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温琢细细回忆,刘康人确系死在了顺元二十三年的末尾,但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时他正辅佐沈瞋,刚得永宁侯府倾力相助,满心都在谋划借贤王之势制衡太子。
打从一开始,他就没对刘国公抱有任何期待,既然选择了永宁侯,那么刘国公这方军中势力便是必然要放弃的。
因为十年前刘康人那场败仗,彻底将两家打成了死敌。
下罪刘康人的折子送到京中,顺元帝龙颜大怒。
刘国公本已赋闲在家,听闻此事不惜放下一世清名,在清凉殿外长跪不起,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只求陛下网开一面,留他儿子一条生路。
可顺元帝对当年那场败仗本就耿耿于怀,如今新罪旧过叠加,实在难容。
一道圣旨,两罪并罚,判了刘康人立斩不赦。
温琢犹记,刘康人没能见到顺元二十四年的新年。
刘国公经此一打击,大病一场,虽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却被抽去了精气神,往日的英气勃发,尽数化作了老态龙钟。
刘国公一生有三子,长子幼年遭难,半身不遂,常年卧病在床,全凭人照料。
次子英勇善战,少年意气,却不幸陷入南屏的圈套,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他只剩这最后一个性情温吞,资质普通的刘康人。
可如今刘康人也要被斩首,他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当时朝堂上,温琢只作壁上观,当这是刘家气运已尽,况且刘国公后继无人,势力渐薄,于沈瞋而言反是好事。
但他却未料到这桩看似无关的旧案,会在日后成为掣肘他们的绳索。
变故发生在顺元二十四年春。
刘国公担心瘫痪的长子无人照料,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参与党争,加入贤王麾下。
贤王本就贤名远播,又是皇后嫡子,当朝长子,根基稳固,如今他得了刘国公这股军中势力相助,如虎添翼,声势日隆,成了沈瞋最棘手的劲敌。
当时沈瞋整日忧心如焚,夜不能寐,屡屡深夜跑到温府,在温琢面前垂泪长叹,求他献策,扼断贤王之势。
那时温琢才真切感受到刘康人之死的余温。
他们必须要折断贤王的羽翼。
朝堂之上,他们令龚知远出手,对付卜章仪与唐光志,军中则寄望于君定渊与永宁侯,设法扳倒刘国公。
可让温琢始料未及的是,君定渊与永宁侯竟双双反对整垮刘国公,就连当年受害最深的君慕兰,也出言劝阻。
那时温琢才恍然意识到,军人自有其筋骨与义气,刘国公虽与他们立场不同,但同是征战沙场之人,君家仍能悯其凄凉。
他不得不尊重君家的情绪,另想对策。
就在僵局难破之时,发生了凤阳台坠楼一事。
诸多证据指向意外,但温琢怎么能容许它只是一场意外?
他略施巧计,将所有矛头都引向了贤王。
旧仇新怨叠加,永宁侯和君定渊没法再拦,贤王倒台后,刘国公被判流放,国公府抄家充公。
一家老小沦为流民,国公夫人深知自己无力照料瘫痪的长子,万念俱灰之下,当晚便毒死儿子,随后自缢身亡。
流放途中的刘国公听闻噩耗,悲痛欲绝,行至荒郊野外时,一头撞死在路边巨石之上。
一代名将,自此陨落。
谢琅泱认定,温琢既能将凤阳台惨案巧妙嫁祸给贤王党,必定早有预谋,整件事根本就是温琢一手策划。
他从不相信温琢是随机应变,临时起意。
所以他将刘国公一家之死也算在了温琢头上,这件事过不了他心中的道义,后来也成了他以为温琢死有余辜的原因之一。
想起这件事,温琢虽有冤枉,却终究不敢抬眼去看沈徵的目光,他只将眼帘垂得更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边。
没想到这世他们竟会以这种方式,无意间闯入刘康人窃粮案中。
“我还真知道这个人。”沈徵闻言笑了,眼中既没有翻腾怒意,也没有复仇快意,只是一片平静无波,“你说说,他究竟怎么恶了,惹你如此生气?”
六猴儿板着一张气红的脸:“他盗粮!盗的是官府的粮仓!”
说到这里,他干脆一拍屁股站起身来,仿佛唯有这样,方能宣泄他心中愤懑:“半年前那场蝗灾,可真是吓死人!黑压压一片飞过来,地里的庄稼顷刻间就被啃得精光!我们村里有人急得没法,拿网子搂了蝗虫煮来吃,可没吃几日就毒发身亡。那时候大家伙儿彻底慌了,纷纷求官府开仓放粮。”
“结果好些日子都没动静,村里渐渐开始有人饿死。实在扛不住了,有人逃难去了,有人硬着头皮冲去县城,就在这时候,刘康人跳了出来!”六猴儿顿了顿,语气中满是讥讽,“他带着手下的小旗兵,到绵州各个乡县施粥救灾。可那哪里是什么粥,分明就是清汤寡水的米汤,里头连几粒完整的米都瞧不见!大家越喝越饿,越喝越瘦,我娘到后来连路都走不动了,只能躺着勉强喘口气。可即便如此,那会儿大家伙儿还都把他当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呢!”
话音一顿,六猴儿猛地转身,对着刘宅斑驳的屋墙狠狠踹了几脚,留下一串乌黑丑陋的鞋印。
“后来你们猜怎么着?这狗官竟是偷换了府仓的粮食,被知府老爷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直接下了大狱!官府贴出告示,我们才知道,他仗着自己是大官之子,许诺给管理府仓的库子升官,暗中买通了他们,把府仓里的粮食一点点全都偷了出去!他偷了那么多粮,却只让我们喝米汤,还骗得我们对他千恩万谢!你们说可不可气?他是不是这世上最大的恶人!”
温琢静听着少年的控诉,其他详情虽不得而知,但刘康人窃粮一事,应当是确有其事。
当年刘国公为儿子求情时,从未对这桩罪名有过半句辩解,而根据《大乾律》,朝廷官员盗取仓库钱粮,盗一贯以下杖八十,二十贯杖一百并流三千里,四十贯可处斩。
刘康人所盗之粮,应当远不止这些,足够他死好几个来回了。
对于这种毫无建树的小人物,《乾史》里根本没有笔墨记载他的死亡,所以沈徵也不知道刘康人在绵州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不过刘康人与南屏鬼将樊宛那场大战,彻底改变了大乾的国运,所以各类史料中均有记载,南境地方的县志也留下了详实的资料。
后世学者以旁观者的视角,客观分析这场败仗,都认为责任不全在刘康人身上。
大乾素有“南刘北君”的说法,意为南方打仗靠刘国公,北方打仗靠永宁侯,所以刘国公的军方势力大多盘踞在南境,这也是顺元帝当初选中刘康人挂帅南征的缘由。
刘康人虽资质平平,却也算刻苦勤勉,兵书战策烂熟于心。
可他到了南境才发现,在父亲的一众战友旧部之间领兵,那是相当棘手。
那些叔伯辈的将领,个个资历深厚,他根本指挥不动,又碍于父亲的情面,无法彻底翻脸整肃军纪。
南境军营吃空饷之风盛行,花名册上兵丁众多,实则大多是挂名的辎重部队,真正能上阵杀敌的精锐,寥寥无几。
而贪墨这些军饷的,偏偏都是刘国公当年过命的兄弟,是他需要敬重的长辈。
后来战败,刘康人始终无法对这些人痛下杀手,只能自己扛下所有罪责,被一贬再贬,远离了京都朝堂。
从军事谋略与统帅魄力上来论,刘康人的确远不及君定渊,也确实不配当这个主帅。
君定渊后来到了南境,处境更是艰难,举目望去皆是刘国公的旧部,可他硬是凭着一身军功杀出重围,屡屡晋升。
待到手握实权之后,他谁的面子也不给,大刀阔斧推行改革,剔除无用的辎重部队,重整军籍,断绝空饷陋习,凡有违军令者,一概严惩不贷。
如此十年,南境军营焕然一新,战力早已今非昔比。
待到南屏再度来犯,君定渊理所应当地打了一场振奋民心的胜仗,洗刷了大乾此前的耻辱。
后世对君定渊的评价极高,称其为难得的将才,只可惜惹怒龙颜,英年早逝。
而对刘康人,评价却是心慈手软,不足为帅。
若说刘康人需为南境之败,为大乾百姓赎罪,沈徵深表认同。可要说这样一个心软到甘愿揽下全部罪责,困囿于旧日情谊的人,会为了敛财而窃取官粮,荼毒百姓,那就有些逻辑不通了。
一码归一码,沈徵知道刘康人和君家,尤其是和自己有仇,但他仍然想弄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问你,刘康人施粥施了多久?” 沈徵目光锐利,直直看向六猴儿。
六猴儿搓了搓脖子,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他本以为沈徵会和他一同义愤填膺,没料到竟是这般平静,但他还是老实答道:“约莫三四个月吧,具体记不清了,只知道喝了好久的米汤。”
温琢闻言,眉头顿时一紧,他也察觉出了问题。
果不其然,沈徵随即开口:“也就是说,绵州受灾半年,但之所以不似荥泾二州那样,遍地饿殍,是因为刘康人这几个月的米汤?”
六猴儿一怔,连忙用力挥手辩驳,脸颊因急切而涨得通红:“不对不对!你们可别被他骗了!他只肯给我们喝米汤,真正的粮食早就被他自己霸占了!后来是温大善人开仓施舍馒头,我们才活下来的!”
“你觉得,让你们卖儿卖女换馒头的,反倒是善人?” 沈徵并没有诘问的意思,他知道乡绅富户想要诓骗六猴儿这样的小乞丐,有多么容易。
“有什么不好,反正大家都活下来了,还能吃得饱,总比饿死强。”六猴儿浑不在意,他仍旧惦念温家宅院里,每日吃得香喷喷的日子。
“那没有儿女可卖的,岂不是连米汤都没了?”
六猴儿愣了愣,随即挠了挠头:“嗯…… 那他们也怪不得旁人,要么逃难去别处,要么就像昨日那老伯一样,跑到海边去呗。有的是人收龙涎香,只要能从海里淘换到香块,就能去绵州香会换钱换粮。其实我总觉得,我娘不是跟汉子跑了,她肯定也是去海边淘香了,等她寻到龙涎香,定会回来找我的!”
龙涎香。
想要淘换一块何其艰难。
楼昌随与香商们应当就是借这虚无缥缈的盼头,将快要饿死的流民尽数引至海边,所以绵州城附近才鲜见饿殍。
而死在海里的百姓,大多不会埋怨官府没有救助自己,只会恨自己没本事,命不好,寻不到香。
“既然刘康人被知府逮了个人赃并获,那他家中必然也被抄没过。” 沈徵缓缓环视这处刘宅,院落萧索,屋中陈设简陋,唯一称得上值钱的,就是前厅那两杆长枪了。
许是太过笨重,又或是不好脱手,才被抄家的人弃之不顾。
他转头问六猴儿:“从他家抄没了多少钱财你知道吗?”
六猴儿哪里懂得这些官场之事,连忙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非常多!毕竟他偷了那么多粮食,肯定卖了不少钱!”
“既然非常多,如今这些银子都该入了官府库房,官府怎么还不换粮赈灾,反倒任由百姓卖儿卖女?”沈徵继续追问。
六猴儿被问得语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憋了半晌,他终于气急败坏地嚷道:“你凭什么老揪着这些问题问我?你是想为刘康人那个大恶人开脱吗?”
“那我换个方式问,如果官仓里一直就有这么多粮,那为什么蝗灾一开始,他们迟迟不肯开仓放粮呢?”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六猴儿懵了,终于也意识到最大的问题应当在绵州府,只不过他们如今都对刘康人恨之入骨,反倒记不得知府的名字。
“其实我不是问你。”沈徵目光深邃,思量片刻说,“我也在问我自己,恶人到底是谁。”
按史料所载,绵州的农田被香商霸占,大多改种了香树,耕地面积锐减,早不足以养活绵州百姓,所以官仓里是不可能存粮充足的。
刘康人或许真的盗了粮,但未必能将粮食据为己有,大发横财。
最大的可能是,他将盗出的粮食尽数用于赈灾,只是粮少人多,才只能给百姓喝清汤寡水的米汤。
可沈徵心中仍有不解,若事实当真如此,刘康人为何不早早上书朝廷,陈述绵州灾情与官仓空虚的真相?
就算有卜章仪等人从中作梗,他也能借助刘国公的关系,将奏折递到皇上案头。这些事,恐怕只能亲自问刘康人。
有些话不便让六猴儿听,沈徵便拉着温琢避到墙角背人处,借着那株残喘老树的阴影,压低声音问:“老师觉得此事有没有问题?”
温琢仍因上世之事心虚,不敢看他,微扭着脸反问:“殿下想做什么?难不成想深查此事,为刘康人翻案?”
沈徵只当他还在为昨夜之事害羞,也不强求,于是望着他清俊的侧脸,诚恳说:“如果他真是情有可原的话。”
“刘康人入狱那日,楼昌随的弹劾折子便已快马送往京城,偏巧赶在咱们离京之后。” 温琢轻声剖析,“我可以实言告诉殿下,刘康人落罪,就解了绵州之危,贤王党求之不得,而钦佩君将军,属意殿下之人,亦会趁机添一把火,以向殿下示好,这当中甚至包括刘荃公公。所以满朝之中,除了刘国公,再无第二人会为刘康人求情,他必死无疑。”
“有,我会。”沈徵语气郑重,“只是眼下时间紧迫,等调查完再递奏疏回京就来不及了!”
温琢眼睫一颤,深呼吸,一字一顿道:“殿下可想过,刘国公此生最不可能臣服之人,就是殿下。他与你外公多年争锋,政见大有不合,后南境战场,他儿子比之君定渊相形见绌,刘家将门脸面尽失。他日后无论倒向哪个皇子,都会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想过。”沈徵望着他,“若刘康人死在南境战场上,我或许会说一句死得好,可他若是为了拯救绵州百姓,甘愿负罪而死,死后还背着莫须有的污名,我无法接受。”
“殿下就当他为南境之败赎罪了。”温琢缓缓阖上眼。
“罪当其罚,功当其赏,我希望每个人的身后名,都能公平公正。”沈徵握住温琢微凉的手,“老师,你总让我读《资治通鉴》,但那当中为教化世人,篡改史实的手法,我不认可。那些被歪曲了生平,玷污了声名的人,若知道自己死后面目全非,也会伤心吧?”
温琢心头倏地一滞,感到一阵寒凉。
上世签了那份荒唐的认罪书,他的身后名会是怎样的呢?
恐怕是秽名昭彰,成为和赵高一般令人不齿的符号,永世不得翻身吧。
“既然是身后名,人死魂消,又有什么可伤心的。”温琢声音又轻又淡,对沈徵说,又像是在自我慰藉。
“他们的后代会的。”
“那没有后代的人呢?”温琢眼底蒙着一层薄雾,含着几分自弃的笑意。
沈徵静默,心中道,我就很为你伤心啊。
见温琢仍是不为所动,沈徵眼角余光扫过周遭,柳绮迎正与六猴儿说话,江蛮女背对着他们活动手脚,都看不见此处。
他胆子陡然大了几分,长臂一伸,揽住温琢细韧的腰肢,将人紧紧圈在怀里。
随后他俯首贴耳,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带着几分哄劝道:“老师,你帮帮我,我想见刘康人一面。”
温琢匪夷所思:“殿下,刘康人现在身在大牢!”
“你这么聪慧,肯定有法子,好不好?”沈徵轻轻晃了晃手臂,让温琢的身子一重一轻地撞在自己胸膛上,语气带着几分无赖的亲昵,“怎么都不肯看我,我变丑了?”
温琢又用力扭开脸,不应声。
沈徵忽然“刷”一声展开竹折扇,扇面斜斜一遮,将两人越挨越近的脑袋笼在暗影里。
趁着温琢不吭声,他飞快在微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温琢果然惊得睁圆了眼睛,心惊胆战地望过来。
沈徵得寸进尺,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俯身再次贴上柔软的唇瓣,气息温热:“我的晚山最心软了。”
你!的!晚!山!
温琢脑中轰然一响,沈徵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触犯大乾律例之事!
“你——”
再次堵住,亲一口。
“青天——”
不够,再亲一口,溢出细碎的水声。
“不许——”
沈徵低笑,唇顺着他的唇角滑上鼻梁,在光洁的鼻尖怜爱落下一吻。
温琢的挣扎渐渐弱了,他垂着眼睫,片刻沉寂后,缓缓昂起脖颈,破釜沉舟般主动追上了沈徵的唇。
第62章
律法森严与禁忌冲动,两股念头在温琢脑中剧烈冲撞,他放任自己回吻了沈徵一下,便从那温热怀抱中拧身而出,耳尖烧得滚烫,脚下生风,一溜烟冲回了后院。
沈徵被这突如其来的抽身弄得微微一怔,望着那抹仓皇逃窜的身影,忍俊不禁。
但端详一会儿,他的目光又渐渐变得郑重而深邃。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大乾这个朝代的特殊性。
自己眼中顺理成章的情之所至,在温琢看来,却是挑战律法威权的犯禁。
他必须珍惜且爱护地看待温琢给予的反馈,这与现代的两情相悦截然不同,这意味着温琢将命运前途,声名荣辱,都当作最脆弱的把柄,交到了他手中。
为了回应他的吻,温琢放弃了身处高位最看重的‘安全’。
江蛮女和柳绮迎听到动静儿,诧异地转回头来。
“殿下,我们大人这是怎么了?”
沈徵指尖还留着温琢腰侧的触感,他静静体会着怀中的余温,不紧不慢道:“我招惹他了,小事儿。”
过了一会儿,温琢已经重新洗过了脸,面色从容地从后院走出来,除唇峰带些许淡淡的绯红,瞧不出任何耳鬓厮磨过的痕迹。
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径直走向正低头思索的六猴儿:“你还记得,温家把买来的孩子都养在何处吗?”
六猴儿本就比同龄人机灵,以往不过是见识浅薄,无人点拨才受人蒙骗,如今经沈徵与温琢一追问,他便开始在心中琢磨起其中的蹊跷。
“记得,就在洞崖子!”六猴儿立刻答道。
温琢眉头微蹙:“那种地方,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所谓洞崖子,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岛屿。
流经凉坪县,有一条大河,当地称作望天沟,望天沟水势湍急,直通入海,当地人从沟中取水喝,常有失足坠落,就此殒命的,所以私底下,也叫它‘索命沟’。
洞崖子便是沟中一块孤立的陆地,经年累月被水冲刷,眼见着越来越小,那四周皆是险滩恶水,如若无船,寻常人根本难以靠近。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 六猴儿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满脸自豪,“我从小是水里泡大的,比鱼游得还快哩,那望天沟在旁人眼里是凶神恶煞,在我看来跟自家后院没两样,我一口气能憋一刻钟,换两三口气的功夫,就能从岛上游到岸边!”
没想到这少年竟还有这本事。
温琢思量片刻,含情眼微微一弯,取出先前那块龙涎香递到他面前:“六猴儿,你愿不愿意再去一趟洞崖子,帮昨日那位老伯找到枝娃儿?”
六猴儿的脸蛋唰地涨红了,慌忙扭过脸去,不敢直视温琢的容貌,结结巴巴地答道:“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我也惦记着枝娃儿呢,早就想回去看看,只是我娘还没找着,我总不能自己卖自己吧?”
温琢给江蛮女使了个眼色,又对六猴儿说:“我找个人扮作你的父亲,陪你一同前往,你切记,将这块遗物交给枝娃儿后,即刻游回来,把岛上孩子的人数,境况一一告知于我,至于你娘的下落,我们来帮你找。”
六猴儿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龙涎香,低头看去,只见那香块通体灰白,貌丑不堪。
可就是这样一块不起眼的东西,害那老伯送了命。
他紧紧攥住香块,指节微微发白,犹犹豫豫地抬起头:“你们说,刘康人他……真的有可能是好人吗?”
