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史料记载必定和现实情况有一定出入,况且沈徵对大乾的了解并不是面面俱到。


    见他眉峰微蹙,温琢缓声解释道:“府仓大使多随地方府治而设,原是执掌当地粮谷收支,保管仓储设施的九品小官,只是近两朝世事变迁,他们也开始负责验收各地解送朝廷的贡品。”


    黄亭眼皮一提,看向温琢说:“掌院大人想必已然通透,这府仓大使虽是芝麻绿豆大小的官,但却是个实打实的肥差!”


    剩下墨纾与沈徵对视了一眼,也似乎摸到了点门道。


    黄亭话中带着几分讥诮:“就拿绵州举例,当地每年供给朝廷的龙涎香,苏合香等香料,优劣好歹,全凭府仓大使一句话定夺。他若存心吹毛求疵,地方官与百姓便要遭殃,往往缴上十成的好货,到头来能按一成合格入册已是万幸。南州,徽州等地,多少地方官为求通融,绞尽脑汁打点行贿,这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说句题外话,掌院可还记得,当年为何会遭徽州知府弹劾吗?”黄亭身量干瘦,更衬的双目狡猾。


    温琢说:“他认为泊州抢了徽州的松萝茶生意。”


    “这只是原因之一。”黄亭呷了口茶,缓缓说,“按照规定,各地岁进贡茶需限期解送礼部,每年总额约四千斤。那徽州本是贡茶核心产区,单是一地便要分摊两千三百五十斤,百姓负担之重可想而知。其余的一千六百五十斤分别由梁州,坎州,泸州,棠州,葛州分担。而您任职的泊州栽种松萝茶越来越多,偏偏无需分摊这份定额,尽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徽州知府心中如何能平?”


    这隐情温琢倒是头次听说,看来官场的门道也是隔行隔山。


    “原来如此,我当年不过是想为泊州百姓谋条生路,竟无意中避了岁贡,没有与他们共同分担压力。”


    “正是。”黄亭放下茶盏,转头对沈徵道,“但殿下有所不知,绵州、梁州等地的府仓大使,却是没有办法收买的。因为他们都是贤王的人,唐光志在吏部手握任免之权,早已将自己人安插在这等关键肥差上。他们每年造册上报时,只需手紧那么一寸,便可从中牟取翻倍利润,让人实难抓住把柄,只能说他们是对贡品验收极为苛刻,对朝廷负责。”


    温琢含情目浸笑,漫不经心接口:“就算被抓到把柄也无事,负责稽查仓廪的卜章仪,本就是他们同一条船上的人。”


    黄亭双眼一阖,重重颔首:“掌院果真聪慧。”


    沈徵若有所思:“原来贤王是这么敛财的,那他不是受贿,而是滥用职权啊。”


    “……”这词新鲜,好在书房几人脑子都好使,略一思忖便理解了其中含义。


    温琢好奇:“积压了这许多‘不合格’的贡品,贤王总得寻个销路,当初太子就没想往这方面查?”


    “一部分自然是用来收买人心,馈赠各路官员,还有一部分……”黄亭顿了顿,才说,“贤王早已暗中遣人在大乾各州府开了无数商铺,茶楼、绣房、客栈、棋室样样俱全,明面上却与他毫无牵扯,根本无从查起。况且那些‘不合格’的贡品,压根不会运往京城,早在地方上便被悄无声息地处置了,太子当年在地方上人手单薄,难以监视贤王党,这才不得不借着曹党的手大肆敛财,培植自己的亲信。”


    墨纾面色凝重:“此事果然棘手。”


    “此次皇上派殿下去赈灾,臣起初着实捏了一把汗。”黄亭捋了捋尖削颔下稀疏的胡须,脸上露出几分快意,“但好在温掌院是咱们自己人,有了绵州香商的捐纳,再从本地购粮,加上户部拨下的一百万两赈灾款,想来是足够了。这个差事,贤王注定是捞不到了!”


    太子倒台,给黄亭的打击不小,如今瞧见老仇人吃瘪,他简直比天降横财还要痛快!


    墨纾又说:“先父曾往黔州救灾,据他所言,灾区情形错综复杂,暴民、流寇、盗贼混杂其间,鱼目难辨。当年为向我传递消息,拼死从黔州逃出的墨家人,此次可随殿下一同前往。”


    黄亭喜道:“如此甚好!”


    “诸位。”


    案头烛火跳得正旺,沈徵见他们几乎把计划敲定好了,忍不住出言打断,“咱们是不是想得太乐观了?”


    三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面露不解。


    沈徵斟酌着措辞,露出个还算委婉的表情:“绵州很有可能无粮可卖,而且是所有州府中受灾最严重的。”


    黄亭脱口道:“何以见得,绵州一向极为富庶,良田众多,府仓饱实。”


    温琢眉峰微微蹙起,只是说:“朝堂的邸报里,确实没有绵州的灾折。”


    但他忽然就想到朝堂上龚知远说的话。


    龚知远此时能与沈瞋谢琅泱走到一起,他并不意外,因为在上一世,沈瞋并没有办这位一向瞧不起自己的岳丈。


    他把龚知远从首辅的位置赶了下去,让他做主审温琢的刑官,整日与案卷证词打交道。


    那日龚知远突然提到绵州,谢琅泱也拼命把他往绵州引,难道绵州的猫腻,就是瞒报灾情吗?


    这样一来他们根本买不到粮,沈徵这趟差事就算是砸了,到时几个州流民四起,趁机叛乱,事情必将一发不可收拾。


    而绵州垮了,贤王痛失钱袋子,百姓成了饿殍,沈徵注定永失圣心。


    沈瞋这一招,可够毒的。


    温琢心中冷笑,沈瞋的毒他早有准备,只是他竟不知,短短半载,谢琅泱已经堕落到拿数百万百姓的命当草芥了。


    墨纾也问:“殿下为何这么说?”


    沈徵自然不能说自己是穿越的,看过史书,他必须想个别的法子。


    于是他伸手入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大乾舆图,展开铺平在桌面上,拿茶盏压着边角。


    他又从笔架上拎出一支毛笔,往砚台里一蘸,便开始画圈:“此处是荥泾二州,这还有振州,平州,葛州,浏州,柳州,惠州,都是上个月递了蝗灾折子的地方。”


    标出所有受灾地点后,沈徵笔头一顿:“这次的蝗是从阿丹那边来的沙漠蝗,蝗虫的飞行路径一般受地理环境,季风规律,生存需求影响,所以你们看。”


    沈徵的笔尖在最靠近阿丹的平州点了点:“夏季刮西南季风,蝗群就从阿丹到了平州,振州,于是此二处受灾。到秋季,东北季风南下,在华南到东南形成稳定气流,它们便飘去了葛州。”


    温琢凑近了些,眼睫微垂,瞧得仔细,虽然很多词别扭,但他也明白沈徵说的是风向左右蝗虫的方向。


    瞧温琢没有反驳,沈徵划出一条路线,继续说:“此时已经没有暴雨台风之类的极端天气了,蝗群会借着缓风继续向前,从葛州到荥泾二州,全是河谷平原,连座像样的山都没有,蝗群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这话温琢懂,蝗虫越不过天堑。


    “最关键就是这里。” 沈徵的笔尖重重落在绵州,墨点晕开一小片,“绵州靠海,白日陆地暖,海面凉,风会往岸上吹,夜里反过来,风又往海里吹,形成嗯……局部的海岸回流气流。”


    他怕几人不懂,又画上了示意图,“这股来回转的气流,会把蝗群全兜在这里。”


    温琢听明白了,说的很有道理,就是字写得欠奉,他从没见过这么粗狂不羁的字体,仿佛很少使毛笔一样。


    沈徵没停,笔尖顺着绵州往南划,拉出一条平滑的曲线:“偏偏此时正是绵州的秋收期,那些虫子闻到粮香,只会大量扑过来,它们啃食作物储存能量,又在土壤中产卵,休息够了,就又顺着变化的气流向前滑翔,所以下一波遭殃的就是浏州,柳州,惠州。”


    一条包含墨汁的曲线将受灾的几个州串了起来,绵州赫然矗立其中。


    “绵州必然受灾,这个粮我们不能从绵州借。”沈徵笃定说。


    温琢静静望着沈徵,眼睛比斜进屋的夕阳亮。


    他是从龚知远和谢琅泱的反常里窥出了端倪,却没想到,不用亲赴绵州,只凭着一张舆图,辨风向,识地形,沈徵就能把蝗群的去向算得如此清楚。


    沈徵只觉一道目光凝在自己脸上,不偏不移,像端详石雕一样端详自己,他索性俯身向前,低声问:“晚山信我吗?”


    他知道这通说辞里掺了水分,蝗虫监测需要科学的设备,像他这样嘴上分析肯定是不准确的。


    但他的目的不是准确,而是说服。


    温琢睫毛微颤,似乎是对晚山这个称呼的反应,但他并未出言点破这亲昵的逾矩,只是目光先从他脸上移开,落向案上摊开的舆图,片刻又忽的收回,重新望着他。


    “我信。”


    沈徵觉得自己一颗心也随着他的目光呼来荡去,在他出声的那一刻,才落地生根。


    他暗笑,小猫默许了,以后“晚山”可以经常挂在嘴边了。


    迟钝如黄亭,不禁犯了愁:“既然绵州无粮,那此事岂不是注定要败?”


    迟钝如墨纾,因势分析道:“除非能勘破贤王调粮的源头,卜章仪既然敢当朝揽这个差事,一定早有准备。”


    黄亭灰心丧气:“这等机密之事,我们如何能知晓?”


    手握穿越牌的沈徵心说,知道。


    手握重生牌的温琢也心说,知道。


    温琢端起茶,掩饰性抿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我猜,是梁州。”


    他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经历过这一遭,好在他眨眼间就可以编出一筐话来。


    “不止是粮在梁州,他私吞的那批‘不合格’贡品,应当也在梁州。”温琢瞄沈徵一眼,见他听得仔细,继续说道,“梁州指挥使是贤王心腹,手握兵权,行事自然方便稳妥。黄詹事既然说贡品未曾入京,他又要借此收买人心,那离京最近的梁州,就是藏货最好的地方。”


    黄亭低头思忖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有理!”


    沈徵轻笑:“还有一层深意,贤王可以借朝廷之名,向自家商铺讨借银两,从梁州购粮赈灾。待灾情平定,再由户部将银两还回商铺,他这些年敛的财就全都变干净了。”


    古人好流畅的洗钱小妙招。


    黄亭恍然大悟,连连跺脚:“我与前太子商议此事,怎么就没想到梁州!”


    他懊悔不迭,忽又惊觉到了差距。


    他们思虑甚久的事情,竟在这书房里被三言两语勘破了。


    或许太子真的不适合储位,无论智计还是气度,他都与五殿下相差太远了。


    “如今知道了却也难办。”墨纾抚上那张舆图,眉头深锁,“绵州那边至今杳无音讯,可见当地官府势力之大,我们舍近求远要往梁州调粮,须得给皇上一个十足的理由。若像殿下这般说,皇上未必全信,定会派人核实,反倒可能疑心是温掌院不愿散尽家财,才故意改了调粮之地,可这一来二去耽搁的时间,又要饿死多少百姓。”


    温琢扶着椅子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有法子了。”


    墨纾正卷舆图,卷到一半便停了手,转过脸来。


    温琢说:“我需要向君将军借些人手。”


    墨纾点头:“好,待他归府,我便代为转告。”


    温琢将计划仔细交代完,天色也见黑了,他起身抻平袖口,准备从密道回去。


    黄亭说:“殿下,我们也走吧,时辰不早了。”


    沈徵:“你先行一步。”


    黄亭疑惑:“臣家宅就在皇城附近,顺路得很。”


    “我送送老师。”沈徵语气极为自然。


    黄亭闻言一怔,想到往日里的太子,对诸位恩师总是惯于索取,尊重欠佳,偶尔也有高高在上的脾气,仿佛被宠坏的孩子。


    反观沈徵,这份尊师重道,处处得体,真教他刮目相看。


    黄亭当下肃容拱手,眼中添上几分敬重。


    “殿下周全,是臣思虑粗鄙了。”


    沈徵脸不红心不跳,淡定承下:“应该的。”


    温琢立在一旁,觉得自己该说一句“不必送了”,但话到舌尖,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


    沈徵随他下了密道。


    石门 “咔嗒” 一声合拢,周遭顿时静了下来,只剩烛火跳跃,噼啪作响。


    沈徵敲敲身旁石壁,突然颇为感慨:“老师,这密道真不错,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像个加长版的地下室。”


    温琢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喜爱,不由略显担忧:“殿下是想起了昔日的墓道吗?”


    “……”沈徵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


    温琢没听到动静儿,当即停住脚步,突然转身。


    谁料沈徵正凝神琢磨说辞,一时收不住,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好在沈徵反应快,忙握住了温琢的腰肢。


    触手温软柔韧,紧挨着起伏弧线,沈徵硬生生把手松开,强迫自己平心静气。


    “怎么突然停下……撞疼了?”


    “无妨。”温琢面上不见波澜,转身继续往前走。


    受了这次启发,温琢忽然生出兴致,每走一段,就要故意放慢一瞬脚步,让沈徵猝不及防轻撞在他背上。


    几次三番,沈徵还能不明白?


    他很喜欢温琢稳重外表下的玩心,简直是难得一见的隐秘,但他又觉得好笑,自己仿佛被训练反应能力的那什么。


    沈徵终于低笑出声,嗓音在密道中轻轻回荡:“老师要是觉得有趣,我今日便不回宫了,陪老师在密道里玩个够。”


    温琢耳尖登时被烛火烘烫了,他假装没听到这句话,走得疾步如飞。


    第52章


    似乎是被蝗灾的阴霾笼罩着,京城这两日天色极阴,温度如坠地的秤砣,“嘭”一声便砸了下去。


    路旁唱卖的小贩渐渐稀了,往日里熙攘的街巷,如今只剩些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行人。


    家家户户早早便掩了朱门,只在灶台下燃上一小盆炭,那点微弱的热气顺着砖缝往床底钻,聊胜于无。


    一家老小裹着厚厚的被褥挤在一处取暖,炭盆也只敢烧上半个时辰,隆冬还没到,这点存炭,得熬到开春呢。


    在这看似阴晦又平静的一天,翰林院却还透着几分热闹。


    温琢斜倚在暖炉旁,将双手张开,抚摸炉火的余光,炭火将他澄红的官袍映得亮盈盈的。


    一个侍读走过来,说是此次赈灾的诏敕已经起草好了。


    温琢眼皮都没抬,目光仍落在炉中跳跃的火苗上,淡淡道:“念。”


    侍读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念着,温琢偶尔打断,叫他调换几个字。


    侍读连忙应了,刚要继续往下念,皇城里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叫,将这份宁静彻底打破。


    “快看天上!”


    “这……怎么这么多鸟,是异象,快禀报皇上!”


    那侍读眉头一皱,面露不悦:“什么人在皇城大声喧哗,没点规矩。”


    温琢却来了兴致,系好外袍,起身出门去看。


    两人走出翰林院大门,抬眼望去,顿时都怔在了原地。


    只见漫天黑鸟遮天蔽日,黑压压的一片,正从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上方掠过。


    鸟群投下的暗影在殿宇间移动,将丹墀金顶都染得阴沉了几分。


    侍读脸色发白,喃喃道:“都要冬天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群鸟?”


    温琢反倒勾起一抹浅笑:“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侍读小心翼翼道:“如今蝗灾闹得正凶,咱们正拟诏敕,偏偏瞧见这东西,怕是不祥之兆。”


    “不祥吗。”温琢仰头望天,抱着手臂,意味深长道,“我觉得还好。”


    黑鸟过宫的消息迅速长了翅膀,传遍整个紫禁城。


    这等异象,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最近大乾唯一要紧的事——蝗灾。


    皇子所里,沈瞋正召了龚知远与谢琅泱议事,宜嫔掀帘便闯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全然不顾沈瞋骤然沉下的脸色,张口便道:“瞋儿,大好事!我那同乡术士早说过,天象异常,必是贵人大难临头之兆!方才那满宫的黑鸟,定是冲沈徵去的,他这次赈灾,保管要捅个天大的篓子!”


