!这怎么可能!


    温琢收粮的消息,分明是香会上才公布的,这些粮商怎会消息如此灵通,来得这般迅速?


    “爹!” 温泽低唤一声,声音里已有些惊慌。


    温应敬缄默不语,脸色却难看至极,在这稍冷的白日里,他鬓发间竟也渗出了冷汗。


    他明白温琢要做什么了!今日若五千石粮食尽数被温琢以远超市价收购,来日闻讯赶来的粮商只会更多。


    消息一旦传开,便再难扼制,到最后粮食定然供过于求,价格暴跌如白菜。


    届时温琢只需设下一道关卡,令粮商返程艰难,便可趁机狠压价格,大肆收购,将前期投入的亏空尽数赚回,甚至大获其利。


    此招无可解,只因此刻被贪婪驱使的粮商们别无选择,人人都觉得自己不会是那倒霉的接盘者,只会一窝蜂涌向利益最丰厚之地,最终难免落得互相挤兑的下场。


    可温应敬唯一想不通的便是时间!


    温琢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筹划这一切的?莫非温家早已是他网中之鱼?!


    他不由心惊胆战,被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心脏。


    恰在此时,温琢缓步从屏风后走出:“好!传我命令,今日粮价五两一石,但凡验过的上好粮食,本院照单全收,绝不拖欠!”


    “遵命!” 宋巡检转身就去传令。


    蝗灾之前,绵州粮价不过一千二百文一石,温琢竟开口给到五两一石!


    温泽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不是他的钱,花起来当真不心疼!”


    温琢缓缓偏过头,目光扫过他们父子,诧异道:“你们还在此处做甚?”


    “五两你——”温泽急火攻心,刚蹦出三字,手腕便被温应敬一把按住。


    温应敬面色沉凝,不发一语,徐徐退了出去。


    甫一踏出府衙大门,温泽便挣脱父亲的手,慌声道:“爹!他当真有粮可买?”


    温应敬望着天空嘶鸣而过的秃鹫,喃喃道:“此招虽狠,却有一处致命破绽,若温琢手中余银不足以撑到粮食挤兑之时,便是满盘皆输。”


    “那就好……那就好!”温泽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可温应敬眉头却并未舒展。


    他原先笃定温琢无粮可购,钱攥在手中也花不出去,可眼下粮船络绎不绝,银钱却有定数,若某日温琢囊中告罄,又会怎样?


    温琢会因英娘的情分,对那半份家产手下留情吗?


    温应敬忽然惊觉,将逆风翻盘的希望寄托在他人的一念之间,是何等愚蠢!


    这一日,绵州府衙斥巨资购下四千九百石粮食,粮船未入城中,便径直从海路分拨,运往沿海各处乡县。


    百姓们在温琢宣布赈灾的第五日清晨,终于喝到了半年来第一口米粒饱满的热粥。


    苟延残喘的流民们颤巍巍捧着粗瓷碗,望着蒸腾的热气,嗅着浓郁的米香,浑浊的眼中渐渐亮起光来。


    他们知道,自己终于能活下来了。


    又过一日,更多粮船云集港口,运来三千四百石粮食,温琢依旧拍板,定价五两一石。


    粮商们赚得盆满钵满,个个眉开眼笑,这大张旗鼓,一掷千金的赈灾之举震惊四野,消息如插翅般,顺风飘向数里之外。


    这天,粮食开始往远离海岸的内陆乡县运送,领了粥的流民与家人相拥而泣,滚烫的泪水簌簌淌进碗里,与米粥混在一起,萌生出甘涩的希望来。


    七日之约的最后一日,港口再到四千三百石粮食,温琢这次定价四两一石。


    四两依旧是远超市价的高价,后到的粮商虽遗憾没能赶上最好的时候,却也心满意足。


    同日,那些仍在海崖边冒死寻觅龙涎香的百姓也得了消息,半信半疑地折返家中。


    待瞧见锅中冒着热气的米粥,听闻欠温家的粮食一律作废,洞崖子的孩童尽数送归本家,众人无不感动落泪,纷纷跪倒在地,叩谢再造之恩。


    短短三日,温琢便购粮一万两千六百石,耗银五万八千七百两。


    柳绮迎捧着账册,快步走入内堂:“大人,眼下尚有三百两票子未曾兑付,府中余银已然见底。若再按此价收购,咱们撑不了两日,一旦开始赊欠,商人间消息最是灵通,不出几日,便不会再有粮船来了!”


    温琢气定神闲,摆弄着案几上的墨笔,问道:“距香会已过几日?”


    柳绮迎答:“今日是第八日了。”


    “还有几处乡县未曾惠及?”


    “尚有七个乡县。不是咱们无粮,实在是这几处山路崎岖,差役人手不足,运送粮食需绕远路,耗时更久。”


    温琢点头:“目前屯粮,够施粥多久?”


    “若精打细算,可支撑十五日。但若能再多一月,绵州便能挨过最冷的时段,地里就可以种东西了,百姓们才算真正熬出了头。”


    “既然有乡县未曾送到,便是本院与绵州百姓的约定未能达成。” 温琢语气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寒意,但生怕被身旁的沈徵察觉,他又迅速敛去,威严道,“本院不可失信于民,叫上一队差役,随我亲往凉坪县拿人!”


    第76章


    其实温琢压根不必亲自去凉坪县拿人。


    沈徵心中明白,却没点破。


    吩咐完差役,温琢转头看向沈徵:“殿下在府衙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但凡牵涉温家旧事,温琢总想着让沈徵回避。上回葛州兵分两路是如此,如今要与温家清算也是如此。


    沈徵暗暗叹了口气。


    他们虽然捅破了那层朦胧的窗户纸,也多了许多耳鬓厮磨的暧昧,可温琢心里,仍未打算向他袒露最深的隐秘。


    或许是他给的安全感还不够,或许是温琢心底的防线太过坚固。


    沈徵认同一个人应当有自己的空间和秘密,可心底深处,又盼着温琢能对他毫无保留。


    不过细算下来,恋爱也才不到一个月,这个进度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温琢从硬刚老六的恐同卫士到对他产生好感,也不过短短几个月,对于思想守旧的古人而言,这已经很难得了。


    “真不用我陪着?”沈徵再度确认。


    “不必,凉坪县我很熟。”温琢目光笃定。


    两人四目相对,见温琢毫不迟疑,沈徵只好妥协:“那好吧。”


    大庭广众之下,不便有什么缠绵的告别,温琢只是眼睫轻轻一垂,复又抬起,目光在沈徵身上留恋片刻,便转身携了差役,登上楼昌随留下的马车,直奔凉坪县而去。


    沈徵送他至府衙门外,直到马车轱辘声渐远,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回了书房,继续埋首翻看清册,寻找纰漏。


    没一会儿,一名差役匆匆来报:“殿下,郭大使在牢中吵嚷不休,说要上奏弹劾殿下与总督私扣朝廷命官,有违律法,要不要小的们教训他一番,让他安分些?”


    “郭延化?”


    那位向来依附贤王的府仓大使,也被他们押了起来,只是一直未审讯。


    温琢说他们只需挖出楼昌随就够,此人不必由他们亲审。


    而拿下楼昌随,也是因他敷衍蝗灾,勾结香商,强占民田,导致百姓怨声载道。


    至于郭延化,不过是楼昌随为求减罪,胡乱攀咬出来的,因牵涉贤王,才暂且收押,待交三法司彻查。


    温琢说,为了扳倒贤王,报太子旧仇,洛明浦一定会不遗余力,到时贤王党羽的怒火与仇恨必将投射到旧太子党身上,他们则可少很多麻烦。


    “不用理会。” 沈徵头也没抬,“他爱叫就叫,累了就歇了。”


    又过一会儿,永宁侯府的护卫悄然走入书房,凑到沈徵耳边压低声音道:“殿下,刘康人说想给国公府递封书信报平安,他说他父母此刻定然痛不欲生,他远在绵州,每日愧疚难安。”


    沈徵稍微抬头,思索一会儿:“你告诉他,信中言语隐晦些,省的中途丢失,徒增波折。”


    他知道刘国公一家的结局不算好,但并非毁灭在此时,而是在贤王倒台后。


    关于刘元清辅佐贤王一事,乾史中不过寥寥一笔,也没有讲清前因后果,但沈徵暗自揣测,应该与刘康人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刘康人侥幸活了下来,及时传信给刘国公,或许就能阻止某些无法挽回的悲剧。


    护卫领命,转身去刘宅传信。


    沈徵刚翻了两页清册,就听见院外脚步咚咚如鼓,江蛮女领着六猴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刚跨进书房门槛,江蛮女便扬声喊:“大人!大人!我有事禀报!”


    沈徵拄着下巴,慢悠悠抬眼:“别喊了,你家大人出了个短差。”


    “啊?” 江蛮女愣在原地,虽然不理解短差是何意,却也听出温琢不在府中。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觉得向大人禀报与向殿下禀报没什么区别,于是道:“那我跟殿下说也行!洞崖子里的孩子们,已经让郎中挨个医治过了。”


    她声音低了几分,叹气道:“里头六个孩子疼得厉害,肚子已经是硬邦邦的了,郎中瞧了也束手无策,他们撑了两日,最后还是没挺过来……好在剩下的孩子,暂且保住了性命。”


    六猴儿性子急,不等江蛮女说完便抢着道:“殿下!那些温家的混账仆役不经打,我和他们一对质,他们就全招了!他们是用七种香料捣成粉,再混上某种树里黏糊糊的东西,熬成粥给我们喝!那黏糊糊的玩意儿吃下去拉不出去,就在肚子里慢慢长大,他们私下里管这叫‘养香珠’!”


    他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恨意:“这香珠养得越圆、越香、越结实,就越值钱,尤其是从年纪小的孩子肚子里养出来的,价钱能翻三倍,他们还说,这是把我们的活气儿都吸到珠子里去,再给那些老爷们用。”


    沈徵闻言,眉头骤然皱紧,什么吸活气儿再转移,纯属无稽之谈!


    那树里黏糊糊的东西,多半是透明的树脂,混合着香料吃下去,在人体形成梗阻,日积月累,再包裹一层人体的分泌物。


    要是有人把透骨香直接吃下去,恐怕过不了几日,也会落得和这些孩子一样的下场。


    从古至今,人心之恶都难以估量,他们总能在折磨同类上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想象力。


    “现在最麻烦的是,温家仆役也不记得这些孩子是哪家的,叫什么名字,他们只在孩子衣服上标着年龄,大些的孩子还好,能凭着记忆摸回家去,可那些三四岁的小不点,只知道哭着要爹娘。”江蛮女看向沈徵,急躁地挠挠头,“殿下,您说这些孩子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他们在洞崖子里等着啊。”


    这件事确实棘手。


    好些孩子的父母,或许早已葬身大海,这些无父无母的遗孤,究竟该怎么办?


    交给亲人?


    沈徵不敢轻视极端环境下的人性异化,眼下各家各户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自己的亲骨肉尚且难以养活,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突然送上门来,会遭受什么?