“不知道。”温琢如实答道。
六猴儿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悻悻与懊恼:“我先前骂了他不知多少遍,还在他院里啐了好几口,踹了他的墙,若他……若他真不是恶人,我想亲自给他道个歉。”
说罢,他抬手抹了抹眼睛,转身跑进屋里,背对着众人盘腿坐下,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巷口忽然传来差役骂骂咧咧的声响,众人默契地敛声屏息,静静听着。
“他娘的!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安稳,成天被这些劳什子要务折腾!”一名差役带着浓重的不耐,破锣似的嗓音传出老远。
“嗐,别抱怨了,赶紧找吧!温公子催得紧,若是能抓到人,三十两赏银可是实在的!”另一名差役显然被银钱迷了心窍。
“你说邪门不邪门?就那么几个人,一个痨病鬼,一个人模狗样的公子哥,还有两个妇道人家,偏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谁也没瞧见!”
“绵州府这么大,藏个人还不容易?别废话了,老老实实挨家挨户查,总能揪出来!”
紧接着,“砰砰砰” 的敲门声响起,对街院子的大门被差役拍得震天响。
“开门开门!官府查人!诶,见过这两个人吗?”
对街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个衣着体面的妇人。
差役抖开两幅画像递到她面前,妇人眯着眼瞧了半晌,连连摇头,没一会儿便将门重重合上。
“喂,对街斜过那院子,是不是还没查?”
“你傻了?那是刘康人的家,前些日子刚被抄没,那厮现在还关在大牢里等着问斩呢。”
“哦……倒是忘了这茬。” 先前发问的差役悻悻道,“真晦气!听说抄家时连根像样的银簪子都没搜出来,白忙活一场,亏他还是大官之子,当过将军的人,穷酸样儿!”
“将军又如何?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罢了!” 另一名差役嗤笑一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琢收回望向院外的目光,将额前一缕扰人的青丝掠至耳后,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徵,才施然开口:“想见刘康人,殿下只管对楼昌随亮出身份即可,但要救他,就是难如登天了。”
“若刘康人当真窃粮,楼昌随递上去的证据便无半分差错,皇上震怒之下,三复核的流程只会走得飞快,想必不出十日,京城的朱批就该送到了。”
沈徵瞧着温琢的神情,就知道这短短片刻,他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真是聪明绝顶的小猫。
沈徵连忙从院中拖过一把刘康人留下的旧木椅,轻轻按着温琢的肩膀请他落座,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狡黠:“这么棘手,看来放眼天下,就只有老师能想出破解之法了。”
温琢睨了他一眼,脑中闪过那一连串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吻,耳尖微微发烫。
他扭脸定神,一本正经说:“殿下虽手握尚方宝剑,可若违逆国法,硬保刘康人,定然惹得皇上不悦,皇上甚至会疑心殿下居心叵测,拉拢刘国公。所以风险不能殿下来担,人也不能殿下来放。”
柳绮迎眉头紧锁,满脸不解:“照这么说,这事儿岂不是越来越没指望了?”
她先前还在纠结,贸然去见刘康人恐怕会暴露身份,让此前计划的暗查前功尽弃,可经温琢这么一分析,无论如何插手都是死路一条,眼见着路越走越窄。
“那……学生请老师赐教?”沈徵附身与温琢视线相平,洗耳恭听。
温琢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转瞬即逝,很快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所以为今之计,唯有让楼昌随主动把人送到我们手中,而我们从头至尾都是被动接受,完全无辜的。”
“这怎么可能!”江蛮女脱口而出。
温琢漫不经心地挽起袍袖,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臂。
手腕轻轻一翻,一枚掌心大小的牙牌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牙牌呈乳白色,质地温润,上端雕刻着精致的如意云纹,中间穿孔系着一根朱红绳带,牌面下方清晰刻着 “翰林院掌院温琢” 七个楷书大字,笔力遒劲,背面则阴刻着两行小字,“朝参官悬带此牌,不许遗失,违者治罪”。
正值晌午,日光穿透院中老树残枝,淋在牙牌之上,锋利的字体波光粼粼,沉沉的官威扑面而来。
温琢唇角微勾:“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沈徵很喜欢他藏着精明算计的浅笑,当着人,不好用嘴碰,于是捏着帕,擦向他刚洗过的潮湿的颊:“我对老师,一直很有信心。”
当日午后,日头西斜,一名身着粗布短打的护卫,领着同样打扮寒酸的六猴儿,悄无声息地出了刘宅,直奔绵州府南门而去。
城门处,弓兵们手持画像,正逐一对出城之人盘查。
两人混在出城的百姓之中,灰头土脸,衣衫陈旧,弓兵漫不经心地扫了画像两眼,又抬眼瞥了瞥他们,见毫无相似之处,便满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人低眉顺眼,穿过城门,一路向西,朝着凉坪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次日天明,城门刚开,又有五名护卫乔装打扮,分作三拨,依次离开了绵州府。
其中一人衣襟内贴身藏着一物,正是温琢的翰林院掌院牙牌。
就在十日之前。
仍是这片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绵州尚且气候温和,京城却已经飘起雪花。
紫禁城武英殿内寒气森森,气氛压抑。
刘国公跪在殿中,形容憔悴,往日乌黑的鬓发全白,乱糟糟地披散着。
他膝行两步,将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骇人的一声闷响,额头瞬间淤出一片刺目的血红。
“陛下,求您饶小儿一命,老臣愿代为受过!”他声音嘶哑,悲哀恳求。
顺元帝端坐龙椅之上,气得浑身发颤,掌心猛地拍在案头那本来自绵州的奏折:“刘元清,你还有脸为他求情!”
这还不够,他又怒着将奏折甩到刘国公脸前,厉声喝斥:“你看看你那儿子干的好事!”
话音未落,顺元帝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双肩耸动,痰中带血。
一旁的刘荃连忙上前,想递上巾帕,却被他一掌狠狠甩开。
“朕先前还纳闷,为何杜雁北归,骨瘦如柴,原来全是刘康人在绵州作祟!他便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若非上苍庇佑大乾,庇佑朕,降下异象警示,荥泾二州的百姓岂不全要被他害死?”皇帝的声音愈发凌厉,带着浓浓恨意,“不止百姓遭殃,五皇子与温晚山借粮不成,延误赈灾,朕亦不可宽恕!如此多的债怨,桩桩件件皆因他而起,他刘康人万死难赎!”
刘国公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额头的淤血也刺透皮肤渗了出来,那往日战场上挥斥方遒,所向披靡的英姿,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他恍恍惚惚直起身,望着高高在上的顺元帝,忽然抬手一扯官袍,几下便剥去了上身衣物,露出满身斑驳狰狞的伤疤。
那伤疤刀凿斧砍,纵横交错,触目惊心,每一道都是为大乾鞠躬尽瘁的印记。
“臣知康人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但求皇上,看在臣往日为大乾出生入死的份上,允诺臣一命换一命吧!”
“刘元清,你这是在逼朕!”顺元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他仍旧记得,当年若非刘元清率领军中力量鼎力相助,配合刘长柏一马定乾坤,压制住众皇叔蠢蠢欲动的野心,他根本坐不稳这龙椅。
否则光凭南境战功,刘元清并不足以被封为国公。
只是如今看来,刘元清与刘长柏并无分别,都是自恃功高,威逼君上,其心可诛之徒!
刘国公缓缓摇头,眼中满是绝望与哀求:“臣并非是非不分,执意护短,只是臣之长子常年卧病在榻,需人悉心照料,而臣与夫人皆年事已高,时日无多。臣恐怕百年之后,长子余生难熬,只望皇上开恩,留刘康人一命,让他代为照料长兄,臣九泉之下,定当感激涕零!”
顺元帝阴沉着脸,久久沉默,金砖映着殿角死寂的晨光,压的人呼吸艰难。
半晌,他缓缓开口:“众位爱卿说说,朕应该宽恕刘康人吗?”
卜章仪何等精明,瞧着这走向,就知道楼昌随这老狐狸狡兔三窟,刘康人是做了替死鬼。
如此也好,绵州一切照旧,日后依旧是贤王的钱袋子。
这时,一名监察御史站出来,袍袖一拂,义正辞严说:“臣以为,陛下身为天子,当以社稷为重,律法为纲,断不可徇一己之私,废天下之公!”
刘国公心头猛地一沉,如坠冰窖。
他眼皮一阖,彻底撇下朝臣的体面,竟转身朝着那御史踉跄跪去,卑微至极:“赫连大人!老臣刘元清,恳求你为犬子留一丝生路!”
御史脸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悲戚,语气仍旧冷硬:“刘国公,非是下官有意针对,实乃此事关乎国法纲纪,断无转圜余地!”
“不错!” 又一名言官应声而出,“古训有云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刘康人行事乖张,祸乱绵州,致民怨沸腾,人心浮动,已然动摇大乾根基,若不严惩以正国法,何以平四海之愤?”
刘国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再次转向那名言官,深深一跪:“白大人!求求你,为我儿说一句好话吧!”
言官扭头不应,神色冷然。
接二连三的官员纷纷出列,言辞凿凿:“陛下当速下明诏,按律处置,以儆效尤,方不负苍生所望,社稷所托!”
刘国公五脏六腑都灌了铅,在殿中逐一提膝跪地,额头一次次磕在冰冷的金砖上,血直沿着鼻梁蜿蜒淌下:“各位大人!求求你们,口下留情!给我刘家留一条生路!我儿错了,他真的错了……”
君定渊见这位钢筋铁骨,叱咤风云的老将,如今裸着上身,受此大辱,实在过意不去。
他眉头一拧,便要迈步出去,扶刘国公起来。
谁料脚步刚动,手腕便被人死死摁住。
君定渊一回头,瞧见墨纾站他身后,轻轻摇了摇头。
二人本不在一处,显然墨纾早已料到他按捺不住,宁可顶着被鸿胪寺官员记下定责的风险,也要过来拦住他。
君定渊嘴唇动了动,额头青筋跳了起来,却见墨纾眼神沉了沉,愈发凝肃。
师兄的话对君定渊特别管用,他只得丧气地垂着脑袋,硬生生站了回去,把指节攥得发白。
顺元帝瞧着刘元清的狼狈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不忍也化为乌有,他阖眼冷声道:“刘康人昔日战败,本当论罪伏法,朕念其将门之后,既往不咎,贬授绵州千户所,望其洗心革面,以赎前愆。孰料其野心难驯,不念皇恩,胆大包天,窃取官粮,致赈灾无措,民怨沸腾。此举目无王法,祸国殃民,着即传旨绵州府,将刘康人绑赴法场,立斩不赦!”
刘国公怔怔地听完这道旨意,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仿佛身在梦境,飘渺虚幻。
随后他眼前一黑,身躯晃了晃,轰然栽倒在金砖之上,不省人事。
下朝之后,君定渊玉面带怒,大步流星往外走。
墨纾与谷微之低谈几句,一抬首,便瞧不见他身影。
墨纾暗叹一声,与谷微之颔首作别,加快脚程追了上去,赶至御殿长街,才将人唤住。
“怀深!”
君定渊猛地转过身,急道:“师兄,方才在殿上你为何拦着我,都是征战沙场之人,我瞧他裸着上身满是伤疤,实在不忍!”
墨纾摇头笑了笑。
还是意气用事,一点没改。
他放缓语气:“怀深,我问你,依奏折所述,刘康人是否罪有应得?”
“是!”君定渊斩钉截铁,但又急忙分辨,“我并不为他,只是看不惯刘国公在殿上如此卑微。”
墨纾语气平淡:“他卑微是为救子,你扶他就有用吗?他只会再次跪下,或是乞求你开口说情,你会为刘康人求情吗?”
“不会!他当年害我姐母子分离,如今又荼毒百姓,他早该死。”君定渊咬牙道。
“你瞧,你扶不起他的自尊,但那一伸手,却后患无穷。”墨纾冷静分析,“你是五殿下亲舅,将来为殿下所用已是一张明牌,此前你们接连遭人暗算,在陛下眼中,你们是委屈但安全的。此刻满朝文武皆冷眼旁观,唯独你挺身而出,刘国公若念你的情,那‘南刘北君’都成了殿下的人,陛下还会不忌惮吗?”
君定渊一时竟无言以对。
墨纾催着他继续往前走:“再者,你扶了,刘康人死了,刘国公仍旧不记你的情,为了他那个卧病的长子将来能有依靠,他迟早会倒向其他皇子,届时便是殿下的心腹大患。”
君定渊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只剩懊恼:“师兄说得对,是我一时莽撞,险些误事。”
墨纾摇摇头,神色凝重:“罢了,眼下不知绵州境况如何,殿下与掌院是否顺利,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君定渊忽然停下脚步,挠了挠头,低声道:“又害你被鸿胪寺卿给记了,要不……你揍我两拳解解气?”
墨纾忍俊不禁:“得了吧,你这性子,又不是第一次连累我。”
当日,禁卫军校尉肩背明黄圣旨,一骑乌骓铁骑,直奔绵州而去。
与此同时,贤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贤王党见绵州事态有变,不由喜从心生。
卜章仪笑道:“楼昌随那处安稳了,咱们倒省不少事。”
贤王终日郁郁,今日总算畅快,他在府中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算计,挥手指点道:“既然如此,那便做个顺水人情,去信一封给楼昌随,告知他温琢与五殿下已绕往梁州取粮,先赴荥泾赈灾,后续才会拐道绵州,让他早做准备,肃清痕迹,莫要留下把柄。”
卜章仪:“殿下所虑甚是,臣来安排。”
贤王亲随当即领命,转身便策马出府,追在禁卫军后面,脚程相隔不过半日-
院中日光正好,微风拂面,不冷不热。
诸事安排妥当,温琢一身轻松,神色悠然,从随身行囊中翻出一卷书,寻了个石凳坐下,捻开书页品读。
可他读着读着,就被身旁的目光扰了心神。
沈徵正支着下颌,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时而轻笑,时而出神,深邃眼眸中藏不住惊艳的欣赏。
温琢忍不住道:“时间紧迫,我只能想到此计,能否奏效尚未可知,殿下不该忧心一二吗?”
沈徵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往前凑了凑,轻喃道:“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我现在只想为老师立传著书。”
哪个文人不爱别人为自己立传著书呢?
那可会流芳百世诶!
温琢也不例外,刚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又觉得不太得体,忙端正神色,故作漫不经心:“这诗是杜甫夸诸葛亮的。”
“诗是别人的,但传我肯定亲自动笔,让他们都知道,你有多么——多么厉害!”沈徵故意拉长语调,哄他开心,眼睛却格外明亮。
等他把经历的一切写成书,传下去,后世那些学者,应该就不会骂猫是奸臣,妄加批判,极尽诋毁了。
他要他留下最好,最动人的身后名。
温琢悄悄竖起耳朵,听得忍不住挪动膝盖,扭过身来,好奇问道:“……那殿下打算如何落笔?”
沈徵刚要动唇,他立刻又骄矜地补充:“我并非在意这些虚名,只是怕殿下笔力不济。”
沈徵努力压着唇角的笑意,假意思索片刻,清了清嗓子:“嗯……吾师温晚山,芝兰玉树,洁雅无瑕,居官清廉自守,两袖清风,其智计卓绝,临事谋划,亦算无遗策。”
温琢眉头轻抬,略感愉悦。
沈徵竟是认真的?
说着,沈徵翻过温琢搁在腿上的书卷,文如泉涌:“……且敏而好学,笃行不怠,于经史子集,治国之道,皆有深研,乃世间难得之贤才。”
温琢听得入神,眼底潋滟微光,嘴角险些扬起很高!
沈徵顿觉自己文学素养还算过关,眼见温琢若是有尾巴,都要满意地扫起来了。
于是他话锋陡然一转,慢悠悠带着几分戏谑:“……然其亦非完人,性嗜甘饴,于珍馐菜肴颇显挑剔,偶欺瞒殿下,间有阴奉阳违之举,更常不顾己身安康,恣意妄为,惹人心疼。”
“?”
温琢眼中倏地腾起羞恼,拂袖就要起身。
怎可让后人知晓他嗜甜如命,如此威严何在!
沈徵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顺势将人揽入怀中,柔声哄道:“老师别气,前面那些是写给天下人看的,后面是我要悄悄记在心里的,毕竟我是真的心疼。”
第63章
接下来五日,城内搜寻丝毫未松,护卫们往刘宅送吃食物资,也是越发小心谨慎,生怕露了行迹。
几人暂居宅内,唯恐隔墙有耳,绝大多数时候皆是屏声静气。
温琢时常捧一卷书在手,能从天光破晓读到夜鸦低啼,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若非沈徵每隔一个时辰便强行拉他起身活动,他可以久坐原地,纹丝不动。
对沈徵口中 “不可久坐伤腰,至腰肌劳损,不可摸黑损目,至视力下降” 的理论,温琢十分不解。
又一次被沈徵扯着起身时,他耐着性子解释:“我自小便这般读书,从未有过不适。”
沈徵这般频频打断他的思路,让他很难全神贯注,读书效率大打折扣。
但他并不责怪沈徵。
他想,既已接纳了沈徵的吻,并给予了回应,就应该宽容沈徵的好动。
“那是因为老师眼下年轻,但必须要未雨绸缪了。”沈徵推着他,从前院缓步走到后院,又折转回来。
温琢一时疏忽,合书时忘了做标记,翻找半晌寻不到先前读到之处,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若我当年考科举时也这般被殿下打断,怕如今还没出绵州呢!”
“哦?” 沈徵眼中闪过兴味,“那我倒想听听,老师小时候是如何苦读的?”
他自己是到了高中才幡然醒悟,认真学习的,小学初中时,也经常与家长斗智斗勇,体育活动电子游戏样样不落。
但细思心惊,他十六岁上高中时,温琢却已远赴京城参加会试,并一举夺得榜眼,成为名副其实的全国第二。
而在此之前,温琢还需勤勉不辍,逐次通过童试,乡试,仿佛从识字起,就根本没有片刻松懈清闲的时间。
温琢神色淡然,缓缓道:“我识字甚晚,八岁方得入塾求学,彼时同窗多早慧,我常自愧弗如,唯有以勤勉补拙。先生每日所授课业,我必额外研读数页,不敢有丝毫懈怠。”
“八岁?” 沈徵心头微动。上次在春来坊,温琢提及腿上烫伤,也是在八岁左右。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难道是古代版校园霸凌?
他深知此地乡绅富户,书香门第,多在孩童四五岁时便请先生启蒙,有些神童六岁便能开口作诗,温琢说的不错,八岁才读书识字确实有些晚了。
“嗯。”温琢不知沈徵所想,仍在极力证明自己的读书方式并无不妥,“我往往自天光破晓,就会坐在学塾埋首苦读,直至夜鸦归林。晚间房中无灯,便搜罗旁人弃置的残烛,指节长短的一小截,也能多读几页。”
说着,他从袖中伸出一截手指,示意残烛的大小。
沈徵顺势握住他的手,牵着他缓步前行,笑道:“我记得汉时匡衡,也是昼夜不辍,遍览群书,就连凿壁偷光都成了千古美谈。”
但他心中却暗忖,温琢的原生家庭果然有问题。
大乾朝油灯早已普及,他又身在富户,怎会沦落到要捡残烛照明读书的地步?