    谢琅泱与龚知远即刻噤声,瞧着沈瞋。


    沈瞋本想生气,但又被她的话勾住,蹙眉:“什么黑鸟?”


    “方才从宫城上飞过的,瞧着像乌鸦,满城的人都看见了,这会儿怕是已经报到养心殿去了!”宜嫔说得唾沫横飞,满眼都是幸灾乐祸。


    沈瞋心中一动。


    莫非真是天降异象,预兆着沈徵陨落?


    就如他注定要与上世一样登上皇位,温琢沈徵这等逆天而行的人,早晚要遭报应。


    他大步走到殿门处,抬眼望向天际,黑鸟已然远去,倒有不少宫人在窃窃私语。


    沈瞋冷笑一声,心中得意:“还用他说,此事自然是凶兆。”


    谢琅泱被接连打击得没了信心,低声提醒:“殿下,晚山智计深沉,不可不防。”


    沈瞋甩袖扫开桌上愈加寒酸的午食:“他便是有通天的本领,把温家满门都拿去祭天,绵州也借不出粮来!”


    龚知远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忽然眯起眼睛,目光如炬地逡巡两人:“老夫身为首辅,掌管天下奏报,尚且不知绵州灾情,二位倒是消息灵通。上次庆功宴,你们便比陛下先知晓墨纾身份,如今又早知绵州遭灾,倒是稀奇得很。”


    这话戳中了要害,沈瞋与谢琅泱对视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


    但沈瞋并不会跟他解释,更不会让他知道,太子倒台,也有他们的手笔。


    沈瞋一把推开上前送暖袍的内监,强自镇定,满不在乎道:“这算什么,父皇蒙在鼓里的事,多了去了。”-


    养心殿常年摆着一顶小铜炉,雕龙画凤的镂纹里龙涎香气缥缈。


    忽闻殿外长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葛微脸上满是惊惶,手中紧紧捧着一只黑鸟,踉跄着闯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噗通” 一声跪在金砖上,急声禀报:“陛下!宫内侍卫射下一只黑鸟,这不是寻常乌鸦,竟是一只杜雁呐!”


    他喊得声音太大,一旁侍立的刘荃拿眼瞪了他一下,葛微慌忙缩了缩脖子,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顺元帝披衣起身,伸手摸索着外袍,动作略显迟缓,一阵轻咳声从他唇边溢出:“咳咳……杜雁?”


    葛微不敢怠慢,竹筒倒豆子般:“陛下,杜雁乃候鸟,春夏便栖息在清平山附近,夏末秋初时又一股脑迁往绵州,听闻此鸟专以稻谷为食,飞行起来几日几夜都不需停歇,眼下已快要入冬了,按说它们早该在绵州啄食新谷,怎的会突然飞回京城来了?”


    顺元帝睡意全消,缓缓眯起眼睛,警惕道:“你说绵州?”


    一句话中,竟提了两次绵州。


    刘荃在旁听着,深深看了葛微一眼。


    葛微还要开口,刘荃立即截断了他的话头,躬身道:“主子,这杜雁深秋北归,已是奇事,更蹊跷的是,奴婢方才瞧过,这鸟被箭矢穿透,骨骼尽碎,身上竟无一点余肉。”


    葛微听到这句,忙安静下来,乖乖伏在地上。他方才过于心急,忘记要点到为止,险些误了大事,幸好有刘荃及时制止,牵走了皇上的注意,这才让他侥幸逃过一劫。


    顺元帝自然不会见那血腥之物,刘荃给他说,他就当看过了,于是倏地抬起苍老的眼,深思半晌才道:“立即叫五殿下来见朕。”


    沈徵一身常服未及更换,就被招进了养心殿。


    听闻那飞跃皇宫的杜雁竟是从绵州折返,他脸上顿时露出惊诧之色:“父皇,绵州气候温和,今年更是五谷丰登,谷粟堆积如山,杜雁为何要飞回京?”


    顺元帝冷笑一声:“你说呢?”


    沈徵垂眼,细细琢磨起来。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片刻后,就见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难不成是绵州有事?”


    顺元帝缓缓闭上双眼,借着渗进明瓦的薄光,依稀能瞧见他周身萦绕的怒意。


    “若绵州无粮,闹得鸟雀都要逃命,你再去借粮又会怎样?”


    沈徵微微一怔,瞬间想明白了来龙去脉,脸上惊诧转为苦笑:“儿臣背负罪责倒是小事,只是荥泾二州的百姓再也耽搁不起了,他们……他们怎能如此!”


    “怎会如此?” 顺元帝睁开眼,瞧着沈徵的目光难免带上一丝怜悯,“因为上次庆功宴,他们没能借着朕的手扳倒君怀深,春台棋会,他们也没能将通敌的罪名扣到你身上,此番绵州之事,不过是旧事重演罢了。”


    沈徵一双眼睛瞬间红了,哽声道:“儿臣不懂,儿臣在南屏十年,从未与他们争过什么,他们为何要这么恨我?”


    顺元帝松弛的面容上满是疲惫。


    储位之争,竟已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数百万生民的性命,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争权夺位的筹码!


    良久,顺元帝再次聚起目光,望着沈徵的眼神极为复杂:“如今国库空虚,荥泾附近无粮,朕问你,你有何办法?”


    沈徵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关键转折点。


    顺元帝早已看透了众皇子的龌龊勾当,想要择一干净之人立为储君,可这储君又必须有足够的能力稳住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躬身拱手,嗓音掷地有声:“儿臣斗胆,请旨从梁、掖两州调运粮草,星夜赶赴荥泾赈灾,此去路途虽远,粮草途中难免有所损耗,但只要粮一到,便能解百姓燃眉之急,民心安定,自然不会生乱,父皇在京城也可安心。”


    “儿臣再斗胆,请父皇赐我尚方宝剑,若是绵州果真粮仓充足,百姓无恙,那便是皆大欢喜。倘若真有人瞒报灾情,暗中作梗,儿臣也会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沈徵说完,直直对上顺元帝的视线,目光中毫无躲闪,燃着灼灼战意。


    恰在此时,案头最后一块龙涎香也燃尽了,一缕轻烟被殿外卷来的秋风打散。


    顺元帝静坐榻上,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准了。”


    沈徵刚要迈过殿门,顺元帝又把他叫住,愁声道:“此次他们矛头冲的是你,温晚山是被你给连累了,也怪朕在庆功宴上偏要他帮腔说话,今日你我父子对谈,就莫让他知道了,省的他占着理给朕外骨骼也顺走。”


    沈徵闻言险些笑出声来,心道,谁稀罕你那外骨骼,我都着手给小猫做自行车了。


    但他说:“儿臣明白。”


    已至未时,秋风清冽,沈徵辞了驾,噔噔噔走下汉白玉台阶,大步流星穿出紫禁城,与温琢在皇城内‘巧合’碰面。


    几名翰林院的编纂围在温琢身侧,正趁这个机会使劲儿溜须拍马,有的嘘寒问暖,担忧他身子骨,有的念叨着路途遥远,恨不得代他前去。


    “温大人。”沈徵负手噙笑,堂而皇之地打了声招呼。


    温琢忙转头对身边围着的人说:“我与殿下要商讨赈灾一事,你们先回去忙吧。”


    待众人散去,温琢眼睫颤去一缕秋光,不紧不慢问:“成了?”


    “老师猜。”


    温琢淡淡瞥了他一眼,才不猜,甚幼稚。


    他与沈徵并肩沿着皇城根往外走,忍不住吐槽:“就购到一只杜雁,殿下可真行。”


    沈徵轻笑:“好在乌鸦多呀,我特意让他们把乌鸦嘴和爪子涂红了,离那么远,穿不了帮。”


    “皇上没让你瞒着我?”


    “老师这也能猜到?”


    “自然,为师惯会揣度人心。”


    “那老师猜猜我在想什么?”


    “?”


    “说啊。”


    “得陛下信重,殿下很开心?”


    “不对。”


    “方才惊险,侥幸过关?”


    “也不对。”


    “尽早出发梁州,不让他们反应过来?”


    “还是不对。”


    “猜不出,是什么?”


    “今晚月色很美。”


    “……殿下,此刻仍是午后。”


    “我知道,就是很美。”


    “……”


    走着走着,阴云竟然散去了,层层叠叠的浓雾中,穿过一缕很轻柔的光。


    不浓不烈,像月光。


    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缓缓叠在一处。


    第53章


    兵贵神速。


    此次押运赈灾粮草的粮兵,是由君定渊亲自选的,这些人个个是南境战场滚过一圈的老手,刀光剑影里练出了一身过硬的本事,哪里该省粮,哪里该护粮,无需沈徵和温琢多费一句口舌,他们自己就能把路途损耗减到极致。


    沈徵也不吝啬,知晓粮兵们辛苦,此次赈灾的饷银给得极厚,足够他们回程后风风光光过个好年。


    万事俱备,只待启程。


    次日天色未明,京城笼罩在一片浓蓝的晨雾之中,街头巷尾静悄悄的,京城那些章服之侣介胄之臣还没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沈徵便带着队伍出发了。


    马蹄踏上官道,只溅起些许荒草上挂着的晨露。


    等贤王,沈瞋,与众官员得知此事时,赈灾队伍已经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此次出行,随行之人都是优中选优的精锐。


    温琢带了江蛮女,柳绮迎两位管家,还有顺元帝从京营里拨来的十名好手。


    沈徵则携了詹事黄亭,外加墨纾派来的一位墨家门人,再加上永宁侯府精心挑选的一列护卫。


    梁州距京城本就不远,队伍脚程又快,清晨出发,待到晚霞染红半边天,他们已经抵达了梁州城外。


    温琢抬手撩起轿帘,借着夕阳的余晖望向前方。


    梁州城虽不如京城气派,却也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府城,灰青色的城墙连绵数里,气势雄浑,城门口人声鼎沸,仍有不少外来行客赶在关城前入城,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


    他记得梁州知府贺如清是条油滑的泥鳅,此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无甚远大抱负,毕生所求不过是保住头顶乌纱,搂着金银富贵安度余生。


    幸得他为人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愣是在贤王的威逼利诱下装傻充愣,好活至今。


    “派去的通事到了多久了?”温琢在轿中问道。


    黄亭掀开车窗一角,抬头望了望天边的落日,掐指盘算片刻:“该有一个时辰了。”


    早在他们抵达之前,便有通事骑快马,揣着朝廷敕书,一路疾驰至梁州府衙通报。


    沈徵靠在温琢身边,漫不经心问:“那贺如清也该出来迎接了,不过他也是贤王的人吗?”


    此次出行一共准备了两辆马车,原本是沈徵一辆,温琢一辆。


    可沈徵偏要拉着温琢同乘一车,美其名曰沿途商议赈灾要事。


    黄亭哪敢霸占皇子的马车,于是非要跟着沈徵,沈徵几番推辞,让他不必客气,尽可安心享受,但黄亭感动得热泪盈眶,誓死要守在沈徵身边。


    沈徵无语凝噎。


    如此一来,柳绮迎与江蛮女便只好移去另一辆马车。


    好在她们俩都是女子,同乘一车反倒方便,也无人置喙半句。


    所以此时温琢与沈徵的对话黄亭都能听到,他见沈徵发问,忙详细答道:“贺如清谁的人也不是。贤王曾几次透过梁州都指挥使时连贵向他示好,想将他纳入麾下,可那时前太子也是如日中天,贺如清精明的很,局势未明之时,怎肯断了自己的后路。”


    “龚知远不是没想过将贺如清拉到前太子这边,可太子党内部商议过后,还是放弃了。此人天生没有忠心二字,更不会真心为谁效力,说到底,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徒,哪边赢了,他便倒向哪边。”


    沈徵闻言,若有所思:“所以这样的人算好官呢,还是坏官?”


    轿中顿时静了几分。


    有黄亭在,温琢在沈徵面前收敛了平日的随意,正襟危坐,缓缓开口:“殿下,官吏贤愚善恶是市井闲谈之论,殿下身负社稷之重,应以帝王之术观人,而非单以 ‘好坏’ 二字论之。唐太宗说,智者取其谋,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无智、愚、勇、怯,兼而用之。故良匠无弃材,明主无弃士。所以此人好坏全在殿下驱策之道,用的得当,就是庇佑苍生的良吏,用不得当,就成祸乱一方的蠹虫。”


    黄亭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


    他从前给太子进言,向来是小心翼翼,把话揉碎了,磨滑了,捂温了才敢说,即便如此,太子也未必听得进去。


    沈徵比前太子还小十二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更应该顺毛。


    他正想开口婉转一把,缓和一下气氛,却见沈徵已然托着腮,拿那双深邃的浓眸望着温琢,眼神都不错一下。


    沈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老师到底背了多少书啊,想必以前学习极为刻苦吧,是不是每堂课都能得先生的小红花?”


    温琢微微睁圆了双眼,扭过去瞥了他一眼,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似乎不解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些,却还是认真答:“小红花是何物?不过先生的确颇为喜爱我。”


    沈徵感慨:“说话这么有道理,我要是先生我也喜爱你。”


    温琢蓦地心头一颤,慌忙转过头,望向车帘外。


    他知道沈徵口中喜爱不过是先生对优秀弟子的偏爱,可耳畔响起这两个字,他还是无法做到毫无波澜。


    一旁的黄亭早已感动得无以复加,抬手用衣袖沾了沾眼角的泪光。


    昔日唐太宗不过是能听进魏征的直言进谏,便已经算是千古一帝,如今沈徵不仅不恼温琢的纠错,反而对着臣子就是一顿天花乱坠地夸,这样的君主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啊!


    忽在此时,马蹄声由远及近,杂乱急促。


    只见贺如清领着梁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员,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五殿下!温掌院!下官听闻殿下驾临,忙着带人扫洒府衙,腾挪正厅,好给二位大人安歇,一时竟耽搁了迎接,万望恕罪,恕罪啊!”


    贺如清一张宽脸,两片微微上翘的厚嘴唇,一双滴流乱转的小眼睛,瞧着有些油腻,但并不妨碍他笑得喜庆,拱手时活脱脱像尊胖弥勒。


    沈徵闻言先是低笑一声,转头给身旁的温琢递了个眼神,这才撩开轿帘,稳步走下车辕。


    他身姿挺拔,墨黑衣袍在暮色里猎猎翻扬,漫不经心问:“打扫府衙做什么?我奉父皇旨意开仓取粮,粮草一到即刻启程,何时说过要在你这梁州府落脚了?”


    贺如清笑容猛地一僵,随即脑袋往天上一扬,示意着天边快要沉下去的落日,语气里既为难又殷勤:“这这这,殿下您瞧,天色都快黑了,您万金之躯,怎能屈尊宿在破驿站里?不如就在梁州歇下,下官已备下薄宴,让您和掌院饱食一顿,睡个安稳觉,明日再处理粮草事宜也不迟啊。”


    还不等沈徵同意,他扭回头就冲手下人厉声喝道:“燕云楼的宴席备好没有?殿下与温掌院一路舟车劳顿,若是伺候不周,你我万死难赎!”


    人群中挤出一位留着山羊胡的通判,点头哈腰答道:“回知府大人,都备妥了!全是楼里的招牌硬菜,老板特意遣散了所有食客,专门伺候二位贵客!”


    “贺知府的意思是,荥泾二州的百姓在忍饥挨饿,随行的粮兵在城外苦苦等候,我与殿下要撇下他们,陪你们在此饮酒作乐?”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温琢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轿帘。


    他披着狐裘大敞,领边的绒毛微微摇晃,垂坠的衣裾随风漫卷。


    贺如清只瞧了一眼,便失神地怔在原地。


    早听闻温掌院妖颜若玉,果不其然,那面容竟比天边晚霞还要艳丽三分,就连那双透着冷淡的眸子,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勾人韵味。


    与之一比,他家中那四位姨太简直是庸俗至极,不值一提。


    贺如清哪里见过这种绝色,一时也顾不得男女,魂儿都快飞了。


    直到沈徵伸手将温琢挽到自己身侧,沉着脸将马鞭抵在他的侧脸,淡淡道:“贺知府,看够了吗?”