    是被当作累赘抛弃,还是被苛待欺凌,甚至沦为换取口粮的菜人?


    大乾建国初期,倒是有养济院一类的机构,专门收容鳏寡孤独、无法自力更生之人。


    可到了顺元帝这一代,财政支持不足,管理松弛敷衍,导致绝大部分地区的养济院,成了地方官应付考核的空壳子。


    这些孩子就算侥幸进了养济院,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最终还是沦为沿街乞讨的流民。


    予兮读家


    “此事好难。”沈徵缓缓吐出四个字。


    江蛮女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一副‘终于有人懂我’的表情:“是吧,都愁死我了!”


    “唉——”六猴儿跟着重重叹口气,音调拖得老长,只剩满心的失落。


    因为他也是一样的,找不见娘,一个人到处流浪。


    沈徵忽然眼前一亮:“我们去找你家大人定夺吧!”


    “啊?” 江蛮女脑子空空,愣愣反问,“不等大人回来吗?”


    “事关重大,我等不了了。”沈徵斩钉截铁,走路时衣裾带起一阵风,“江蛮女,即刻备马,带上该拿的东西,跟我走!”


    “是!”江蛮女虽有几分懵懂,但也飞快追了出去-


    温琢抵达凉坪县时,已是正午。


    头顶日头高悬,金灿灿的光泼洒下来,落在人身上,是极为舒适的暖意。


    多年未见,这里竟没有太大变化。


    他掀开轿帘,瞧着眼前充斥着暖色的画面,脑中同时闪过陈旧褪色的记忆,两幅画面重叠成一处,久远的痛楚也完成连接,搭上每根神经。


    温琢定了定神,目光越过黄土,直直望向不远处的望天沟。


    沟里的黑水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着些枯草烂叶,沟边一株歪斜的老树,枝干光秃秃,像只探向水里的枯瘦手掌。


    路边的乡民们挂着单薄破烂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根本遮不住嶙峋的胸脯。他们佝偻着脊背,要么在墙角晒太阳取暖,要么蹲在地上捡拾着什么,见一队官差簇拥着马车过来,他们纷纷停下动作,眼神里满是畏怯。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一排层层叠叠的泥土屋,泥土屋再向前,则是黄泥里掺了木头的小院,显然这里的人家过得稍好几分。


    等马车越发靠近温家大宅的方向,周遭的房屋也更加坚固阔气,就连墙面都是用珊瑚石和贝壳灰砌的,足够防水抗风。


    温琢不禁扯起一丝冷笑。


    这十年,温家靠剥削佃户赚得盆满钵满,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县亲戚都能跟着沾光,可凉坪县的百姓呢?瞧着竟还不如十年前的日子。


    他终于回到了这里。


    只不过,他再也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稚童了,他是手握生杀大权,能轻易决定温家生死的判官!


    他说不清此刻的心境有多美妙,看着温家的屋脊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他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


    他就是如此睚眦必报,十年饮冰,也从未忘记过当年的屈辱与痛苦。


    温琢缓缓抬手,官袍在微风下扬卷,浓烈的澄红犹如熔岩,沿着地缝流淌蔓延。


    “把温家人,都给我带出来。”


    “是!”


    官差们呼啦一声将温宅围了个水泄不通,两人上前,对着那扇涂着红漆、透着嚣张的大门劈头盖脸便砸了起来。


    “开门!快开门!”


    “谁啊!敢在温家门前撒野!”


    里面传来一声极不客气的回喊,显然平日里常常仗着主子的势横行乡里,所以言语间才满是傲慢。


    吱嘎——


    大门刚拉开一条缝,官差们便如猛虎下山,一掌狠狠推开,不由分说地闯了进去。


    “哎哟!你们干什么!反了反了!这可是温家老宅!” 下人尖叫着阻拦,被官差一把推搡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官府办差,捉拿温家全员!” 领头的官差一亮府衙的牌子,吓得温家下人脸色煞白。


    “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是绵州温氏的族长!你们也敢放肆!”有忠心护主的仗着胆子高喊,随后一巴掌便扇在脸上,打得他头晕眼花。


    “滚吧你!”官差怒斥。


    “老爷!夫人!大少爷!二少爷!官府来人抄家了!”


    院中瞬间一片鸡飞狗跳,桌椅倒地的碰撞声、女子的哭喊声、官差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繁乱,随风传出老远。


    百姓们听见‘抄家’二字,纷纷从远处聚拢过来,不远不近地围成一圈,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


    “放开我爹我娘!我们能自己走!” 温泽被两个官差架着胳膊,挣扎得脸红脖子粗,却还在虚张声势,“爹,你快说句话啊!他简直无法无天!”


    旁边的温许则没了半点骨气,被官差拧着后颈押出来,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都快混在一起,一个劲哀叫:“哎哟轻点儿!疼死少爷我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哎哟哟!我的胳膊!”


    两人被推搡着跪下,一个梗着脖子不吭声,一个瘫在地上直哼哼。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温府上上下下一百余人,被官差们像赶牲口似的押了出来,齐齐跪在温琢面前。


    押在最前方的,自然是温应敬。


    他那身道袍被扯得凌乱不堪,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额前,脸上的褶皱仿佛在几日内割多了几道。


    温应敬强忍怒火,不客气问:“温掌院,你今日带着官差围我府邸,拿我家人,这是何意?”


    他说着,就要挺起胸膛,试图摆出几分长辈的威严,可刚一动,身后的官差便使劲儿反剪双臂,狠狠按下他的头。


    “老实点!” 官差厉声呵斥。


    温应敬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再看向温琢时,眼底的镇定彻底碎裂,只剩下屈辱与怨毒。


    温琢居高临下睨着他,慢条斯理挽起袍袖,露出一截白皙细瘦的手腕,然后五指一松,一沓厚重账册“啪”地砸在温应敬面前。


    “这是近几日赈灾耗用的账目,时至今日,尚有七县生民连一口赈灾粮都没吃上,而府库银两已然捉襟见肘。温应敬,本院问你,你当真尽力了么?”


    “老夫自然竭尽所能!莫非温掌院赈灾无方,也要将罪责推到老夫头上!” 温应敬被衙役按跪,脖颈被迫低垂,这般姿态让他感到奇耻大辱,挣动着嘶吼,“温掌院莫不是忘了,老夫乃此地乡绅,更是你后父!依礼制,你该敬我尊我,如今此举,是要玷污孝道,遭天下人唾骂吗!”


    温琢闻言,微微倾身,对他露出一抹轻蔑的笑,突然,温琢起身敛色,已然换上一副思虑深远、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转过身,面向围观众人:“本院亲临凉坪,却见温氏宅邸之内,婢仆成群,雕梁画栋依旧奢靡,吾父吾兄身着绮罗,妻妾环侍,耽于享乐!目睹此景,本院甚为羞惭,既愧对当日所诺,辜负万民信托,更担不起‘竭尽所能’四字!”


    “你!”温应敬气得胡须乱颤,温琢分明是借着赈灾的大义,将自己塑造成体恤万民的清官,让百姓一股脑的拥护他罢了。


    那些愚钝的佃户哪里知晓,温琢根本是假公济私,借机报复温家!


    果然如他所料,围观百姓闻言无不动容。


    这些平日里得了些许恩惠便感念不已的善民,此刻早已忘了对温家的敬畏,只热泪盈眶地朝着温琢叩拜:“草民多谢温掌院!”


    一位瘦得皮包骨的老人扶着拐杖哽咽:“这……这才是视民如子的好官啊!为了咱们百姓,连自家父兄都不偏袒,难得!难得啊!”


    温琢眼眶泛红,连忙伸手虚扶:“大家快快请起,不必拜我!”


    安抚过百姓,他偏头扫过温应敬铁青的脸,冷笑:“我虽然不知道你有多不老实,不过有个地方你肯定藏不起来。”


    温应敬迷茫之际,就听温琢吩咐:“来人!将温家婢仆全部遣散归家,温氏宗祠所铺金砖、所髹金粉,以及祠内木雕贡器,皆作价不菲,即刻凿下金砖,刮取金粉,收妥贡物,悉数充作赈济之用!”


    温应敬万万没想到,温琢还有高招!


    毁宗祠救苍生这话一出口,不仅温应敬险些一口鲜血喷出来,就连围观百姓也倒吸一口凉气。


    大乾尊崇孝道,父权威不可测,祠堂更是列祖列宗安息之地,神圣不可侵犯,温琢身为温家血脉,竟要对宗祠下手,这简直是违逆人伦,是要遭天谴的!


    可他为了赈灾,竟然甘愿背负这等骂名,百姓又如何能不震撼,不感动?


    就在此时,人群中猛地挤出一位白发老者,他弓背抖须,颤巍巍伸手指向温琢,厉声喝止:“不许!老夫绝不许!温琢,你也是温家人,此等悖逆祖先,无父无天之言也敢说出口?老夫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你动祖宗牌位分毫!”


    这位正是温家长老,平日里地位尊崇,德高望重,连温应敬也要尊称一声“舅爷”。


    他浸淫宗族礼法数十年,理所当然认为,只要是温家小辈,无论官位如何,都应对他俯首帖耳,言听计从,所以他敢跳出来当面指责温琢。


    长老一出声,围观的温家宗亲顿时有了底气,纷纷附和:“没错!惊扰列祖列宗,就是大逆不道!今日想动宗祠,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温泽见族中众人齐齐声援,喜不自胜,凑到温应敬身边低呼:“父亲!长老们和宗亲都来了,温琢不敢胡来的!”


    温应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温琢啊温琢,你当真胆大包天,竟打起了祠堂的主意,这是与整个温氏宗族、与列祖列宗作对,必将失道寡助!


    却见温琢平静逡巡一众温家宗亲,突然答应:“好,那便从你们的尸体上踏过去!今日谁敢阻拦,便是阻碍圣上救民之策,若再行反抗,便是怀有谋反之心,一人谋反,全家格杀勿论!今日为救黎民于水火,为护苍生于危难,本院纵使背负不孝之名,亦甘之如饴,一力承当!”


    温家长老霎时傻眼,宗亲们也面面相觑,他们没料到温琢当真六亲不认,甚至还给他们扣了顶谋反的帽子!


    再环顾四周,百姓们个个对他们怒目而视,竟无一人出声相和。


    寻常时候,这些被封建礼法腌入味的百姓或许会站在宗族这边,可如今民不聊生,温琢才是给他们活路的人。


    此刻他们反倒恨不得跟着官差,将这些只顾宗族私利,不管百姓死活的乡绅富户一网打尽!