“我倒不及匡衡那般辛苦。” 温琢话音微顿,眼神闪烁了一瞬,偷眼打量沈徵的神色,见他听得专注,才试探着续道,“当时先生,亦是我生父之师,他怜我苦学之志,常留我在学塾,供我灯盏与清茶。”
这些过往,温琢从未对谢琅泱提及。
赶考路上,温琢曾想过要提,可当他想分享绵州夏季滚烫的土地,梅雨季潮湿的被褥,冬季望天沟的刺骨寒凉时,谢琅泱总是兴致寥寥。
谢琅泱更爱与他聊顺元帝未能推动的土地新政,聊策论经籍,聊书法章法,聊庙堂之高,施政之难,国家之弊。
每逢此时,谢琅泱总是痛心疾首,口若悬河。
偶尔也有不那么严肃的时刻,谢琅泱会聊黄鹤楼又出了什么一鸣惊人的新作,聊南洲的繁盛恍若东京梦华,聊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的趣事。
诚然,谢琅泱带他见了以往从未接触过的世面,让他对世家阶级有了深刻认知,更传授他谢门棋术技法。
可他也不得不将那些卑微,难以启齿的过去深埋心底,只为配合谢琅泱光鲜高贵的话题。
“你生父并非温应敬,对不对?” 沈徵斟酌着,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生父名唤温齐敏,曾是绵州最年轻的秀才,世人皆称他前途无量。” 温琢语气平淡,仿佛在述说旁人之事,“他与我娘成婚后,很快便有了我,因眷恋爱妻幼子,不舍分离,他便未再考取举人。可我两岁时,他意外坠河身故了。”
这些往事都是后来先生告知他的,他早已没了印象。
“温应敬是温家族长,他怜我娘孤苦,便纳了她为妾,一年后,有了温许。”
“怪不得。”沈徵恍然。
怪不得温琢对温家毫无感情,甚至隐隐带着恨意。
想他一个小娘带来的外人之子,寄人篱下在温应敬家中,处境定然十分尴尬艰难。
那他娘呢,是否能够护他周全?
温琢却不欲再深谈,转身便要往回走:“好了,我去看书了。”
沈徵连忙拦住他:“天都暗了,看书容易青光眼。”
“什么眼?”温琢诧异。
沈徵转移话题:“饭匣还未送来,我教老师玩个新鲜玩意儿。”
温琢无奈,只得被沈徵拽到院落当中。
沈徵俯身抚平地上沙土,又在墙角寻了些大小不一的石子,把小的分给温琢,自己留大的。
温琢瞧着这些孩童玩的沙石子,忍不住想,上世未曾觉得,喜欢男子如此耽搁学习。
沈徵蹲下身,又拿树杈在地上画了纵横交错的格子:“规则我只说一遍,老师听好,一会儿输了可有惩罚。”
他这样说,温琢便认真听起来。
“玩法很简单,归结成一句话,就是将五枚棋子连成一线。”沈徵用树杈点了点地上的格子,“横竖斜着连成五子均可,谁先达成,谁便赢了。”
沈徵心想,围棋我练得少,五子棋可是从小课上偷偷玩,还不能赢?
温琢心想,规则甚简,毫无难处。
前三局下来,沈徵果然不出所料赢了,温琢围棋惯性太强,对这种玩法还很陌生,一时未能摸到门道。
但从第四局开始,沈徵便突觉压力倍增。
温琢悟性极高,很快便摸透了其中关窍,两人你来我往,步步为营,院中的线格越画越长,墙角能寻到的石子也渐渐告急。
此处条件简陋,石子大小不一,模糊难辨,地上的格线更是略显歪扭。两人不仅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落子方位,在脑中默默矫正歪曲的直线,更需纵览全局,预判对方数步之后的走向,处处设套,步步设防。
柳绮迎与江蛮女在一旁看得咋舌,忙不迭的四处搜罗石子。
温琢与沈徵都是全神贯注,一语不发,目光紧锁地面。
夜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褪去,地上的格线已铺得有床铺大小,石子琳琅错落。
沈徵这才堪堪将五枚石子连成一线。
他暗自松了口气,心里清楚,要是再来一局,自己就没任何先学的优势了。
“我输了。”温琢缓缓站起身,眉头微拧,目光仍落在灰蒙蒙的地面上,似乎还在复盘。
猫做事也太认真了!
沈徵一不做二不休,将地上的石子格子搅乱,不顾温琢错愕的眼神,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腕去吃饭。
夜色渐深,二人摸黑简单擦洗过,便一同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
原本乌沉的天幕,今夜竟破开云层,漏下几缕莹白月光,凉辉顺着窗纸的裂口飘进来,像温柔而降的雪。
温琢缩了缩肩,只觉绵州这几日的气温一日凉过一日,依着他儿时的记忆,接下来还会更冷,而且越来越快。
他悄悄扯了扯衣袖,将双手拢在袖中,望向窗纸上的白霜:“殿下,约莫就在这一两日了。”
“嗯。”沈徵也没睡着,低声答着。
他们看似在刘宅日日消遣,实则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
此次成败与否,就在短短数日之间。
温琢心想,若刘康人当真蒙冤,他们此番能顺利破局,刘国公之危也会迎刃而解。
沈徵在此境况下仍能对刘康人有宽仁之心,刘国公只会感激涕零。届时三大营,兵部,漠北,南境的势力皆会向沈徵靠拢,沈徵不是储君,也是储君了。
深夜不易讨论这般沉重的话题,温琢话锋一转,轻声问道:“殿下先前说有惩罚,惩罚是什么?”
沈徵闻言一怔,险些忘了这茬。
他当时不过是随口一说,但猫主动跳入虎口,哪能轻易放过。
“惩罚是……老师做我的‘竹夫人’,今夜不许乱动,乖乖被我抱着入睡。”他借着月色,凝望温琢润白的侧颜,声音很沉很柔,看似给了对方抗辩的空间,却又极具蛊惑。
所谓竹夫人,又名青奴,是用竹篾编织而成,用于夏季纳凉的雅物。
黄庭坚曾有诗云,我无红袖堪娱夜,正要青奴一味凉。
“……”
温琢静了片刻,忽的抬起头,在裘袍上蹭了蹭身子,随后缓缓埋首在沈徵胸膛上,披散的青丝如溪流,顺着沈徵的喉颈流泻而下。
沈徵立刻收紧双臂,将人牢牢箍在怀中。
温琢身上独有的清幽药香漫过来,被他尽数揉在掌心之下。
他只觉脉搏跳得飞快,周身燥热难耐,仿佛唯有怀中这抹‘清凉’,能勉强舒缓一二。
温琢当真一动不动,任由沈徵的掌心在自己脊背上游移轻抚。
沈徵心脏饱胀蜜意,扯过搭在一旁的薄衣将‘夫人’盖好,忍不住叹道:“老师这样听话,日后我定会得寸进尺的。”
温琢阖上眼,耳畔是沈徵沉稳有力,却因自己而失了节奏的心跳。
他于浓重的暗色里,藏住即将烫得失控的耳尖。
“那殿下……便得寸进尺吧。”-
月上梢头,城郊官道扬满银霜。
忽闻铁蹄沉鸣,声震树梢,一匹乌骓马昂首扬颈,对月长嘶。
待扬起的漫天尘烟缓缓散去,禁卫军校尉抬手扯掉脸上的红绸面巾,一双锐目冷肃如刀,沉沉望着拦路之人。
官道正中,两名护卫端坐马背,为首的一张方阔脸,风尘仆仆。
瞧见校尉的官服,他郑重抱拳,朗声道:“我等已在此等候校尉大人多时了!”
禁卫军校尉冷眼扫过官道旁亮着昏黄灯盏的水马驿,右手缓缓压向腰间佩刀:“你们是何人?竟敢拦截朝廷驿骑!”
“南巡总督温大人麾下,护卫官是也!”护卫语气不卑不亢。
禁卫军校尉抽刀的手一顿,再一细看,眼前这两人都系着特制的粮道腰牌带,说话也是京城口音。
他紧绷的神色稍缓,缓缓收刀入鞘:“诸位在此等候,有何要事?”
“大人可是奉圣上旨意而来?”
“正是。”
“我家温大人此刻正在荥泾二州主持赈灾事宜,偶然得知刘康人荼毒百姓一事,亦是愤慨不已,恨不能即刻面圣请旨,还饿死的百姓一个公道!” 护卫语气恳切,探手入怀,掏出质地细腻的牙牌,向前一亮,“还请大人在葛州水马驿暂歇几日,待温大人处置完赈灾要务,您亲手将圣旨交与他手中。”
禁卫军校尉翻身下马,接过牙牌细细端详,检查了几处细节,确认是一品大员之物无误。
他恭敬地将牙牌递回,脸上仍带几分狐疑:“可我奉皇上口谕,需即刻送圣旨入绵州,立斩刘康人,怎能在此耽搁。”
护卫从容答道:“大人当知,朝堂之上,皇上亲封温大人为巡边总督,衔代天子巡狩绵州,并有敕书为凭,调度绵州上下官员。”
“不错。”这件事禁卫军当然知晓。
“温大人在荥泾分身乏术,又深知绵州局势复杂,水深难测,生怕圣意难达,故而特意遣我等在此等候大人,恳请大人稍作歇息,与温大人一同入绵州,确保万无一失。”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有皇上敕书做保,温琢的权限本就凌驾于绵州地方官员之上,由他亲接圣旨处置此事,确实更为稳妥。
况且自己连日赶路,夙兴夜寐,早已疲乏不堪,此刻能在驿站歇息几日,也是美事一桩。
再者,他是见了温琢的牙牌才遵命停留,就算日后追究,也绝非他的过错。
“有劳各位了。”禁卫军校尉拱手一笑,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葛州水马驿而去。
一行人抵达驿站,校尉按规矩出示驿符与公文,驿丞仔细核对后连忙迎入。
两名护卫上前,随意与驿丞寒暄:“驿丞大人也是辛苦,前些时日我等曾来过此处,留下两辆马车,劳烦你多日照料了。”
“哪里哪里,都是在下应尽职责!”驿丞连忙笑道,“不知那两辆马车,温大人何时要用?我们一直精心养护着呢。”
护卫笑道:“约莫是回京之时吧,温大人和五殿下现在荥泾二州。”
驿丞连连感叹:“五殿下与温大人真是为民操劳,辛苦了!”
禁卫军校尉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当即一身轻松地到卧房歇息去了。
两位护卫对视一眼,一人悄悄离开,连夜奔袭,赶至半途报信。
第64章
圣旨被暂留在葛州水马驿,而贤王派往绵州的亲随,早在江州便被截下。
依照沈徵沿途留下的密令,凡京城发往绵州的讯息,除圣旨外尽数拦截,来人亦暂行扣押。
天色将明之际,等在中途的护卫得了消息,立刻换上包裹里从京城带的一身行头,调转马头,飞奔绵州。
一夜兼程,终于在次日红霞渐隐时瞧见了绵州城的轮廓。
绵州府衙后堂的暖阁内,水汽氤氲。
楼昌随泡在热气腾腾的汤池之中,缓解连日来的乏累。
两名奴婢跪在池边,双手沾着莹润的香膏,正轻柔地往他宽厚的肩头涂抹揉搓。
汤池之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奇香,不冲鼻子,却能丝丝缕缕浸入皮|肉,经久不散。
楼昌随年过四旬,发量早已稀疏,此刻沾了池水,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形似生了细毛的冬瓜。
他五短身材,腆着肚皮,泡在水中只露出上半身,仿佛一只煮不透熬不烂,热锅里起伏的鼓肚鱼。
此刻他鱼泡眼微眯,蒜头鼻上泛着一层油光水亮的红,满脸都是享受的惬意。
“绵州这鬼地方常年燥热,也就近日才稍凉些,这汤泡起来远不及泊州舒服。”他一边受用着,一边慢悠悠地抱怨。
暖阁一侧,温泽一身道袍松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支烟杆,二郎腿翘得老高。
一名身穿艳红衫裙,肤若凝脂的妓子正跪在他身侧,温柔的为他按肩捶腿,姿态娇媚。
“泊州虽好,却无我这独门的透骨香啊。” 温泽虚瘦的胸脯微微起伏,吐出一个个圆润的烟圈,说话间伸手在身边妓子腰间轻轻一掐。
那妓子立刻脸颊飞红,咯咯娇笑起来,声音妩媚动人。
楼昌随闻言,也跟着哈哈大笑:“是了,我用着这香,也越发觉着自己容光焕发,身体强劲。”
他抬起一条胳膊,端详着自己涂抹了香膏的皮肤,堪比二十啷当精壮小伙。
两人说话毫不生分,显然相交许久,楼昌随呷了一口一旁奴婢递来的凉茶,不紧不慢地问道:“这些日子把绵州搜了个遍,也没寻到那几人的踪迹,小公子如今恢复得还好?”
温泽磕了磕烟杆里的灰,眼中露出一丝毫不遮掩的厌恶:“还能怎样?中午灌了几大碗黄汤,抱着女人没心没肺地睡去了。”
楼昌随又是一阵大笑:“小公子胸无大志,温家这副重担,自然只能落在大公子你身上,若非如此,你也研制不出这精妙绝伦的透骨香啊。”
温泽将烟杆随手撂在一边,探进妓子怀中肆意摸索,漫不经心说:“我倒要提醒大人一句,那几人透着古怪,不可掉以轻心,不为我那废物弟弟,单为了咱们能安心,大人也该掘地三尺,将人挖出来。”
“贤王过河拆桥,府仓大使明哲保身,但我楼昌随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楼昌随撩起一捧热水,扑在自己愈发宽圆的脸上,眼皮一翻,眼中骤然渗出两道凶光,“即便皇上看到绵州这一切,他也拿我没办法,因为我从头至尾都是按照朝廷规章办事。”
“大人此刻倒松懈了,却不知蝗灾刚起时,是谁慌不择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温泽哼笑。
“那还不多亏了刘康人,偏要往死路上撞,倒给我撞出一条活路啊。”楼昌随放声大笑,手脚搅得池里水波翻腾,溅了两名奴婢一身。
二人周身湿透,却连躲都不敢躲,依旧恭恭敬敬地兑了乳白的香粉到脂膏中,搅拌均匀后,细细涂抹楼昌随的身体。
“皇上的朱批差不多该送来了吧,刘康人一死,咱们才算彻底安心,我爹也好合心顺气地参加绵州香会。”温泽干脆将妓子扯进怀中,失神的在那具年轻温热的身体上吻嗅着。
“对了,大公子。” 楼昌随忽然扭回头,满脸好奇地问,“温掌院当真是小公子的胞兄?”
温泽发出一声冷嗤:“他不过是我二娘与一个短命秀才所生,秀才被我爹搞死了,我爹才顺理成章占了二娘,后来二娘又怀了温许。”
楼昌随若有所思地回忆道:“楼某早年在泊州,曾与温掌院共事过一段时日,那可不是一般人呐!花似面容雪似身,雷霆手段扭乾坤,此次他前来绵州借粮,我心中倒是真有几分忌惮。”
“没粮这事有刘康人背了,你还怕什么?到时咱们手握圣旨,拎着刘康人的脑袋,定堵他个哑口无言。”温泽讥诮,“况且哪有你说得那般玄乎,不过一个隐忍偷生的稚雏。”
“大公子别不信。”楼昌随摇摇头,眼神严肃几分,“他在泊州好一番作为,在京城亦是一连四载步步高升,位极人臣,可见心思颇深。”
温泽将手从妓子身上抽了出来,先前的兴奋劲儿已然泄完了,于是又餍足地举起烟杆:“难道不是靠他那张脸?”
“大公子这话就浅薄了,和他共事过便知,那张绝美的面容,反倒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楼昌随咂咂嘴道。
温泽闻言翘了翘手中烟杆,视线描过烟锅,唇边闪过一丝狞笑:“你若知道我这杆烟烫过什么东西,便不会在我面前这般抬举他了。呵,亏得他是个男人,不然……”
话音戛然而止,唯有香气丝丝缕缕弥漫。
又过了会儿,楼昌随活动着嘎巴作响的筋骨,缓缓站起身来:“大公子不留这儿松快松快?”
温泽扯了扯裤带,犹豫片刻,仍是站起了身:“大人且歇着吧,还有十二日便是绵州香会,我要忙的事儿多着呢,那摊烂泥扶不起来,万事都要我来过问。”
温泽刚出暖阁大门,便有一人匆匆来报:“大人,外头有一京城的官爷,说是贤王殿下派来的,有要事告知大人!”
温泽倏地眉头一紧,转头看向楼昌随。
楼昌随方才把外袍披上,闻言鱼泡眼一眯,沉声道:“速带进来!”
温泽便也留下没走。
片刻后,一名护卫大步走进暖阁。
他厚唇干裂,脸上覆着一层黄沙,头上虽束着冠,却散乱不堪,倒是这京城大员府上护卫的行头,勒出精悍挺阔的身材。
他刚一进门,便粗声道:“楼大人,大事不妙!”
这一句话,让楼昌随那颗稳稳落在肚子里的心脏骤然悬起,周身的舒坦劲儿瞬间消散。
“何事惊慌?” 楼昌随不悦道。
那护卫却并未急着回话,反而抬眼轻怠地扫过一旁的温泽,谨慎地蹙起了眉。
温泽还从未被这样的眼光打量过,当即脸色发青,攥着烟杆的手紧了紧。
“都是自己人,有话便直说!” 楼昌随冷声催促。
护卫这才轻哼一声,颇有些嫌弃地抖了抖身上的黄土,负着手,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卜尚书让我告知您,圣上早已知晓绵州有变,先是当众命温总督往绵州借粮,后又秘密令其拐道梁州,携粮入荥泾赈灾,顺带彻查绵州的猫腻。如今五殿下与温掌院,已然在荥泾二州了!”
楼昌随骤然掀起眼皮,神经一紧。
便听护卫继续说:“您之前递上折子问罪刘康人,圣上本就捉摸不定,刘国公闻讯后以死进言,在大殿上磕得鲜血直流,圣上随即心软,已命禁卫军校尉携圣旨前往绵州,亲押刘康人入京,由圣上亲自盘问。”
听到这里,楼昌随唇上已然没了血色,一层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护卫见状,这才放慢语气:“想来那禁卫军校尉不日便至,贤王殿下虽不知您有何妙计,但心怀悯善,特意派我日夜兼程前来通知一句,望大人早做准备,莫要耽搁了自己的前途,也辜负贤王殿下的一片良苦用心。”
瞧楼昌随神思凝重,似有些反应不及,护卫又更直白地补充:“贤王殿下盼着您平安顺遂,这份情,若大人日后无事,可要记得还啊。”
楼昌随脑袋上不明显的青筋跳了跳,显然拿出来全部修养,才没将人立刻轰出去。
这算什么?
瞧他不妙便撇清关系,发现有救就送上顺水人情,还要在事情没解决之前就急不可耐地讨要好处。
贤王党这杀鸡取卵的姿态,也忒难看了!
这护卫一副王爷身旁看门狗的倨傲架势,反倒让楼昌随信了三四分。
平日里贤王党对他们便是这般轻蔑,却又不得不加以利用。
别看眼前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得了贤王信赖,架子比他一个五品朝廷命官还大呢!
楼昌随沉吟片刻,忽然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钩子般上下打量着护卫:“本府确实盼圣上朱批许久,只是好奇,贤王殿下的脚程,怎么比皇上的圣旨还快?”
护卫丝毫不慌,略带嘲弄说:“禁卫军带着大理寺的槛车,自然要慢些,楼大人总不会以为,刘国公的公子、昔日南境大将军,是用你绵州府那破破烂烂的囚车押走吧?”
楼昌随被这居高临下的一奚落,面色陡然难看几分,他蒜头鼻微微翕动,强压着脾气。
护卫又说:“不止如此,那五殿下也比你等想的精明得多,贤王殿下本派了三支队伍往绵州送信,可我们刚到官驿报出目的地,就被人扣了下来,也就我反应快,趁机逃了出来,一路风餐露宿,一刻不敢耽搁,才赶在此时来通知大人。”
他说着,左右扫视暖阁,见并无空椅,撇了撇嘴,手指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语气带着几分暗示:“为了让大人早做筹谋,我这一路的辛苦,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楼昌随:“……”
到此时,他已然信了五六分。
唯有京城里见过世面,熟知三法司内情的人,才懂槛车与囚车的区别。
槛车专为押送重罪官员所制,全封闭车身仅留透气小孔,更有防备犯人自杀自残的机关。
而囚车不过是半封闭的简陋木笼,仅能防逃脱,略施惩戒。
刘国公之子身份特殊,自当使用槛车关押,确保他能顺顺利利抵达京城。
楼昌随原本以为,自己罗列的罪状递上去,皇上必然龙颜大怒,下旨立斩刘康人,毕竟刘国公的求情,怎抵得过绵州民怨沸腾。
可如今听这护卫一说,京城似是察觉了端倪,皇上竟反常的冷静下来。
若真让刘康人见到皇上,再加上刘国公的军功震慑,他可真要大难临头了!