    贺如清才如梦初醒。


    他慌忙脖子一缩,脑袋低得快要埋进地里,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黄土:“殿……殿下,臣知道您和掌院心系灾民,但这都是我们梁州府衙的一片心意啊!”


    “少废话。” 沈徵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现在就要带着粮草走。”


    他手中的马鞭又在贺如清脸侧悬了三秒,才大发慈悲地移开。


    “……是,下官明白!”贺如清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道,只是嘴上答应得利落,双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半点没动。


    沈徵一挑眉。


    就在这僵持之际,不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声音比方才更为急促,但却规整,卷起滚滚尘土,从梁州城的另一侧疾驰而来,声势浩大。


    借着天边最后一缕微弱的清光,豁开扬尘,隐约能看到一个魁梧的身影。


    那人身披厚重铠甲,胡发相连,顶着张粗犷的方形脸,大有不怒自威的意思,正是梁州都指挥使时连贵。


    温琢明白了,贺如清方才磨磨蹭蹭,东拉西扯,就是在等时连贵赶到。


    太子被废,让信息不畅通的贺如清认为贤王已经赢了,所以忙不迭的示好。


    而时连贵姗姗来迟,则是在等贤王那边的指示。


    可惜他们出发的太早,而贤王此刻还以为他们要去绵州借粮,所以时连贵是注定等不到指示了。


    时连贵翻身下马,还想拖延时间,他朝沈徵和温琢拱手行礼:“五殿下,温掌院,末将方才正在校场操练兵马,听闻二位驾临取粮,即刻便赶了过来。只是梁州与荥泾二州相隔千里,路途艰险,怎会突然从我们这儿调运粮草?”


    贺如清依旧油滑,他谁也不愿意得罪,默默退到后面,静观其变。


    沈徵似笑非笑问:“你是让我给你解释解释?”


    时连贵脸色微恙,赶忙生硬道:“将怎敢!只是此事来得太过突然,梁州府上下毫无准备。”


    “要的就是让你们毫无准备。” 沈徵笑意不变,说话却直取要害,半点不藏着掖着,“不然等贤王那边发了话,你给我使绊子怎么办。”


    贺如清惊得瞠目结舌,一双小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见惯了拐弯抹角,哪瞧过这般直言不讳的。


    时连贵也是登时僵在原地,他从未遇到过沈徵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脸的络腮胡也挡不住丰富的脸色,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殿下说笑了,为何突然提起贤王殿下?他身为皇室宗亲,心系天下,怎么会给您使绊子呢。”


    “没有最好。” 沈徵懒得与他废话,语出惊人之后,语气陡然转沉,直指核心,“带我去粮仓。”


    时连贵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还想挣扎着再等片刻,于是又道:“殿下有所不知,府仓、常平仓、预备仓、军仓,各有各的开启流程。清点存粮、核对账册、装车检查,桩桩件件都是繁琐事,就算让仓大使带着人手没日没夜地忙活,最少也得三天才能办妥。”


    这些沈徵是真不懂,他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温琢。


    温琢眼中浮起一抹凉笑:“恰好,我就是来为你精简流程的。出发之前,我便料到梁州这些官员庸碌无能,恐会延误赈灾时机,所以带来的粮兵,都是南境战场上历练出来的老手,管粮的本事远非常人能比,你梁州府的粮食,他们三个时辰就可装车带走。”


    温琢顿了顿,又朝江蛮女招了招手。


    江蛮女得到眼色,连忙从车中请出那柄尚方宝剑,麻溜地递到温琢面前。


    温琢抬手将剑握住,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边平心静气说:“为防有心之人继续推诿耽搁,五殿下特意跟皇上请了尚方宝剑,此次耽搁赈灾的沿路官员,皆可先斩后奏,时大人还有话想说吗?”


    时连贵:“……”


    贺如清接连后退,隔着老远喊道:“嗐哟,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快把仓大使喊过来,立刻带殿下和温大人去府仓!”


    时连贵一偏头,人没了,再看,贺如清已经退出三十步了。


    时连贵:“你——”


    梁州府毕竟还是知府说的算,时连贵即便有兵权,也不会傻到带兵跟皇子杠上。


    他追随贤王是为了过好日子的,不是给尚方宝剑斩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贺如清喊人开府仓,然后偷偷叮嘱心腹,速去京城送信。


    温琢说的没错,六个时辰,粮兵们已经把能带走的粮食都装车了。


    此时天色深黑,篝火灼灼,街边的小坑里已经结了冰碴,湿泥变得硬如石块。


    贺如清再次挽留他们二人在梁州府歇息,这次是真心的。


    但沈徵所说星夜兼程并不是开玩笑。


    他深知乾史上蝗灾的惨烈。


    当时差事落在贤王手里,贤王带着梁州府的赈灾粮,走了足足快一月才赶到荥泾。


    此时荥泾二州已经尸殍遍野,处处皆是易子相食的恶事,人在极度饥饿之下,已经没有了任何道德和人性,当地沦为一片炼狱。


    贤王抵达之后,所做之事名为赈灾,实则镇压。


    那些争抢粮食的流民,都被打成反贼,走投无路买儿女的,则被以大乾律镇压。


    贤王所杀之人,与饥饿致死者不分伯仲,灾情不是平息了,而是消失了。


    史书上最后留下一行字,荥、泾、绵三州,昔时荒残,几成空城。及盛德帝迁平、良二州之民往徙,此地渐生烟火,复有人声。


    就算这样,贤王回京后,还因赈灾有功被顺元帝夸奖了。


    在穿越之前,沈徵对史书上一笔带过的生死没有太深刻的感觉,寥寥数笔就能淹没数十万,上百万的生命。


    可真正到了这里,他没办法再置身事外。


    因为那些轻如鸿毛的生命,是惠阳门小铺子做了十年枣凉糕的王婆婆,是观棋街东楼嗓门很大的掌柜,是给永宁侯府修房子的憨厚木匠,是那对深夜里吵架素质不高的小夫妻……


    他们一闪而过,但却活生生的留在他记忆里,他想让他们活下来。


    第54章


    一行人趁夜离开梁州府,回首望去,梁州府的城墙仿佛被泼洒了一层浓墨,安静蛰伏在黑夜中。


    寒气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官道旁的荒草被夜风扯得簌簌作响,混着马车车轮碾过泥地的轱辘声,仔细一听,竟还夹着几丝鸟兽此起彼伏的悲啼。


    眼下还没入冬,但瞧着这架势,气温已经接近零度。


    沈徵端坐不动,摇摇晃晃间忽然想起来,现在刚好是历史上的小冰河期,这股凉寒气候绵延了一个世纪之久。


    因为气候骤寒,导致大地持续干旱,千里沃野龟裂如树皮。


    土地开裂又紧接着催生蝗灾,蝗灾啃食庄稼,地里连半根青苗都留不下。


    遮天蔽日的蝗虫过后,便是粮食产量急降,米价暴涨数倍,于是饥民为求活命,只得挖掘鼠窝寻食。


    此举又造致鼠疫肆虐,疫病蔓延至整个华北,一时间横尸百里,十室九空。


    天灾连着人祸,天下秩序就会乱套,于是各地迫不得已起义造反,大乾的百年基业就断送在一片狼藉当中。


    在这一个世纪里,意外殒命的人足有上千万。


    沈徵想一想这个数字,就感到背脊一阵发凉,既战栗又敬畏。


    这个风雨飘摇的世界,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什么不同吗?


    轿内同一侧,温琢斜倚着靠背,双眼轻阖,忽然低低咳嗽了两声,将双手往大敞里缩了缩,肩头也随之蜷起。


    为了赶在十五日内将粮食送到荥泾二州,他们决定行进两日,休整一日。


    当然,这对每个人的体能都是极大的损耗,但关乎着数百万人的生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沈徵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本也难以入睡,所以温琢一低咳,他就睁开了眼睛。


    初一睁眼,眼底又酸又涩,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轿内一片漆黑,好在帘外月华皎洁,将官道铺成一片银白。


    那清辉透过轿帘的缝隙渗进来,借过一片薄弱的光。


    在这微光下,沈徵能瞧见温琢蜷缩在昏色里,睡得很不安稳。


    他悄悄抬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温琢身前,仔细将他冰凉的双手,并拢的膝盖,还有蜷起的小腿都盖严实。


    对面的黄亭本也没睡熟,一路都是时醒时困,晕天黑地,他忙抬起手来,欲言又止。


    沈徵立刻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黄亭见状,便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身上突然披了一件带着体温的暖袍,温琢其实是有感觉的,只是他实在太过疲惫,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努力动了好几下,终究没能睁开。


    “这个姿势伤背,老师枕我腿上睡,好不好?”沈徵的声音压得极低,缓如梦中呓语。


    他不等温琢应答,便轻轻伸出手,揽住温琢的肩头,将他往自己身上带。


    这期间温琢又变得更清醒了一点,他本能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做,可就在思考的间隙,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顺从躺下。


    这马车本是为长途跋涉特制的暖车,内里空间宽敞,足够一人平躺。


    沈徵又俯身将温琢的双腿抱起,半蜷着搭在柔软的坐褥上,这下那件外袍便如小被子般,将他整个裹住。


    “殿下……”温琢含糊地唤了一声,眼皮勉强抬了一半,可轿内实在太黑,他根本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嗯。” 沈徵低低应了一声,手掌轻拍着他的脊背,“睡吧。”


    温琢实在太累了,他已经没有理智来对抗天性。


    这个姿势太舒服,温暖沉稳的气息包裹着他,他不想离开。


    稍一松懈,眼皮便又合了起来,他微微侧过脸,在沈徵坚实有力的腿上蹭了蹭,寻了个最惬意的姿势,便彻底意识迷离了。


    沉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他恍惚想,这可真是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了。


    天蒙蒙亮时,温琢睡醒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他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脸下触感坚实温热,并非硬邦邦的车壁,一件男子厚重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遮得严严实实。


    再定睛,眼前是熟悉的墨色袍裾,被压得微皱。


    他何时枕在沈徵腿上的?又是何时把沈徵的袍子夺来的?


    他一个臣子,竟让殿下做了一夜的‘枕头’,还连皇子裘袍都据为己有,裹在身上。


    温琢有些懊恼,怪不得昨夜睡得这样沉。


    他正想悄无声息地起身,却觉腰间压着一物,沉甸甸的。


    扭脸一瞧,正是沈徵的手掌,掌心宽大,手指修长,将他扣得严严实实,似是怕他夜里翻身摔落。


    那只手垂了一夜,此刻些许充血,青脉伏起在手背上,蔓延至指节,分外清晰。


    温琢只好又僵硬地躺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继续用腰托着这只手掌。


    他脸颊紧贴着沈徵的袍领,领口的细绒蹭在脸上,又痒又麻,那干燥的男子气息也愈发清晰,钻入鼻腔,扰得他心神不宁。


    忍了半晌,温琢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后偏了偏,想避开那烦人的细绒。


    谁知动作稍偏,后脑勺忽的抵住了沈徵的‘胯骨’。


    只听上面沈徵倒吸一口凉气,周身瞬间绷紧。


    温琢的脖颈“唰” 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着了。


    同为男子,他明白自己不慎撞到了什么。


    晨兴之时,少年血气方刚,是他一时忘记了。


    他连忙在硬如精铁的腿肌上小心翼翼避了避,然后死死闭着眼,装睡,呼吸都刻意调整得绵长均匀。


    沈徵缓缓睁开眼,周身关节像被冻住了一般,唯有一处热血翻涌,跃跃欲试。


    也就这个年纪,这种身体素质,才能扛过一夜舟车劳顿还生龙活虎。


    他垂眼,瞧着温琢乌发里露出的一小片热红耳尖,不由戏谑生笑。


    他抬手隔着外袍,在温琢腰上轻轻拍了拍,嗓音带着慵懒沙哑:“老师别装睡了,重量不对。”


    温琢弹坐起身,一头青丝散乱开来,垂落肩头,稍显狼狈。


    他强作镇定,捋了捋额前乱发:“为师正打算起。”


    天一亮,暖车中弥漫晨光,再没有了深夜的隐秘与安静,于是这姿势就越发显得尴尬。


    沈徵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将温琢滑落的外袍拽过来,大大方方盖在自己双腿|间。


    他需要缓一会儿,才能消去此刻昂扬的兴致。


    温琢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又连忙将头扭向窗外,双手扒着轿帘,假意打量外头的景致,暗自祈祷谁也莫提这件事。


    官道旁的荒草沾着晨露,远处村落飘起炊烟袅袅。


    就在此时,对面苦熬一夜苍老十岁的黄亭不合时宜地感慨上了。


    “臣听闻战国信陵君礼贤下士,屈尊亲迎城门小吏侯赢,在市井之中为其执鞭驾车,此事轰动全城。殿下昨夜不惜解袍赠与温掌院,又让出膝盖供他安睡,这份胸襟气度,实在不遑多让于信陵君也。”


    温琢登时把窗边挠得出响。


    ……怎的非要提!


    沈徵活动着僵硬的肩背,听他冷不丁一顿夸,动作一顿:“你是这样想的?”


    “有何不对吗?”黄亭困惑道。


    沈徵瞥了一眼身旁恨不得从窗口钻出去的温琢,又看了看感动的黄亭,笑着憋出一个字:“……对。”


    车马昼夜不息,轱辘声碾过七处驿站的大门,他们终于在第十三日天近晌午时,抵达了葛州城外。


    葛州远不如北方几座大城威武阔气,它城门斑驳不堪,砖石崩落处露出内里的黄土,几道狰狞的裂痕从城门根蔓延而上,如盘踞石壁的腾蛇。


    城墙上稀稀拉拉立着几个兵卒,甲胄陈旧,兵刃锈迹斑斑,望着远方的眼神里满是疲倦,不一会儿就打了不下十个哈欠。


    好在葛州并非兵家要塞,千百年来万事太平,纵使遭遇此次蝗灾,也勉强撑了下来。


    但对沈徵一行人而言,葛州便是分流之地。


    大队人马入城后,寻了几处空地暂且歇脚,温琢展开舆图,背过身去咳了两声。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再加上夜晚风大,他全凭一口气撑着,外加柳绮迎每晚一碗老郎中开得汤药,才没有病倒。


    好在越往南行,天气越暖和,风里已没了凛冽,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暖意。


    温琢身上的大敞早已卸下,只穿着一件白色绢领的大袖青布直裰,让众人忐忑的寒症也没有发作。


    咳过之后,温琢才点着舆图上两条交错的官道开口:“殿下,黄亭,你们与墨家门人领着所有粮兵,径直赶赴荥泾二州赈灾,切记掩人耳目。我带几人暗中去绵州,查探当地灾情虚实,我们随后汇合。”


    黄亭闻言一怔:“温掌院,您要单独行动?”


    有些事不该为人知晓,有些手段不愿摆上台面,所以温琢只淡淡解释:“眼下绵州尚不知我们携粮而来,若绵州知府当真瞒报灾情,码头必定停满高价私粮船,这点先机不能浪费,我打算隐去身份进城看看。”


    墨家门人浓眉紧锁,连忙上前劝阻:“掌院,您是我们巨子的恩人,容我直言,若绵州灾情真如殿下所说那般严重,城外必定流民如潮,其中不乏悍匪亡命之徒,单独行动太过凶险。”


    “无妨。” 温琢语气笃定,不为所动,“我带着江蛮女呢。”


    十年了,自他狼狈逃离绵州温家,这是头一次有机会回去。


    那些欺凌羞辱,锥心之痛,纠缠折磨了他十年,他深知温应敬这种道貌岸然之人必定手脚不干净,此次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借探查灾情铲除旧时顽疾,以报心头之恨。


    但他想将见不得光的手段仔细藏好,静等沈徵抵达,再一道纳粮赈灾。


    这样他还会是学识渊博,双手干净的老师,而非上世那个不择手段的恶人。


    或许因为沈徵心志与其他皇子皆不同,沈徵秉持的气节,拥有的胸襟,让他不愿用半分阴诡手段去玷污。


    他总以为,唯有衣冠整洁,心性纯良,才能留住这份难得的爱护,哪怕只是学生对老师的尊敬。


    若沈徵知道他此刻想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逆犯孝道人伦,杀父杀兄杀弟,将生母也逼入生不如死的境地……怕是会立刻生出畏惧与疏离。


    他明明曾与沈瞋狼狈为奸,也曾在谢琅泱面前面目全非,但他无论如何,不愿成为沈徵心中的恶人。


    江蛮女闻言,立刻挺起胸膛:“我定会护住大人!”