    官差们得令,如狼似虎地冲向温家祠堂,方才还梗着脖子阻拦的长老,被冲在前头的官差撞得一个趔趄,他踉跄后退两步,嘴唇哆嗦着,半句嗔斥也不敢说。


    “这这这……祖宗们开眼啊!非是我等不孝,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温家人哭天呛地,句句不离‘孝道’,可没有一个人真敢扑向官差的刀口,死在当场。


    温泽跪在地上,一颗心像滚在沸水当中,七上八下,他望着祠堂方向,声音发颤:“他竟敢,他真敢——”


    “竟敢什么?”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温琢缓缓转过身,那双清透凌厉的眸子直直盯向温泽。


    温泽只觉毒蛇在向他吐信,浑身血液都凝住了,不由两股战战起来。


    “我……”


    瞧他这外强中干的模样,温琢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温泽再看那张妖颜若玉的脸,全无一点心痒难耐,反而畏从胆边生,只觉毛骨悚然。


    他太清楚,温琢一笑,就是又要折磨温家了。


    果然,温琢开口,无情道:“本院说过,晚一日,温家便出一人以死谢罪,此诺重,必当践行,今日就……”


    他话刚说到一半,先前赶来“撑腰”的宗亲一个个如老鼠见了猫,瞬间没了大族的气焰,急慌慌挤开围观的百姓,四散奔逃,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温泽也想逃,可官差的手像铁钳似的拧着他的胳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宗亲们跑远。


    绝望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血肉,此刻温琢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眼,都像是法场上的倒计时,等死的滋味太煎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斩牌就会落下,而他血溅当场。


    突然,一股热流顺着腿间淌下,温泽浑身一僵,屈辱的寒意猛窜至头顶,他周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温琢看够了温泽的窘状,极度厌腻,他手掌收拢,让那小块龙涎香硌着掌心。


    他缓缓转向一旁的温许,指尖轻勾,凉声道:“将他带出来!”


    “我?我?”


    温许猛地抬头,他那条断胳膊还没接上,一张脸眼下乌青,颧骨高耸,此刻跟鬼也差不了多少。


    见温琢点了自己,他脑子嗡了一声,瞠目愕然,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要杀我?你怎么能杀我!”


    “你又有何不同?”温琢冷笑,“栖仙居门前,你打死人时不是很嚣张吗?那老者女儿所化透骨香,你也没少沾吧?”


    温许因恐惧而周身充血,冷汗只一瞬间就打透了里衣,他看见温琢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那是一种全然的漠视,仿佛他只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他突然疯了似的咆哮:“娘!他要杀我!娘!快来救我,我不想死啊!”


    沈徵便是在此时赶到的。


    他勒住马,远远便听见温许崩溃的嘶喊,尖锐得几乎能撕裂耳膜。


    在现代社会,这样濒死的恐惧和绝望几不可见,沈徵不是很适应,但也心知此人是罪有应得。


    他没有贸然上前打扰温琢,只是轻蹙着眉,站在人群中,目光深深落在那道烈烈赤红,傲然决绝的身影上。


    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挤开一条通路,一名妇人踉跄而出。


    她身着细绒软袄,鬓边钗翠碰响,杏色绫裙上沾了些许尘土,在周遭的唏嘘声里,她直直扑到温许身前。


    这妇人已非妙龄,却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岁月似是格外厚待,未在她脸上刻下半分褶皱,她唯有一双盈盈泪眼,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哀伤。


    她身形单薄瘦弱,却努力隔开官差,转头跪在地上,指尖攥住温琢的袍角,却不敢抬眼瞧他,只哀哀切切地求道:“大人,我那处尚有半数家财,愿尽数奉上,只求大人开恩,饶温许一命!”


    温琢几乎是瞬间僵住,四肢百骸都生了锈般,动弹不了一丝一毫。


    “娘!你可算来了!” 温许见状,如蒙大赦,方才的恐惧瞬间褪去大半,他歪着身子在衣襟上胡乱抹了把眼泪鼻涕,狗仗人势的稚犬一般,梗着脖子朝温琢狂吠,“你竟敢让我娘给你下跪!大逆不道之徒,还不快快将我放了!”


    “住口!” 林英娘柳眉微蹙,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温琢的目光死死锁在护着温许的林英娘身上,时隔数年……不,对他来说,已经是两世。


    林英娘还和他年少记忆中一模一样,脆弱,哀怜,仿佛一只缚在绳网中的莺鸟,只会婉转悲啼。


    可她今日却是来求情的,为温许求情。


    温琢睫尖微抖,喉结滑动数下,才挤出声音,居高临下问:“你求我,你凭什么求我?”


    林英娘闻言浑身一颤,泪水扑簌簌滚落在暖袄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手上的力道越发执拗,攥得指尖发白:“……琢儿。”


    一声唤后,却再也说不出话,只剩无穷的悲戚压弯了她的脊背。


    温琢缓缓蹲下身,他不想见她卑微跪地,藏起颜面,他要她看着他,清清楚楚地说。


    “你以为你能从我这里索取什么?”


    林英娘抬起头,看向已然褪去稚气的温琢,眼底满是痛惜与愧疚。


    她艰难地摇头:“我不求向大人索取什么,一切都是我的错,求你放过温许吧……”


    温琢却轻笑了一声,残忍道:“你之所以敢向我求情,是觉得我会心软,觉得我会顾念那点稀薄的母子情分,所以你宁可我失信于百姓,也要逼我网开一面。”


    “不是!不是……琢儿,当年我……我只是无能为力!”林英娘情绪激动地抽噎着,很想抬手抚摸温琢的脸,她指尖小心翼翼地,谨慎地触过来,“娘其实一直都很想你……”


    她实在不愿,自己的两个亲生骨肉,走到手足相残的地步。


    温琢却猛地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无能为力,别无选择……好像这世上所有抛弃他的人,都有绝对迫不得已的理由。


    然后他接受了,他们又都摆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诉说着自己的苦楚,却一次次将他的情绪拖入深渊。


    林英娘的指尖僵在半空,那点刚刚燃起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她情怯地蜷起手指。


    温琢心底忽生出一股诡异快感,既将自己刺得鲜血淋漓,也让对方痛不欲生。


    但就是这样才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执念崩塌之下,谁也不得善终。


    他唇角扯起恶毒的笑:“若正是因为你,我非要他死呢?”


    温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万万没料到温琢竟连亲娘的情面也不顾,当即哭嚎:“娘啊,我不想死!你快、你快说话啊!”


    林英娘只能伏地哀求:“琢儿,他毕竟是你一母同胞……”


    温琢不愿再被这虚伪的眼泪牵绊,他猛地扼住林英娘的手腕,狠狠甩开,然后霍然起身,反手从身旁护卫腰间抽出佩刀,刀锋一亮,便要了结温许性命。


    他再是文弱书生,此刻怒火灼灼,新仇旧恨交织,力气也远胜林英娘。


    林英娘被他甩得跌趴在地,身后的温许瞬间暴露在刀锋之下。


    眼看雪亮的刀尖便要割断温许喉咙,林英娘双目一闭,拼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有皇上亲颁的敕命文书!”


    刀锋陡然一顿,堪堪停在温许喉间。


    温琢僵硬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听不懂“敕命”二字的含义。


    林英娘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绫缎,那上面赫然署着敕命之宝,加盖皇帝玺印。


    温琢心头巨震,他竟毫不知晓,顺元帝何时给林英娘封了敕命!


    依律,敕命之妇为他人求情,可请案件升格,移交大理寺复核,以此避免被地方随意判死。


    温许罪无可赦,可因为林英娘的敕命,至少在此刻,温琢杀不了他。


    佩刀从温琢掌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悲愤的嗡鸣。


    沈徵在人群中,分明看见温琢的身子不受控地颤抖,如秋日被狂风撕扯的落叶,孤零零地,向着万劫不复的深渊坠去。


    第77章


    初到温府大宅时,温琢只有两岁。


    至少在这段时间,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所以林英娘为何改嫁温应敬,全凭那位曾教过他生父的先生口述。


    他说温齐敏早逝后,林英娘痛不欲生,很想随着一同去了,可怀中尚有嗷嗷待哺的稚儿,终究硬撑着活了下来。


    可惜如今世道,一个女人没了丈夫,守着家产何其艰难。


    最初,只是些手脚不干净的毛贼,趁夜翻墙偷走几件值钱物件,林英娘即便听见动静,也只敢缩在屋内瑟瑟发抖。


    这帮毛贼见她毫无反抗之力,胆子愈发大了,偷渐渐变成了抢。没多久,温齐敏留下的那点家产便被洗劫一空。


    林英娘曾厚着脸皮去找温家宗亲求助,可身为族长的温应敬却说,她既已守寡,就不算温家的人,族中不便相帮,不过她若肯将孩子交出来,温家可以代为抚养。


    林英娘舍不得年幼的温琢,只得落寞地回去了。


    再然后,温齐敏家偷无可偷,便只剩林英娘这一位天姿国色的寡妇。


    于是时常有地痞混混故意砸门,轻薄调戏,林英娘无论咒骂,还是向外扔石头,全都无济于事,反倒招来更过分的羞辱。


    渐渐地,乡亲四邻开始议论纷纷,说她这个女人不安分,丈夫才死就被男人给围上了,所谓苍蝇不叮无缝蛋,她自己定然也不清白!


    林英娘百口莫辩,那段时日,她即便只是外出打水,上摊割肉,都能感受到乡邻异样的目光与指指点点。


    林英娘终于明白,一个寡妇根本无法独自生存,她必须找个依靠,必须嫁人。


    于是,她接受了温应敬提出的第二个条件,名义上做他的妾室,换取温家的庇护。


    果然,自她踏入温府大门那日起,所有的流言蜚语戛然而止,地痞流氓也销声匿迹,她仿佛又成了曾经那个守寡守节的好女人。


    温琢不清楚两人当初有过怎样的约定,温应敬是否诓骗了林英娘,总之自他有记忆起,他与他娘就住在偏院里,与主院隔着一道高高的围墙。


    这里吃穿用度虽赶不上主宅,但也还算周全。


    温应敬时常过来探望,一开始尚带着长辈的口吻嘘寒问暖,后来日子一久,他渐渐也不那么恪守规矩。


    直到温琢三岁多,温许出生,温应敬以偏房狭小,林英娘照料幼子不便为由,将他赶到了下人房。


    说是暂住,可温琢一住就住到了十三岁。


    绵州气候潮湿,下人房不见天日,常年弥漫一股潮气,木头朽出参差不齐的疤痕,那床一翻身就要咯吱咯吱响。


    温琢夜里根本不敢翻身,因为床一响,就会吵醒其他下人,扰了他们休息,他们次日干活分心,免不了被主家责骂,回头便会拐着弯拿他撒气。


    大约他七岁,温许四岁那年,温应敬时常往林英娘这里跑,惹得主宅那位颇为不满。


    温泽为给母亲出气,便会来偏院,不分青红皂白踹温许几脚。温许被踢得趴在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脚印,反倒咧嘴冲温泽笑:“大哥,你别踢我啊,你去踢那个杂种吧,我又听见他偷偷骂主宅那边了。”


    温泽就会哼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量他,然后一根手指猛地戳在他脑门上,将他戳得踉跄后仰几步,才大发慈悲道:“行啊,反正你们都是一路来的杂种。”


    温许吓得心头一紧,一边屁颠屁颠地跟上,一边脸红脖子粗地辩解:“我不是跟他一路来的,我是在温家生的,我跟大哥、父亲是一家人!”