他不得已朝温泽使了个眼色,温泽会意,沉着气从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强压着心不甘情不愿,塞到护卫手中:“官爷一路辛苦,这点心意,权当解渴。”
护卫飞快将银子接过,掂量了片刻,满意地揣进怀中,脸上却摆出一副正派模样:“我辛苦倒无妨,只是要替贤王殿下问一句,大人打算如何善后?”
前些日方才出现自称柳家的骗子,温泽心有余悸,眼袋抖动,摆出笑脸追问:“在下还有一事请教,官爷此番前来,可曾带了贤王殿下或卜尚书的信物?便是亲笔手书也好啊。”
护卫鄙夷地扫了他一眼,一副‘你明知故问’的神情:“你是想让贤王殿下留着东西,给你们日后做把柄吗?”
温泽心中早已不悦,但商拗不过官,只能继续挤着笑脸:“官爷无凭无据,我等又从未见过您,实在难辨真伪,还望官爷体谅。”
楼昌随也跟着点头:“是啊,总得有件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上次卜尚书差人来,还特意送了封手书呢。”
护卫依旧镇定自若,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原本倒是有东西可以给大人亮一亮,可在官驿被扣押时,尽数被搜走了。”
他停顿片刻,又说:“大人尽可派人去官驿打听,是否接到了五殿下的命令,拦截京城发往绵州的讯息,也可问问荥泾二州来的商客,温总督与五殿下是不是已然在当地赈灾。”
给出了对策,他勾起笑道:“大人若还是不信,我也没法子,反正我拼了性命,该带的话已然带到,大人日后是吉是凶,只能看大人自己的选择了。”
楼昌随与温泽四目相对,数秒后,无声交换了意见。
楼昌随扭过脸来,堆起几分客套的笑意:“本府并非不信官爷,只是此事干系重大,确需从长计议。官爷一路劳顿,不如在我府上暂住几日,容本府好生招待,也好尽一尽对贤王殿下,卜尚书,以及官爷您的谢意。”
说罢,他抬眼望向门外,对候着的管家沉声道:“带这位官爷下去歇息,备上好酒好菜,再拎两个伶俐丫鬟伺候,切不可薄待!”
名为招待,实为监视,管家是楼昌随心腹,当即会意,朝护卫做了个‘请’的手势。
护卫倒也坦荡,拍了拍怀中银子,大摇大摆地跟着管家去休息。
待护卫身影消失,楼昌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他眯起鱼泡眼,对温泽道:“你速去寻那些从荥泾方向来,要参加香会的客商打听,当地是否已经开始赈灾。我即刻派人去京城方向的驿站核实,看这小子到底有没有说谎。”
“大人英明,如此方能辨明真伪。”温泽捻着烟杆,觉得此计周全,当即不再耽搁,转瞬没了影子。
温家在绵州城根基深厚,手眼通天,对往来客商的行踪底细更是了如指掌。
不过一日光景,温泽便神色凝重地踏入院中,径直找到楼昌随,哑着嗓道:“荥泾二州确在赈灾,且粮食储备充足,灾情已然缓住,当地粮商囤积的粮食砸在手里,叫苦不迭。更要命的是,那五皇子心思歹毒,竟用墨鱼汁将米涂黑,谎称吃后断子绝孙,吓得大小官员无一人敢贪墨,有人仔细瞧了,那分明就是梁州的占城稻!”
楼昌随听得脸色煞白,对护卫的话已然信了七八分。
不过两日,派往京城方向打探的差役满头大汗奔回府衙,气喘吁吁禀报:“大人!小的行至睢县水马驿,重金买通驿丞,他确认他们确实收到五皇子密令,拦截所有从京城送往绵州的消息!”
“什么……”楼昌随踉跄两步,心慌意乱,到此时,对护卫的话已然信了八九分。
又过两日,最后一队差役如丧家之犬般狂奔入城,一进府衙便扯着嗓子嘶吼:“大人!小的赶到葛州水马驿,偷眼瞧见京城来的禁卫军校尉正在驿站歇脚!小的怕误了大事,跑死两匹快马赶回来,只怕圣旨不出两日便要到了!”
此言彻底击垮了楼昌随的心神。
他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恍惚间已经看到刽子手的铡刀寒光闪闪,向他脖子挥来了!
完了,一切都要完了!
他顾不上满身狼狈,连滚带爬地起身,慌忙催促身旁管家:“快请那位官爷过来!”
护卫刚吃罢晚饭,正端着酒杯酣饮,被管家急匆匆扯着往外走,顿时不耐烦地嚷嚷:“何事这般惊慌?爷的酒还没喝够呢!”
“哎哟官爷!是天大的要紧事,您快着些吧!” 管家急得满头是汗,连拉带劝。
踏入内堂,瞧见浑身发颤,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楼昌随,护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楼大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天破了个窟窿?”
楼昌随笑得比哭还难看,上前两步紧紧攥住护卫的衣袖:“前些日是本府不知好歹,多有疑虑,如今方知官爷所言句句属实,绵州这便要大难临头了!看在本府往日对贤王殿下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还请官爷指点迷津,贤王殿下与卜尚书,是否还留了条活路给我?”
唹!
覀!
“呵。” 护卫嗤笑一声,“楼大人可算信了,只是这都过了四日,未免也太晚了些,再迟一步,便是神仙也难救你。”
楼昌随一听这话有转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希冀:“求官爷细说!”
“卜尚书深谋远虑,虽不知你如何设计引刘康人入彀,但也料定,刘康人死,你活,刘康人活,你便死。”护卫顿了顿,恐隔墙有耳,煞有介事地向四周望了望,才俯身贴着楼昌随的耳边,压低声音道,“楼大人,贤王殿下圣名远播,最怕你到时候耐不住酷刑,说出些有损他声誉的胡话,所以卜尚书特命我告知你,刘康人不能留了。”
楼昌随听得真切,心下发狠,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让他畏罪自杀!”
护卫闻言,挑眉一笑:“这可不是我说的。”
“也罢!事到如今,你死我活,本府这就安排人去牢中下手!” 楼昌随一跺脚,就要走。
护卫却陡然皱眉,冷笑一声:“楼大人被魇住了不成?圣旨转眼就到,人突然死在牢中,你焉能说得清楚?你以为圣上,刘国公,还有内阁诸位大人都是傻子吗!”
楼昌随本就是强弩之末,垂死挣扎,听这话只觉急躁难耐:“那我当如何,难道坐以待毙不成?”
护卫缓缓道:“刘康人必须要死,但绝不能死在牢中,大人可安排一出戏,演给天下人看。”
楼昌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困惑:“愿闻其详!”
“卜尚书说了,刘康人之死,必须与大人无关,非但无关,大人最好还能因此立功。”
楼昌随云里雾里,忍不住道:“这何异于天方夜谭?他死在我手里,我怎会有功!”
护卫眼神渐渐变得阴狠:“大人何不买通曾在刘康人手下当差的小旗兵,安排一出劫狱潜逃的戏码?”
他伸手扶着楼昌随臃肿的身躯,语重心长道:“只需诓骗刘康人,说皇上已判他斩立决,他心有怨愤,必然会拼死逃脱!大人再与那些旗兵定下路线,引他往城门方向去,同时在城门设下重兵把守,拦截逃犯……双方交锋之际,某个官吏误杀了刘康人,也是再正常不过,届时大人便是追捕逃犯的功臣,那点看管不严的小罪自然可一笔勾销,而刘康人则是自作孽,不可活!”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楼昌随顿时眼前一亮,连连拍着大腿称赞:“妙计!真是妙计!卜尚书真是预知先机,足智多谋,官爷您也是气概非凡!”
护卫摆摆手:“时间紧迫,大人要从速安排,禁卫军一到,一切都来不及了!”
楼昌随哪还用他催促,早已急不可耐,提着臃肿的肚子便往外冲,脚上的官靴险些跑丢一只。
“来人!把所有差役通通给本府叫过来!”
护卫站在他身后,望着他仓皇的背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大难就在眼前,楼昌随动弹起来倒也利索,他深知此事干系性命,怕重金买通不足以稳人心,索性心下一狠,派人将那七名旗兵的家人尽数抓来府衙,一个个按在院内,钢刀直架在脖颈之上。
“本府也不难为你们!” 楼昌随站在台阶上,声音透着狠厉,“今夜依计行事,事成之后,家人平安,另有重赏!若敢临阵倒戈,或是泄露半分,休怪本府刀下无情,杀你们父母妻儿,一个不留!”
七名旗兵被押在一旁,见亲人命悬一线,悲愤交加,恨不得将楼昌随千刀万剐!
可为了家人的安全,他们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牙忍下,含泪点头,为刘康人设套。
楼昌随怕禁卫军随时入城,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拍板,将劫狱之事定在今夜。
护卫自告奋勇:“楼大人放心,今夜我装作刘国公派来相助之人,随旗兵一同前往,也好监视他们,防着有人临阵退缩,坏了大事。”
此时楼昌随已是心神大乱,哪里还顾得周全细想,他对着护卫连连作揖,千恩万谢:“不愧是贤王府中当差的官爷,果真周全!”
于是一条粗糙却狠辣的毒计,就此浮出水面。
无人知晓,此计第一时间便已传到了温琢耳中。
彼时温琢正坐在院中,指尖捏着一枚石子,对着地上纵横交错的格子深思。
他闻言,含情眼一弯,抬手将石子掷在一处边角,刚巧破了前些日沈徵赢他的路数。
“知道了,所有人都准备妥当了?”
方才在府衙还一脸精明贪婪的护卫,此刻对着温琢十足恭敬,躬身行一礼:“回掌院,都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
他顿了顿,忍不住语气恳切道:“掌院智计无双,算无遗策,我照您教的话说,那楼昌随的反应与您推断得一般不二。”
护卫是永宁侯府的人,久在军方,素来只信服气力强悍,武艺高强之人。
可经此一遭,他对眼前弱不禁风的温琢,完全佩服得五体投地,瞧温琢的眼神,比看五殿下还要崇拜了。
“他在我手下做过事,我了解他罢了。”温琢揽袖起身,将地上的石子尽数抛在身后,经这几日的琢磨,他已确信,再不会输给沈徵,被乱七八糟的惩罚了。
“今晚破釜沉舟,我要你们全力以赴,务必将刘康人安全带到我面前,且一个也不能有失!”温琢转过脸,神色已然变得严肃。
“属下明白!”
温琢静思片刻,为保万无一失,转头对江蛮女道:“你也随他们一同前去。”
所谓一力降十会,江蛮女天生神力,再厉害的高手在她面前也难讨到好,有她在,就是一口气杀进府衙,都如探囊取物。
“好嘞大人!”江蛮女精神一振,赶忙活动起筋骨。
可刚要转身,她忽又想起来:“大人,我此次出去,要不要顺便抓些消火的药来?”
温琢不解:“为何?”
江蛮女指着温琢的唇,实诚道:“您这几日看着明显肝火旺盛啊,唇红发肿的,应当是水土不服了,您可别突然又病倒。”
温琢:“……”
一旁的沈徵听得真切,再也忍不住,连忙低下头,将脸埋在袖中,肩膀却抑制不住的直抖。
温琢又羞又恼,耳根瞬间泛红,他“嗖”的将唇抿进嘴里,脸颊挤得溜圆,眼神嗔怪地瞪了沈徵一眼。
柳绮迎端着水过来,见状意味深长道:“你别瞎琢磨了,大人本就是绵州人,哪里会水土不服,况且这唇我留心盯了数日,根本一点儿都不红,都快苍,白,如,纸了。”
“哦。”江蛮女摸了摸后脑勺,脑子空空地走了。
但明明就是有些红肿啊!
待院中只剩下温琢,沈徵与柳绮迎三人,沈徵抬起头,强忍着眼底笑意,关切地走过来,低声打趣道:“老师水土不服了吗,让我瞧瞧,肿得多厉害。”
温琢明知他故意,当下便抬手推开他,不发一语,只转头往屋内走。
沈徵见人有点惹急了,连忙快步追过去,欺到温琢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昨夜错了,方才也错了,不该置身事外,妄图取笑,老师大人大量,就原谅学生吧。”
第65章
已是深夜。
温琢与沈徵坐在院中石凳上,裹着抗风外袍,借着凉月残光下一局棋。
沈徵先手,想了想说:“三四,星位。”
温琢搓了搓微凉的双手,不疾不徐接道:“十七四,星位。”
“十七十六,星位。”
“三十六,星位。”
“五三,小飞挂角。”
“七一,大飞守角。”
……
这种玩法最耗心神,需在脑中凭空铺展十九道棋盘,将每一颗落子的方位记得分毫不差,还要分心推演后续的攻防取舍。
可正因如此,精力全被棋局占据,便无暇忧虑府牢如何,免去了无意义的胡思乱想。
这正是温琢想要的,他只需静坐等待,这场戏上演,推至高潮,再悄然落幕。
绵州府递次陷入沉寂,唯有南城门处突然喧闹起来。
官差们打着搜寻打伤温公子贼人的旗号,挨家挨户拍门,将早已睡熟的百姓强行唤醒。
百姓揉着惺忪睡眼,对着那幅翻来覆去出示的画像,重复着早已说腻的话——
“没见过”,“不认识”,“若有线索一定立即报告官爷”。
如此一来,他们被迫清醒,一时半会儿都无法睡死过去了。
这也是楼昌随有意为之。
他要让百姓们亲眼看到,刘康人畏罪逃狱,在南门与官差殊死搏杀,最终不敌伏诛。
到时温琢来了,圣旨来了,自有百姓为他辩经。
子时一至。
像是有所感召,一片沉云突然飘过,将最后一丝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府牢深处,刘康人并未安睡。
他已被关押多日,昼夜颠倒,形容憔悴,往日挺拔的身躯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满是潦草与疲惫。
他早已知晓自己中了圈套,可这又是无解的圈套,他不得不跳。
他只是后悔,被贬到绵州时,国公府的人,南境军中的人,乃至他自己的贴身亲随,都被他一并留在了京城。
他本想独自承担罪责,诚心受罚,不愿牵连旁人,可事到如今,竟无一人能冒死突破楼昌随的封锁,将真相告知他爹。
他能想象到楼昌随会如何编排自己,这些天也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这堆满杂草的府牢,吃着粗糠果腹,嗅着潮腐污臭的气味,他时而想,早些死去吧,何必继续受罪,纠缠在人世间,就当为十年前的南境之败赎罪。
但时而他又不甘心。
他可以死在战场上,死在樊宛的刀下,死在南屏射来的暗箭之中,却怎能死于自己人设计的阴谋之中,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但死不死,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刘康人垂下头,打算继续熬过这毫无变化,日复一日的折磨。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两声 “扑通” 闷响,似有人猝然倒地。
紧接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起初还带着遮掩,渐渐便没了顾忌,杂乱的声响将牢中酣睡的犯人尽数惊醒。
刘康人缓缓抬头,敏锐地察觉到异动。
他心脏砰砰狂跳,一股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微微挺起上半身,果然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一束火把的光亮刺破幽暗,映亮了他身后漆黑的墙壁,也照亮了牢中满地的杂草。
“刘大人!” 一声惊喜的呼喊响起,随后便是急促的招呼,“刘大人在这儿!”
呼啦一声,七八条人影围了上来,对着那朽坏的木质牢门,抬脚便踹。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在牢中回荡,门板震颤不已,碎屑簌簌坠落,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七人轮番猛踹数十脚后,那扇破旧的牢门终于轰然倒塌,扬起阵阵尘土与草屑。
刘康人惊愕不已,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起。
他面黄肌瘦,双手戴着沉重的镣铐,起身时摇摇欲坠,全然没有了昔日提枪上马的英姿。
为首一人高喊道:“刘大人,我等前来救你了!”
“你们……你们竟敢……”刘康人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早已认出,眼前这些人,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旗兵,曾奉命在绵州主持施粥。
当时他一人揽下所有罪责,才让这些人得以全身而退。
刘康人急得想跺脚,却浑身无力,只能连连摇头,声音带着痛苦:“你们可知,劫狱是诛三族的大罪!”
他自己死不足惜,却绝不愿这些忠勇之人因他而丧命。
“刘大人,京城的朱批马上就到了,我等实在不愿见您枉死!” 一人上前,语气恳切,“您速随我等离开,设法见到国公爷,将绵州真相尽数禀明,我等虽死无憾!”
“你们……”刘康人涕泗横流,心中百感交集,膝盖一软便要跪下,答谢这份沉甸甸的恩情。
“大人,莫要折煞我等,速速离开!”一人快步上前,背起饥饿无力的刘康人,转身便往外冲。
刘康人伏在那人背上,鼻尖萦绕着对方衣衫上的汗味,忽然低声道:“王六,谢谢你。”
他认出了这人,正是被他派往凉坪县施粥的旗兵。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精准叫出,王六的脚步猛地一顿,眼眶瞬间发热,泪水险些坠下。
他紧紧咬着牙,将涌到喉头的哽咽咽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刘大人是难得的好人,可为了父母妻儿的性命,他终究还是要亲手将这位好人,送入早已布好的死局之中。
王六刚踏出牢门半步,牢房里那名瘦骨嶙峋的囚犯突然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腿,眼中满是希冀,嘶哑着恳求:“大哥!你救了刘大人,顺便也带我走吧!求求你,给我条活路!”
王六眼神一狠,毫不迟疑抬脚猛踹,怒斥道:“滚!你这腌臜罪人,也配和刘大人相提并论!”
那囚犯被一脚踹翻在地,胸腔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一根胸骨当场被踢折。
他蜷缩在地上,喉中溢出虚弱的哀嚎,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淌出,眼看便活不成了。
这也是楼昌随事先交代过的毒招,要借这一脚激起其他囚犯的怨愤,让他们将恨意尽数投射到刘康人身上。
日后朝廷若派人调查,这些人定会添油加醋,将刘康人的罪名钉得死死的。
“王六——”刘康人久在军营,见过了各种伤势,一眼便知那人伤了肺腑,已是回天乏术。
王六突然如此狠辣,竟一脚踢死人,让他心头骤然一震。
王六转回头,又恢复了恭敬,低声对刘康人解释:“大人,今夜已是图穷匕见,多一分仁慈,便多一分风险!”
刘康人嘴唇翕动,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他如今自身难保,全靠这些人舍命相救,又有何立场要求他们事事周全?
奔至牢房入口,刘康人瞥见四名差役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夜色死一般沉寂,显然牢中的动静尚未传到外面,倒是身后牢房里的犯人们,被方才的变故激得愈发躁动,不满的叫嚷声此起彼伏。
刘康人目光一扫,恰好瞧见一名狱卒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那上面定然有能打开他镣铐的。
他正要开口提醒,王六却已大步跨过那几人的身体,全然没有取钥匙的意思。
刘康人欲言又止。
他虽身陷囹圄,体虚力竭,却也是自幼习武,若是能解开他的镣铐,他必不会成为负累,甚至还能护旁人周全。
可转念一想,此刻情势危急,王六想必是情急之下,顾及不得。
他便也不再多言,只凝神留意着四周动静。
“我们如何出城?” 刘康人压低声音问道,心中仍有几分疑虑。
“从南门!”王六不假思索道,“我们早已买通了今夜看门的弓兵,他会在暗处偷偷放咱们出城!”
说罢,他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握紧手中兵刃,东张西望确认无人察觉后,便拎着刀,脚步急促地朝着南门方向疾行而去。
这方紧锣密鼓,千钧一发,刘宅之中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
最后一丝月色也被沉云吞噬,只剩浓得抹不开的夜色。
沈徵轻揽着温琢的肩膀,眉头微拧,斟酌良久才缓缓开口:“十四十一,挖。”
温琢依旧游刃有余,落子利落干脆:“十三十二,打吃。”
“嘶——”沈徵闭上眼,在脑中复盘棋局,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温琢手臂,半晌才笃定道:“十五十二,粘。”
温琢在黑暗中望向他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口中一边说“十四十三,提子”,一边忍不住想,能这般与他下盲棋的,天下鲜有人在,别看沈徵棋力算不得顶尖,如今的记忆力倒是真不赖。
“那……十十五,大飞。”沈徵不知他在想什么,声音带着几分谨慎。
“九十七,尖。”温琢立刻接招。
“四十,拆三。”
“十六十,拆三。”
落完这一步,趁着沈徵绞尽脑汁琢磨下手,温琢忽然开口问道:“殿下记忆如此精准,当初春台棋会那三张棋盘,你说要背半个月,是不是在诓为师?”