    柳绮迎站在一旁,没敢插话,但她暗暗瞧着沈徵的脸色,略显担忧。


    沈徵凝眸望着温琢的侧脸,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果不其然,片刻后他突然开口:“我同老师前往绵州,永宁侯府的护卫暗中跟随,护我们周全。黄亭,你拿着老师的敕书,先行去荥泾赈灾,等我们的消息。”


    温琢浑身一震,猛然转头:“殿下——”


    “就这么定了。” 沈徵鲜少打断他的话,神色平静,“我向父皇承诺,要执尚方宝剑,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赈灾与探查这两件事都不能耽搁。赈灾的规则,你们二位都比我精通,我去了反倒帮不上什么忙。”


    墨家门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黄亭却拱手抱拳,沉声应道:“好吧,当为殿下分忧,不辱使命。”


    温琢愣在原地,有些无措,他实在不明白沈徵为何非要跟来,这一下,他先前盘算好的所有计划都被打乱,只能另想对策。


    沈徵就像毫未察觉他的异样,看向墨家门人和黄亭:“我想听听,你们打算怎么应对发放赈灾粮时层层盘剥的问题。”


    墨家门人先开口:“人性贪婪,想要全然杜绝不太可能,依我之见,不如将一斤粮食换成三斤麸皮,虽粗粝难咽,却能救活更多百姓,那些家中尚有存粮的大小官吏,也不会来争抢。”


    黄亭凝思片刻,抚着胡须:“昔日北宋陈州遭灾,包拯奉命前往放粮,发现当地贪官克扣赈灾粮,便想出一计,往粮中掺沙,掺了沙的粮食卖不上价,百姓反倒能活下来。”


    这两种方法沈徵都听说过,可无论是吃麸皮还是吃掺沙的米,对百姓而言,都太过苛苦。


    虽说大灾之下,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但沈徵总想给他们多留几分做人的尊严,而非让他们吞咽牲畜所食之物。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法子吗?”沈徵眉头紧锁。


    他忽然想起皇城里的那些人,因为黑鸟越宫就大惊小怪,张口闭口异象,眨眼之间传遍整个宫城。


    他眼前一亮:“此处近海,你们去弄些墨鱼汁滴在米里,再放出风声,就说这是北方来的死米,吃了女子不孕,男子失精,老人短命。我猜但凡还能活下去的,都不会来碰这个米了。”


    这话一说,众人目瞪口呆。


    这法子看似荒诞,但还真的管用!


    黄亭率先回过神来,拍掌赞叹,惊艳不已:“殿下果真高明,此都是凡人最在意之事,若非快要饿死,谁甘心断子绝孙?”


    沈徵摆了摆手,迅速将赈灾的计划与他们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又将手续走完,繁琐文书签好,便催他们先行出发。


    温琢自始至终未发一语,只抿着唇,心事重重。


    诸事安排妥当,沈徵才转回身,笑着问温琢:“老师,我们何时出发?”


    温琢定神瞧着他,半晌才缓缓吐出二字:“当然是此刻。”


    沈徵就像没看出他的心事,挥手吩咐护卫:“去备马车。”


    温琢垂下眼睫:“不坐马车了,要快些,殿下骑马带我吧。”


    沈徵眉梢一挑,转头望向柳绮迎与江蛮女,眼神里带着询问。


    柳绮迎忙道:“殿下放心,我与江蛮女都会骑马。”


    沈徵莞尔:“都听老师的。”


    他猜,小猫这样急着赶去绵州,是要背着他做什么事。


    既然牵扯绵州,必然与猫的原生家庭有关,那也一定与他大腿内侧那两道烫疤脱不了干系。


    沈徵不想像墨纾那次一样被蒙在鼓里,至少不希望温琢应激时他不在身边。


    马厩中,踏白沙见了温琢,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胡萝卜所剩寥寥,温琢情绪不高,将胡萝卜洗了又洗,掰开两半,自己喂一截,沈徵喂一截。


    踏白沙甚为不解,再次用圆溜溜马眼瞅着温琢。


    温琢抚摸他的鬃毛,随后抬起手臂,沈徵会意,长臂一揽,将他稳稳抱上马背。


    沈徵自己翻身上马后,调整坐姿,勒紧缰绳,将温琢揽在怀中。


    他偏头,气息拂过温琢耳边:“老师有心事跟我说吗?”


    温琢摇头,眼角透着精明:“没有啊。”


    沈徵静默片刻,随即轻夹马腹,笑道:“好吧。”


    踏白沙先前跟着运粮车慢悠悠走了一路,早已憋了满腔躁气,此刻见沈徵总算催促,登时便如箭头一般窜了出去,四蹄翻飞。


    葛州距离绵州尚有三日的距离,行在途中,却是越来越荒芜寂寥,偶尔道边草丛里显出一角靛蓝布衣,被风吹得猎猎抖动,让人不愿细思。


    过往途中,他们都在沿途驿站留了话,若是有京城往绵州送信的,一律截留,违者按罪论处。


    沈徵心中清楚,贤王得知他们改从梁州借粮,必定能嗅出危险。


    贤王党中不乏聪明人,稍一细想便知绵州灾情提早暴露,顺元帝是要他们顺道探查。


    眼下这局面,就是分秒必争。


    骑马又奔袭了整整一日,暮色渐浓,沈徵想在前方驿站暂歇。


    温琢此刻已是唇色苍白,满脸倦容,却仍伸手扼住他的手腕,不解问:“先前说好两日休整一日,为何要停?”


    “那是乘车,现在骑马,你身子受不住。”沈徵伸手拨开他额前被晒得干燥发枯的青丝,好脾气地解释。


    “绵州百姓仍忍蝗灾之苦,多耽搁一日,便不知有多少人要倒下,怎么能停!”温琢丝毫不肯退让。


    “可你……”沈徵话到嘴边,却被温琢打断。


    “殿下,我只有一人,若为天下计,就不能只看着眼前人。”温琢淡淡道。


    这话说出口,温琢自己却蓦地愣住了。


    他居然也说了这样的话。


    那日谢琅泱在清凉殿所言犹在耳边,“王者以天下为家,岂能私于一物”,“革故鼎新,激浊扬清之时”,“或许不是个好学生,但一定会是个好皇帝”,“为了黎明百姓,放下恩怨”……


    他忽然想笑,又眼中生涩。


    他与谢琅泱,习的是同样的圣人之道,背的是同样的经史子集,又一同将那些辅国治国的策略从书本中抠出来,掰开揉碎了,教给这个国家的储君。


    在念那些大道理时,他们都没想过,自己会是被放弃的那个人。


    又或者想过,但为了心中所谓大义,悍然接受。


    所以谢琅泱不懂他的愤怒与痛苦,而他自己骨髓里的某一部分,竟也是不懂的。


    沈徵见温琢语气严肃,只得顺了他,又盘算着下一个水马驿离此处仅有四十公里,他们最多三小时就能到,到了那里再休整也不迟。


    于是他不再多言,再次扬鞭,催马前行。


    马蹄在官道上溅起阵阵尘花,沿途倏忽闪过越来越多的青灰布衣,破旧麻衣。


    头顶之上,秃鹫低低盘旋,发出啼鸣,再成群结队俯冲下去,钻入路边草丛,看得人头皮发麻。


    沈徵不忍再看,只得移开目光。


    夜色渐深,天穹之上繁星密布,灿亮夺目,倒像是另一个世界,与脚下这片荒芜的土地格格不入。


    踏白沙停下来,垂头去叼几根侥幸留下的荒草。


    眼前是一所极为简陋的驿站,院墙是夯土砌的,下半截被泥水泡得稀软,塌了大半。


    驿站大门是两扇朽坏的木板,合页早断了,一扇干脆半趴在地上,门轴处布满锈迹。


    好在此处燃着灯火,里头传来马喷鼻子的声响,看来仍在正常运转。


    温琢浑身冷汗涔涔,嗓子干涩得厉害,问道:“怎么不走了?”


    沈徵神情忧虑地望着他,温琢此刻坐在马背上,却仍摇摇欲坠,周身僵得如同一块铁板,领口与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那张素来顾盼生姿的脸,此刻也已经全无血色,只剩一双清透的眸子,仍含着不屈的执念。


    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所有人到水马驿暂歇,什么时候休整好了,什么时候出发!”沈徵突然沉声下达命令。


    “殿下?”温琢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如果连眼前人的痛苦都视而不见,你怎么能期待我怜惜遥远的生命。”沈徵不由分说,翻身下马,将温琢稳稳抱了下来。


    这样的话,温琢从未听过,以至于短短几十字,需要他反复咀嚼。


    他怔怔望着沈徵,却发现从这个角度居然也说得通,居然说得他无法反驳。


    原来他渴望怜惜,渴望善终,渴望不被牺牲和抛弃,也可以光明正大,不算不堪。


    唯一的不同是,沈徵并不是大乾礼法下规训出来的皇子,他自由生长,不信他们那套。


    温琢忽然双腿发麻,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沈徵见状忙眼疾手快地捞起他,借着驿站流出的灯光细看,才见马鞍与他腿侧相接之处,沾着淡淡血痕。


    沈徵心头翻江倒海,酸疼得厉害。


    他干脆将温琢拦腰抱起,大步流星朝驿站走去。


    “殿——”


    只吐出一个字,温琢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沈徵望着他,深浓的眸中含着疼惜和警告。


    来自沈徵的疼惜,和来自殿下的警告。


    “大人!”柳绮迎与江蛮女见状,连忙小跑着追了上来。


    她们自小摸爬滚打长大,身体倒比温琢能抗许多。


    温琢刚下马时,双腿其实没什么知觉,也不感觉到痛,但被沈徵抱入驿站这一路,疼痛仿佛从每个骨缝钻出来,侵袭着他每一根神经。


    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只觉得头皮阵阵发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护卫和驿丞出示了勘合,驿丞掌灯,仔细勘验了骑缝官印和相应字号,然后连忙跪下行礼,张罗着驿站众人为沈徵和温琢安排卧房,看管马匹。


    办理手续的全程,沈徵都将温琢抱在怀中,丝毫没有把人放下的意思。


    “殿下,我来吧。”江蛮女拍拍精壮的手臂,表示自己也可以抱大人。


    但沈徵扭个身,背过她,仿佛怕被抢似的,说:“不必。”


    江蛮女:“……”


    怎么回事,我是热心啊!


    好在这水马驿虽外观破败,卧房却还算干净整洁。


    沈徵吩咐下人去打热水,自己小心翼翼地将温琢放在榻上。


    借着燃起的两盏麻油灯一看,温琢已将下唇咬出一道血痕,他此刻能强撑着镇定,全凭毅力。


    “等我。”沈徵轻拍他的肩,随后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提来一个小布囊,还有一碗温水。


    他将房门关好锁紧,坐在榻边,将水喂给温琢,那个小布囊就撂在一旁,里面装着的,是君慕兰给他准备的各色药瓶。


    看来古代家长和现代没什么区别,都会在孩子出门远行时揣上一包药。


    沈徵曾经还对此不屑一顾,如今看来真管大用。


    温琢慢条斯理的将水喝完,嗓子总算舒缓一些,他轻声说:“既然要休整,殿下也早些歇息吧,我身边有阿柳她们伺候。”


    “腿磨破了怎么不和我说呢?”沈徵没接他的话茬,目光落在他仍在发抖的膝盖上,“这一路得多疼啊。”


    温琢一僵,连忙伸手扯了扯袍裾,想要盖住腿内锦裤上的斑驳血痕:“殿下,为师不疼。”


    沈徵轻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松开牙关,放弃折磨可怜的下唇:“被我娘捏红手腕都要掉泪,在军帐绊了一跤就说略疼,怎么现在就不疼了。”


    “……”


    温琢无言以对,眼睛扭向那只贴在自己皮肤上,略显粗糙的手指。


    他已经不咬唇了,殿下为何还不把手拿开?


    “我带了金疮药和生肌散。”沈徵说,跳跃的烛火将他深邃的眉眼勾得很细腻,仿佛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情。


    温琢不敢和这样的眼神对视,他怕沉溺其中,滋生无法控制的野心和罪念。


    “好……待洗漱过后,为师就——”


    “让我看看伤处好不好?”


    温琢愕然。


    他磨破的是大腿内侧,甚至不确定深到何处,会不会牵扯无法露于外人的隐私之处。


    沈徵轻声解释道:“我要知道你伤得如何,需不需要留下多休几日。”


    “不需——”


    “老师太爱逞能,又对自己不够好,总是受伤,你难道忍心让我一路忧心忡忡,忐忑不安吗?”


    温琢很是不解。


    他几时对自己不够好了?


    还是只是殿下觉得他对自己不够好?


    难道被他伪装出的假象骗了吗。


    他明明自私自利,满心算计,向来很在乎自己。


    “那也不可……”


    “我只看伤处,绝不窥探别的,也不和旁人说,老师如今连路都走不了,伤口发炎感染了怎么办?”


    “那也不……”


    “老师躺下,如果觉得害羞就遮着眼睛,好不好?”


    被他一说,温琢苍白的脸颊难得泛起红热,指尖将身下被褥揪出好几个小坑。


    “那也……”


    “我帮老师把下袍卷起来了?”


    沈徵说着,在床头垫了枕头与被褥,扶着温琢靠好,又轻轻帮他曲起膝盖。


    随后,他动作轻柔地卷起温琢沾染尘灰的青袍,别在腰间的玉带上。


    他动作分明很缓慢,每一步都给足了温琢反抗的余地,但举止间又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坚定与威严。


    温琢一颗心揪紧,浑身血液都灌到了脖颈和脸上。


    他扭开脸,却不慎露出红透的耳廓,想要藏起耳朵,面上又烫得厉害。


    他无所适从,只得强撑着自尊,从唇缝里堪堪挤出一个字。


    “那……”


    沈徵的手指落在他亵裤的系带上,欲解不解,声音低沉:“晚山,把腿分开一点儿。”


    第55章 (修)


    卧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两道谨慎的呼吸声浅促相扣。


    麻油灯安静的烧,昏黄的光裹着满室静寂,只有身下的褥子被越攥越紧,皱出几处狼狈的形状。


    沈徵知道自己得到了许可。


    但他没有贸然越过那条界线,他先是将掌轻轻覆在温琢的膝盖上,抚摸着,一点点化开温琢紧绷的戒备。


    果然,起初还微微颤抖的双腿,渐渐便稳了下来。


    待温琢松弛了些,他才扣住他的膝弯,略一用力,轻轻向一侧分开。


    并没有感受到多少阻碍,猫把眼睛垂得很低,定定望着自己的心口,两片如归鸟敛翼的睫毛,密得能遮住眼底所有心虚。


    他像是做了亏心事的孩童,不肯让人瞧见羞惭的神色。


    沈徵目光落在他素缎的亵裤上,那几点血痕尚未干涸,紧贴着腿侧,在雪白绸缎映衬下,格外刺目。


    他沉着气,二指捻住亵裤上的系带,又抬手在温琢膝盖上轻拍两下:“我要解开了。”


    系带被一寸寸从系扣中抽出,温琢能清晰的感觉到那种抽离,坚定而缓慢,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终于,随着某一个确定的卡顿,系带彻底松脱,那截软缎散落在小腹上,再无束缚。


    温琢发觉垂着眼睛已经不足够掩耳盗铃,索性自暴自弃般抬起宽袖,将整张脸都遮了个严实。


    有什么资格笑话那个春秋时偷钟的愚人呢,谁都会这样做的。


    “亵裤沾在了伤处,剥下来时会有些疼。”沈徵怜惜道。


    他伸手拨开散落在腹间的系带,心里清楚,最后一道阻碍也被自己闯过,如今面前只是一片虚张声势的软缎。


    沈徵掌心贴向温琢腰侧,中指与无名指轻轻探入软缎边沿,却未急着向下,转而将拇指按在他挂着薄汗的平坦小腹上,顺着肌理,一下下轻轻摩挲。


    温琢浑身都比他白了一个色阶,这样的对比尤为清晰。


    直到安抚得差不多了,沈徵才用掌在他腰侧一拍。


    “老师,抬臀。”


    温琢没照做,反倒 “唰” 地将袖子又向上扯了扯,连耳朵都一并掩住。


    沈徵见状,又好气又好笑。


    其实只要小猫微微抬下臀,他勾住亵裤边就扯下来了,如今反倒要多费手脚,碰触更多。


    “好吧,老师已经将耳朵都盖住了,大概听不见我说话了。”


    沈徵话音一落,手掌便顺着温琢腰侧向内滑去,指尖使了力,硬生生从褥子与腰背间挤出一道缝隙。


    他手腕一抬,轻而易举的将那截腰肢稳稳托起来,随即两指捏住缎面,快速一扯,那片柔软松滑的亵裤便离开了主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拒绝的余地,温琢猝不及防,连羞耻都来不及,先是一股凉意顺着腿缝钻进来,跟着伤处便像被盐霜浸过,钻心剧痛陡然炸开,冷汗瞬时浸透了背脊。


    他又开始轻颤,宽袖后泄出几声压抑又克制的低泣。


    太疼了!