    “滚去把那个骂人的杂种叫出来。”


    “我这就去!”


    温许打心底里瞧不上这简陋阴暗的下人房,但每次进来,听着下人们恭恭敬敬地叫“少爷”,他又能生出一种优越感,他唯有在这儿能获得这种优越感。


    “温琢呢,大哥叫你出来!”温许声音尖利。


    温琢很想逃,可在这个家里又能逃到哪儿去?他攥紧了手里泛黄的画册,在第一声和第二声叫嚷的短暂间隙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装作平静地拉开门。


    他明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却仍忍不住心存希冀,或许他们今日心情好,或许能看在谁的面子上,放过他一次。


    但每次都没有,每次,都没有。


    当他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时,温许在一旁跳着拍手:“打得好,打得好,就该给他一点教训,谁让他骂主宅!”


    温琢挣扎着扭过脸,盯着比自己还小三岁的温许,温许看起来比温泽还要兴奋,表情却僵硬得很,仿佛在被迫玩一场必须尽兴的游戏。


    至少在四岁时,温许还不懂得隐藏说谎时的心慌。


    温琢看得清楚,温泽自然也瞧得明白,可温泽就爱看狐媚妖精生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真相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温琢蜷缩着身子,向后缩了缩,咬牙闷声:“我没有骂。”


    然后温许立刻惊慌地尖叫起来:“他骂了!我听到他骂了!大哥他骗你!”


    温泽狞笑着俯身,一把薅住温琢的领子将他扯起来,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我说你骂了就骂了,怎么这么多次都不长记性,你的脑子是杂草做的吗?”


    温琢闭上眼,任由自己缩成一团,只盼着他们打尽兴后离开。


    他曾不止一次想,自己和温许是同一个娘生的,为什么温许看起来比温应敬和温泽还要厌恶自己?


    后来他也就不想了,因为就连那个生下他的人,也很令他失望。


    每次他被温泽打后,身上脸上总免不了青一块紫一块,四五岁时,他眼里还没那么多规矩,只知道想找娘。他抹着眼泪,小腿一晃一颤地挪到后屋,擅自推开门,朝林英娘张开双臂,渴求抚慰。


    “娘……”


    他惊惧又委屈的叫,他确保她一定能听见,可她怀中正抱着熟睡的温许,轻轻晃着。


    她不敢看他的脸,也不敢与他那双委屈的眼睛对视,她只将头埋得很深,声音轻得像薄雾:“……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弟弟刚睡着,等会儿又要闹了。”


    “娘,哥哥打我,我疼……”


    温琢又往前蹭了两步,踮着脚尖,小手指努力去够她的衣袖,又费力地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伤痕。他希望她低着头也能瞥见他胳膊上的伤,然后把温许放在一边,将他抱进怀里,哄一哄他。


    他只要在那个温暖的,柔软的怀抱里待上一会儿,就会好受多了。


    可林英娘只是飞快地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角,低啜着,转开了身子,背对着他,努力平静说:“琢儿乖,你先回去,娘这里还有事,等会儿就去看你。”


    “娘……”


    温琢不甘心,对着那个背影又很轻地叫了一声,这一次,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烛光在他伤痕累累的胳膊上跳跃,直到他双臂举得发酸,林英娘也始终没有转回身。


    于是他渐渐放下了手,又傻傻地等了一会儿,才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一瘸一拐地迈过门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外。


    好在每次被打之后,下人们反倒会对他格外宽容些,哪怕他夜里疼得忍不住呻|吟,他们也不会嗔怪一句。


    林英娘偶尔会趁着夜黑,偷摸从床上爬起来,将怀抱里的温许松开,踩着月光悄无声息地走到下人房,站在院子里远远瞅一眼。


    她不敢靠近,因为她的身份,不好深夜闯入满是汉子的下人房。


    温琢有时会隔着窗纸,瞥见那抹身影,每当这时,他总会惊喜地爬下床,忍着身上的伤痛踉跄着冲出去,可迎接他的,往往是林英娘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被她遗弃在月光下,披上一层清冷的霜。


    后来温琢渐渐明白了,只要他不靠近,不奢求那个遥不可及的怀抱,她或许就能多留片刻。


    于是他开始装睡。


    他透过缝隙,看着她站在院子里,用手帕掩着面,肩膀轻轻颤抖,瘦弱的身子像风中不堪一折的苇草。


    然后她将一把干枣轻轻放在窗沿,才无声无息的离开。


    这时温琢才悄悄爬起来,将那些带着余温的枣子捧在掌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日子尚可期待。


    他想,或许温许长大一点,不需要娘抱着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来看他了。


    他从画册中看到过孔融让梨的故事,是说年纪大的要谦让年纪小的,他从未想过要抢夺什么,也愿意让温许先得到娘的关爱,他觉得自己可以等。


    可他忘了,温许长大了,他也变得更大了,一直奢望的,在日复一日间消磨殆尽。


    凉坪县被望天沟横贯,水流在此处稍缓,县里人吃水便从沟里取。


    但每年冬日,总有十余天特别冷,沟面会结上一层薄薄的冰。人们要吃水,则需将冰打碎,再放桶进去舀。


    温琢不能吃白食,到了年纪,便要跟着做活。


    天寒地冻,厚衣稀少,取水这苦差事没人愿意沾手,坏心的下人惯会瞧温许眼色,就将这活推给了温琢。


    这日,温许领着一帮五六岁的温家子弟,将温琢堵在了沟边。


    他背着手,学着温泽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做派,笑嘻嘻地看着温琢:“你给少爷下去试试这冰厚不厚,能不能让少爷们滑着玩。”


    温琢静静地望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那冰不够厚,他瞧见方才有人拿桶砸了五下,冰面便碎了。


    温许哪里是想玩冰,他分明是故意的。


    “去啊,你怎么不去啊!”


    “让你下去听没听见?”


    “告诉你,今日不下去,晚上就别想吃饭!”


    那帮孩童跟着起哄,伸手便去推搡温琢,因为知晓危险,所以温琢拼了命地反抗,可他势单力薄,慌乱间,他死死拽住身边一个孩子的胳膊,自己也被一股蛮力推了下去。


    他们两人同时砸在冰上,温许忙趴在沟边探头观瞧。


    或许是温琢太过瘦弱,或许是运气眷顾,他身下的冰面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却堪堪撑住了他。


    可他身边那孩子就没有太好运,他砸穿了冰层,“噗通”一声坠进沟里,只来得及抻脖子喊出一声“救命”,便瞬间被水流卷入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冰冷的河水溅了温琢一身,他眼睁睁看着透明的冰层下,那抹鲜艳的花袄一闪而过,飞速朝下游掠去。


    身侧便是漆黑的水坑,碎冰翻滚搅动,从下往上拍击着他的手脚,冻得他指尖发麻。


    濒死的恐惧缠绕住他,身下的冰还在咯吱发响,仿佛下一刻便会碎裂,将他冲走。


    他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都吓傻了,只听见岸上的孩童发出一声声惊叫,四散奔逃。


    他看见温许瞬间苍白的脸,慌乱的神色,以及慌乱之下腾起的沮丧和暴躁。


    “你们回来!谁许你们跑的!”


    温许使劲跺脚,转而又放声大哭,他没经历过这种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让任何人知晓,这样他就不用承担责任了。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于是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使劲朝着温琢的方向砸去。


    可惜他年纪小,力气不足,捡的石头也不够重,温琢眼睁睁看着石头砸在冰上,弹了两弹,便滑向了远处。


    连扔七八块都没能奏效,温许顿时傻眼,最后埋头一溜烟儿跑走了。


    孩子们憋不住事,跑回家后,没多久便被大人瞧出了异样。天色渐晚时,一帮人举着火把赶到沟边,将冻得僵硬的温琢从冰上拽了上来,但在冰口子捞了一夜,也没能把那个孩子捞起来。


    谁都清楚,那个肯定活不了了。


    温琢的衣服被冰水泡得透湿,又在寒风中冻了许久,回去便诱发了寒症,高烧不退。


    那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被林英娘紧紧抱着,哪怕他已经七岁了,过了需要被抱的年纪。


    有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他脸上,可他太冷了,冷得感受不到那点暖意。


    他也感受不到这个怀抱的柔软与温情,仿佛那些都是小时候自己凭空幻想出来的。


    昏昏欲睡之际,他竟忍不住想,或许他死了,就能重新回到娘的身体里,毕竟他是从她身体里来的。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要出生了。


    当地乡绅素来是德才兼备,乐善好施之人,无论在百姓还是宗族中,温应敬的名声都很不错。


    或许是为了维护这份善人的形象,温应敬最终还是给温琢请了郎中。


    十日之后,温琢终于缓过这口气,却就此落下病根,每逢下雨湿寒,便会浑身疼痛,好在绵州寒冷的日子并不多。


    温应敬专程找到他,沉沉警告:“若是敢出去乱说,污蔑小少爷的名声,当心你这条贱命!”


    温琢低低应了。


    这次温许因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被温泽教训了一顿。


    但他并没有吃一堑长一智,反倒认定是自己做得不够隐秘,才惹得父亲与大哥动怒。


    所以为了讨温泽欢心,他又变着法想出更多刁钻的法子折磨温琢,只为博得温泽那瞬间的眼前一亮。


    温泽会拍拍他的脸,嗔笑:“你小子脑子倒是够聪明。”


    温许得了夸奖,就像翘起尾巴的小哈巴狗一样,兴奋一整天,仿佛在这个家里都更有面子了。


    他知道,温泽开心了,那他今日得到温应敬一点关爱,温泽也不会来找他的茬。


    每年七月半是温家祭祖的大日子。


    族中各家男丁与主母,都会前往宗祠,在长老的主持下,拜谢列祖列宗一整年的庇佑。


    这种正式而严肃的场合,向来没有林英娘与温琢的份。


    温琢正蹲在院角搓洗麻衣,温许突然带着一身戾气闯进来,抬脚将水盆踹翻,叉着腰质问:“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没告诉你温家男丁都要去祭祖吗?”


    温琢冷冰冰地看着温许,没有应声。


    温许啐了一口,忿忿嘟囔:“呸,今年也不知是哪个多嘴的,非说你是温齐敏的种,也算温家子弟,该去拜祖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进祠堂那种地方?”


    嘟囔一通,他又不耐烦地嚷嚷:“你快点啊,省的娘还要被大娘斥责不懂规矩,都是你连累人!”