沈徵正沉浸在棋局中,冷不丁被翻旧账,脑中刹那一片空白。
他低笑,讨饶似的捏捏温琢的肩头:“老师别这样,我都把方才想出的妙棋吓忘了。”
巷道之中,火把烤出一股刺鼻的焦油味儿。
王六背着刘康人奔至一处岔路口,脚下咣当一声踢开一块碎石,忽然扬声唤道:“官爷!”
刘康人正纳闷他在叫谁,暗影处已旋身走出一人,正是府衙中的那名护卫。
刘康人心中一紧,忙问道:“这是谁?”
“大人,这是国公府派来的人啊!” 王六语速极快地解释,“皇上已然下旨将您斩立决,国公爷不忍见您蒙冤而死,便派一队人赶在圣旨之前抵达绵州,我们便是从他这里得知的消息,国公爷还调了一队猛士,就在城外迎接您!”
王六说完,飞快给护卫递了个眼神。
按原计划,这场戏他们就陪刘康人演到此处,护卫会牵来马匹,扶刘康人上马奔向南门,而他们则会以脚力不逮为借口落在后面,既不必被南门百姓瞧见正脸,也能在刘康人被官差围杀时,顺理成章的‘无力回天’。
这样一来,楼昌随解决了心腹大患,他们也能全身而退。
“官爷,马呢?”王六问道。
护卫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马?什么马?”
王六脸上的神色蓦然一滞。
刘康人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他仔细打量那护卫,只觉极为眼生,莫说他爹素来谨守王法,绝不会做出劫狱这等违逆之事,就算真要施救,也定会派他熟悉之人前来。
他暗自攥紧腕上镣铐,低声道:“王六,我觉得——”
他话音未落,就见那侍卫咧唇一笑,忽然从周遭巷中,房梁上,猛窜下二十余名训练有素的蒙面人,不由分说,挥拳就向王六等人砸去。
“不好!”刘康人勃然色变。
那七名旗兵却是满脸错愕,一时竟忘了反抗。
他们满心想的都是,计划为什么变了?
他们几人如何能跟永宁侯府的护卫相比,还不待脑筋转过弯来,就被劈手夺下利刃,猛击后颈,软绵绵倒在地上,瞬间没了声息。
刘康人身负镣铐,无法挥拳反击,只能穿着囚服,光着脚站在地上,目光阴沉地注视着眼前的变故。
他正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也做好了殊死相抗的准备,那护卫却突然抬手,亮出一块牙牌,冷肃道:“陛下亲封南巡总督、翰林院掌院温琢温大人,有请刘大人一叙。”
刘康人一怔,满头雾水:“你……”
护卫一招手,有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起刘康人就跑。
刘康人倒抽一口凉气,扭身向后望去,却见那七名旗兵仍躺在原地。
“刘大人放心。” 护卫低声解释,“他们确实是奉了楼昌随之命,劫狱后将您引至南门诛杀,不过您不必担心,他们只是昏过去了,还没有死。”
府衙内,楼昌随如热锅上的蚂蚁,肥硕的身躯在厅中来回踱步,步履如风。
终于,门外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一名差役飞奔而入,满头大汗地跪地拱手:“大人!”
楼昌随猛地顿住脚步,上前一把拉起他,喜不自胜地问道:“怎么样?南门是不是已经打起来了?刘康人死了没有!”
那差役神色惨白如纸,望着楼昌随那张写满希冀的大脸,嘴唇嗫嚅片刻,咬牙沉声道:“大人,我等在小杨石路守了许久,始终未曾等到刘康人前来!总头实在等不及,便让小的回来请示,是否……是否计划有变?”
“你说什么?” 楼昌随如遭雷击,小杨石路,那不是离府牢很近?
刘康人早该随着官爷通过小杨石路了啊!
他猛地一掌推开那差役,怒吼道:“你给老子说,是不是你们玩忽职守!”
差役被推得就地翻了个跟头,连忙爬起来重新跪下,头埋得更低:“大人,小杨石路确实未见刘康人踪迹!”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楼昌随的心脏,他扯过一旁的管家,双目圆睁,疾言厉色:“我不是吩咐过,每隔三条街巷便派五人盯梢,任何人都不许擅自离开吗!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管家满脸苦色:“大人,奴才都是按您的吩咐办的啊!”
“难不成那七个旗兵反水了?” 楼昌随喃喃自语,心脏猛撞胸膛,一股血流直冲头顶,激的他眼珠攀起层层红丝,“给本府备马!这天罗地网,我看他们能折腾到何处!”
此事关乎身家性命,楼昌随不敢懈怠,他胡乱披上外袍,笨拙却急促地爬上马背,带着一队官差,朝着府牢方向疾驰而去。
府牢之中,狱卒们早已醒转,正拿着鞭子狠狠抽打那些叫嚷不休的犯人。
见楼昌随赶来,为首的狱卒还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大人,按您的吩咐,已经将刘康人‘放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了?跟谁走的!” 火把的光亮映在楼昌随脸上,那团肥肉抽搐着,鱼泡眼也瞪得滚圆,燃起熊熊怒火。
狱卒一愣,讷讷道:“就按计划……”
楼昌随不等听完,立刻调转马头,狂奔而去:“都随我来!”
终于,在那处岔路口,马声嘶鸣,齐齐停住,惊起鸦雀乱飞。
“大人你看!”管家抬手一指。
眼前是一片打斗的痕迹,那七名旗兵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墙壁上还残留着几处可疑的血迹,刀劈的白印嵌在一旁的灰墙,灰土泥末正扑簌簌往下颤。
借着火把的光亮,就见早先备好的马匹仍捆在树上,而刘康人,以及那名贤王府的官爷,早已不知所踪!
楼昌随的脸瞬间涨成恐怖的绛紫色,五官在跳跃的火光下扭曲变形,身下的枣红马似也感受到主人的焦躁,不停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刘康人!刘康人呢!啊——!”楼昌随对着四周夜空怒声咆哮。
丑时一刻。
温琢鼻尖微痒,低低打了个喷嚏,他埋头揉了揉泛红的鼻头,接着说:“九十八,粘。”
沈徵指节抵了抵额头,权衡再三,破釜沉舟道:“十二,板。”
“十一二,粘。”温琢毫不留情,截断他最后一条路。
沈徵挑眉,故作无奈地叹气:“我还有地方可下吗……一一单官。”
“十九一,单官。”温琢拢了拢衣袍,抬眼朝晦不见光的天空望了一眼,耳尖已捕捉到刘宅后门传来的窸窣声响。
他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略感满意,比较满意,十分满意……
于是本能向身边索求,哪怕他也没意识到自己在索求什么,只是轻声说:“殿下,我赢了。”
沈徵落子认输,趁护卫还未翻墙进来,含住温琢的唇,连亲三下,一语双关道:“晚山怎么这么厉害呀,实乃经天纬地之姿,能臣雄才之略,真叫世人仰之弥高,望之莫及,也真叫……殿下仰慕。”
第66章
随着两声轻微的闷响,刘康人被两名护卫带着从墙头翻下,踉跄落在干硬的土地上。
他正愕然不解,就见眼前轮廓十分眼熟,被夜色遮掩的,竟是他在绵州府的宅院!
刘康人刚要开口询问,便走来一名孔武有力的少女,她二话不说,一手擒住他的后襟,宛如拎小鸡般轻而易举将他提起,径直送入正厅之中。
刘康人正惊骇于这女子的神力,便被 “噗通” 一声毫不客气地扔在地上。
他摔得眼前发晕,缓了半晌才勉强撑着地面抬头,只见屋内漆黑一片,外头夜色浓得化不开,仅能隐约瞧见前方坐着两人。
“你……你们……”刘康人嗓音沙哑干涩,匍匐在地上,不确定地喃喃。
“刘康人,方才应当有人告知过你我的身份。” 黑暗中,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响起,不掺丝毫温度,更没有扶他起身的意思。
刘康人听着这声音,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幅儒雅书生的轮廓。
他并没有亲眼见过温琢,他在朝时温琢还未科举,等温琢入朝为官,他早已被贬至绵州,常年不得归家了。
但翰林院掌院的威名,他早已如雷贯耳。
据传此人是皇帝最信赖之人,虽不入阁,不染六部,在京四年未有过多建树,且行径不羁,贯爱教坊,但仍然四年连升四级,成为大乾开国以来绝无仅有的宠臣。
更有人说他妖颜若玉,博古通今,见过之人无不为之倾倒,念念不忘。
可对困在绵州的刘康人而言,他还知晓温琢的另一重身份,那便是温应敬之子。
刘康人素来对温应敬没什么好感,连带对其背后的靠山也心存偏见,如今他身陷囹圄两月,听闻南巡总督竟是温应敬之子,心中更添绝望。
他不知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却已对自己的命运不抱半分期待。
“听说是总督温大人。”刘康人缓慢跪坐起来,弓着嶙峋的背脊,脑袋垂得极低,语气平静无波。
粗糙肮脏的囚服下,拱出的肩胛骨突兀如刀片,将衣料高高顶了起来。
深夜越发寒凉,他手脚皆已发红发胀,却贴在冷冰冰的地上,一动不动。
他心中唯有一丝疑惑,温琢身旁那人是谁?
居然能与亲封总督平起平坐,且始终一言不发,只隐约可见一抹颀长挺阔的身影。
“知道本总督为何将你带到此处吗?”温琢声音微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
“……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刘康人小心翼翼地答道。
曾经再心高气傲的人,经过了这十年的磋磨摧折,也只剩满身谦卑消沉。
所以面对这个比自己小近二十岁的总督,他更是将姿态放至最低。
“不是。”温琢冷冷的否决。
“那罪臣……不知。”刘康人低低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刘康人,依你所犯之罪,原本罪无可赦,楼昌随请的旨一到,你定将立斩不赦,只是本官暗查绵州,发现诸多怪异之处,需一知晓内情的人解答疑惑。”温琢话音稍停一瞬,觉察刘康人呼吸节奏变化,才不紧不慢说,“这是你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若有诓骗,你知道后果。”
刘康人沉默一会儿,轻声问道:“不知总督可是温应敬之子?我说得真相,总督真的愿意听么?”
“温应敬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温掌院攀扯关系。刘康人,你好歹也是国公之子,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温琢身旁的人终于开口,嗓音比温琢更低沉几分,语调却漫不经心,显然是位年轻公子。
此人竟能随意打断温琢的话,身份定然不低,可言语间对温琢又带着几分尊敬,刘康人一时猜不透他的来历。
但显然此人只是旁听,并非主审,说这一句后便再无言语。
难不成温应敬真是扯虎皮做大旗?
“本官奉皇上之命探查整肃绵州,莫说温应敬与我毫无瓜葛,即便有关,皇恩在上,他若犯法,本官也是定斩不赦。”温琢嫌他磨磨蹭蹭,瞻前顾后,语气有了几分不耐,“你有话便说,等楼昌随搜到这儿来,你就是想说也说不了了。”
真是个温吞的性子,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选了他去挂帅。
刘康人心中一动。先前护卫已告知他,楼昌随早有杀他之心,甚至买通了他昔日旧部设下死局,是温琢察觉猫腻,才冒险将他劫出。
他如今尚能活着,全靠这位温大人相救。
刘康人缓缓抬头,额前乱发滑落,露出一双布满红丝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干裂的嘴唇翕动,压着满腔说不出的沉重:“人之将死,我没什么可说谎的,大人想问,尽管问吧。”
温琢抬眼向门外望去,依时辰推算,楼昌随估摸已经发现变故,此刻正暴跳如雷,集结人手满城搜捕呢。
他收回目光,问道:“你当真窃了府仓的粮?”
“是。”刘康人毫不犹豫地应下,没有半分辩解。
温琢眉毛都没蹙一下。
这和他料想的一样,刘康人确实犯了死罪。
于是他闭了闭眼,心中暗忖,律法森严,无论背后有任何隐情,触犯国法,身为帝王都是绝不能通融的。
墨纾那件事尚可借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与定逆党程序有误,从法理上扭转乾坤,可刘康人这桩事,却是罪名凿实,无可辩驳。
若以情代法,国本必乱,无论如何说,刘康人都必死无疑,除非他能立下不世之功。
但这对一个南境大败,又在绵州身陷圈套的人来说,何其艰难。
“为何知法犯法?”温琢陡然厉声质问,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既恨他当年南境的无能,又恨他此刻任由温应敬,楼昌随之流猖獗。
刘康人发出一声苦涩的笑,嶙峋的肩胛骨随着笑声颤抖了两下,他说:“我也不想的,可我过不了心中这关。”
他恍惚轻叹:“我昔日南境大败,致使大乾将士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承蒙皇恩,我苟活至今,可如今又见绵州百姓苦不堪言,每日饿死成百上千……总督可知,绵州各处观音庙中,跪满了祈求上苍拯救的流民,可他们往往就死在庙中,死在神像之下。后来的人明明眼睁睁看着尸体被拖出来,却依旧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冰冷的神明身上。”
“还有,绵州尚有余粮的人家,每晚都要用凉水泼湿门前台阶,否则第二日必被饥寒交迫的流民挤满……”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苦,“总督可曾听说过‘炸营’?那是种军营之中突发混乱,官兵失控躁动,秩序崩塌,自相残杀的景象。我们带队领兵之人,最惧炸营,但在半年前的绵州,报团取暖的流民当中,此事却每日发生,时时发生,死伤者不计其数……”
“更有秉性卑劣,令人发指之人,取一筐馒头扔进流民当中,任他们争抢厮打。最后‘胜利’之人,方能得到充足吃食活下来,他们管这叫‘群狗戏’,而发明这种玩法的,便是温应敬的小公子温许。”说到此处,刘康人的声音带着浓浓恨意,浑身都因愤怒而颤抖。
“我乃负罪之人,南境之事犹如噩梦,夜夜折磨着我。我虽想明哲保身,安度余生,可实在不忍见百姓再次倒在我面前,而我却束手无策,一无所为……”他泪水滚滚而下,顺着脏污的面颊,淌过饱受折磨的沟壑,堂堂正正砸在冰冷的地上,“我本愚钝,当年拼尽全力仍酿成恶果,可即便是我这样的人,也不想面对着无辜的百姓一无所为,一无所为……”
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既能全身而退,又能救活百姓。
最终,他只能选择这最笨,最决绝的方式,窃粮赈灾,把自己豁出去,用一条性命,换万千生民的活路。
正厅内一片死寂,唯有刘康人压抑的呜咽声。
沈徵早已收起漫不经心的姿态,颀长的身影笔直杵着,微微紧绷。
温琢沉默不语,掌心渐渐收拢,压住袖口。
他不愿告知刘康人,在楼昌随的精心运作下,那些被他舍命拯救的百姓,如今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反倒坐收渔翁之利的温应敬,被他们感恩戴德,直呼‘活菩萨’。
这种现状,对这个愚直温吞,又心地善良的人来说过于残忍。
又过片刻,街巷间想起杂役稀疏的叫骂声,火光隐约映亮了窗纸。
柳绮迎悄无声息退出去探查情况,温琢将声音压得更低,继续问道:“既然绵州灾情已重至此,你为何不即刻向朝廷上报,非要铤而走险窃粮?你父乃刘国公,即便吏部、户部从中作梗,你的奏疏也绝对能上达天听。”
刘康人摇摇头,忽又想起黑暗中温琢未必能看清,连忙解释:“总督应知本朝救灾规制,需经两道关键步骤。一是实地踏勘核定受灾田亩占比,二是统计各家各户实际人口。先说田亩核定,受灾田亩达半数,或实际收成减至半数,称为五分灾,而受灾田亩六成,或收成减至四成,方为六分灾。这五分与六分便是生死线,朝廷定规,五分灾不赈,六分灾必赈。”
温琢也主持过赈灾,他知道刘康人要说什么了。
沈徵虽了解大乾朝的这项规定,却未深入研究过,对这当中的弊端知之甚少。
他闻言不禁蹙眉:“如你方才所述,绵州惨状早已远超六分灾,为何迟迟不赈?”
刘康人轻叹一声,声音满是无奈:“规则是很明确,但在实际操作当中,因为官府人手有限,受灾田亩难以逐块核查。可此事又不能全听百姓所言,灾民多会虚报受灾面积,以求减免赋税,领取赈粮。可若各州府皆如此,国库早被掏空,大乾江山亦难存续。”
“再者,田亩受灾程度瞬息万变,奏报送往京城需一月之久,其间灾情或已天翻地覆,百姓虚报亦是怕老实申报后,灾情恶化却来不及补救。”
沈徵眉头蹙得更紧,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问题。
“再说人口统计。” 刘康人接着道,“朝廷赋税繁重,绵州又有上供香料的重压,每年不合格品甚多,导致府库亏空。百姓依人头纳税,宁可躲躲藏藏,也不愿被官府登记在册。这在平常尚还好说,可一旦到了灾年,需要朝堂赈灾时,户籍册上的人数与实际灾民相差甚远,备用仓粮食根本是杯水车薪,若要重新统计,那仍是人手不足。依我估算,这十年间,绵州实际人口怕是已翻了数倍。”
沈徵:“你这么说——”
刘康人压抑许久,此刻逮着机会,不禁口若悬河起来,抢着道:“我这么说,是说无论从官方的户籍册,还是从受灾勘定上看,楼昌随都毫无错处。绵州明面上就是五分灾,按律无需赈灾,不管是总督您来,还是皇上来,这份证据都是真实的,无可挑剔的。这般境况下,我怎能无凭无据上奏,还将我父牵扯进来?”
“他倒是算得精明。” 温琢冷笑道,“接着说,你是如何决意窃粮的?”
“灾情已迫在眉睫,楼昌随却视而不见。我深知‘有灾必乱’,数次恳请他开预备仓,府仓赈灾。其实只要不动官仓,他担的罪责便轻得多,可他却半点风险也不愿承担。”刘康人顿了顿,语气中裹了几分愤懑,“就在那时,府仓突然报了鼠灾,据说从仓里跑出一窝吃得肥硕满足的老鼠,我实在无法忍受,明明有米,却宁可给老鼠吃,也不给人吃。”
温琢继续追问:“所以你就铤而走险了?”
沈徵回忆着乾史,无奈道:“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刘康人惊异于这未知身份之人的敏锐,点头道:“不错,我本与人商量,用沙子偷偷换出粮食来,这样不会立刻被人发现,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可以熬过这次蝗灾,等来年丰收,我再暗自将粮食换回来,可当我打开府仓——”
沈徵接口道:“却发现里面根本没什么粮。”
“正是!” 刘康人声音发颤,“我彻底傻眼了!仓中不仅无多少存粮,余下的也都是陈粮,坏粮与糠皮,它们早就被人换过了,而我擅自开仓的那一刻,便已失了清白,再也无法堂堂正正向陛下上奏了!”