    他没想到有这么疼!


    沈徵皱紧了眉,他此刻心中没有任何旖旎的念头,亵裤一褪,一道血珠也顺着伤口缓慢滑了下来。


    那两处被烫伤的地方,本就比正常皮肤脆弱,此刻直接被磨掉了一层皮,还渗着血珠与组织液。


    虽然只是表皮的伤,但瞧着血肉模糊,创面不小。


    沈徵暗自庆幸,幸好及时停了下来,若是再继续骑马赶路,伤处密不透风,很容易发炎感染,而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抗生素和无菌消毒。


    也没有布洛芬。


    要是有就好了,他就能让温琢不疼了。


    沈徵想去拭温琢袖角的泪痕,又见伤处血珠仍在往外渗,他难得的感觉到了手足无措。


    他连初次去学校报道,独自去医院挂号都没这么慌,温琢一点动静,都能让他心乱如麻。


    见沈徵久久不动,也不言语,温琢只觉得难堪至极,下意识便想合拢双腿。谁料他刚一发力,沈徵掌心就灌力将他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别挤压到伤口,已经破皮了。”


    “殿下,此处形秽,别看了。”温琢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只觉得往日的矜持已被磨得支离破碎,他深深低下颈,无处自容。


    “怎么会,老师从发丝到足尖都很漂亮。”沈徵温声反驳,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小腿,动作轻柔地缓解他的紧绷的疼痛。


    温琢勉强扯了扯唇角,他并不信,但因为疼得喉咙发紧,没有发出声音。


    沈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缓声道:“去春来坊那日,老师想必见过我身上的伤疤了,有些是在南屏留的,有些是练马时伤的,老师会觉得我很丑陋吗?”


    温琢沉默,隔着袖子摇了摇头。


    他心里存着别样的情愫,不仅不觉得沈徵的伤疤丑陋,反而认为那成为了构成沈徵的一部分,让沈徵身上有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厚度和神秘。


    他能透过肤浅的皮囊,瞧见更吸引他的东西,比如沈徵的宽容,怜悯,和气度。


    当然,被无数次锻打淬炼的皮囊也是很好的,它如此精悍有力。


    “那我也是一样的。”沈徵手掌渐渐停了下来,他轻俯身,拉下温琢遮脸的宽袖,目光落在他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眸上,“老师流了不少汗,一会儿我们清洗干净,上了药,休息好了再走。”


    刚好此时,门外传来柳绮迎的声音:“大人,热水备好了,现在送进来吗?”


    沈徵反手解下温琢腰间的袍裾,将他裸露的双腿遮得严严实实,确认万无一失后,才扬声道:“进来吧。”


    他起身去给柳绮迎开门。


    柳绮迎捧着一个小巧的木盆进来,江蛮女在她身后,一个人拎了四桶热水,依旧面不红气不喘。


    柳绮迎将木盆放在地上:“大人,这里条件简陋,平日里皆是站在盆中擦洗,实在寻不到浴桶。”


    “知道了。”


    柳绮迎扭眼一看,见温琢靠在床榻上,一动不动,耳尖红得能滴血。


    她心中暗暗称奇,殿下说什么话了,让大人臊成这样?


    江蛮女放下水桶:“大人,要是水不够就喊我,我再去烧!”


    温琢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足够了,你们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那大人要吃什么吗,我去做点?”


    “不用了。”


    “我们真走啦?”


    “嗯。”


    柳绮迎连忙将还想多问几句的江蛮女推了出去,临走时还体贴地替他们带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温琢便低声道:“殿下也去歇息吧,我自己来便好。”


    沈徵没动:“有浴桶我信,这样你怎么清洗?”


    “……”


    “你站在盆里,我给你舀水。”


    “这于礼不合——”


    “我们不是一起泡过汤吗。”沈徵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况且学生服侍老师,有什么不对的。”


    “……”温琢喉间发紧,竟无言以对。


    他连日舟车劳顿,浑身骨节酸僵得像散了架,腿|间的伤处又袭来阵阵刺痛,别说弯腰舀水,就是挪动脚步都很困难。


    但他仍旧抗拒,他隐隐察觉到,自己越来越逾矩了。


    或许是来到了这个严苛的环境,他做了许多不该与男子,尤其是殿下做的事。


    比如枕着沈徵的腿睡觉,无意间碰触到沈徵的隐私处,被沈徵亲手解开亵裤,检查腿|间的伤口。


    难得现在还要沈徵亲手帮他沐浴不成?


    “老师可以穿着亵衣,能遮住的对吧?”沈徵取过一旁的布巾,在热水中浸了浸又拧干,递到温琢面前。


    温琢沉默不语。


    沈徵又给出了解决方案,轻描淡写地堵死了他拒绝的缝隙。


    少顷,他扶着沈徵的手臂起身,只穿一件单薄的亵衣,忍着伤口的疼痛,僵硬而缓慢地挪到了木盆里。


    鱼吸湍堆


    伤处的疼还能忍耐,可还有更深的窘迫……亵衣并没有很长,只是堪堪遮到腿根,身前尚且能遮住,身后的布料被撑起,又能盖住多少呢?


    倒是也没容他乱想多久,一舀温水从发顶倾泻而下,青丝顿时濡湿,软缎亵衣也被浸透,如蛛网般紧紧裹住身躯,他立刻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温琢手疾如电,“嗖” 一下将双手盖在身后,五指微张。


    沈徵瞧得清楚,忍不住低笑,好没经验的猫,他本来没想那么多的,这不是故意引着他去瞧么。


    嗯……圆若瑶环,隆若穹峦,润如琼膏,绯如虹霓,确实该好好遮一遮。


    沈徵不紧不慢地挪开眼,语气如常:“怎么,老师是想我用手帮你洗?”


    温琢闻言,恍若如梦初醒,自己把手摆在那儿,难不成要沈徵帮他擦洗身上各处?


    他僵着指尖,悄悄将反背的手收了回来。


    一场冲凉,洗得他浑身都在发烫,卧房的空气也随着燥热黏稠起来。


    沈徵倒是洗得很专心,就像那日在春来坊替他擦拭头发时,一言不发,如同在摩挲一件价值连城的古瓷,极致的克制与细心,一寸一角都照料得妥妥帖帖。


    温琢觉得很奇怪,平日沈徵性子爽朗,话不算少,偶尔兴起,一口南屏土话随口便来,但他偶尔沉静下来时,却又像换了个人。


    沈徵一边舀水浇淋,一边取了皂角,细细替他擦拭头发,又不时伸手替他掸平亵衣上的褶皱,尽量让衣物能遮得周全些。


    温水淌过温琢每一寸肌肤,但他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浮和亵渎。


    是了,这就是寻常男子的坦然,哪像他尴尬难堪,心乱失序。


    冲洗完毕,沈徵从包裹中取出干净的亵衣与中单,递到温琢手中,随即转过身去,自顾自整理方才翻乱的衣物。


    等温琢穿整齐,他才转身过来,不等温琢迈出木盆,索性上前一步,拦腰抱起,走回床边。


    水珠顺着温琢的小腿淅沥沥淋了一路,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东摇西晃的水痕。


    有了中单遮盖,温琢放松很多,不再像方才那样拘束。


    沈徵在床边坐下,拧开手边的药瓶,对温琢说:“躺好,上药。”


    “这个为师可以——”


    “老师快点儿,天很晚了,还要我帮你把衣摆卷上去吗?”


    这下沈徵更是连理由都不找了。


    温琢的指尖刚触到中单的下摆,沈徵已经握着他的脚踝,将他将他双腿曲了起来。


    温琢大惊,连忙伸手按住中单,死死盖住隐私之处,慌乱间,不慎刮到了伤处,疼得他牙关一咬,五官都拧成一团。


    沈徵心说,古代小猫有太多礼法束缚,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是极致了。


    他只得手动将温琢的腿拉开些许:“分开些药粉就能直接倒上去,像方才那样只能我伸手进去涂了,老师选一选?”


    “……如此就好。”温琢偏头,恨不得拿被子将自己埋起来。


    双腿都已经被他分开了,要是再选回去,岂不是两种都要体验一遍?


    还好他精明。


    洗干净的伤口是很浅的红色,被周遭的白皙衬的极为明显,沈徵用手扣住他的腿,不让他乱动,指尖触到纤细的腿骨,不由心想,猫还是太难养胖了,一握居然能握住大半圈。


    温琢下意识又想合拢,沈徵见状,干脆用手肘轻轻抵开他,随即取了药粉,小心地淋在伤处。


    “嘶 ——” 疼痛骤然传来,温琢倒吸一口凉气,脚趾猛地蜷缩起来。


    沈徵见状,忙用微糙的指腹在伤口边沿轻轻摩挲:“好了好了,忍一忍,很快……”


    可温琢依旧放松不下来,身子不住往后缩,一副想要落荒而逃的模样。


    沈徵只得握他的腿一使力,替他回到原位,然后揶揄道:“躲什么?看看,捏红了吧。”


    腿根上落下五道鲜艳的指痕,浮起,又慢慢消失。


    温琢狼狈被拽回去,表情有些羞恼。


    沈徵给他揉揉:“好吧,躲也很可爱。”


    温琢讶异,顾不上恼羞成怒,微微张着唇。


    沈徵又说他可爱。


    被盗墓一事震惊到说他可爱,身为师长,却因疼痛落荒而逃也说他可爱。


    他一个心狠手辣的谋臣到底哪里可爱?


    殿下好差劲的眼光。


    沈徵说:“药是必须要上的,不如我给老师唱首歌转移注意力吧。”


    “嗯?”温琢回过神来,谨慎地盯着沈徵。


    他很怕在此刻听到那首《听父皇的话》,他一点也不想想起顺元帝的脸。


    “叫稻香。”


    “也是南屏教坊司的调子吗?”温琢问。


    那等地方,尽是些谄媚君上,毫无气节之辈,教出的曲子恐怕也不会太好。


    “算是吧。”沈徵微垂眼,一边给他伤处上药,等着药粉慢慢吸收,一边哼了起来,“……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缥缈,只能随着河流继续奔跑,别害怕,小时候的苦我知道,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总有人会是永远的依靠,你的梦,里一定充满美好。”


    他哼得漫不经心,声调清晰,手下上药的动作却依旧专心致志,仿佛真是随口想起,兴之所至便哼了出来。


    第56章


    驿站里已是一片静寂,唯有后院马厩偶因风动,传来几声啼踏。


    永宁侯府的护卫连日奔袭数百里,此刻也是筋疲力尽,大家顾不得洗漱进食,各自寻了房间,刚沾着床榻便鼾声四起,灯都没燃。


    唯有温琢这间房还燃着残烛,烛泪顺着灯芯蜿蜒而下,坠在案几,与温琢颊边无声滚落的泪珠相映成趣。


    再疼也是要上药的,沈徵嘴里哄着劝着,虽然心疼,但总算把药上完了,温琢起初还忍不住抽噎,待药膏尽数敷完,泪也渐渐收住了。


    “老师介意我在你房里宿下吗?”沈徵将药瓶拧好,重新装回小皮囊里,看向榻上的人,“如果老师要起夜方便,或是口渴饮水,我也能照应,况且我行李都在这儿呢。”


    真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温琢扭头看了一眼卧榻,两个成年男子挤着虽显局促,却也并非不可。


    他不说话,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算是默许了。


    沈徵眼底掠过一丝笑,起身把小皮囊塞回包裹里去,又给自己抽出套新的里衣,随后,便站在卧房正中央开始解衣带。


    温琢这才反应过来,他光顾着心疼柳绮迎和江蛮女,忘记沈徵也要洗漱了。


    他略感懊恼,开口道:“你去唤人再烧些水吧。”


    “不用麻烦,大家都休息了,我用这个就行。”束缚的革带被撂在一旁,勒在韧腰的下裳松垮挂着,说话间,沈徵已经扯开绣银线飞鱼的衣襟,将那身利落的曳撒连同马面褶一并甩在窗沿。


    “可那水……”温琢欲言又止,那水是他用过的。


    “凉了吗,天气热,我喜欢洗凉水澡。”沈徵将里衣里裤也剥了下来,露出一身结实的肌理,瞧着背肌线条流畅,双腿笔直修长。


    其实他以往算是有洁癖的,但又一点儿也不嫌弃猫的洗澡水。


    温琢慌忙错开眼,沈徵一动,肌肉也随之起伏,那是与他截然不同的身材,没有一丝余赘,通体干练,精悍,有力。


    颀长挺阔的身影在他眼前晃着,比烛火更晃眼,此处条件简陋,沈徵比在春来坊时更不拘小节,如果温琢想,他可以把他看个精光。


    温琢躺在榻上,胡思乱想,他记得沈徵从南屏回来时,还是瘦削苍白,形容憔悴的模样,如今却已经大变样了。


    哗啦!


    一舀水浇下去,温琢的眼神难以避免被牵引,只见水珠顺着沈徵的背脊滑落,滚进木盆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心里生出种异样的情愫,这水曾拂过他的肌肤,如今又淌过沈徵的身体,就好像他们隔着时间,进行了某种隐秘的亲近。


    这是他病中滋生的妄念,但却在这处荒僻的水马驿,将一颗心填得满满登登,饱胀的快要溢出来。


    就如沈瞋所说,他身为男子,却甘愿做伏在身下的那个。


    他以此为耻,深恶痛绝,并努力与之对抗。


    一直以来,腿内的旧疤帮他压制住这股恶念,让他宁可清心寡欲,却怀有自尊的活着。


    但在沈徵面前,他的病症越发来势汹汹,几乎快要撞破枷锁,让他沦为恬不知耻的罪人。


    沈徵冲洗得极快。


    待他用布巾裹住湿发,开始穿里衣时,温琢才自欺欺人地闭上眼,把脸挪向墙壁,装睡。


    少顷,脚步声响,沈徵带着一身水汽靠近榻边。


    “老师不给我让个地方?睡着了吗?”他双手撑在榻沿,俯身下来,气息拂过温琢的耳骨。


    温琢掀起一侧眼皮,慢腾腾地往里挪着,给沈徵腾出大半的空位。


    沈徵扭身,吹熄了床边的油灯,满室顿时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昏蒙月色。


    朦朦胧胧的,连彼此的面容都瞧不清了。


    沈徵躬身上榻,躺在了温琢身边,他头发还没干,依旧水汽腾腾,但身上又散着薄热的体温,透过里衣漫过来,混着淡淡的皂角香,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温琢嗅着这气息,有些局促地伸手去摸墙边的亵裤。


    他怕自己明早失控,也显出那种难堪的模样。


    手指刚碰到布料,便被一只温热的手精准握住,沈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低哑:“老师想做什么?”