    想到林英娘,想起窗台上的一捧干枣,温琢终是垂下眼,将手在衣襟上胡乱抹干净,起身跟着温许往宗祠走。


    祠堂外已然放过了炮仗,红红的碎纸片散了满地,地上有鞭炮炸开的焦黑痕迹,空气里也弥漫着火药烧灼的气息,呛得人咳嗽。


    祠堂大门敞开,里头传来阵阵梵音,是在借由神明之力播撒祖宗的祝祷。


    温许在催促,推了他一把,他收回望着地面的目光,一脚踏入了祠堂。


    这当然是个骗局。


    他没有被引向后殿祭拜祖宗牌位,而是从门头拐入侧廊,朝偏僻的厢房而去。


    他察觉到不妙,转身便要逃,却已然来不及,温泽将他堵在了廊庑中,缓缓呷了一口烟杆,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熏黄的牙。


    “小杂种,好大的胆子,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私闯温家宗祠!”


    温琢目光愤怒地刺向温许,温许捂着唇,窃窃发笑,还不住地挤眉弄眼,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温泽慢条斯理地磕了磕烟锅:“这事儿若是捅到我娘跟前,你那懦弱的娘,怕是要在院头跪足两个时辰,你小子,也得被绑在祠堂柱子上,抽二十鞭子才算完。”


    他说着,那双鼠狼般猥琐的眼上下打量着温琢,目光在他清丽绝伦的脸上胶着许久:“不过少爷可怜你,给你个选择,你若是乖乖认罚,那少爷就在这儿罚了,保证不让我娘和爹知道,怎么样?”


    温琢浑身颤抖,咬着牙,向后一看,却见退路被温许堵得死死的。


    其实温泽根本不会容他选择,温泽比他年长十多岁,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轻而易举便将他推倒在廊庑的青砖上,温琢刚要张口呼救,温泽便伸出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他奋力挣扎,可无论如何踢踹都挣不动,后脑勺擦过粗糙的青砖,传来尖锐的刺痛。温泽一边死死按住他,一边骂骂咧咧:“你真是男的吗,怎么跟你娘长得那么像,说,你是不是女的,藏起来骗少爷我呢?”


    温琢双目赤红,死死瞪着他。


    “你过来,把他裤子扒下来瞧瞧!”温泽冲温许喊道。


    温许屁颠屁颠地凑上前,伸手去抓温琢的腿,却被温琢猛地一脚踹中胸口,踉跄着后仰倒地。


    “哎哟!”他痛叫一声。


    温泽骂道:“废物!”


    他用膝盖死死顶住温琢的肚子,终于腾出一只手,但一看之下,却失望不已。


    “妈的,真是个男的。”


    但失望转瞬即逝,他迅速又生出了旁的兴致。他冲温许扬了扬下巴:“过来,堵着他的嘴!”


    温许不敢怠慢,连忙爬起来替他,温泽举着烟杆猛嘬了两口,烟锅被烧得通红,他狞笑着,将烟锅向温琢双腿按去。


    叫声不是温琢喊出来的,而是温许。


    他力气不够大,被温琢咬住了手,鲜血瞬间从齿印中飙射而出,一块肉几乎被生生撕下。


    温许鬼哭狼嚎的声音传入聚贤堂,庄严肃穆的梵音被撕得粉碎。


    “操,你个废物!”


    打扰祭祖可是大事,温泽慌了神,拎起烟杆就朝廊庑深处窜去,留下哭得天崩地裂的温许,还有几乎失去知觉的温琢。


    温琢直直望着梁枋,金砖上雕着大鹏,大鹏展翅,却飞不出廊庑之中。


    他扶着刷过金漆的廊柱,堪堪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向祠堂大门挪去,血早已浸透了裤腿,又顺着裤脚的缝隙,一滴滴落在光洁的青砖上,也落在布满焦痕的土地上。


    他撑着一口气,面色苍白地蹭回偏院,最后一次向林英娘求救。


    他绝望地哀求:“我好疼,救救我,救救我……”


    林英娘瞧见他的模样,怀中的针线盒“哐当”一声落地,银针丝线四处崩散。她哆嗦着手,将一片粗葛布罩在他身上,遮住那狰狞的伤痕,喃喃自语:“琢儿,没有了,这样就没有了……”


    温琢低头,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透过粗葛布,忍了一路的泪忽然就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从那时起他就隐隐抗拒女人,女人轻的像雾,薄的像纸,一生颠沛,救不了他。


    转机出现在那年年末。


    原本该是温许入塾念书,但那废物只想摸鱼打鸟,偷鸡摸狗,便将机会偷偷塞给了温琢,命温琢去应付先生。


    未曾料到,那先生恰好教过温齐敏,又始终对温齐敏没有继续科举惋惜不已。如今见温琢眉目间依稀有温齐敏的影子,且悟性极高,顿时生出莫大的期许。


    先生允他免费入塾,常留青室,倾囊相授,又为他取字‘晚山’,意为沉静如山,不骄不躁,终玉琢成器,巍然自立。


    十三岁那年,先生溘然长逝,只留给温琢满室的书卷。


    没了先生的照拂,再无人供他读书,随着年岁渐长,他眉眼轮廓越发惊艳,在温家的处境也越发尴尬。


    终于,有天晚上,林英娘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指尖抖得厉害,她将包裹塞到温琢手里,力道大得近乎推搡,泣不成声说:“走吧,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温琢接过包裹,触手冰凉,他没有作别,只默默转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琢儿——”


    他听见林英娘又唤了他一声,带着哭腔。


    温琢的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薄薄的月色坠下,将最后的眷恋折断在扬尘的沙路。


    摆在温琢面前的路,只有两条,浪迹天涯,花光银钱,化作黄土,或者凭着五年所学,参加科举,闯出一条活路。


    于是他模仿先生的笔迹,为自己出具了保结文书,证明身家清白,无出贱籍。


    好在绵州核验不甚严苛,竟无人察觉异样,他顺利通过童试,考中秀才。


    大乾律例,凡生员皆可领州县发放的廪膳津贴,恰在银钱耗尽的那一刻,他为自己寻到了一处安身之所。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他竟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了金銮殿上。


    殿试那日,顺元帝端坐龙椅,见他眉目清朗,文辞斐然,龙颜大悦。


    帝音温和,问他祖籍何处,家中可有亲眷?


    他垂眸,沉默了许久,仍是说,我有一个母亲。


    第78章


    温许原以为自己这条小命,肯定要断送在此刻了,早吓得软成一滩烂泥,可刀尖离他脖颈还有一寸,却突然脱了手,“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他蓦地回过神来,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涌遍全身,他嘴一咧,止不住地狂笑起来,仿佛一滩头尾乱颤的泥鳅:“哈哈……哈哈哈哈!你竟然不知道?!”


    他笑得唾沫横飞,姣好的五官得意忘形地扭曲起来:“皇上当年微服南巡,恰巧路过凉坪县,就是我们温家接待的!他得知娘是朝廷官员之母,一时高兴,特意封了敕命,他甚至还问我娘有无兄弟,要一起封官呢!”


    温琢眼神颤了颤。


    温许将这丝变化瞧得一清二楚,登时像是疯狗瞧见了肉包子,失控之下,愈发猖狂地叫嚣:“就是因为你,娘才得了敕命文书,才能在今日救我的命!说到底,还是托了你的福啊,你杀不了我了,杀不了我!”


    温许得了势,又冲着围观的街坊四邻扯开嗓子狂吠:“都给老子听着!我娘是皇上亲封的敕命夫人!谁敢动我一根汗毛?谁敢!”


    “别说了!温许!你快别说了!” 林英娘哭得泪眼婆娑,挣扎着爬起身,扑过去便要捂他的嘴。


    温许却如受了惊的凶兽,歇斯底里地咆哮:“为什么不说?!娘!你没瞧见他方才那副嘴脸吗?他要杀我!他真的要杀我啊!”


    林英娘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温许这是被吓坏了,才会如此狰狞失控。


    她管束不住疯魔的温许,只好转过身,目光哀婉地望向温琢,痛苦道:“琢儿,你别听他胡说,娘只是不忍他死,娘没有……娘从来没有想过,要用那道敕命逼你……”


    她仰头,望进温琢的眼睛里,那当中像是有什么骤然熄灭了。


    区区敕命夫人,根本不足以让朝廷一品大员露出这样死寂的神情,他失望的,从来不是什么敕命,而是她另一重身份。


    他分明权柄在握,弹指间定人生死,可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夜晚独自离开的背影,孤独的,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远离了她的命运。


    她记得,那夜她追出门去,在身后唤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身。


    一晃就是整整十年。


    母子情分,本就是一条两头牵着的绳,她握着这端,温琢握着那端。


    十年里,这条绳被藏在记忆中,不敢想,不敢碰,不敢提及。直到今日,她终于鼓起勇气拂开尘埃,小心翼翼拉扯,才发现拽到尽头,是一截早已断裂的线头。


    只要有一个人先松了手,这根绳就算是断了,再也接不回来了。


    “琢儿,琢儿!你不是缺银两赈灾吗?” 林英娘隔着冰凉的官袍,颤抖着攥住温琢的手,“娘这就带你去取,你好拿去……拿去给百姓赈灾好吗?”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补偿温琢,这似乎是她唯一能够做到的事。


    温琢却缓慢而坚定地抽出了袍袖。


    时至今日,无论多少苦楚熬心,多少恨意焚骨,他始终压抑着,克制着,他无数次濒临失控,恨不得将眼前这些人挫骨扬灰,可身份和责任层层束缚,容不得他有半分错漏。


    沈徵的目光越来越沉,终于,他抬掌沉声道:“江蛮女,刀来!”


    江蛮女一愣,但瞬间就明白沈徵要做什么,她虽然个性憨直,却也对大乾律例深怀敬畏。


    林英娘亮出敕命夫人身份,此案按律需呈报大理寺复核,哪怕最后复核的结果仍然是死,也不该在此刻先斩后奏。


    但她望着温琢轻颤的脊背,眼眶一红,咬牙道:“殿下,我去!”


    沈徵不多言语,从她包裹中抽出寒刀,提在手中,向前走去。


    有了这遭变故,方才理直气壮的官差们也不由忐忑,手上力道松了几分。


    一时间,温应敬,温泽,还有一众宗亲纷纷昂起了头,仿佛瞧见了死灰复燃的希望。


    这当中就属温许跳得最欢,他梗着脖子,趾高气昂地斥令身旁官差:“还不快给老子打开枷锁!听见没有?若敢怠慢,老子抱告御前,让你们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官差去瞧温琢的眼色,却见他神色漠然,无半分示意,众人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林英娘心急如焚,温许这些话根本是在火上浇油!


    她生怕温琢被刺激得失控,既害了温许性命,又损了自己官身。


    “琢儿,娘知道他是混账,是畜生!你哪怕打得他半年下不来床,娘都绝无半句阻拦,可……”


    可温琢偏偏要温许死,没有哪个母亲,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死去。


    她的话还未说完,沈徵已经欺近,他双眸黑沉沉腾着杀意,二话不说,翻起刀刃,扬手向温许脖颈劈去!