“仓中硕鼠之事,本就是楼昌随故意设计。” 温琢实在对刘康人无话可说,“他就是要激你忍不住,偷偷开仓窃粮,只要你一动手,仓中无粮的罪名就都是你的了。”
“那时绵州已被楼昌随封锁,我难送消息出去,自身亦是名不正言不顺。” 刘康人低声道,“我只能认命,用那些陈米熬成米汤,盼着更多百姓能挺过去。楼昌随也未曾阻止,他要的便是坐实我的罪名,让绵州人都知晓是我盗走了粮。这般过了四个月,预备仓,府仓,官仓尽数告空,连糠皮都不剩时,楼昌随才将我捉拿归案。”
“这些罪名我都认了,我唯一不甘心的,是楼昌随这只硕鼠还安然无恙!否则,我也不会跟着王六等人‘越狱’。”刘康人语气中没有顾影自怜,反倒是浓浓的自罪,他似乎觉得自己最终走向死路是应当的,是天意,他终于可以为南境将士赎罪。
温琢听后,两指夹着袖口转了转:“你再仔细想想,我不信楼昌随毫无破绽,否则他也不会惧怕我前来。”
刘康人先是摇摇头,但事到临头,忽然灵光一闪:“若非要说,倒有一事。前些年,楼昌随突然严厉整肃绵州治安,无论大小过错,通通关入牢中。一时间各地官牢人满为患,囚犯连坐处都无,睡觉需站着挤在一起。我朝素有‘纳粮赦罪’的传统,百姓为出狱,只得卖地换粮上交官府,而这些田地,尽数落入香商之手,其中得地最多的,就是温应敬。”
说到这儿,刘康人话中带着嘲弄:“温应敬自称是总督您的生父,还有凉坪乡邻作证,绵州大小官员对他无不礼敬有加,百姓亦是又敬又怕。他得了这些地,便雇佣无地可种的百姓,全种上了苏合香树。朝廷对粮田亩数有最低要求,他们便钻了空子,在每棵苏合香树旁插一根稻苗,便谎称是农田。楼昌随对此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算是他的错处吧?”
沈徵瞬间了然,绵州这场灾难,其实就是个连锁反应。
贤王将绵州视为钱袋子,命府仓大使严苛审核贡品,导致大量香料被判不合格。
朝堂又定了上贡时限,逾期首当其冲担责的便是知府楼昌随,他顶着贤王压力,只得逼迫香商拿出更好的货物孝敬朝廷。
香商利润被贤王榨取,不甘心白白忙活一整年,于是便将主意打到百姓的良田上。
改稻为香既能提升产能,赚取厚利,还能出口海外,于是他们与楼昌随勾结,巧取豪夺百姓田地。
百姓沦为佃户,为他们种香贩香,可一年劳作仅能果腹,根本无力缴纳赋税,只得在人口统计时隐瞒不报。
十年下来,大量人口游离于户籍之外,又导致赈灾时灾情等级核定不足,朝廷无法按规章放粮。
所有恶果叠加在一起,造成了如今绵州的惨状。
刘康人左右为难,只得冒险窃粮赈灾,独自揽下所有罪名,却不料反倒中了楼昌随的圈套,成了替罪羔羊。
温琢轻声问:“殿下以为如何?”
刘康人一怔。
殿下?莫非眼前之人竟是皇子?
就见昏色里,沈徵无奈地掐了掐眉心:“重新核查田亩和人口,如若刘康人所言属实,晚山别客气,该杀就杀。”
刘康人又是一怔。
皇子竟亲切地唤总督晚山,依这口气地位,难不成是……贤王?
第67章
夜色愈沉。
城中差役跑动的声响愈发频繁,火把如同上下翻飞的流萤,在街巷里四处窜动。
马蹄声忽而踏进,忽而飘远,眺望而去,府衙方向灯火通明,照如白昼。
审讯被迫中止,再谈下去,恐怕会泄露踪迹。
沈徵吩咐护卫,将刘康人带去六猴儿曾住过的偏房歇息,防他异动,镣铐也没给他摘。
刘康人重回自己的宅院,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瞧着物是人非的屋子,辗转难眠。
不知京城现在如何,听到他知法犯法的消息,父亲母亲又如何。
他实在不孝,二哥死后,本该由他撑起刘氏将门,但他资质有限,虽已竭尽全力,仍一败涂地。
十年了,他未曾回家,未曾堂前尽孝,再度传去消息,却是犯了必死之罪。
兄长缠绵床榻数载,如今他又要死了,父亲母亲该如何承受这样的打击?
刘康人不禁泪染前襟,五味杂陈。
但此刻他唯一欣慰的,便是将绵州此地的情形全都说了出去。
他愈发笃定,温掌院确是奉了皇命,要彻底铲除绵州积弊。
否则,温掌院和那位殿下,如此矜贵的身份,怎会一同屈尊,在他主房那张狭小床上凑合了数日。
纵然后路未卜,刘康人心中也涌起一丝欣慰。
寅时已至,窗纸上偶有火光一闪而过,映得屋内忽明忽暗。
温琢静躺榻上,和衣而眠,已能够想象到,楼昌随此刻会有多疯狂。
全城搜捕之下,刘宅未必能藏多久,好在对绵州的探查已初具成效,唯有刘康人之事棘手。
他活着是桩麻烦,死了更是含冤,温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若不是这层束缚,他此刻便可亮明身份,直奔府衙,追查旧黄册与田亩清册的漏洞。
“殿下。” 温琢低声唤道。
他不确定沈徵是否睡着了,只是他睡不着,很想有人能说说话。
“嗯?” 沈徵闭着眼,气息平稳,却立刻应声。
“你可知核查田亩和人口异常耗时耗力。”温琢侧过身,语气略带凝重,“我们如今人手短缺,即便调荥泾二州的赈灾兵前来,全盘清查也需三月之久。”
他先前未曾当着刘康人的面反驳沈徵,是为了给沈徵留足面子,私下里,身为人师,倒不必有太多顾忌。
沈徵忽然轻笑一声,努力睁开眼:“全部清查可以慢慢来,但要印证刘康人说的是真是假,不用那么麻烦。”
“哦,怎么说?”温琢心中好奇,下意识转过头来,恰好将侧脸凑到沈徵跟前。
沈徵顺势揽过他的脊背,低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才慢条斯理道:“抽样调查。”
温琢:“?”
他脸颊尚存沈徵唇上的余温,由于最近总是被亲,他在柳绮迎与江蛮女面前,越发不成体统了,所以他本想劝诫沈徵克制一些,遵守信誉一些,比如输掉棋,就不要再寻其他理由。
但此刻因太过好奇沈徵的计策,他顾不上突如其来的亲昵,追问道:“何为抽样调查?”
“民以食为天,人都需要吃饭,做饭就得用灶台。”沈徵原本已经迷迷糊糊睡着,如今被迫提起精神,却仍解释得很耐心,“就拿凉坪县为例,我们先随机选取三十户人家,统计每户的灶台数与实际人数,算出一个平均值,便可知当地每个灶台大致能养活多少人。如此一来,只需清点凉坪县的烟囱数量,便能推算出当地真实人口,再与官府黄册比对,黑户有多少,便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一边拍着温琢的背一边说:“拿到这个误差比率,再反推其他郡县的真实人数,虽不能做到分毫不差,但绵州如今是百万人口,那点儿误差也能接受。”
温琢听得极为认真,思绪被沈徵牵动着,努力运转,他虽不能每个词都弄懂,但大致明白了沈徵的意思。
“田亩也是同理。”沈徵的声音愈发低,语速也慢下来,“我们仍然取三十户人家,统计每户十六至六十岁能耕种的男丁数量,算出男丁在人群中的占比,由此可推凉坪县的总劳动力,进而估算出这些劳动力能够耕种的田亩上限。”
“再寻一名资深香农,问清一棵苏合香树的年产量,从香商手中拿到每年的出货账目,便能反推出绵州苏合香的种植总面积。”
“苏合香树的种植面积,加上田亩清册上的农田面积,若远超当地劳动力能耕种的亩数,那清册必然是假的,真实的农田数,远没有那么多。”
温琢听罢,只觉心头豁然开朗,郁结尽数散去。
如此一来无需全盘清查,便能揪出其中漏洞,简直省时省力,精妙至极。
沈徵竟在经世致用之道上有如此见地,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温琢一时涌起微妙的愉悦,竟忍不住想要贴近些,再被亲一下。
可抬眼望去,沈徵已然重新合上了眼睛,呼吸绵长均匀,唯有那搭在他背上的手掌,还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时而轻轻拍动一下。
“殿下睡了吗?”温琢用气声低低问,手臂拄着床榻,趴在沈徵脸边。
这下沈徵没能听到。
“殿下是在哄为师睡觉吗?”温琢又侧目瞧向背上那只温热的手,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笑意。
虽然隔着夜色看不清,但他完全能想象出来,那只手很大,几乎能横贯他的腰。
南巡路上,与沈徵同榻而眠的这几日,他竟再也没有像从前那般蜷缩着入睡。
沈徵不许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有时会轻声叫他翻个身,让他抵着自己的胸膛睡去。
幸好沈徵的胸膛宽阔而牢靠,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温琢稍稍适应便全然接受了,每晚都睡得格外安稳。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动作轻得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温琢谨慎地,缓慢地贴上去,在沈徵温热的唇上蜻蜓点水般擦过一下。
他脸颊稍烫,他心满意足。
于是他躺下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与沈徵鼻尖相近,呼吸相闻,迅速阖上了双眼-
天际仿佛鱼肚皮,被人陡然用刀剖开,顷刻间透出清冷的光亮来。
沉云散去,圆月反应迟缓,仍尴尬地悬在半空。
刘康人业已起身,跪在院落当中。
院中风露未干,寒气浸骨,他穿着单薄的囚服,却依旧努力挺直了背脊。
约莫两刻钟,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率先走出的却是沈徵。
刘康人猛一抬眼,顿时愣住,竟不是贤王!
他被贬绵州时,京城中仅有贤王与太子年至弱冠,其余皇子尚幼。眼前这少年五官深邃,身姿挺拔,随性得恰到好处,又绝非贤王刻意宽善之态,究竟是谁?
刘康人虽远在边地,却也隐约听闻,五皇子沈徵自南屏归来后,于特恩宴上一鸣惊人,开创蒙门,更有 “棋圣” 之称,在朝中声望日隆。
父亲曾来信,提过一句,五皇子身量气度,隐有太宗之姿。
一个惶恐的预感缠上心头,刘康人血液几乎冻结,忐忑地僵在原处。
沈徵瞧见院中跪着的人,先是微怔,然后一改随性的模样,负手而立,神情冷淡,任由他跪在地上。
良贵妃的母子分离之痛,沈徵的十年为质折磨,都与刘康人脱不开关系,他理当跪下赎罪。
晨光渐亮,映得刘康人面如菜色,嘴唇干裂,仿佛下一刻便要栽倒,沈徵才终于开口:“刘大人这是何苦,我又没要你跪。”
刘康人默默垂头,声音沙哑如含砂纸:“罪臣理当如此。”
沈徵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声道,“不过你跪我,也算理所应当,起来吧。”
“殿下是……是五皇子?” 刘康人身子倏地一抖,一颗心被拧成乱麻,语塞难言。
虽然他父与永宁侯时常政见相左,王不见王,可领兵之人仍有惺惺相惜之感,他断不想害永宁侯一家至此,对于沈徵,他心中只有羞惭和悔愧。
刘康人躬着背,身子越压越低,恨不能将头磕进泥土里:“臣当年……当年南境之败,罪该万死!”
“说实话,当年战败你真该以死谢罪,可惜你没死。”沈徵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蓄藏千钧,话锋一转,他又缓缓道,“但如今你闯入绵州乱局中,豁出性命为百姓续命四月,此志不改,所以前尘往事我姑且不与你计较,起来。”
最后二字加重了语气,刘康人神经一紧,感到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于是四肢比脑子动得快,他慌忙局促地站起了身。
此时,温琢才懒倦地摸下床,擦洗过脸颊,挽好青丝,缓步走出房门。
沈徵转头,方才还冷淡的眼神倏地变得温和,他忙点了点自己的肩头,示意温琢衣袍没有理好。
温琢微张唇,即刻会意,伸手将滑至肩头的外袍拽起来,压得平平整整。
空气中正流动着细微暖意,后院陡然响起突兀的窸窣声。
众人霎时一惊,戒备拉满,齐齐向后望去。
就见一个瘦小机灵的身影从狗洞方向猛冲过来,脚步踉跄,脸色白得渗人,莽撞地扑向沈徵。
“六猴儿!”沈徵最先认出来。
六猴儿急促地喘着气,手指用力抓着沈徵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与极致的恐惧:“不好了!不好了!枝娃儿她……”
温琢眼神一凛,迅速使了个眼色,柳绮迎反应极快,立刻端来一碗温水递过去。
六猴儿顾不得许多,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才勉强稳住气息。
“慢慢说,别急。” 沈徵蹲下身,与六猴儿平视,语气异常沉稳。
刘康人站在一旁,瞧着自家院中突然闯入一个少年,这少年还如此无状,竟随意抓扯五殿下,不禁有些迷茫。
但他也意识到事情定然非同小可,于是大气不敢出地听着。
“枝娃儿没了!” 六猴儿哽咽道,一半是因为惋惜,一半则是被吓得魂飞魄散,“我和大哥按计划,去望天沟附近的铺子把自己卖了,约定好最多五日,在我当初逃出来的岸边碰面。可我被他们带到洞崖子,把里面找遍了,也没找到枝娃儿!不仅是枝娃儿,连我之前眼熟的几个孩子,都不见了!”
“于是我到处向他们打听,但我打听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见过枝娃儿,而且他们也没见过白小苟,张二梗,白小苟还是我们里头的老大,在洞崖子待了那么久,怎么会没人认识他啊!”
沈徵的眉头瞬间拧成死结,心脏倏地沉到谷底。
他原以为只是孩童贩卖,如今看来,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他的预料。
“我找不到枝娃儿,就想着好歹得完成你交代的事,数清里面有多少孩子。” 六猴儿用满是水腥味儿的袖子抹了把脸,双手还在微微发颤,“我偷偷把黄泥沾在手上,见一个孩子,就往他衣服上抹一下,以防数乱。可人太多了,我怕数漏了,第二天就又想了个法子。”
六猴儿继续说:“这次我诓他们玩游戏,让他们在我身上涂泥印子,一人只许涂一道。结果……结果这次数完,居然比上次少一个人!”
沈徵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可能是你上次数错了。”
“不对!绝对不对!” 六猴儿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这两日明明还有十来个孩子被卖进来,就算我再蠢,也不会数错这么多!我当时就懵了,那些多出来的孩子,到底去哪儿了?”
一旁的刘康人听得浑身一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后来查到什么了?” 沈徵扶着六猴儿的肩膀,语气沉了几分,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少年的颤抖。
六猴儿紧抿了抿唇,才咬着牙说:“第三日,又来了十来个孩子,我决定再数一遍。正数到一半,温家的人来送吃食了,我就盯着他们的船看,突然发现,那船的吃水线特别匀,船身还被水烙出一道污痕,说明船上的分量从来没变过!他们每天送的香喷喷饭是固定的,可洞崖子里的孩子却没一个饿肚子的,所以,温家的人早就知道,不管再进来多少人,最后能留下来吃饭的,永远是那么些!”
温琢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六猴儿看着瘦小,心思居然如此机警,竟还能从船的细节里察觉异常,实在是个可塑之才。
“到了第四日,我开始留意放饭的看管。” 六猴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后怕,“他们递吃食的时候,都会问一句‘今天有没有肚子疼’。我起初以为是关心,每次都大声说‘不疼’。可那天我身边有个女孩儿,捧着碗的手都在抖,脸白得像纸,说‘肚子好疼’。然后那帮人就笑着说,一会儿就接她去看郎中。”
“我记得她的模样,她之后就没有回来,晚上睡下之前,我又将人都查了一遍,人还是没有变多。”说到这儿,六猴儿用力攥紧了拳头,“所以我猜,凡是说肚子疼的,都不会回来了!”
温琢沉声道:“温应敬给你们吃的东西有问题,对么?”
六猴儿重重点头,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吃食闻着特别香,香得让人忍不住想多吃。我也爱吃,可第一次进洞崖子的时候,白小苟总抢我的饭,我常常吃不饱,再加上想我娘,才偷偷逃出来的……”
沈徵轻声道:“所以阴差阳错,你反倒逃过了一劫。”
“第五日,我又瞧见一个男孩儿肚子疼,疼得直流汗,连饭都吃不下。” 六猴儿倏地变得极为难过,“我骗他,说‘不能说实话,不然温家会觉得你嫌弃吃食,再也不给你饭了’。他信了,忍着没说,可到了晚上,他就疼死了。”
“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冰透了,双手还紧紧捂着肚子。我趁看管没来,偷偷摸了一把他的肚子,他肚子里硬邦邦的,简直像揣着块石头!”
“看管发现后,把他拖走了,还跟我们说‘不舒服一定要说,温家有郎中’,可我知道,他们是骗人的!” 六猴儿的声音气得变调。
“第五天到了,我不敢再等,打算晚上就逃,我从篱笆的窄缝里钻出去,刚跑到河边,就听见附近有动静。我躲在树后偷偷看,他们拿着刀,在岸边把那男孩儿的肚子剖开,从里面取出个掌心大的圆东西,然后一脚把尸体踹进河里,尸体顺着水流,很快就没影了……”
说到这儿,六猴儿再也忍不住,无声哭了出来,双手死死抓着沈徵的衣袖:“枝娃儿一定也是这样的!她早就死了!他们把她肚子里的东西取走,就把她扔进河里!”
第68章
那些孩子被养来做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刘康人被捕后,再无人偷偷开仓熬制米汤,绵州百姓重新陷入饥荒。
温家趁着灾荒,以十个白面馒头的低廉价格,将饿得奄奄一息的孩童尽数买入,养在无法与外界接触的洞崖子。
他们可能还慈眉善目的与卖孩子的百姓说,温老爷心善,见不得稚子吃苦,暂替你们照看孩儿,待灾情缓解,日子安稳了,随时可来将孩子领回。
一面假意施恩,一面还要诱人入深渊,他们主动告诉这些百姓,可以步行至海边寻找龙涎香,只需得一小块,便能换不少银子,彻底改变命运。
殊不知此行凶险万分,能活下来的只是寥寥,可在绝境之中,哪怕是一丝虚妄的希望,也足以让百姓将温应敬奉若神明,千恩万谢。
而温家知晓这些孩子的父母多半有去无回,所以越发肆无忌惮的用人体炼香。
也不知是谁发明的阴邪法子,喂孩童吃特制的食物,让香在体内凝结成块,待香块长到足够大,孩童便会腹痛如绞,此时,他们就可以活生生剖开孩童的肚子,将香块取出。
至于尸体么,湍急的望天沟就是最便捷的处理器。
之前进城时,那个被弓兵抓起来的高傲妇人,口中所说的真正的好东西,恐怕就是这种邪香。
原本这件事不该被任何利益之外的人知晓,谁料偏偏出了个水性奇好的六猴儿,活着走出了洞崖子。
“让让,让让!多事之秋少出门晃荡!”
巷中突然又传来差役的喊声,沈徵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六猴儿的嘴。
等那几名差役从巷道走过去,六猴儿才扒开沈徵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心惊肉跳道:“你们说得没错!温家才是坏人!我和大哥进城时,见城中搜查得越发凶狠了,从城门到街巷,兵丁们恨不得把地皮都翻过来!趁着绵州香会就快到了,进城的人越来越多,你们赶紧跑吧!”
他想起自己当初还傻乎乎建议,让他们在香会上给温应敬道歉,只觉得脸上发烫,可笑又可悲。
可转念一想,那些九死一生寻到龙涎香,眼巴巴进城想换钱赎孩子的流民,又何尝不是傻子?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早就被冲进了望天沟,成了鱼食,今生都不会再见了。
沈徵心知,现在楼昌随搜的可不是他们,而是刘康人。
只不过弄丢死囚这件事,不便宣扬,官府才以抓行凶骗子为幌子。
但幸好他们方向错了,以为刘康人必然会寻机会逃出城去,所以把全部兵力都派去了城门,反而疏忽了府衙附近。
温琢闭了闭眼,他知道,那老人最后的心愿也注定达不成了,只希望下一世,他与枝娃儿可以过不那么悲苦的一生。
半晌,他睁开眼,眼神已经变得古井无波。
他问:“六猴儿,那块龙涎香还在你身上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什么香啊!” 六猴儿急得跳脚,“等官府的人搜到这儿,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嘴上虽抱怨,他还是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从贴身衣物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疙瘩。
经过了七八日的磋磨,这块龙涎香已经磨损碎裂得更小了,就如同人的性命,无法挽留,注定要在某一刻彻底消散。
温琢拢掌,将香收起来:“当务之急,是将洞崖子的孩子救出来,让温家付出代价,枝娃子父女也算没有白死。”
六猴儿仿佛听了天方夜谭,在他眼中,温家在绵州就是一手遮天,根本不会有任何代价。
“你在想什么,我们这些小虾米,死了就死了,难不成还指望老爷们忏悔吗?”