    “……穿衣。”温琢答得有些艰涩。


    沈徵捏了捏他,语气不容置喙:“亵裤今晚不能穿,伤处要干燥通风,才能好得快。”


    温琢沉默片刻,只得松开手。


    于是沈徵将他的手又塞回被子里。


    两人挨得极近,稍有动弹,便能撞上对方的手臂和腿脚。


    温琢习惯了贴墙蜷缩而眠,此刻碍于伤处与身边的人,只好一动也不动。


    但沈徵睡觉却不安分,他翻身时,不慎擦过了温琢的脚趾,随后便感受到温琢的僵硬和小心翼翼的挪动。


    为了让猫不再拘谨,他在脑子里搜刮一通,勾了勾唇:“老师,我们现在像不像孙策和周瑜,推结分好,同床共寝?又或者刘秀和邓禹,一见如故,同帐夜卧?再者辛弃疾兄弟俩,小窗风雨夜,对床灯火多情?”


    温琢憋了半晌,深吸几口气,带着怨念问:“他们夜里也不许穿亵裤吗?”


    沈徵低低笑出声,他真想将身边人揽进怀里,狠狠揉弄一番。


    “又不是我不许,是老师皮肤太嫩,伤处早点恢复才能早点赶路。”


    “殿下睡吧。”温琢将薄被往上提了提,妄图用被子的潮味盖住让他心慌的气息。


    “晚山。”


    “嗯?”


    “晚安。”


    话音落下,温琢感觉一阵窸窣,一只手臂抱来,微糙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耳鬓,随后又规矩地收了回去。


    温琢睫尖微颤。


    他觉得这个动作有些亲昵,不似学生会对老师做的,可沈徵的分寸又拿捏得极好,并没有想要亲他。


    他疑心是自己太过渴望,才生出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两人都不再说话,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温琢本以为今夜会很难入眠,却没想到,人累狠了,精神一松,眨眼便能坠入梦乡。


    迷迷糊糊间,他心头闪过,自己想要的不是“对床风雨夜,灯火共论文”,而是“携手等欢爱,夙昔同衾裳”。


    天光放亮,将老旧破败的窗纸刺透,在卧房洒满明光。


    温琢睡饱睁开眼,缓了会儿神,却见自己并没有紧挨着墙壁,抱缩起来,而是靠在沈徵怀里,手脚都很放松。


    沈徵还没醒,一翻身,将长臂揽在他身上,像是将他当作了枕头,眼也没睁,便顺着他的背胡乱捋了几把:“乖,一会儿再喂罐头。”


    “……”说的什么东西。


    沈徵念完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但温琢已经被他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从未在床上被人如此紧抱过,心道,果然榻上还是一个人舒适,否则一不小心就被困住,十分难受。


    他想着想着,却在这个难受的姿势中又睡过去。


    这一觉竟睡过了晌午,日头已斜过窗棂。


    温琢睁开眼时,沈徵早已起身,换了套曳撒,周身打理利落。


    床边矮几上摆着个白瓷小盘,里面是两块金黄的糖饼,旁边还温着一碗清水。


    “老师醒了?先垫垫肚子,再试试我今早做的护腿。” 沈徵手中抖开两条毛茸茸的布卷,瞧着有几分眼熟,分明是把他那件裘袍给剪了,改成护具。


    温琢腿间痛楚已消了大半,伤处愈合也远超预期,他坐起身,一头乌发睡得蓬松凌乱,却顾不上整理,借着被子遮掩,飞快套上亵裤,声音带着刚醒的哑:“拿来吧,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动身。”


    其实温琢还没好透,但此行干系重大,沈徵只得颔首答应了。


    温琢端起温水漱了口,又一口口咬着微凉的糖饼,沈徵蹲在榻边,小心翼翼将护腿缠在他伤处,层层绑紧,等沈徵起身,温琢已经将糖饼囫囵吞了下去。


    往日最讲究礼节的人,此时也为了加快速度,顾不得那些圣人的教诲了。


    房门被推开,柳绮迎与江蛮女并肩进来,两人头发胡乱挽着,衣衫也略显褶皱,显然也是刚睡醒,无心打理。


    好在她们本就是草莽出身,不拘小节,上手便利索地收拾起行李。


    一行人走出驿馆,官道旁早已备好马匹,永宁侯府的护卫们经过一夜休整,眉眼间的疲倦散去不少,个个精神抖擞。


    温琢点点头,又递给踏白沙一根干瘪的胡萝卜,然后便硬着头皮,任由沈徵将自己抱上马背。


    马蹄翻飞,卷起一路黄尘。


    一路向南,沿途景象越发萧索,本是雨水充沛的近海地界,此刻却土地龟裂,一道道裂口纵横交错,偶有几根顽强生长的细枝,也蔫头耷脑,瞧着没几日活头。


    但说来也怪,在水马驿时他们还能零星瞧见几个饿死的流民倒在路边,可越靠近绵州,流民反倒越来越少了,到后来竟连半个人影也瞧不见了。


    行至午后,遥遥望见绵州城的轮廓,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城门大开,几名身着甲胄的兵士守在门洞两侧,正逐一检查进城百姓。


    排队的人络绎不绝,皆是衣衫整洁,虽面带菜色,却都翘首以盼,秩序井然。


    这幅场景根本与京城无异。


    众人面面相觑,满心疑惑。


    沈徵翻身下马,稳稳扶住温琢。


    温琢刚落地,伤处便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冷汗瞬间涔涔而下,但他依旧强撑着站直身子,凝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绵州城,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不合常理。


    他饱读史书,知道灾情泛滥之际,流民无粮可食,必会集结冲城,逼迫官府开仓放粮。


    一旦冲城,城内秩序必遭崩坏,打砸|抢烧在所难免,死伤更是难以预计。


    所以历朝历代的应对之法,都是死守城池,一旦流民滋事,便以 ‘反贼’论处,格杀勿论,宁可血流成河,也要守住城内安稳。


    可眼前的绵州,却平静得诡异。


    第57章


    沈徵心头疑窦丛生,难道《乾史》里连灾祸记载也有假的?


    但这不科学啊,盛德帝当年没必要刻意抹黑沈弼,朱熙邦重修《乾史》时期,沈弼早就自缢身亡了,一个死人对他巩固帝位不造成任何威胁。


    若说是嫉妒沈弼的贤名,非要给他扣顶帽子,那就更不必了。沈弼的声名历来局限于京城士大夫圈层,民间少有人知,而盛德帝大赦天下后,早已借着各式由头,将贤王党那帮文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哪里还需要大费周章?


    况且根据现代学者对古时绵州地界遗民的考据,发现他们无论饮食习惯还是口音语调,都与旧时平、良二州的百姓高度契合,说明后来的绵州人真的是从这两地迁过去的。


    “先进城探一探究竟。”温琢语气淡然,目光幽邃。


    其实这座绵州城没有给他留下太多阴影,因为他儿时并不是住在这里,而是与州府城郭隔着一道山梁的凉坪县。


    凉坪温家,是县域威望震天的望族。


    温应敬身为乡绅之首,田产绵延数里,宗族势力盘根错节,连县太爷见了都要躬身问好。


    温家宗祠更是县城里最气派的建筑,梁柱全都涂抹金漆,匾额亦是千年沉木。


    在外人眼里,他是乐善好施广结善缘的温大善人,在内……


    温琢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没想到十三岁之前的事,他还能记得这样清楚,就连宗祠梁柱上那令人绝望的金漆光泽,都赫然在目。


    “我们得分散开进城,现在目标太大了。”沈徵说。


    温琢敛去心绪,目光微移:“也好,柳绮迎江蛮女和我一起,殿下——”


    “我走你们后面。”沈徵接口道。


    于是三十余人当即四散开来,化作三三两两的行客,趁着城门未闭,陆续混入进城的人流中。


    温琢刚欲迈步,却被沈徵一把拉住:“等等,老师这张脸实在太过惹眼,还是遮挡一下。”


    沈徵可是见识过温琢颜值的威力。


    他一个见惯了各式影视明星的现代人,在见温琢第一面时居然就被激得淌了鼻血。


    还有春台棋会时,温琢往观临台上一坐,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京城画师,就像追星的狂热站姐,笔墨翻飞,一个劲儿的出图。


    至于棋下得如何,棋手都是哪位,谁在乎?


    到了这地处偏远的小城,恐怕温琢这样的长相更是绝无仅有,到时引起围观拥堵就麻烦了。


    “有必要吗?”温琢蹙眉,“我十三岁来此乡试,也是随意行走,并未惹出什么事端。”


    沈徵心说,根据科学研究,二十七岁才是人类颜值发育的巅峰,十三岁你就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孩猫啊!


    “大人,我这儿有趁手的工具,带你体验一下普通人艰难行走的生活。”柳绮迎解开褡裢,亮出随身携带的螺子黛与额黄,眼中透着促狭。


    “……”温琢无奈,只好任由她将自己改造了一番。


    少顷,一位面色蜡黄,印堂微黑的病弱公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虽然他五官依旧清绝,但配上这副面相,瞧着就没几天好活,怕是天生霉气,让人避之不及。


    温琢却觉得不够彻底,索性拿过螺子黛,在耳根处画了一片巴掌大的黑痣。


    “殿下,可否?”他撂下笔,对上沈徵。


    沈徵也是对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无语了,有人费尽心机扮美,依旧平平无奇,有人刻意作践自己那张脸,但一抬眼望着人,依旧眼波流转,楚楚动人。


    “……差不多。”已成功从绝色降至校草级别。


    “那快走吧。”温琢挪动着伤腿,往城门走去。


    他腿上本就有磨伤,姿势摇摇晃晃,倒与这面色极为相配,更添几分真实。


    他们成功混入队伍。


    果不其然,周围人瞧见温琢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便纷纷遗憾地摇头,不再观望。


    倒是沈徵一身骑装,牵着白马遮着面巾,引得周遭妇人频频侧目。


    沈徵索性顺水推舟,装作无聊,侧身对身旁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笑道:“大娘,这是要进城做什么?”


    妇人见他人高马大,眉宇间英气俊挺,倒也热情:“自然是来参加绵州香会的。”


    “哦,绵州香会是什么?”沈徵故作好奇。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你不知道?”


    沈徵笑说:“实不相瞒,我是京城来的,家父做些生意,听闻绵州苏合香名满天下,便让我来采买些,运回京城赚些差价。”


    妇人闻言,唇边勾起一抹轻蔑:“苏合香那般俗物,也值得专程跑来?既然来了香会,怎么不瞧瞧真正的好东西?”


    沈徵心中一动。


    他记得绵州苏合香与龙涎香,都是贡品级别的香料,宫中妃嫔都要视若珍宝,怎么到了这寻常妇人口中,成了不屑一顾的俗物了?


    “还有比苏合香好的香料?”


    “香会上什么奇香没有?但有钱便是爷,没钱滚回去,也要看你买不买得起了。”妇人撇了撇嘴,语气直白刺耳,说完便不再理会沈徵。


    她虽然面有菜色,包裹却鼓鼓囊囊,身旁还跟着两位精壮汉子。


    仔细瞧,那两人面色阴沉,双手布满粗茧,指甲缝里黑黢黢的,黄麻布衣衫上溅着几处可疑的黑点。


    沈徵怀疑那是血。


    自他与妇人搭话起,这两人便死死盯着他,刀头般粗厚的指甲微微收紧,浑身透着一股悍匪般的戾气,仿佛他对那包裹稍有觊觎,他们便会动手。


    这妇人随身带着这些钱,想必沿途有不少人惦念,而那些人如今恐怕已成为鬼魂了。


    沈徵不动声色的后退两步,避其锋芒。


    他再次抬眼上望,这座城池与饱受灾情蹂躏的葛州截然不同,百姓多有行囊丰厚者,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富庶。


    真是天高皇帝远,有些人恐怕要比皇帝还逍遥快活,怪不得贤王能从中攫取那么多钱财。


    温琢扶着柳绮迎的手臂,刚挪到城门下,便被一名弓兵粗蛮拦住。


    那兵卒身着灰布号服,腰挎风刀,三角眼斜睨过来,语气冲得像掺了粪:“站住!病秧子懂不懂规矩?活不过明日的杂碎,城门岂是你想进就进的!”


    温琢藏起眼中寒光,只露出几分茫然:“此话何意?”


    就见那兵卒嗤笑一声,目光在他青色长衫上打了个转,又斜眼瞥了瞥他身旁的柳绮迎与江蛮女,拖长语调道:“瞧见这面棋盘了吗?要进城,先落一子,若是连棋都不会下,便知你没资格参加香会,趁早滚回去喝西北风!”


    “你敢放肆!” 江蛮女粗眉倒竖,怒火中烧,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温琢身体本就不好,还有多年寒症,所以短命之类的话便是她们心中隐忧,口中禁忌,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找死的腌臜货色。


    温琢抬手轻按在她腕上,神情若素,定睛瞧向那张临时支起的棋盘。


    这是一局百人棋。


    所谓百人棋,便是每位路过之人执一子,落一处,直至棋局终了。


    棋术高低,钻研深浅,在行家眼中一子便知,京城有些文人爱这样玩,哪个子输了,执那颜色的都要罚酒三杯。


    面前这局棋已至生死关头,白子被黑子死死钳制,中路大龙岌岌可危,递到温琢手中的,恰好是一枚白子。


    这种困局在旁人眼中或许是绝境,但在温琢眼里不值一提,抬手便能逆转乾坤。


    他捏着白子,正要落向破局的关键,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茶摊旁,坐着一位师爷打扮的老者。


    那老者灰衫布履,手里捧着茶碗,目光却不落在茶汤上,反倒若有若无地扫过每一位进城的人。


    温琢细瞧他食指与中指间的薄茧,便知他是个经常摸棋的人。


    心念流转间,温琢停住了手。


    若说以棋术择人,筛掉无钱参加香会的穷酸,倒还说得通。


    可这老者为何要躲在暗处窥伺?


    他若光明正大站在棋盘边,以守卫的身份审查,温琢反倒不会想多。


    但他偷偷摸摸,处处透着诡异。


    莫非在城门设这个棋局,根本不是为了筛掉穷酸流民,而是为了锁定棋艺过于精湛之人?


    比如……早早获封国手的他,以及第九脉蒙门开创者沈徵。


    细算时间,龚知远与谢琅泱在朝堂提及绵州时,他们毫无防备。


    若这时贤王派人给绵州送了信,信使定然已赶在他们前头。


    随后他一手谋划了杜雁越宫,逼得赈灾队伍改道梁州,才算是走出了贤王党的预判。


    想到这,温琢冷笑,他指尖微偏,轻轻落在棋盘一角,白子拆二。


    这一步无功无过,只堪堪避开黑子锋芒,却并未从死局中逃脱,活脱脱一副棋艺不精,无可奈何的架势。


    就见茶摊旁的老者身子微抬,朝棋盘望了一眼,见是如此平庸的落子,便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原位。


    城门处的弓兵与老者对上眼色,脸上露出不耐,挥手道:“赶紧进去,别挡道!”


    温琢顺利进了城,柳绮迎与江蛮女紧随其后,那弓兵竟连问都未多问,便放了行。


    看来是不查女子,只查他们两个。


    温琢本想寻机会给沈徵递个消息,但转念一想,以沈徵的真实水平,好像也没必要。


    不多时,先前与沈徵搭话的老妇人,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走到城门,弓兵直接放行,却将她身旁两位精壮汉子拦了下来:“站住,下棋!”


    两人面面相觑,显然对棋一窍不通。


    “不会棋?” 弓兵眉头一皱,挥手驱赶,“没钱进什么城,赶紧滚!”


    老妇人一听,顿时撒泼起来,拍着大腿嚷嚷:“他们是我的随从,怎的不能进了!”


    守卫厉声斥道:“世道不太平,谁知道你携什么人入城,流民贱户来捣乱怎么办!”


    妇人又拍又打,哭天呛地:“我从外县赶了三天三夜,就是为了参加香会,以往哪有这规矩,你们分明是欺负人!我不管,他们必须跟我进去!”


    弓兵被吵得不耐,嗔骂道:“当街喧哗,扰乱秩序,给我把这疯婆子拖下去,关进府牢!”


    妇人脸色骤变,先前的泼辣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腿一软便要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不……我不进去了,我不进去了!”