    “娘不想伤害你,你能明白吗,你能……”


    “你能……”


    林英娘的声音蓦地顿在半空。


    就连温琢也怔在原地。


    只见温许脖颈上骤然豁开一道两寸长的刀口,鲜血如热泉般咕啾咕啾向外冒,顷刻间染红了枷板。


    他先是大脑亢奋充血,脸涨得紫红,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随即浑身失控地抽搐起来,没几下便“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那张方才还在叫嚣的嘴,此刻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官差们看清持刀之人,慌忙单膝着地,齐齐叩首:“参见殿下!”


    沈徵甩手掷刀,一串血珠飞溅在地,他看也不看温许的尸体,转而面向早已吓傻的林英娘。


    “你身为父皇亲封的敕命夫人,荣耀加身,却满心只有你儿子的生死!你可知温许当街打死寻女老汉,还假借温掌院之名恫吓百姓,令围观者噤若寒蝉,无人敢伸张正义!怎么你的儿子生命可贵,流民百姓就该无辜枉死吗!”


    林英娘浑身发抖,畏怯地垂着头,口不能言,一双柔顺的眼眸里,满是痛苦的震颤。


    沈徵声音沉冷:“你以为他仅仅是混账,畜生这么简单吗?他仗着温家势力,横行乡里,却从未受过半分惩戒,致使此地法度失灵,百姓对朝廷、对公平正义彻底失去信任,以至于温掌院赈灾时困难重重,不得不几次三番起誓,才能将走投无路的流民安抚回乡,等待救助!”


    “你身为命妇,不怜他赈灾之苦,安民之难,反倒为一己私利,要保下这个恶徒,令他失信于绵州万民。若流言四起,说他包庇胞弟,区别对待,致使各地人心惶惶,灾中生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可知父皇将绵州之事全权交予温掌院,他若办事不力,日后归朝,又要受何等重罚?”


    “你袒护的这个渣滓,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就算督察院大理寺复核一万遍他也绝无生路!他若不死,何以平民怨?何以张正义?何以告慰那些枉死的亡魂!”


    周遭霎时静寂,落针可闻,片刻后,人群倏地沸沸扬扬炸开,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高声喝彩——


    “殿下说的好!”


    “温许罪有应得,嚣张跋扈,该杀!”


    “他借着温掌院的名声作恶,如今还想靠敕命苟活,凭什么?这不公平!”


    “杀得好!谢殿下为民做主!”


    温应敬与温泽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他们终于明白,何为墙倒众人推,也终于看清,温琢此次覆灭温家的决心。


    所谓亲情牵绊,心有忌惮,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的妄想。在天灾,在民心面前,这些都如齑粉一样无足轻重。


    温家这次,是彻底亡了。


    林英娘被沈徵一番话驳斥得无地自容,掩面恸哭,竟连抬头看温琢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她没见过什么世面,平日也大门不迈,从未想过自己一时的护犊之心,会给温琢带来如此多的难题。


    她只是想弥补,想护住自己的孩儿,想做一件当年没能为温琢做到的事。


    但她没有再解释,她知道,温琢大概也不会想听了。


    沈徵望着她崩溃的模样,语气稍缓:“依律,你可赴通政司递状,状告我无视章程,未经复核便先斩后奏,此事无论引发何种后果,皆由我一力承担。”


    话音一落,他反手握住温琢的手腕,顺势拉至自己身后。


    他一早就看出,温琢恨温家恨得入骨,却唯独对生母,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所以他要林英娘将怨,恨,痛尽数投射到他身上。


    温许该死,但可以和温琢无关。


    “殿下……”


    温琢轻喃,黯淡的双目仿佛终于在黑暗中寻到了一丝光亮,他被护在强壮精悍的臂膀之后,手腕传来炽热真实的温度,驱散了多年盘踞在心底的顽疾。


    他曾无数次幻想,能有神兵天降,将他从温家带来的绝望中拯救出来。


    可是一年又一年,从没有那个人。


    他习惯希望落空,习惯无可期待,假装着毫发无伤。


    恰有烈阳穿透薄云,将两人的身影照拂其中,他看见那个哭泣着孤立无援的稚童,终于在一片金灿灿的暖光中入土为安了。


    沈徵轻抚他的腕,以示回应,随后继续发号施令:“经查,温应敬、温泽炼制透骨香,竟以所购稚童为药引,手段残忍,罪大恶极!即刻将二人捉拿回绵州府,等候严讯,温家家产,无论金银田契、库房存粮,一律查抄充公,温氏宗亲暂押凉坪县衙,逐一审讯,但凡牵扯贪腐,害命,包庇等罪,则按律严惩,绝不姑息!还有那些为虎作伥的温家恶奴,一个也不许放过,尽数锁拿,彻查其罪!”


    望天沟里那么多孩子死去,连尸骨都无从寻觅,他必须给绵州百姓一个交代,如今温家藏银已被全部挖出,这两个蠹虫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是!”


    “遵命!”


    官差们被激起血性,闻令而动。


    百姓们先是惊骇瞠目,随即心头涌来滔天怒意。


    “稚童做药引?透骨香是这么来的?”


    “这么说,当初温应敬说‘替大家养孩子,免其饿死’,全是骗人的鬼话!原来他是把那些孩子制成香了!”


    “温应敬!你这恶鬼!好歹毒的心肠!”


    “丧尽天良的畜生!不得好死!”


    愤怒的嘶吼声不绝于耳,百姓被残酷的真相刺激得双目赤红,纷纷埋头捡起地上的石头,沙土,劈头盖脸便朝温应敬、温泽砸去。


    “打死他!打死这两个畜生!”


    不一会儿,温应敬、温泽便被砸得头破血流,鲜血混着泥土,糊了满身满脸。


    温应敬埋头躲避,额头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再也无了往日的镇定,官差将他强行提起来时,才发现他双腿如面条般稀软摇晃,早已没了站立的力气。


    第79章


    温许死后,林英娘失魂落魄,她像是还没能接受这个现实,瞧见偌大的温宅转头成空,也只是怔怔瞥了一眼。


    官差缉拿人犯时核查户籍,才知林英娘早已得了温应敬的休书,名义上已是自由身,算不得温家人。


    再加上她身负皇上亲封的敕命,地方官府无权擅审,须经三法司合议,方能启动审讯与监禁程序。


    一下子,如何安置林英娘就成了难题。


    这个难题自然要落到温琢头上。


    温琢万没想到,温应敬竟会想出写休书,分财产这种阴招,光明正大躲避官府的捐纳。


    好在林英娘并没有护着温家为难温琢,她将自己知道的尽数交代了,可惜她知道的并不多,温应敬待她,只当花瓶般养着,锦衣玉食供着,却绝不让她沾染生意上的事。


    日头西斜,余晖透过旧日的窗棂,照亮漂浮的尘埃。


    官差们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将院子里藏匿的木箱逐个搬出去,装车运往府库。


    直至天色昏黑,这座沉寂多年的院落才被彻底腾空,一如往昔,仿佛它只是短暂的,迎来了故人的光顾。


    沈徵立在院中央,望着周遭残破的土墙与缺角的屋檐,轻声问道:“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吗?”


    温琢静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全无记忆。”


    依着先生所言,林英娘家里曾是木匠,一儿一女,原住在平昌县,离海很近。


    早年绵州闹倭患,人心惶惶,林英娘的爹娘慌不择路,抱起年幼的儿子就往山中跑,竟将她忘在了田埂上。


    后来是虚惊一场,倭寇并未入村,逃难的村民纷纷返乡,可林英娘的爹娘却迟迟未归,不知去了何处。


    她本该饿死在田里,幸得温齐敏一家从此地路过,见她可怜,好心收留了她,养在家里做个丫鬟。


    后来温齐敏的爹娘相继离世,他自己考中秀才,林英娘也渐渐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


    这时就面临两难,若温齐敏要继续考取科举,就要将林英娘早早嫁出去,否则当前世道,一个独身漂亮女子,无父母依傍,无兄弟撑腰,万难生存。


    可林英娘丫鬟的出身,又难嫁进像样的人家做主母,若是嫁个家境贫寒的,谁会待她如现在这般好呢?


    温齐敏性情温善,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便放弃了科举仕途,与她成了亲,一同在此处安家落户。


    直到温琢出生,温齐敏意外身故,林英娘被温应敬纳入家中,此处才彻底荒废。


    “但我爹娘,应当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温琢一边说,一边缓缓踱步,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主屋的窗台上。


    那里摆着一只木头削成的小马,巴掌大小,漆面早已脱落,边角也磕得开裂,却被人细心擦洗过,干干净净地摆在窗台中央。


    温琢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小马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着。


    雕工算不上精细,却擦磨许多遍,不见一丝毛刺。


    这显然是孩子的玩具,在这个家里,自然……是属于他的。


    他摩挲着小马粗糙的表面,不知在想些什么,看了许久,他轻轻将小马放回原处,淡淡道:“殿下,走吧。”


    “带走吧。”


    “什么?”


    “你的小马,带走吧。”


    “那只是一个坏掉的……”


    话到嘴边,却被沈徵打断。


    “嗯,想带就带走吧。”


    温琢不说话了。


    沉默了片刻,他终是转身,将那小马收在了袖中,带走了这间荒芜院落里,最后一点温柔的余念。


    连夜回绵州府太过折腾,温琢与沈徵便暂且歇在凉坪县衙。


    刚得片刻喘息,还来不及消化这一日翻江倒海的情绪,门外差役便匆匆来报:“掌院,殿下,林夫人恳请为温许收尸。”


    温琢手中碗筷“哐当”一声搁在案上,双眸瞬间结了冰,才动过一口的饭食,此刻瞧着再无半分胃口。


    他一言不发,甩袖便跨出房门,衣袍裹起寒气森森的风。


    沈徵见状,急忙起身追了出去。


    温琢命人将林英娘带到了望天沟边,沟中河水黑沉沉的向前翻滚,比夜色更浓。


    林英娘形容憔悴,鬓发散乱,瞧见温琢,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掺着畏怯的温柔。


    温琢指着那道奔涌的黑水,声音鲜见严厉:“你究竟知不知道他恶劣已极!温家将孩童豢养在孤岛上,喂食香料与树脂,待时机成熟,便活生生剖开孩童的肚子取出,再将尸体扔进河中顺流飘走!”


    他的恨意愈演愈烈,如同河水般翻滚拍击:“他们赚着沾满鲜血的脏钱,用着丧尽天良的脏货,你还想为他收尸?你觉得他配入土为安吗!”


    林英娘惶然,踉跄后退,火光照亮她惊慌失措的脸,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滚滚的河流,仿佛能看见冤魂在水中挣扎。


    温琢一步步逼近,沉冷的目光将火把也冻得瑟瑟发抖。


    “你不要求我,你去和那些失去孩子的流民当面说,说你怜悯你那毫无人性的儿子,要为他收尸,给他上香,祝他安息,你去说啊!”


    林英娘跌坐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哽咽道:“琢儿,对不起……娘不知道……娘不求了,再也不求了……”


    “你不知道?”温琢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反而发出一声冷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底满是失望与讥诮:“他是第一天变成这样的吗?当年他将我推入河中,恨不得将我淹死的时候,你没想过他会变成这样?他骗我入祠堂,任由温泽对我百般欺凌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他会变成这样?”