“忏悔有什么用?”温琢冷笑,如波似水的眼中渗出凉丝丝的狠劲儿,“我要他们,拿命来赔。”
“疯了!你真是疯了!” 六猴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虽然你长得好看,但脑子却不好使,再等下去,你们都会死的!”
他替人着急,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咬着牙道:“你们别怪我,我还想活着,还想找我娘!话我都带到了,你们非要寻死,我也管不了了!”
说完这番决绝的话,六猴儿狠下心,猛地推开沈徵,噙着泪转身就跑。他身形瘦小,动作却快如灵猴,一溜烟窜进后院,眨眼间便从那小小的狗洞里钻了出去,消失在晨雾之中。
“哎!”沈徵不敢大声喊,忙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空气。
他连忙给身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暗中护着点,别让他出事了!”
护卫领命,悄无声息地追了出去。
“等等,老师,我有个问题。”护卫一走,沈徵立刻眉头微蹙,“刘康人都丢了,楼昌随不应该锁闭城门,掘地三尺搜捕吗,怎么还不舍得放弃香会?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关城门,把六猴儿堵在外面?”
一旁的刘康人:“?”
昨日还唤“晚山”,今日为何又变作“老师”了?
若真是师生,学生又怎能如此僭越地直呼老师的字?
五殿下与温掌院的关系当真是扑朔迷离。
温琢语气平和,耐心地解释:“殿下有所不知。其一,贸然锁城必会引发恐慌,城中如今不止绵州本地人,还有各地赶来参加香会的客商,人多口杂,一旦乱起来,楼昌随担待不起这罪责。其二,苏合香的香气会随时间消散,温家屯着大批存货,全指望香会清空,他们耗不起,自然要放购香之人进城。”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在我的计划里,六猴儿本该先于刘康人到温宅,是他回来晚了。”
沈徵恍然:“原来如此。”
温琢话锋一转:“其实我猜,他们在人体内炼的邪香应当也有难以久存的弊端,否则大可囤起来陆续销往海外,何必冒险在各州府倾销?”
刘康人听到这儿,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上前一步,急急忙忙道:“约莫半年前,我在沿海巡查时,曾听几个红毛番闲谈,说绵州出了一种‘透骨香’,与香膏混合涂抹在身上,香气透骨,还能让人‘重焕生机’,颇受他们当地贵族女子追捧。只是此香名贵异常,保存不当又极易碎裂失效,需有特殊路子方能购得。我当时并未多想,现在回忆,实感遍体生寒,想必温家早在一年前,就开始秘密制这种香了。”
江蛮女一攥拳,肯定道:“那一定是的!这香不好保存,他们需要尽快脱手!”
沈徵却面露意外,挑眉道:“哦?你还能听懂红毛番的话?”
大乾朝称荷兰为红毛番,两地相隔万里,红毛番极少踏足中原,能见着已是不易,更何况听懂对方语言。
刘康人脸上露出羞惭之色,连忙将头垂下:“罪臣惭愧,被贬绵州十年,终日无所事事,心中郁结难舒,恰逢都司命我带人巡查海岸线,便常听往来客商、番人闲谈,久而久之,就能懂了。”
沈徵心道,被贬十年了,日子难熬,倒也情有可原,于是他顺嘴多说了一句:“红毛番还是很少见,你能学会他们的话也不容易。”
“红毛番确实少见,远不及满剌加、爪哇、榜葛剌、忽鲁谟斯、佛郎机、罗刹、天方、古里等地的人多。” 刘康人据实答道。
沈徵再次一顺嘴:“你不会这些人说的话都能听懂吧?”
刘康人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垂到胸口,声音带着几分无地自容:“罪臣惭愧……实在是岁月难熬,度日如年,竟不知不觉懂了七八种言语。”
沈徵:“?”
沃日!那你惭愧个毛啊!
语言天赋如此强悍,当初何必非要领兵打仗?做个同声传译,岂不是前程似锦?
他原本想的是,暂且将刘康人藏起来,待处理完楼昌随和温家,再将绵州诸事上书父皇,刘康人最终能否得宽恕,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但现在,他真切领悟到了温琢那句“以帝王之术观人,而非单以 ‘好坏’ 二字论之,全在殿下驱策之道”的真谛。
他忽然不舍得刘康人死了,他有一件极其要紧,关乎大乾命运的事要交给刘康人做。
温琢自然不知道沈徵在想什么,但眼下他已将绵州局势彻底摸清了。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淡淡道:“葛州那边,差不多该动了。”
江蛮女接到:“派去荥泾二州的护卫,也应当完成任务了。”
当初温琢遣五人出城,分工明确。
两人负责拦截禁卫军校尉,一人候在中途,待时机成熟便到楼昌随面前演戏。
余下两人则直奔荥泾,沿途散布消息,说绵州温家要高价收粮,粮商尽可来大捞一笔。
荥泾二州因朝廷赈灾而血本无归的粮商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将囤积的大量粮食运到绵州,博一个止亏为盈。
绵州府仓早已空匮,这些粮商虽然黑心谋取暴利,却也是及时雨,温琢不得不利用他们。
柳绮迎:“那禁卫军校尉差不多两日便会到绵州府,到那时,楼昌随怕是要傻眼了。”
“绵州香会,也只剩两日了。” 温琢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温家摆下这么大一张戏台,我若不陪他们唱到底,不是辜负他们这些年的狗仗人势了?”-
与此同时,黄沙漫天,葛州城驿站的门窗簌簌落着尘土。
禁卫军校尉坐在大堂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革带。
他已在此等候八日,最初的乏累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焦躁。
桌上摆着半块冷硬的烙饼,他胡乱咬了两口,又起身上楼检查包裹。
谁料刚抬脚,驿站大门就被人 “砰” 地推开,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冲了进来,他们头发结成一缕缕,脸上更是被尘土糊得模糊不清。
两人一边拍打着浑身沙土,一边高声喊道:“禁卫军大人何在?”
校尉心头一凛,瞬间握紧佩刀,沉声道:“本尉在此!你们是何人?”
与他一同等候的两名护卫闻声,噔噔噔踩着楼梯下楼,看清来人模样后,忙上前道:“是自己人!”
校尉道:“快说!五殿下和温掌院据此还有多远,可有何指示?”
那两人抹了把脸上的黄沙,露出干裂起皮的嘴唇,一脸苦相:“温掌院与五殿下原是要赶来葛州与大人汇合,谁知途中得了密报,说绵州府突发异动,官差大肆搜捕,不知缘由!掌院担心绵州生变,恐夜长梦多,便决定抄小道先行赶赴绵州。他特令我等速速赶来,告知大人即刻前往绵州城汇合!”
“什么!” 校尉闻言愕然,眉头瞬间拧成一团,但此刻也无暇细思其中缘由,他忙冲上楼去取行李,“事不宜迟!我即刻动身!”
“大人,我等随你一同前往!” 四名护卫见状,也立即收拾细软,快步牵出马匹,紧紧跟在校尉身后。
转眼又过一日。
绵州府衙依旧灯火通明,照如白昼,楼昌随的确越来越焦灼了。
这两日,官差们几乎把城边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楼昌随终于反应过来,刘康人根本没打算出城,也没藏在荒僻处,反而躲在城中心!
可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圣旨随时可能抵达,明日又是一年一度的绵州香会。
楼昌随只觉心头发紧,六神无主,只能再次将一盆冰水兜头朝王六泼下去,将被刑讯至昏迷的王六强制唤醒。
他一把薅住王六的领口,劈头盖脸扇了一巴掌:“你给我说!刘康人到底去了何处,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王六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嘴角溢出鲜血,险些再次昏过去,他努力昂起头,有气无力道:“老……老爷……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啊……”
楼昌随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眼神中渗出恐怖的阴鸷,仿若一头即将暴走的野兽。
“混账!混账!老子终日打雁,竟叫雁啄了眼!” 他狠狠几鞭抽在王六身上,王六哀嚎两声,再次不省人事。
温泽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
这两日,他已经将温家打手全派出去了,威逼,利诱,能用的招数全用了,但就是没有丝毫线索。
“大人,你说劫走刘康人的,会不会是刘国公的人?” 他阴恻恻道。
人总要吃东西,刘康人一身囚服,又饥饿难耐,若是藏得住,就说明他有帮手,有人给他准备吃喝。
而这些帮手,必然不是绵州本地人,甚至还是最近一段时间入城的。
否则刘康人被关两个月了,他们早就该有所行动。
范围缩小到这儿,理应最为容易了,可坏就坏在绵州香会在即,涌进城的人又杂又多,若都是寻常百姓倒好,偏这些都是各地的富户乡绅,书香望族,每位家里都有些错综复杂的官场人脉,根本不好得罪。
楼昌随却猛地停下脚步,脸色愈发阴沉:“若是刘国公的人倒好,怕就怕是温掌院的人!”
温泽心中一惊,眼皮猛地抽搐,当即反驳道:“怎么可能!”
楼昌随此刻思绪倒格外清晰了:“能知晓赈灾队伍在荥泾二州,知晓五殿下沿途下了什么命令,除了他们自己人还能是谁?那人也确实很像京城的官爷,说不定他没说谎,贤王确实派人来了,只不过没有一个能逃出来,真的都被驿站给扣了!”
烛火灼烧着,将空气扭曲变形,温泽的脸上显出几道透明的波纹。
“大人莫要自己吓自己,我问过荥泾来的客商,温琢确实还在当地赈灾,况且您的奏折送到京城时,他刚离京不久,如何能得知刘康人的事?就算他在朝中有人,消息与圣旨一道送出,荥泾离绵州尚有数日脚程,他也来不及谋划这一切!”
“你说的也对……也对……若是刘国公做的,那他也犯了死罪,刘康人必不敢到皇上面前告状,从此只能做一个隐姓埋名的透明人。只要我仍然与禁卫军说,那刘康人是畏罪自杀,到时再寻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给他,或可应付过去,想必刘国公也会配合我,认下那是他儿子的尸体。”
楼昌随喃喃自语,冷汗顺着狰狞的五官滴落在地,他说不好这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合情合理的分析,只是他仍然心神不宁,隐隐觉得明日还有大事发生。
“明日香会,温太爷也要进城吧?”楼昌随心不在焉道。
“自然,我爹最看重这笔生意,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刘康人的事。”
“这次要不是为了温家,我定然要锁闭城门,逐个筛人。”楼昌随缓缓抬眼,望着温泽不动。
温泽立刻会意,将一盒新的透骨香揣入楼昌随怀中,拍着他的鼓肚皮笑:“此次平安过关,自然少不了大人的好处。”
第69章
辰时卯钟敲响,随着绞盘发出的粗粝吱嘎声,两扇朱漆城门徐徐展开。
城门下早已排起长队,末批客商风尘满面,褡裢里鼓鼓囊囊塞着银钱,身旁镖客严防死守。
更有不少流民,褴褛的衣衫里藏着香块,眼神满是焦灼与期盼。
就在人群蠕动着准备进城时,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阵黄尘,马蹄得得,车轮碾过黄土路面,一顶百年樟木所制,透着清润香气,车辕上印有朱金雕刻的黄篷马车疾驰而来。
马车前后跟着八名壮汉,个个身高八尺,一路开路护驾,气派异常。
待马车行至近前,方能看清,轿帏之上,拿金线绣着一枚精致的‘温’字。
流民们见这阵仗,忍不住探脚抻脖张望,两名壮汉眉头一皱,厉声斥道:“看什么看!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给温太爷让道!”
流民们吓得一缩脖子,忙不迭向后退去,本能地挪出一片空地,他们眼神怯生生的,双手紧紧护着怀中香块,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轿里的贵人。
忽的轿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露出一张慈眉善目的脸。
此人头发半黑半白,用一顶乌木冠整齐束在头顶,身上穿一件干净的灰色道袍,腰间只系着一枚白香囊,饰物简单。
他鼻梁左下方,下眼皮两指宽处,长着一颗黑豆大小的黑痣。
据传这种痣名为 “菩萨垂泪”,唯有心地良善,积德行善之辈方能生出,所以人皆称他为‘温大善人’。
温应敬挂着脸,对那两名壮汉轻嗔道:“休得无礼,都是赶路的乡邻,何必如此凶戾。”
壮汉连忙耷拉下脑袋,垂手侍立,口中喏喏:“小的知错。”
温应敬又转头看向排队的流民,含笑说:“诸位莫怕,今日来参加绵州香会的,皆是我温某的朋友。”
流民们见温应敬如此平易近人,竟还为了他们嗔怪仆从,心中顿时一暖,眼眶不由得发热,纷纷膝盖微曲,拱手连连作揖,声音带着哽咽:“温大善人!温大善人真是活菩萨啊!”
城门口的弓兵也已瞧见马车,那领头的眼疾手快,连忙滚葫芦一般跑了过来,点头哈腰笑道:“哟!温太爷,您可算来了!满城的香商和百姓,都盼着您呢!”
温应敬不再瞧那些流民,朝弓兵点点头:“进城吧。”
轿帏一合,径直蹚过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和稍显体面的客商,驶入城中。
流民望着那道澄黄的富贵背影,喃喃低语:“好人啊,温太爷可真是好人啊。”
他们不由摸了摸怀中那小块用命搏来的龙涎香,想着一会儿换了钱,将孩子接回来,定要到温府门前磕几个响头,报答这份恩德。
绵州香会就设在当地最大的教坊 “苏合坊” 之中。
苏合坊坐落于州府东侧,占地极广,足有四层楼高,清晨伊始,人流已经一窝蜂涌向这里。
坊内层层递进,前院是开阔的露天空场,足以容纳上千人,眨眼之间便被挤得水泄不通。
穿过前院,正中央的位置,临时搭起一座丈高的彩台,台上铺着波斯地毯,摆放着十余张金丝楠木椅,每张椅子前都立着一张方寸大的细桌,桌上早已备好上好的雨前茶。
彩台四周,又摆着上百张梨花木椅,是专门留给各地士绅名流的雅座,每张桌椅间都隔着雕花屏风,将他们与身后挤挤攘攘的平民散户隔绝开来,形成一道分明的壁垒。
按照香会规矩,所有呈上彩台的香料,需得由这些梨花椅上的人先行挑选,余下的才轮得到身后的客商与百姓。
温琢这日起得早,已经换上一套缎面上好的青袍,他端一柄白玉折扇在手上,扇面只字未提,腰间束着玉带,下坠一枚墨石绦子,走动时衣袂翻飞,绦子叮当清脆,十足世家公子的矜贵范儿。
沈徵随后走出内室,也精心收拾过一番。
他本就身形挺拔,今日穿了件水墨色劲装,腰间束紧,抬手一拍袍角的褶皱,脊背微弯,发尾便顺着后颈擦下来。
温琢顷刻眸色微亮。
奇怪,上世他怎会偏爱翩翩公子,文弱书生呢?
分明胸膛硬挺如铁,腰线窄韧有力,双腿修长笔直的更为顺眼。
男子,还是高些好,发梢带些卷度好,眉眼深邃迷人好,手掌宽大能护人好。
“晚山,我们走吧。”沈徵唇边噙着一抹笑,沉稳地走过来,伸手便自然地理了理温琢被晨风吹乱的额发,亲昵又坦荡。
温琢并未躲闪,任由他触碰,转而看向一旁的刘康人,淡淡道:“你且先在刘宅隐蔽,我已命十名护卫暗中守着此处,待我亮明身份,接管绵州府,自会细查你所言之事,辨明真伪。”
刘康人已经脱去了那件肮脏沾血的囚服,换上一套护卫的衣服。
只是他这两月在狱中受尽折磨,瘦得形销骨立,宽大的衣衫套在身上,空荡荡全然撑不起来,但好在比以往体面多了。
他对着二人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多谢温总督,多谢五殿下。”
对于沈徵,刘康人心中滋味复杂。
昨日他惭愧于自己在绵州十年不务正业,却分明从沈徵眼中瞧见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欣赏。
这位五殿下,似乎并不责怪他的庸碌,反倒另眼相看。
怎会如此?竟会如此。
温琢又对身旁人说:“柳绮迎,江蛮女,你们也随我走。”
临出门时,沈徵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前院墙角竖着的那两杆长枪,红缨之上的灰土已被人小心拍落。
他暗自摇头,这刘康人可真是恨乏平戎策,惭登拜将坛。
刘宅的封条被柳绮迎指尖一捻,原封不动贴回门板,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差别。
温琢几人闪身进入窄巷,一路避开那些警惕的目光,朝着苏合坊的方向疾行。
不好叫马车,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绵州香会于辰时末开始,他们到时,眼前满是人头攒动。
伙计们穿着短打,汗流浃背地维持秩序,外围还有官差挎着刀,面色严肃地来回巡视。
空气里混杂着汗臭,香料,茶水味儿,几方交织,略有些刺鼻。
拿着硬货的香商还没上场,彩台上只有几名仆从端着香盒,绕台展示,不过远些的百姓只能瞧见个模糊轮廓。
于是抱怨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磨磨蹭蹭的,都站了一个时辰了,还不开始!” 有汉子扯着嗓子嚷嚷。
“嗐,人家香商有硬货,自然派头足。” 有人叹着气回话。
“听说那销往海外的透骨香,今日也肯卖给大乾人了,我便是倾家荡产,也要买一盒回去试试,瞧瞧是否真有返老还童那么神!”
“你瞧温太爷家中那位二夫人,便知道这香有多神了,那当真是冰肌玉骨,仙……仙……”
那人话未说完,突然卡住了喉咙。
一股清冽药香冲淡了污浊的空气,深吸入肺,沁人心脾。
他抬头一瞅,竟是洛神活着从诗中走了出来,面前人眉似玉峰,眼瞳含雾,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只看一眼,便如清风拂面一般,飘飘然悬在云端。
若温应敬那位二夫人是仙,这位又该换作什么呢?
仿佛世间所有辞藻,都配不上这份惊艳。
温琢所到之处,喧闹声不约而同地消弭,众人皆屏住呼吸,偷偷摸摸地打量他,生怕惊扰他,又怕无法给他留下一二印象。
温琢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他寻到一名忙得脚不沾地的苏合坊伙计,说:“我们要坐梨花椅。”
伙计正被催得肝火旺盛,转头想要呵斥,可瞧见温琢那张脸,满腔火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瞬间换了副脸色,客客气气道:“抱歉公子,梨花椅都是各地乡绅老爷提前预订的,一人一位,正好满了,实在腾不出空位。”
温琢一偏头,柳绮迎立刻从怀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伙计手里。
伙计掌心被银子压得一坠,眼睛顿时亮了。
温琢只说要求:“劳烦给我们加四张椅子。”
伙计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他忙将银子搁在牙间一咬,确认是足银,脸上立刻堆起充沛的笑,如见亲爹般恭恭敬敬将温琢等人从侧门带了进去。
“公子您请!您这般人物,怎好在外头受苦,便是挤,我也给您挤出位置来!”
温琢衣裾轻飘,身影转瞬隐入门扉之后。
“喂!喂!” 不远处,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奈何发声者个头矮小,声量微弱,全然传不到温琢与沈徵耳中。
六猴儿急得要命,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便要往侧门方向凑。
他今日混进香会,本是想在流民中找找失散的娘,盼着她也寻到了龙涎香,来这里兑换钱粮赎回自己。
结果娘亲没瞧见,反倒撞见了那几个 “好心骗子”,一头扎进龙潭虎穴。
他那日虽然狠心丢下他们跑了,此刻却也舍不得见死不救。他方才瞧见温许早就到了,正坐在二层的雅间喝茶,虽然病鬼卸去了脸上的涂料,那公子哥也摘掉了面巾,可温许定然能辨出他们的声音,更何况那两位女眷还什么遮挡都没有呢!