    “晚了!” 弓兵脸上露出残忍的冷笑,啐了一口,“贱人,敢在城门撒野,当爷爷是你家的奴才?”


    两名兵卒应声上前,不由分说架起老妇人便往城侧拖去,顺带一把夺过她怀中的包裹,掂量着里面的重物,脸上露出贪婪的笑意。


    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连连哀求,却只引得兵卒们一阵哄笑,那模样,与拦路抢劫的盗匪毫无区别。


    沈徵将这场闹剧看在眼中,眉头微蹙。


    却听周遭百姓像见惯了似的,交头接耳间满是幸灾乐祸——


    “切,恶人自有恶人磨。”


    “还敢跟官爷叫板,仗着自己有两个臭钱!”


    “我认得她,不过是温大善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亲,整日打着温府旗号耀武扬威,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分量!”


    “温大善人瞧都不会瞧她一眼!”


    ……


    沈徵正想细问这位温大善人是什么人物,便轮到他下棋了。


    巧了,递给他的也是一枚白子。


    茶摊旁的师爷见他身形挺拔,器宇不凡,面上还覆着半幅面巾,心头便是咯噔一跳。


    这般气度身量,莫不是那位传闻中的棋圣五皇子?


    师爷霍然起身,撂下茶碗便探着身子张望。


    沈徵对古人的形貌特征远不如温琢敏锐,所以他根本没发现茶摊上的古怪。


    就见他二指捏着白子,屏息沉思半晌,终于郑重其事地落下。


    师爷定睛一看,霎时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回椅上,连连摇头。


    以蒙门的高深奥妙,五皇子绝不会在此处落子,如此一来,白棋正中圈套,彻底死绝了。


    弓兵见状,挥手驱赶:“你进去吧。”


    沈徵松一口气,慢悠悠走到街巷口,与暗中观察的温琢汇合。


    “也不知道永宁侯府那帮护卫棋艺怎么样,能不能进来。”沈徵回头望了眼城门方向,还有些担忧。


    温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就知殿下能顺利过关。”


    沈徵转头望他,瞧着他病容下漾着的盈盈笑意,如波似水,心头又痒又软。


    他谦虚道:“那还是老师教得好。”


    “……”殿下千万莫要如此抬举我。


    沈徵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腿上:“这绵州处处透着怪异,我们先去寻个落脚处,给你换药。”


    温琢伤口被护腿捂着一路,早已被汗水浸透,先前愈合的创面怕是又磨开了。


    他并不逞强,抿唇点点头。


    离城门不远,便有一家阔气客栈,三层高楼翘檐飞角,亮瓦朱栏,门前悬着一块鎏金招牌‘栖仙居’,在风中轻晃。


    沈徵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背:“上来,背你过去。”


    “殿下不必——”


    “还是要抱?”沈徵截断他的话,眼底带着笑意,将框架效应用得炉火纯青,“但抱太过惹眼,咱们还是低调些好,你选哪个?”


    温琢沉默片刻,妥协道:“……背吧。”


    沈徵微蹲下身,温琢局促地环住他的脖颈,轻轻趴在他背上。


    沈徵轻而易举便将人背起,向上掂了掂:“搂紧我。”


    于是温琢手臂又紧了紧,手腕硌在沈徵的锁骨上,触感温热坚实。


    沈徵心中满意,健步如飞往客栈走去。


    身后的江蛮女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茫然。


    是没瞧见我吗?


    没瞧见这个队伍里力气最大,体力最好,功夫最强的我吗?


    哪用得着劳烦殿下,她完全可以代劳啊!


    柳绮迎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背影:“我怎么觉得……”


    江蛮女憨憨发愁:“你也觉得我最近被忽略了吧,他们连粗活都不让我干了,难不成是想让我学绣花?”


    “……殿下和大人还挺配的。”柳绮迎补完这句话,猛敲了江蛮女脑门一下,转身就跑。


    “啊?”


    “啊!”


    “你又敲我脑袋!”


    江蛮女拔腿便追。


    终于赶到客栈门前,沈徵对门边迎客的伙计说:“帮我开几间上房,银子不是问题。”


    “好嘞客官!”伙计见温琢面色蜡黄,被沈徵背着,连忙殷勤引路,“您朋友是生病了吧?”


    踏入客栈大堂,便见人声鼎沸,不下百人围坐桌前,菜肴琳琅满目,酒肉香气扑鼻,碗碟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这瞧着不像蝗灾的灾区,反倒像京城的观棋街。


    难不成这里真没那么严重?


    温琢伏在沈徵背上,低声道:“喧哗之地最易打探消息。”


    沈徵同意,他刚要背着温琢上楼,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个重物贴着御道滚了过来,身子与青砖擦出刺耳声响,扬起一片微尘。


    紧接着,拳脚相加的闷响撕裂了客栈门前的安宁,四名凶神恶煞的杂役围着那 ‘重物’拳打脚踢,骂骂咧咧。


    “老杂种!你他妈怎么混进城的?”


    “敢在公子面前找不痛快,活腻歪了!”


    “狗东西,真是脏了公子的眼!”


    不远处,一顶鎏金簪花矮轿停在路边,轿中端坐着一人。


    此人姿态慵懒,五官清俊,身着一袭价值连城的纳沙绣锦袍,袍角沾上了个晦气的血手印,此刻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地上飞溅的鲜血。


    “打,给爷往死里打,这种不识趣的贱东西,活着都是脏了路面。”他嗓音清亮悦耳,说出的话却残忍至极。


    又是一声闷响,那老者被一脚踹飞,正好扑在客栈台阶上。


    他挣扎着向上爬,口鼻不断涌出鲜血,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地呜咽着:“我……想要回我女儿,我女儿……求求,求求……帮帮我!”


    他用那双肿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哀求地望向客栈内的众人,希望有哪位大人物可以站出来,为他说句公道话。


    然而客栈内众人瞧见轿中那位公子,却霎时噤声,纷纷低下头,无人敢言。


    杂役狞笑着走上前来,一脚蹬住老者的后襟:“贱种,你瞧瞧谁敢帮你!我们公子是温大善人之子,当今一品大员、皇帝眼前的红人、翰林院掌院温琢的胞弟!”


    “温……”老人被踩得呼吸不能,不住呛着血沫,听见这话,他缩紧的瞳孔彻底失去了光彩。


    他连绵州地面上的温大善人都惹不起,更何况那远在京城,权柄滔天的翰林院掌院?


    他枯瘦的手指在门槛上抓挠着,绝望地阖上了眼。


    温琢趴在沈徵背上,伪装的病容瞬间褪去,眼底只剩刺骨的寒意。


    第58章


    温琢上一次见温许是在十年前。


    曾经温许还没有如此嚣张跋扈,丧心病狂,充其量是个惯会看人眼色的,胆小如鼠的跟屁虫。


    如今这人憎狗嫌的混账东西,倒也越长越 “出息” 了。


    温琢心中冷笑。


    正好。


    初次见面就送上这‘精彩纷呈’的戏码,日后便是他对付温家的手段狠辣些,在沈徵眼中也成了情有可原,不至窥破他深藏的本性。


    沈徵听到杂役这话,果然心中微撼,侧目望向背上的温琢。


    就见温琢眯着眼,深黑瞳孔缩成一线,睫毛如雁翼般凝定不动,眼眸深处,裹着诸多底调阴晦的情绪。


    原来是温琢的胞弟,怪不得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但也仅止于此了。


    温琢身上那股经籍书卷浸养出的清贵之气,与洞察世事的过人智计,堪称举世无双。


    相较之下,这位胞弟,不过是件涂金抹银的艳俗花瓶,里头揣着半瓶海水,咣当起来尽是令人生厌的虚响。


    沈徵暗自思忖,温琢八岁时,便是与这位胞弟生活在一起吗?


    他腿上那两道狰狞烫疤,会和这位有关系吗?


    不管有没有关,他与这位胞弟的感情必定不怎么样。


    “看什么看!”杂役的粗嗓门如破锣般炸开,一双戾目凶神恶煞地瞪向身材高挺的沈徵,以及他背上丝毫不知避嫌的痨病鬼,“哪里来的外来货,敢用这等眼神冒犯我们公子?”


    感情在他口中,便连瞧那公子一眼都是罪过,这排场,要比皇帝还大了。


    店里伙计回过神来,忙用抹布挡在中间,堆着满脸赔笑:“公子恕罪,这二位是外地来赶香会的,不懂本地规矩,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他暗地里使劲拽着沈徵的袖子,只想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拉走,免得惹火烧身。


    可沈徵身形如山,纹丝不动。


    那轿上的公子见状,忽然挺直了腰板,从袖中摸出一柄描金折扇,“啪” 地一声打在咬牙扛轿的丫鬟头顶。


    那丫鬟吃痛低呼,轿子便缓缓落了地。


    “又是哪个挑担小贩,靠些钻门盗洞的邪路子发了横财,便敢来绵州充大爷?” 温许轻佻地摇着折扇,扇面上的牡丹花都渗着无与伦比的嚣张,他抬手指向沈徵与温琢,“给爷记好了这两张脸,温家的香,半分也不卖给他们,叫他们白跑一趟,空手而归!”


    杂役细细一瞧,沈徵遮着半张黑面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凌厉的眼,而他背上那个孱弱的病鬼,面色蜡黄,脸上还长着丑痣,倒是极易辨认。


    伙计急得满头大汗,他倒不是担心这两位客人,而是怕温公子迁怒客栈。


    他忙苦口婆心地劝:“客官,听小的一句劝,别招惹这位公子,买不到温家的香,您这趟舟车劳顿不就白费了?何必自讨苦吃呢!”


    沈徵心中也在权衡。


    他们此行是为暗查绵州灾情,不想刚进城便撞上这纨绔子弟,若是身份暴露,绵州知府非把他们团团缠住,不让他们接触半点真相。


    就在此时,背上的温琢忽然微微歪头,气息如兰,附在他耳边轻声问:“殿下想救那位老者吗?”


    沈徵一垂眸,瞧见那老者已经被踩得奄奄一息,口鼻溢着血沫,不知是否伤到了肺腑。


    他沉声道:“想!”


    这是他朴素的价值观,纵使与原定计划有冲突,也不忍心见到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


    “好,我帮殿下救。” 温琢轻轻一笑,露出一截与蜡黄皮肤格格不入的皓齿,他抬手拍了拍沈徵的肩,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沈徵微蹲身,小心翼翼地将他置于地上。


    温琢落地时,脚步虽略有僵滞,却依旧从容理了理袍袖,不紧不慢地朝温许走去。


    客栈门口有两级青石台阶,比街面高出少许,温琢立在阶上,居高临下睥睨着温许。


    他毕竟在翰林院掌院的位置上坐了很久,往来询见的皆是朝中要员、世家皇族,以至他周身自有一种威仪姿态,早已与十年前那个隐忍弱小的稚童判若两人。


    温琢一荡衣袖,双手负于身后,声音不咸不淡:“温家是哪处的小门小户,也敢在我京城柳家面前放肆?”


    “京城柳家?” 温许一愣,他向来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管他什么京城柳家还是绵州柳家,通通不放在眼里。


    他当即把扇子一收,鼻孔里哼哧道:“劳什子柳家,爷没听过!在绵州这地界,温家便是王法!”


    温琢闻言,嗤笑一声,眼中写满嘲讽:“你没听过柳家,难道也不知当今贤王之母,圣上的先皇后姓甚么!”


    提及贤王,温许总算有了几分忌惮。


    他就算再混账,也知道他们这些香商赚的钱,有大半利润都要以上贡的名义,流入那位贤王的口袋。


    那被盘剥的银子,听着便让人肉疼。


    他爹温应敬为了攀附贤王,挤掉其他香商,独占绵州香市,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后来托了绵州知府的关系,好容易才请到贤王府的府仓大使赴宴。


    席间什么手段都使上了,南州请来的名妓,海中淘上来的明珠,最后更是直接奉上五万两白银。


    那府仓大使的眼睛都直了,捧着银子摸了又摸,对着名妓垂涎三尺,可馋成这样偏偏还油盐不进,只笑着对他爹说:“咱们王爷要的是长久的平安,长久的富贵,可不是一锤子买卖,将来再把自己折里头。”


    这话的意思是,贤王要的是每年狠割绵州一茬,但又不让人死绝了,就像那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供着他永无止境。


    临走的时候,那府仓大使还意有所指地说:“人呐,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斤两,硕鼠妄想攀附大鹏,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温应敬在当地是多么尊贵的人,听得这话脸都绿了,却还得陪着笑脸,恭恭敬敬地送那府仓大使离去。


    从那之后,温家便明白,钱财再多,也抵不过权力,手头无论攒了多少,只要权力一伸手,他们就得往出掏。


    别看温家在绵州作威作福,连县太爷都要给几分薄面,可在贤王府一个九品府仓大使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于是他们想起来,温家确有个出息的,在朝廷里当大官,竟还当得有模有样。


    所以这两年温应敬才扯着温琢这面大旗,在绵州府县官员面前横行无忌。


    温许重新扫量温琢,只见他周身穿着朴素,不系朱环玉佩,但衣袍的款式和做工,分明是极细极好的,绝非普通人穿得。


    若不是温许在金银珠宝里泡大,恐怕还不能识货。


    再看这人虽带着几分病容,黑痣也突兀,但眉宇间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令人心头发紧,莫名胆颤。


    他说不清,但是这种身居高位的气场,是花再多银子都买不来的。


    只是温许这些年在绵州横行惯了,何曾在人前服过软,于是他眼皮上下一掀,虚张声势:“随口一句京城柳家,便真是柳家了?我看是江湖骗子的伎俩!”


    客栈里原本埋头避事的食客,此时也纷纷抬起了头,借着喝茶,整衣的由头,偷眼打量着这边。


    难得瞧见有人敢在绵州顶撞温家,看来绝非寻常人物,不少人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常言道一级压一级,天上斗法,老百姓喜闻乐见。


    “方才你自称是温掌院的胞弟,我倒是与翰林院有几分交情,却从没听温掌院说过他还有亲人在世,你在这儿信口雌黄,莫不是想败坏朝廷命官清誉,趁机招摇撞骗!”温琢先前还慢条斯理,说到后面,语气突然转沉,惊得温许打了个寒颤。


    温许心虚,他当然知道,温琢当年离乡赴考,早已与温家划清界限,要不是大乾朝有条父母亡故,需立即 “闻丧奔丧”,守孝三年的规定,怕是温琢早找由头,将他们全家都宰了。


    这人说的,还真像是真的!


    “你胡说,翰林院掌院就是我娘亲生的,我看你才是妖言惑众!”温许折扇也忘了摇动,声音陡然拔高,越是色厉内荏,越显得底气不足。


    温琢听闻反倒气定神闲,嘴角牵起一抹冷笑:“顺元十四年,温掌院高中榜眼,依祖制宗族规矩,需回乡告慰祖先,扫坟祭祖,拜见亲族。敢问这位‘胞弟’,他当年可曾回过绵州?”


    “这——”温许喉音卡住,瞧向温琢的眼神满是愕然。


    温琢当年未曾回乡之事,除了凉坪县那边的温家亲族,以及京城与温琢熟识的人,还有谁能知道!


    他心中对温琢的身份已然信了七八分,先前那不可一世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温琢施舍般走下台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说不给我香,难不成忘了,你们那点‘宝贝’,年年都是跪捧着送到哪家衙门口去的?不给柳家,你是想反呐。”


    贤王那些销赃贡品的生意,全是借着柳家各旁系的名头铺开的,这些人既不会和他扯上直接关系,又能够信赖。


    温许心头咯噔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每年绵州那些 ‘不合格’的贡品流向何处,怕是连天王老子都不晓得,这人若不是利益链中的一环,绝无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既是利益链中的人,那必是柳家亲信无疑了!


    温许懊悔不跌。


    他实在想不通,柳家之人为何会大老远跑到绵州这小地方来参加香会?


    虽说温家这次香会确实藏了些珍品,没有贡往京城,但这消息何等隐秘,柳家又是如何得知的?


    而且这珍品……这珍品是近一年才研制出来的,原本只敢秘密销往海外,不过是最近产量激增,海外运力不足,才想着在大乾境内寻些门路。


    谁料柳家就赶到了!