    “温应敬威胁我,从不许我告状,可你非盲非聋,你就当真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林英娘痛不欲生,在密不透风刀刀剜心的诘问下,她再也支撑不住:“我知道……但我不敢知道!琢儿,都是娘的错,是娘懦弱,是娘没用,娘没有保护好你……”


    沈徵在旁听着,心头像压了千斤重石。他终于明白,为何温琢生在绵州,却说自己不会水,很怕水。


    原来他曾被人推入河中,险些丧命。


    身为现代人,他受过现代法系的尊严教育,可此刻,他却觉得温许死得太轻松了,他恨不得让温许将古代所有酷刑都体验一遍,极致痛苦而死。


    “你既然保护不了我,为何将我带入温家,为何不干脆将我抛了!”他本没打算与林英娘有这样一番对话,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种种早已无足轻重,是非恩怨也没必要深究,只是情绪始终梗在心头,不吐不快。


    凭什么,她可以浑浑噩噩地活着,只要装作不知道,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凭什么,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缩在自己的龟壳中,蒙住双眼,自欺欺人的得过且过?


    他偏要撕开这层虚假的伪装,将血淋淋的伤口与仇怨,尽数展示在她面前,让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让她知道,温许今日下场,与她往日怯懦纵容息息相关!


    林英娘眼泪快要哭干了,断断续续说:“因为……娘也被抛下过,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娘不忍你……”


    “谁要你的不忍!”


    温琢猛地甩手,袖中那只小马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直坠入河中,砸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水花,顷刻间消失不见了。


    林英娘看清了那是什么,浑身一僵,怔怔望着河水,她没想到,温琢竟会将这只小马取回来。


    早已断裂的情分,仿佛在这一刻被很轻地扯了一下,林英娘顾不得许多,猛然起身,朝望天沟的河水扑去。


    她很想,很想抓紧这最后一次。


    林英娘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动作又快又急,温琢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刚巧与她衣角擦过,抓了一手空:“娘——!”


    天地间裂开浓黑的漩涡,她的身影眨眼便被吞没,连一丝挣扎的声响都没有发出。


    温琢体力透支,跪倒在河岸边,双手撑着冰冷的泥泞,怔怔失神。


    思绪像是被卡在林英娘入水的前一瞬,他听不见奔涌的水流声,听不见火把的噼啪声,满心只有翻涌的愤怒与恨意。


    但忽然之间,这些情绪也都没有了落处,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直到沈徵用力将他抱在怀里,他才慢慢找回了神智。


    他动了动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两个字——


    “可笑……”


    可这两个字刚说完,眼泪就无声滚了下来。


    “我知道。”沈徵收紧双臂。


    “我又没要她死……”温琢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支点,只能死死依靠着沈徵才能稳住,“她是因我而死吗,因为我扔了那只小马?”


    “不是。”沈徵低头,抵着他的发顶,低声道,“是她太痛苦了。”


    “谁又不痛苦,凭什么她就只想着逃避?”温琢声音陡然拔高,却带着委屈般的控诉。


    沈徵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一点点将颤抖消弭:“因为她不够坚强,老师可以允许她这次也不坚强吗?”


    温琢闭上眼,沈徵的衣襟潮意弥漫。


    打捞足足进行了一天一夜,却一无所获,她仿佛随着那些孩童一起,融入茫茫大海中,与天地共生。


    明知道没有希望了,可一连数日,温琢仍守在望天沟边。


    沈徵也不劝,只是默默陪着他,白日并肩望着流淌的河水,夜里便与他依偎在篝火旁,抵御湿寒的夜风。


    夜深人静时,温琢会难得地卸下防备,絮絮叨叨讲起儿时的旧事。


    讲温家如何将他视作累赘,讲温泽温许如何欺凌他,讲对林英娘恩怨交织的复杂情感。


    他还说起那两道烫疤,愈合得好慢好慢。


    “我应当痛快的……”他望着远处,声音藏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可如今却守在这里,殿下想必难以理解吧。”


    “我能。”


    温琢自嘲地笑了笑:“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


    “因为你心里清楚,她其实过得也很难。” 沈徵伸手替他拢紧裘袍,将他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头,“她无力反抗温应敬,也护不住你,只好选择逃避。她不是完全不爱你,但她只给你一点点,让你怨也不甘心,爱也不甘心。”


    温琢沉默。


    沈徵继续说:“上次在舅舅的军营,你出去坑……偶遇墨纾,我们聊到一件事。”


    “什么事?”


    “聊到早知宜嫔如此,当初是否该救她。”沈徵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青丝,声音温柔,“我曾学到过一种观念,说人只需关注自己的课题,救人是好事,那便救了,这是完成自己的课题,而宜嫔心怀不轨,选择走上歪路,那是她的课题,与我无关,不必为此纠结。”


    “老师这事也是一样的,如今觉得别扭难过,是因为你总在想她的苦衷,但这些苦衷,终究只是她的课题,不必成为你的负累。只要谢过她给予的生命,也可以不原谅她造成的伤害。”


    “这说法很怪。”但听着心里却莫名松快了许多。


    “是有点儿怪,但也很有道理。” 沈徵笑了笑。


    绵州的夜里已带了冬日的寒气,但此刻篝火旁却暖意融融,四野寂静无虫鸣,望天沟也变得温顺许多。


    “对了,还未问殿下,为何突然追来了凉坪县?” 温琢从他肩头抬起头,转脸望他。


    “江蛮女来报,说洞崖子里有十余名幼童无人认领,不知家在何处,所以想来问问你,如何妥善安顿。”


    “这件事——”温琢刚要开口。


    “这件事只是借口。” 沈徵突然凑近,目光直白得让人心慌,“真相是,我想你了。”


    温琢怔住,连日沉寂的双眸,此刻像被漫天星河浸润过,闪烁着粼粼的光亮。


    “我很想你,也担心你。” 沈徵望着他,坦诚而热烈,毫无半分掩饰,“明知道你智计无双,手握大权,对付温家绰绰有余,可我还是忍不住想来找你,想陪在你身边。”


    温琢的心跳渐渐失序,指尖拘谨地蜷起。


    “晚山,什么样的人才会亲彼此的唇呢?”沈徵突然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温琢心头猛地漏跳一拍,下意识想藏住总是不争气的耳朵。


    还未等他回应,沈徵便已俯身,与他气息交织,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好爱你,不止一点点。”


    身前的篝火“噼啪”一声,溅起两朵炭花,在空中呼啦一亮,又悄然熄灭,映得两人眼底都燃起了火焰。


    温琢因这句话而呼吸急促,身体轻轻颤抖,但多年的防备与伪装却瞬间竖起,甚至有些尖锐地反问:“殿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是殿下的老师。” 温琢言不由衷地强调。


    沈徵反而凑得更近,目光扫过他的唇:“我不会吻自己的老师,只会吻自己的爱人。”


    “殿下是沈氏皇族,身系国本,怎可与一男子谈情说爱?” 温琢负隅顽抗。


    “所以老师的偷吻,只是出巡途中限定的馈赠,等回了京城,就会收回吗?”沈徵语气突然变得极为沉肃。


    “若非如此,难道殿下他日登基,还要娶一男子为妻吗?” 分明是他一直在质问沈徵,显得刻薄无情,但心里却涌起难以抑制的委屈,他将上世被嘲笑作呕的妄想摆到沈徵面前,任其批判。


    “要。”


    沈徵伸手抚摸着他的脸,指腹轻轻擦过他有些苍白的唇,“我要娶一男子为妻,我要老师嫁我为妻。”


    “可祖宗章法不容,大乾律例不许。”


    “那就掀了他的章法,废了他的律例!”


    温琢彻底怔然。


    这就是他心中所想,是他的期盼已久。


    他因这句话而欢喜,因这句话而充满希望,可多年的隐忍与谨慎,让他无法尽情表露情绪。


    他虽步步后退,却仍寸寸提防,不肯卸下最后一层铠甲。


    “我其实很坏的,我故意给温应敬机会藏匿家产,其实就算赈灾的钱粮足够,我也会说不够。因为我就是要一点点折磨他们,让他们一日送一人去死,让他们偿还我当年受过的苦楚。”温琢小心试探。


    “应当的,他们作恶多端,本就不得好死。”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坏,这只是我一点点的坏。” 温琢眼中浮起潮意,他咬紧牙,却还是由眼泪落了下来。


    “我要是知道呢?”沈徵轻笑着,吻去他的泪,然后卷着那滴泪,缓缓抵住他的唇,不允许他再妄自菲薄,“就算老师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我也爱。”


    亲吻来得又深又烈,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温琢再想开口说什么,便被沈徵的舌尖趁机探入,扫荡着他口腔的每一处,将所有话语都堵了回去。


    他浑身发软,再也支撑不住,只能紧紧搂住沈徵的脖颈,任由他将自己拽入沉沦。


    火苗如水波一般,在他们脸上留下晃动的光影,璀璨的星河倾泻温柔的眷顾,坠下一颗灼亮的银白的星。


    不知过了多久,沈徵才缓缓松开他,将他紧紧裹入自己的裘袍之中,让他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一边亲昵地顺着他的背,一边认真地说:“我就当老师答应了,不过有件事,要与老师说清楚。”


    温琢埋在他怀中,脸颊滚烫,只露出两只湿漉漉的眼睛,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老师曾喜爱女子,还听说老师在教坊有很多红颜知己。” 沈徵醋意泛滥,还强装大度,“从今往后,老师只许有我一个,不可以再和她们见面,这件事很严肃,希望老师认真对待。”


    “……”


    竟只是此事,他果然不知道我有多坏!


    第80章


    温琢被沈徵抱回屋时,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夜风一吹,凉意顺着毛孔钻进去,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些天在望天沟边日夜守着,他身心早已透支,之所以没病倒,全靠意志力撑着。


    屋里燃着暖炉,跳跃的暖光烘着发黄的墙壁,将狭窄的屋室照得彻亮。


    温琢小口小口喝着热汤药,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药香更浓烈了。


    当年被温许推下河落的病根,直到现在都还在折磨他。


    喝完药,温琢躺进被子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身上发冷,不舒服的来回翻腾。


    江蛮女听见动静,想来照顾,刚到床边,却被沈徵给推走了,说她一个女子不方便。


    江蛮女出去时还在纳闷,照顾好几年了也没说不方便啊!怎么殿下一来就不方便了?


    沈徵转身,快速擦洗过身子,就掀被上了床。手往被褥里一摸,还是凉的,温琢的体温根本不足以将被窝暖热。


    也怪这凉坪县衙的条件太过简陋,被子薄薄的几床,里面塞的也不是松软的棉絮,根本不保暖。


    当然,也可能是县太爷想在他们面前装清廉,故意把好东西都收了起来。


    “怪我,不该在河边亲你,让你出汗了。” 沈徵侧身靠近温琢,心疼地伸出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俯身问,“哪里冷?”