“让让!都让开点儿!”
“他妈的!谁挤老子?”一只大手突然擒住六猴儿的脖领,如拎小鸡般将他提了起来,“小兔崽子,滚远点儿,这不是你讨饭的地儿!”
说罢,那人抬手一甩,六猴儿便如烂石头一样给抛了出去。
他“哎哟”一声撞在了旁人身上,周遭顿时又响起一片骂骂咧咧。
等他好不容易揉着发疼的后背和脸蛋从人堆里爬出来,攒足力气往上一跳,却早已看不见温琢几人的身影。
侧门紧闭,他们要与温许撞上了。
“完了,真的完了。”六猴儿耷拉着脑袋,神情落寞。
他在绵州城躲躲藏藏这些日子,人人都当他是乞丐,驱赶他,瞧不起他,唯有那几个骗子待他不同,他们给他买热饭,还与他一同挖出了温应敬的真面目。
可如今,还没等将温应敬的真面目公之于众,他们就要死了。
内院之中,已经坐满一圈人,每张椅旁都燃着一炉上好的香料,或清雅或醇厚,丝丝缕缕漫入尘气,这搁在皇宫里还显金贵的东西,如今就在此处不要钱似的烧着。
“公子您几位委屈委屈,这地方虽偏了些,但离彩台近,也僻静。”
温琢与沈徵的座位在一根合抱粗的红漆圆柱之后,看得出来,的确是伙计临时加的位置,足够偏,匿在阴影里。
好在距离彩台不过丈余,台上的物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谢了,你忙去吧。”温琢嫌这里香气刺鼻,抬手扬起折扇,猛扇了两下。
几人刚一落座,彩台上突然 “咣” 的一声锣响,瞬间传遍苏合坊的每一个角落,将台下的嘈杂声尽数盖了过去。
一名穿着粗麻衣,绑着小腿的伙计大步走到台边,扯着嗓子高喊:“吉时已至,绵州香会即刻启幕!恭请楼知府并诸位香商贤达登台升座!”
台下众人齐齐抬眼,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沈徵端着茶盏,似笑非笑:“这楼昌随的心可真够大的,刘康人丢了,他倒还有闲情逸致来给香会站台。”
温琢漫不经心道:“我猜他约莫是想出了什么病急乱投医的法子,多半是想先咬死刘康人已畏罪自杀,暂且稳住局面,等香会结束,再暗中继续追杀,将死讯坐实。”
“难为楼大人费尽心机想出来的办法,可惜——”沈徵说着,扬手将茶水径直倒入香炉之中,那价格不菲的苏合香顷刻间化成一滩浊水,“今日你便要夺了他的权。”
温琢狂扇的折扇微微一顿,弯眸笑笑。
二层楼梯上传来一连串沉稳有余的脚步声,楼昌随身着官袍,扣着乌纱帽,为首走了下来。
他脖颈短粗,此刻刻意挺起胸膛,缩着脖子,负手阔步,踩着木梯一步步踏上彩台,有种别样的滑稽感。
他掀起一双浮肿的鱼泡眼,眼底挂着一圈青黑的疲痕,腆着鼓圆的肚皮,面不改色道:“诸位今日齐聚绵州,共赴香会,为我绵州平添盛景,本府倍感荣幸。”
谁料他话锋一转,又扭头示意身后徐步走来的诸位香商:“但某忝掌绵州府,须先谢诸位香商贤达,若非他们匠心淬炼,何来绵州香名动四方?古语有云 “栽得梧桐,方引凤凰”,愿今日诸君皆携奇香,尽兴而归,他日更能扶摇青云,财源广进!”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捧场的掌声,前来购香的客商给足了这位封疆大吏面子。
楼昌随侧身退开,身后露出了温应敬那张略显凝重的脸。
他依旧是那身灰色道袍,慈眉善目,与其他衣着华贵的香商相比,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温泽跟在他身侧,虚瘦的身子骨板着笔直,只是没了往日总不离手的烟杆,无处消解躁郁,脸上隐隐浮起一层焦色。
至于温许那烂泥扶不上墙的,自然没资格登台露脸。
温应敬一撩衣袍,稳稳当当坐在楼昌随左手边的金丝楠木椅上,温泽紧随其后,在他身侧落座。
看到温应敬那张虚伪的脸,温琢捏着折扇的手指无意识捏紧了,扇骨棱角硌在指腹上,渐渐烙出几道深刻的红痕。
他微眯眼,幽幽望着,回忆如同漏水的木盒,一点点渗出来,滴在心头,漾开一片污黑的泥泞。
他几乎听不到周遭的声音,恨意如同无孔不入的藤枝,死死裹紧了他的思绪,他脑子里不间断闪过的,都是为温应敬酝酿的死法。
就在他几乎要将扇骨捏碎之际,一只温热干燥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随后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点点掰开了他蜷缩的手指,将那五根因过度挤压而泛白的指头,从残忍的力道中解救出来。
沈徵轻轻抽走他手中的折扇,嗓音低沉而温和:“我替老师拿着。”
温琢望见骤然空落落的掌心,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指骨传来的闷疼。
恨意稍稍松动,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局促开口:“我……”
“这里人多眼杂,不好牵手。” 沈徵打断他的话,笑着将自己的衣袖递入温琢掌心,“老师来攥着我的衣袖。”
温琢迟疑了一瞬,还是合拢指尖,轻攥住布料。
明明只是衣袖,他竟生出种微妙又悸动的情绪,沈徵的手腕就搭在椅子上,他稍有动作,沈徵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仿佛他藏不住任何秘密。
第70章 (二更)
温琢神色收敛,复才抬眼,重新看向台上。
“这第一款香,乃井家绵香!香粉细如绵雪,燃上一支,香气透室,三日不散!”
六七名伙计举着香盒,次第走到梨花椅旁,将盒中雪白的香粉展露给客商们细看。
有人抬手扇动香盒,闭眼轻嗅,脸上露出满足之色。有人则捏起少许香粉,在指尖细细揉搓,感受其绵密。
井家身为绵州四大香商之一,这绵香确有独到之处,不少客商频频点头,已然伸手摸向怀中的银袋,琢磨着要付订金。
温应敬趁着台下客商正忙事,微微侧身朝向楼昌随,他并未移目光去看,说话声音也极低:“大人当真确保,刘康人畏罪自杀这套说辞,能在京中过关?”
楼昌随这两日本就为此事心烦意乱,温应敬这么一提,他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顿时又攀了上来。
但他毕竟是一州知府,只能绷着冷静的神色,强自克制着焦躁道:“只要是刘国公出手,便能过关。”
温应敬端的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缓缓吐了口气:“若不是呢。”
楼昌随心头一坠,没有继续说话,唯有鱼泡眼一直在猛抖。
温应敬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发怒,亦不抱怨,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是我来晚了一步,没能及时阻止你们,方才酿成祸患。”
楼昌随用不着他客气,鱼泡眼转了转:“温太爷,眼下除了刘康人,还有一桩棘手事,梗在我胸口,令我如芒在背。”
温应敬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不知您说的话,在温掌院面前,能顶几分用?” 楼昌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温应敬倏地瞳孔一缩,一贯气定神闲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破绽。
他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楼昌随,危险地问:“你想做什么?”
“温掌院奉旨赈灾,手握敕书,有任免之权,若是他要追查绵州之事,我恐怕寿数难长。”楼昌随执意将两人拴到一根绳上,“若温掌院肯看在您的面子上放我一马,我便安全了七八分,我若安全,绵州的生意便也安全。”
温应敬良久不语,他垂着眼帘,脑中依稀闪过某些朦胧的片段,虽然很不愿自揭其短,可此刻显然不是逞能的时候。
半晌,他才抬起眼,淡声道:“便是不看我的面子,也该看在他娘和温许的面子上,纵使七载未见,毕竟血脉相连,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这话一出,楼昌随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是了,温琢的娘还生活在温家,温许又是他唯一的亲弟,有这层关系在,或许事情真的有转机!
就听台前伙计高声喊:“一大盒绵香,定价三贯!”
报价一出,人群中响起几声叹息,有人默默缩回了手。也有不差钱的客商,毫不犹豫地抄起身旁的木锤,“当” 一声敲响了桌案上的铜钵。
伙计们立刻循着钵声赶来,附身记下所需斤两,递上刻有 “井” 字的木牌作为凭证。
此番敲钵者足有二十四人,彩台上的井家族长端坐不动,脸色稍缓,抬手抚了抚颌下长须。
仆从也将香盒递到温琢面前,可温琢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挥了挥手,便让伙计退了下去。
“第二款香,齐家木香!此香炼自苏合香树,却呈乌木之姿,兼具沉香质地,香气浅缓细慢,低调内敛!”
于是又有仆从端着香盒上前,盒中是切得方方正正的木块,质地致密如玉,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蜜光,不知齐家用了何种秘法炼制,竟能将苏合香化为这种模样。
“一块木香,定价一贯!”
这下敲钵的足有三十余人,客商们纷纷掏出银子,签下票据,台上的齐家族长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笑意。
屏风之后,挤满了忐忑探望的流民和囊中羞涩的香友,他们只能踮着脚尖,遥遥望着彩台上诸位香商的神色。
“别挤!”
“那木香到底长什么样?真想亲眼瞧瞧!”
“太过分了吧!只给里面的人看,咱们这些百姓就不配瞧一眼?”
“嗤,瞧了又如何?你买得起吗?”
“我就算有钱也不买这个!等散客场开了,我必买温家的奇香!”
“嘿,我方才瞧见温家大公子带了两车黑箱子过来,估摸着里面装的就是透骨香!”
……
六猴儿急得抓耳挠腮,又不甘心坐以待毙:“气死我了!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真让人操心!”
他嘴里虽然骂骂咧咧,脚下却没停,他要赶在温许发现之前,将几个笨蛋拽出来,毕竟绵州这里的好人不多了。
他绕着苏合坊转悠了两大圈,终于认清一个现实,他这样的身份,想要混进屏风里面去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他突然灵机一动,若不能把那几个人拽出来,为何不将温许诓出来,反正他瞧那公子哥也挺蠢的。
什么东西绝对能将温许引出来呢?
漂亮女人?可惜他不是。
西域美酒?可惜他没有。
所以就只剩……六猴儿使劲儿拍着自己的脑袋,恨不能让脑子转得再快些,拍着拍着,他蓦地停下动作,眼睛一亮。
用温许最想要的线索!
说干就干,六猴儿仗着自己瘦小,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于是故意摆出真诚憨直的表情,佝偻着身子,唯唯诺诺地朝着一名巡逻的官差靠去。
“差役大哥,我好像瞧见画像上通缉那两个人了!”
官差正不耐烦地驱赶着围观的流民,听他这话,顿时精神一震:“你说什么!”
“就是府衙贴的通缉令!” 六猴儿语无伦次,比比划划,“一个像痨病鬼似的,还有一个总拿黑巾遮着脸,方才我亲眼瞧见了,跟画像上一模一样!”
“快说,他们在哪儿!”官差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攥住六猴儿精细的胳膊。
六猴儿疼得 “哎呦哎呦” 直叫,却死活不肯松口,仰着脏兮兮的小脸道:“我要亲口告诉温公子!你们带我去见温公子,不然说了你们不给我赏银怎么办?”
“你这小兔崽子,倒还有点心眼!” 官差气得咬牙,恨不得一巴掌扇飞他,可他口中线索事关重大,不能等闲视之。
两名官差低声商议了一番,觉着这瘦得像根柴的小乞丐也翻不出什么浪,便决定带他去见温许。
“小子,给我老实点!” 官差恶狠狠地恐吓道,“见了温公子,若是敢说半句假话诓骗赏银,我跺了你的命根子!”
六猴儿连忙点头如捣蒜。
官差一路推搡着,总算将六猴儿带进了苏合坊内院,穿过喧闹的人群,便要往二楼的楼梯走。
六猴儿趁机扯着脖子四处张望,想找找温琢几人的身影,可屏风层层阻隔,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瞎看什么!找死吗?” 官差狠狠踹了他一脚,“赶紧上楼,别磨蹭!”
六猴儿忍着疼,手刚扶上楼梯扶手,仰头一望,就见二楼雅间的窗边,温许正探着半个身子,专心致志地瞧着楼下的香会。
那张漂亮脸蛋印着女人暧昧的唇印,耳朵上更别着朵风骚的牡丹花,活脱脱像个艳俗风尘的妓子。
呸,真俗!
已至午时,日头高悬。
温琢微微蹙眉,显然有些乏累,屏风之外,不少百姓站得腿酸,索性席地而坐,可目光依旧紧紧黏着彩台,生怕错过重头戏。
就在这时,“咣” 的一声锣再次炸响,惊得众人神经一跳。
彩台上,温应敬缓缓抬起手臂,理了理灰色道袍的下摆,重新端坐身形。
他先前还带着几分心不在焉,此刻却凝神聚气,精神百倍地逡巡四方。
温泽从他身旁起身,脸上拧出一丝笑,走到台中央:“接下来这款香,不用旁人报,我亲自来报。”
他得意地抖了抖长袖,露出双手来,只见手掌一翻,手中已然多了一枚精致的香盒:“我知道,今日许多人都是为了我温家的透骨香而来,让大家等了许久,我这里先行告罪。”
他言语间自然全无告罪的意思,反而深知奇货可居的道理,甚为傲气。
“想必诸位都听说过,这透骨香有驻颜之效,便是说返老还童,重焕活力也毫不夸张。我手中这盒,是用一两透骨香粉调和而成,可直接用于肌肤擦涂。”说罢,他缓缓拧开香盒的银盖,伸手用指尖一挑,挑起一层雪白的乳膏。
就在香盒开启的刹那,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这香气并不浓烈刺鼻,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肤,顺着毛孔渗到骨头里去。
“这就是透骨香?果然气味独特!”
“这香气太特别了,闻着都觉得浑身舒坦!”
“温家果然有本事,能炼出这般奇香!”
光是嗅到这股诡异香气,不少客商便闭着眼,面露迷醉,仿佛魂魄都被勾走了。
温泽微微一笑:“我今日要卖的,不是这调和好的乳膏,而是透骨香的原块,一两十贯钱!”
话音落下,那些沉迷于香气的客商仿佛被人猛甩了一巴掌,顿时惊醒过来,脸上的迷醉化为惊愕。
“什么?十贯钱一两?”
“这香难不成是用金子熔的?怎的贵到这般地步!”
“便是宫中的龙涎香,也未必有这个价!”
“温公子与我们商量商量,可否便宜一些?”
温泽却不为所动,言语中带着藏不住的狂傲:“诸位没有听错,就是十贯钱一两。买了香块,诸位想磨粉擦抹身体,或是和水吞服,亦或晚间燃起熏香都可,我温家在此担保,无论何种用法,功效都半分不差!”
众客商被天价惊骇,一时没人敢轻易拍板。
有人摩挲着银袋,面露犹豫,有人交头接耳,盘算着利弊,还有人垂涎地望着温泽手中那盒香,眼神炽热却遗憾搓手。
温许看得咯咯发笑,他手指轻佻的一点楼下,讥讽道:“瞧他们那副穷酸样儿,才十贯钱就心疼得跟割肉似的,若是让他们知道这透骨香是用什么做的,怕是要吓得屁滚尿流!”
他正取笑,房门缓缓推开,两名官差躬身行礼,恭敬道:“小公子,方才这小孩儿说有犯人的线索,非要当面跟您禀报。”
温许随手将吃剩的脆葡萄扔在地上,拧回身,眯眼打量六猴儿:“哦?”
温泽见客商们迟迟不肯出价,正想再言语刺激几句:“怎么,竟没人敢——”
忽闻圆柱后方那处不起眼的偏角,传来一道清冷又慵懒的声音,如溪流入海,淌入每个人耳中。
“若温家能说明这香用何物所制,那我便全都要了。”
温泽眼利如钩,直直射向圆柱,可惜角度刁钻,那人的半张脸被遮住,只能瞧见他另一侧眉眼。
那双眼仿佛浸泡了很久的幽潭,深寒发凉,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明明是那样美丽的眼神,温泽却无端打了个冷战。
温许原本正盘问六猴儿,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他心头猛然一撞,脸上顿时又传来丝丝拉拉的疼痛。
“等等!”
这个声音,他绝不会认错!就是那个自称柳家的骗子!
温许眼中阴鸷闪烁,他猛地提起衣袍,一把抄起身旁官差腰间的佩刀,拔腿便往楼下冲。
六猴儿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他顾不得自身安危,忙死死抱住温许的后腰,急道:“温公子,你听我说!那两个人他——”
“滚你妈的!”温许被他缠得心烦意乱,猛地发力甩开,一脚将六猴儿踢翻在地。
六猴儿疼得闷哼一声,眼睁睁看着温许提刀冲下楼去。
温泽脸色变得极为阴沉,他给身旁的温家打手们使了个眼色,打手们立刻会意,悄悄围了上来,堵住了圆柱后方的去路。
随后,温泽才阴恻恻道:“阁下好大的口气,开口便要我温家的不传秘方。”
温琢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绦子:“你不说,那就只能我来说了,若我在大庭广众之下道破真相,温家可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温泽冷汗瞬间打透脊背。
这人口气如此笃定,绝非空穴来风,但洞崖子行事隐蔽,怎会有人发现的?
他下意识看向台上的温应敬,眼神略显慌乱。
香会上突然杀出这么个砸场子的角色,连一向稳如泰山的温应敬都坐不住了,他眉头紧锁,频频侧身向圆柱后方张望。
楼昌随更是如坐针毡,他直接从椅上站了起来,紧走两步,努力歪着身子想要看清圆柱后的人影。
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这声音,这语气,如此熟悉。
温许刚好提着佩刀,急吼吼的从二楼冲了下来,他一边跑一边嚷嚷:“父亲!大哥!就是此人打得我!这声音我绝不会认错!”
他面露复仇的狂喜,耳边的牡丹不慎落了下去,艳红的唇角却一直咧到耳朵根。
可冲到近前,骤然瞧见温琢那张脸,他先是一愣,面容倏地狰狞起来:“原来你是乔装打扮,可把少爷我骗的好苦!来人,给我把他们抓起来,少爷我要一刀刀割烂他的脸!”
温琢缓缓掀起眼皮,瞧见挥着刀,呜呜渣渣的温许,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讥诮道:“敢拿刀对着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哈哈哈哈笑话!”温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荒谬,狂笑出声,“今日便让你瞧瞧,到底是谁不想活了!都愣着做什么?给少爷上!”
他挥舞着砍刀,率先朝着温琢冲来,刀锋所指明确,就是温琢那张比他还要惊艳几分的脸。
温琢依旧端坐不动,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刀锋将至眼前时,江蛮女猛地一脚踏出,两掌一合,竟稳稳扼住了刀刃。
温许蓄力猛抽两下,砍刀却纹丝不动。
他正愕然发呆,就听江蛮女哼了一声,手腕突然猛拧,一声清晰的“咔嚓” 声钻入了温许的耳膜——
他整个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翻了过去,无力地垂下,手中的砍刀 “苍啷” 一声摔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温许脸上的狰狞僵住,无与伦比的剧痛席卷全身,他脖子蹦出道道青筋,面容扭曲发红,不由声嘶力竭地哀嚎着:“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给我杀了他!快杀了他!”
温家的打手们见状,顿时一拥而上,江蛮女立即拉开架势,丝毫不惧。
六猴儿终于捂着被踢疼的肚子,连滚带爬的从二楼跌了下来,他顾不得自身疼痛,扯着嗓子大喊:“笨蛋!快跑啊!温家人多势众,你们打不过的!”
然而混战一触即发之际,楼昌随忽然面白如纸,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淌满面颊,他不禁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直直跪了下去,声音像是掰断的甘蔗劈了开来——
“温……温掌院!下官叩见温掌院!”
这句话骤然在混乱中炸响,顷刻间给所有人按下了休止键,将偌大的苏合坊变得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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