    “手。”温琢低低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疲倦。


    沈徵立刻伸进被子,抓住他的双手,裹进自己掌心。


    沈徵天生体健,掌心也热,源源不断的热度传递过去,捂了没一会儿,温琢指尖就有了暖意。


    翻腾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还有哪儿冷?”沈徵又问。


    “后背。”温琢说。


    沈徵将双手快速搓了搓,直到掌心变得滚烫,才撩起温琢的亵衣下摆,将发热的手掌探了进去。


    掌心压上皮肤的瞬间,温琢猛地睁大了眼睛,睫毛簌簌地颤动着。


    他万没料到沈徵会这般直接,他还从未,从未被人贴着肌肤抚摸过。


    如此失礼,更不雅。


    他刚要开口制止,话到嘴边,忽的想起,他们在望天沟边确认了另一种关系。


    可即便私定了终生,只要还未成亲,按规矩也该发乎情止乎礼,怎可理直气壮地撩起他的衣服,抚摸他的后背?


    “老师瞧什么?”沈徵见他眼睛睁得圆溜溜,忍不住低笑,“方才在河边不是困倦了?”


    “殿下的手……放在亵衣外就好。”温琢脸颊发烫,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沈徵笑得更欢了,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后背,果然感觉到了身下人的颤抖:“我又不是暖宝宝,隔着一层衣服,还怎么帮你焐热?”


    “暖宝宝是何物?”温琢扭着脸,却还好奇。


    “嗯……类似一块可以自动放热的膏药,只要贴在衣服上,就能持续暖好一阵子。”沈徵思索了一下,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话解释。


    “膏药因何会放热?”温琢追问。


    “里面掺了铁粉,铁粉遇到空气,就会产生热量。”


    温琢扭回头,疑惑:“殿下骗我,若铁会放热,岂不是将士们拿的兵刃都是热的?”


    “没有骗你,等回京就做给你看。”应当不难,大乾的冶铁业已经很成熟,只要收集些铁屑,直接用盐水做催化剂,取草木灰当吸附材料,再控制与氧气的接触面积就够了。


    聊这一连串,温琢早已没空顾及沈徵贴在他后背的手了,反正沈徵边说边摸,这一会儿功夫已经将他整片后背都摩挲遍了,此刻再开口制止,反倒显得矫情。


    过了片刻,沈徵的手停在他后腰处,指尖轻轻打着圈,又柔声问道:“老师,还有哪儿冷?”


    “……”


    有也不可承认!


    沈徵见他不答,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咦,只有后背和手冷吗?”


    他故意顿了顿,凑近他耳边,分明屋里没人,还要将声音压得只剩气息:“胸口不冷吗?小腹不冷吗?还有……要不要我也帮老师焐焐?”


    温琢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再也忍不住,猛地伸出手去捂他的嘴:“殿下,寝不语!”


    古板小猫可爱疯了!


    沈徵终于打算放过病人,眨眼以示赞同,等温琢将信将疑地撤开手,沈徵迅速在他鼻尖亲了一下,然后手臂穿过他的颈下,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其他地方。


    温琢渐渐被暖意包裹,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疲倦地睡了过去。


    一连六日,林英娘的尸体始终没能找着,温琢却不能再在凉坪县逗留了。


    他宁愿相信林英娘没有死,他们还是像曾经那样,遥遥住在大乾版图的两端,不相见,也不相念。


    温家查抄的财富已尽数归入绵州府库,有了这些钱,足够支撑后续赈灾。


    温应敬和温泽被铁链锁着,塞进囚车,由官差押往绵州府天牢,等待审讯画押,呈报三司。


    离开前,温琢特意重回那座旧宅院,看了又看。


    窗台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只掉漆的小马了。


    他站在院中,仿佛在与曾经的温情作别。


    沈徵没有打扰他,只是悄悄装了一袋院中的泥土,塞进他的行囊。


    最后,温琢亲手拉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离开凉坪县后,温琢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但依旧没有歇息的余地,他与沈徵马不停蹄,直奔绵州城受灾最重的白拓乡。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一片疮痍,到处是被蝗虫啃食过的痕迹,枯黄的叶片里透着绝望。


    唯有成片的苏合香树安然无恙,因为蝗虫不喜欢这股气味。


    “你瞧这鱼鳞图册上记载的。” 沈徵站在田埂上,弹了弹手中厚重的书册,“此处共登记农田三万亩,其中官田一万亩,民田两万亩,屯田五千亩。官田占比如此之高,当地百姓的赋税压力得有多重。”


    温琢轻轻叹了口气。


    官田太多,其实是前朝遗留问题。


    当年康贞帝为解决民间土地兼并引发的诸多纷争,曾推行过一道‘均分田亩’的新政。


    将天下土地收归国有,再按人口数平均分给农民耕种,农民只需留下足够保命的口粮,剩余收获的粮食,尽数作为地租上缴国家。


    康贞帝满心以为,如此一来,便能实现‘人人有田种,户户无纷争’的大好局面,百姓皆为国家劳作,不分贫富,不分你我。


    却没想到,政策推行不久,就引发了不少乱象。


    民间为多分田地,拼命生娃造人,甚至虚报人口,佃户觉得收获大多归公,自己辛劳一年也难有盈余,渐渐滋生了消极怠工的心思。


    土地尽数归公,商业失去了赖以发展的根基,也逐年变得乏力。


    无奈之下,朝廷只得终止了这道新政,转而推行‘开荒令’。


    由官府组织百姓开垦荒地,并明确表明,开荒所得的土地均归私人所有,官府只按规定征收赋税。


    这样一来,才重新调动起百姓的干劲,这些年的民田都是如此扩出来的。


    “官田的问题姑且先放放,但殿下看,民田真的还有两万亩吗?”温琢蹲下身,指尖按了按苏合香树下的土地,“按图册标注,这片区域分明是民田,如今却栽种了这么多苏合香树。若民田变林田,私有归大户,倒还可以减少赋税,可楼昌随为了应付朝廷,依旧将此处当作民田算,百姓真是苦不堪言。”


    说着,他拨开枯叶,寻到了要找的东西,从地里扯出一根枯黄干瘪的稻子。


    三尺见方的田地上,竟只孤零零长着这么一棵,却敢在图册上登记为‘粮田’。


    温琢捏着那根稻子,语气沉重:“绵州的粮田,早已收缩到岌岌可危的地步,再这样下去,就算没有蝗灾,随着粮田面积的缩减,以及百姓人数的锐增,绵州也必将迎来灭顶之灾。”


    于是,从白拓乡回到绵州府,温琢接连颁布了几道命令——


    “连日来高价购粮已经奏效,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府库收粮价定为二百文一石,若有粮户不愿售卖,也可自行离开绵州,但需缴纳每石一千两的离港税。”


    “是!”柳绮迎日日掐着银钱,早就等着今日了。


    “还有,百姓也不可干等着朝廷养活。”温琢又转向一旁的通判,“不需他们出海搏命,但需组织青壮开垦荒田,重新扩大民田面积。此事交由各县衙督办,限定期限,每三日核查进度,不可怠慢。”


    “下官遵命!” 通判不敢耽搁,匆匆下去拟写公文,传告各乡。


    “绵州香会的风格给我变一变,买卖香料是一部分,再加入调香,猜香赛事,平民皆可参加,获胜者可得百两金。另外鼓励各客栈酒家,教坊茶肆以香为题,造些玩趣,谁若能令行客流连忘返,念念不忘,可免一年商税。”


    绵州府一众官员跪在下面奋笔疾书,生怕没能领悟总督精神。


    温琢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恰逢元日已近,今年遭了大灾,所以岁首务必给我红红火火的办,烟花爆竹,歌舞巡街,吃酒投壶,宵夜摊食,乃至骰子花船,一切玩物,官府皆不作限制。”


    “遵总督大人命!”各地县官们爬起身,纷纷下去部署。


    沈徵在旁接话道:“范仲淹的荒政三策。”


    温琢点头:“是,乱世用重典,荒年需巧策。”


    沈徵笑:“我还有件事想跟老师说。”


    温琢侧头看他:“嗯?”


    “西洋有个叫马尔萨斯的老兄,曾经说过一段话。一旦人口增长的速度超过了食物供应的速度,就会导致饥荒、战争、疾病这些灾难,迫使人口回落至与资源匹配的水平,这叫作‘马尔萨斯人口陷阱’。”


    温琢思索片刻,渐渐露出认同之色:“我虽未听说过这位兄台,但这话确有道理,自古王朝更迭,均是人口泛滥,民不聊生,百姓为求生路,揭竿而起,一场仗接一场仗打下来,人就少了,能吃饱了,新王朝便建立起来,而后休养生息,人口再增,粮食又紧,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沈徵点头:“所以有一件事,我需要刘康人去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老师知道,宋代前,本土种植的作物多为粳稻,这种稻生长周期长,对田地要求苛刻,很难满足百姓的口粮需求。直到北宋初年,占城稻传入中原,亩产还比本土粳稻高出一成以上,且抗灾能力更强,宋代才能支撑起远超前朝的人口规模。”


    温琢对这段历史也很清楚,于是示意:“殿下继续说。”


    “现在大乾人口,远比宋代更多,早晚有难以支撑的一天,所以我们需要更厉害、能让更多人吃饱的东西。”


    现代学者总结了古代农业发展史的三次作物革命,第一次是石器时代的粟,黍,和水稻。


    第二次是汉代的小麦和大麦。


    第三次就是宋代的占城稻,也因此,南方逐渐形成‘双季稻’的耕作制度。


    沈徵想说的,是大乾尚未出现的、第四次作物革命——玉米,番薯,马铃薯。


    “我听说西洋有种东西叫作土豆,产量高,且不挑土地,只要能将土豆引入大乾,推广至全国,百姓便不会再因缺粮而挨饿,民田过少的问题也可缓解。”


    温琢立刻明白了沈徵的用意:“你是想让刘康人出使西洋,购回这种‘土豆’的种子?”


    “没错,刘康人通晓西洋语言,巡查沿海又与外商打了十年交道,由他去谈最为合适。有了这层功劳在身,即便他窃粮违反了大乾律,父皇也有了台阶,大概率会放他一马。”沈徵考虑得很周全,这是刘康人最好的退路。


    “如此甚好。”温琢忽然幽幽地瞧着沈徵,语气却毫无波澜,“不过刘康人了解西洋我能理解,殿下十年为质,又是如何对西洋之事如此清楚的?”


    沈徵早料到他会问,也不慌乱,反而低笑一声,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老师这是在审我?”


    温琢侧头避开他的亲近,眉梢轻挑:“只是好奇罢了,难道也是在南屏听说的?这南屏奇才奇物繁多,近些年的发展可有些不尽人意。”


    沈徵暗笑,着凉时缩在他怀里,被摸后背就乖乖听话,抱一晚也不乱动弹,可一旦缓过劲来,脑子转得比谁都快,精得眼睛都快发光了。


    他只好给了个合情合理的答案:“的确是从我来的地方听说的。”


    他可没说,他来的地方是南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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