    难道说贤王在绵州也早早布下了眼线?


    温琢瞧着这蠢货又青又白的脸色,就知道差不多了。


    他后退一步,站在青石阶上,问道:“你方才怎么对我说话来着?”


    “我……我……”温许张着嘴,梗着脖子还想争辩什么,但腹内空空,脑子更是一团乱麻,连半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温琢垂着眼,慢条斯理的将袍袖向上挽了两寸,露出一截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腕。


    不等温许反应过来,他手腕忽的一扬,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温许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不仅打得温许耳朵嗡嗡作响,还惊得好些食客手一抖,筷子酒杯掉在地上,乱七八糟一通响。


    众人皆瞠目结舌,瞧着这不可置信的一幕。


    温许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个圈,脚步踉跄着才勉强站稳。


    他只觉头晕目眩,脸颊火辣辣地疼,鼻子一热,两道鲜红的血柱顿时窜了出来,顺着嘴巴滴落在前襟上。


    “你!你!你!” 温许怒不可遏地瞪着温琢,手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骂出口。


    “我怎么?”温琢漫不经心地搓了搓掌心,仿佛方才只是打了一只扰人的苍蝇,“便是绵州知府楼昌随,你爹温应敬站在这,我也是想扇就扇。给我站过来!”


    温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仰着头望着站在青石阶上的温琢,老牛一样运气。


    温琢对一旁早已看呆的两个杂役淡淡开口:“你们俩,来帮帮他。”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个激灵,面面相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朝着温许挪过去。


    他们虽然听不懂温琢先前说的那些温掌院秘辛,但瞧着温许那一会儿一变的脸色,哪里还敢怀疑温琢的身份。


    公子都得罪不起的人,他们这些杂役又怎敢得罪?


    两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温许的肩膀。


    “你们敢!” 温许怒吼出声,挣扎着想要甩开两人的手,“我是温家少爷!你们敢这么对我,信不信我扒了你们的皮!”


    两个杂役面露苦涩,却不敢松手,只能唯唯诺诺地劝道:“少爷,我们也不想的,可……可这位京城的老爷……”


    “还能骂人,看来我方才打得还是轻了。” 温琢冷笑出声,手腕再次扬起,一巴掌抽在温许另一边脸上。


    “哎哟!疼死我了!”温许疼得鬼哭狼嚎,原本粉白清秀的小脸,瞬间肿起了两道清晰的红痕。


    温琢还不满意,扬手继续扇去:“闭嘴!”


    偌大的街巷上,原本喧闹的客栈前,此刻竟只剩下一声声清脆的掌掴声,夹杂着温许杀猪般的嚎叫。


    温许被打得眼前发黑,鼻血越流越多,顺着下巴淌到脖子里,很快脸颊便麻涨得没了知觉,整张脸都肿得像个馒头。


    沈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挑了挑眉,他还是第一次见文弱小猫打人,打得相当发狠忘情。


    柳绮迎瞄到沈徵的眼神,连忙低咳一声,一本正经解释:“殿下,我们大人是为民出头,他的心其实格外软,更从来不会打人。”


    沈徵笑了,摆了摆手:“你去把那位老伯扶起来,瞧瞧他伤得重不重,我还有些事要问他。”


    他根本不介意小猫奸臣狠辣的一面,毕竟是在千年历史里留下过赫赫声名的,别管贤名还是恶名,怎么会是个软性子。


    另一边,温琢打了半天,连自己的手都打得发麻,才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的温许早已神志不清,嘴角流着口水,像一摊烂泥似的被拖拽着。


    温琢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在他那件精致的纳沙绣锦袍上擦了擦手,随后对着两名脑门直冒汗的杂役冷声道:“用他的衣服,把地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带着他,滚出我的视线。”


    “是!是!”两人稀里糊涂的,也忘了把温许袍子脱下来,而是干脆将他撂躺在地上,滚着他的身子擦地上的血。


    温许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吃了一嘴黄泥,到最后,血擦净了,而他蓬头垢面,满身花里胡哨,滑稽至极。


    两名杂役连忙架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59章


    温许仓惶奔逃后,栖仙居门前又恢复短暂的安宁。


    满堂食客回过神来,不知谁低低叫声了好,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很快填满了整个大堂。


    相信过不多时,温家公子当众挨掌,狼狈遁走的窘事就要传遍绵州城。


    伙计瞧着沈徵几人,眼神早已变了模样,先前的担忧换作了十二分的尊崇,他脸上笑容灿烂:“小人有眼无珠,不知几位是京城来的贵人!这就去请掌柜的出来亲自招待,还望客官稍候片刻!”


    沈徵没应声。


    温琢将发胀作痛的掌心悄然缩回袖中,垂眸凝视着伏在阶前的老者。


    柳绮迎小心翼翼将老者翻过身,平放于台阶之上,不敢贸然拍打他胸腹顺气,只伸出手指搭在他腕间脉搏处。


    柳绮迎这个草莽出身的外行,因为常年照料病体缠绵的温琢,耳濡目染间也有了几分望闻问切的本事。


    她扶着手腕用力找了找,起初还疑虑是自己手艺不精,后来才惊觉,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已经摸不见了。


    温琢问:“如何?”


    柳绮迎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琢眸色微暗,也就明白了。


    忽见那老者眼皮艰难颤动,缓缓掀开一线,眼珠里渗着暗红血珠,他颤巍巍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朝着眼前模糊的人影抓去,气若游丝般缓颤道:“大人……”


    他隐约听得了方才的话,知道那作恶的温许被打跑,其实他根本不知温琢是何身份,总归对他这种流民佃户而言,能震慑豪强的,便是了不得的人物。


    温琢听到,他气息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已然时间不多了。


    于是他顾不得腿间传来的隐痛,缓缓蹲下身,沉声道:“你说。”


    “我女儿……枝娃子,我卖……卖给温家能……她能吃饱,筹……筹了些钱,想赎……不给见,钱……钱……”


    老者话语断断续续,每吐出一字都似耗尽了全身气力,他枯瘦焦黑的手指在破烂的麻衣中摸索良久,终于掏出一把碎得不成模样的香块。


    香块虽然碎裂,却仍透出一股清冽土香,通体成灰白色,正是难得一见的龙涎香。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将香块递向温琢,但手腕一软,香块便散落在地。


    “香……枝娃子,十个馒头……我晚……对不起……她!”


    话音落下,老者淤肿的眼角淌出一行清泪,冲淡了脸上的血沫,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失去神采,手臂无力垂下,再无半分声息。


    柳绮迎忙掀开老者衣襟,只见他干瘪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胸膛上,还沾着不少龙涎香碎末。


    碎末之下,两根突兀的肋骨已然凹陷,渗出暗紫色的血渍。


    温琢明白他的意思。


    这老者因为实在食不果腹,不得已将女儿卖给了温家,只盼着女儿能有条活路。


    可他并未放弃,一路跋涉至近海,在惊涛骇浪中寻觅珍贵的龙涎香。


    不知他寻了多久,或许是上天垂帘,倒真给他寻到了一小块。


    他本想凭着这香在绵州香会上换些银两,赎回女儿相依为命,怎料请求见女儿不成,反遭温许指使恶仆毒打。


    拳打脚踢之间,肋骨被怀中的龙涎香硌断,刺入肺腑,要了他的命。


    那视若性命的龙涎香,偏偏成了索命的利刃。


    温琢松开老者僵硬粗糙的手,拾起一小块龙涎香握在掌心。


    他缓缓起身,对柳绮迎道:“取些银两给客栈,让他们趁温许尚未回过神来,寻个地方将老人家掩埋了吧。”


    “是。”柳绮迎忙去照办了。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见人惨死,也不是第一次经历灾荒袭来,民不聊生。这世上的苦难各有不同,归根结底却又大致相同。


    无非是强权不公,暴虐横行。


    温琢转过脸,却发现沈徵神情极不自然,他紧紧盯着那名死去的老者,盯着他干瘪到没有一丝余肉的胸脯,盯着那碎成粉末的龙涎香。


    有那么一瞬间,温琢甚至以为沈徵的意识抽离了,他在用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目光,敬畏却厌恶地审视着眼前的荒诞与残酷。


    “不律。”温琢唤了沈徵的字。


    当着满堂食客的面,他自然不能道出沈氏皇姓。


    沈徵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反应,他吐出一口浊气,朝温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老师,我真该庆幸,来的时候就——”


    “就什么?”温琢敏锐地蹙起眉心。


    沈徵话音一顿。


    他想说,庆幸自己穿来的时候就是皇子,过着吃喝不愁的生活,虽然朝堂之上危机四伏,夺嫡之争日趋凶险,但这个身份,仍旧给了他广阔天地和一丝生机。


    他尚可以博出来,改变自己的境况。


    若是生在这荒僻之地,沦为食不果腹的流民,他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在这严苛的等级制度中挣扎求生。


    他自小就在最好的时代,分明读了很多历史,也只当自己的生活稀松平常,直至踏入几百年前的大乾,他才深刻感受到,自己所拥有的,其实在千百年来绝无仅有。


    有伙计收了银两,将老者尸体抬走掩埋。


    其实没有钱他们也要处理,毕竟不能留尸体挡在门前坏了生意。


    只是收了银子,一片草席便可换作一顶棺材,也让这老人死后有了分难得的体面。


    沈徵目送尸体远去,神色才渐渐平复。


    他朝温琢走过来,缓了口气才说:“我先扶老师回房清洗换药。”


    温琢却望着他,神色凝重道:“不必了,我们该走了。”


    沈徵一愣:“为何?”


    温琢:“绵州知府楼昌随,曾是我在泊州任职时的僚属。京城柳家来人,温许必然会告知楼昌随,即便我画成这样,他也是能认出我的。”


    沈徵惊道:“之前你怎么没说?”


    温琢面露不解:“有何区别,他只是熟识我,并无其他。”


    沈徵脑中闪过一丝侥幸,忍不住精神一震:“那你们——我是说——他能不能——”


    “殿下,并非所有人都是谷微之,况且时过境迁,足够一人面目全非了。”温琢提醒道,“城门那张棋盘还记得吗?那便是楼昌随用来择出我们的幌子,他若有难言之隐,不必如此忌惮我。”


    “哦?”沈徵恍然大悟。


    原来那棋盘意为筛出棋艺绝佳之人,温琢早看穿了这点,所以隐藏了实力,而他因为棋艺本就平平,反倒稀里糊涂地蒙混过关。


    所以温琢当时含笑说的那句,不是表扬,而是戏谑?


    无情的猫。


    沈徵哭笑不得。


    “我让你救这老者,是不是太沉不住气了,现在人没救到,反而惹火上身。”沈徵轻叹一声。


    “不。”温琢摇头,“我本就想教训他,事已至此,见招拆招吧,至少我们知道,流民是存在的,卖儿卖女也是存在的。”


    那栖仙居掌柜听闻来了比温家还尊贵的京城大人物,忙不迭披上锦缎长袍,梳理好发冠,从后院急奔而来。


    他跑到门口,叉着腰左右张望,高声问道:“贵人?大人?”


    店小二苦着脸道:“方才还在这儿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账房里的老伙计抬了抬眼皮,慢悠悠道:“早走了,四人一同离去的,依我看,多半是些骗子,唬住了温公子,怕事后温家寻来算账,便赶紧溜了。”


    “你这没用的东西!” 掌柜满心失望,气得在店小二头上拍了一掌。


    店小二缩了缩脖子,委屈道:“他们方才那般威风,连温公子都被吓得落荒而逃,小人哪里知道是骗子啊!”


    沈徵背起温琢,柳绮迎顺势牵过踏白沙,闪进了幽深小巷。


    巷弄两侧高墙耸立,屋瓦挤攘,倒很适合隐藏行踪。


    江蛮女负责与进城的护卫接头,告知他们分散宿在客栈,等待差遣。


    “咱们应该往那儿去?”沈徵问,他急得是温琢奔波一路,伤又复发,还没吃上饭,刚才又打肿了手。


    温琢伏在他肩头,扫过绵州城错综复杂的巷道,沉吟道:“我记得城东有座败庙,叫海婆庙,日久失修,早已没人祭拜,先去那里暂避风头吧。”


    柳绮迎:“那等安顿好了,我让护卫们从客栈送菜和水桶过来。”


    他们正赶着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响,一个个头矮小,身量精瘦的身影窜了出来,拦在前方。


    细看这人虽然瘦,却已是少年模样,脑瓜滚圆,面颊窄小,一双眼睛黑亮如星,透着股灵猴样的精明劲儿。


    他压低声音,急促道:“方才栖仙居的事我都瞧见了!你们随我来,我能帮你们藏起来,保准温家的人找不到!”


    温琢与沈徵对视一眼,心存疑虑。


    少年急得直跺脚,频频回头望向巷口:“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们的,你们是好人!”


    温琢思量片刻,知道江蛮女就随在后方,一旦这小孩将他们领入圈套,江蛮女必然能第一时间察觉,届时里应外合,反倒能将计就计。


    螳螂捕蝉不怕,他们有黄雀。


    于是温琢说:“跟他走。”


    少年闻言松一口气,转身便向巷深处窜去,显然对此处地形了如指掌。


    另一边,温许捂着红肿的脸颊,龇牙咧嘴地奔回温府。


    他刚跨进朱漆大门,便将迎面而来的管家吓得魂飞魄散。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绵州城里伤您!”


    温许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舌尖舔到松动的牙齿,又疼又怒,眼泪顿时涌了上来,哭喊着往里冲:“大哥!大哥!我方才撞见京城柳家的人了,他们……他们贪得无厌!我不过说了声不卖他们香,他们就将我打成这样!”


    温许痛呼着,几个奴婢围上来,有帮着脱脏衣服的,有帮着擦血的,还有捧上参茶递到嘴边的,足见他平日在府中娇生惯养,奢靡至极。


    堪比王府的阔绰宅院深处,缓缓走出一人。


    他正值壮年,却面色虚浮,眼角带着细纹,眼袋深坠,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


    温泽衔着一支烟杆,正吸吐着淡巴菰(烟草),烟雾缭绕中,上衫的系带拧错了一截,薄裤松散地挂在腰间,显然刚从温柔乡中出来。


    瞧见温许鼻青脸肿的惨相,温泽非但没有半分心疼,反倒嗤笑一声,抬手掸了掸烟袋上的灰烬。


    身旁立刻有一个奴婢躬身上前,弓起脊背充当坐凳,温泽便顺势将虚软的身子架在她背上,悠哉悠哉地问道:“你说柳家?贤王殿下的人?”


    他比温许沉稳许多,眯起眼睛细细思索,很快便觉出不对劲,“卜尚书前些日子刚给楼知府去了密信,说朝廷派了五皇子和新任总督来绵州借粮,如今正是风声鹤唳之时,让他做好准备自求多福。现在贤王党对绵州根本避之不及,又怎么会让柳家人来参加香会?你别是被人骗了吧。”


    温许捂着脸,一边抽着凉气一边反驳:“不,不可能!那人说他与翰林院也有交情,还认识温琢,甚至知道柳家暗中倾销贡品的秘密!”


    温泽原本正慢悠悠地吸着烟,闻言身子猛地一挺,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温许这蠢货被人诓骗是常事,但对方能道出贡品倾销的隐秘,绝非寻常江湖骗子那般简单。


    “那几人现在何处?”温泽嗓子发沉。


    “栖仙居!”


    温泽从奴婢背上摇摇晃晃起身,将烟杆丢给身旁下人,冲院中几个身材粗莽的杂役厉声道:“点一队人手,立刻去栖仙居把守住,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他迈步走到台阶下,瞥了眼温许那张早已没了精致的脸,狠狠啐了一口:“废物!现在跟我去见楼知府,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温许不敢忤逆这位嫡兄,忍着脸上的剧痛,虚着气儿追了上去,犹犹豫豫地问:“大…… 大哥,要不要派人回凉坪县,给爹捎个信儿?我被人打成这样,他得给我出气啊!”


    “滚!”一声吼让温许噤了声。


    温泽和温许到了府衙,只知会一声,便被人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


    不多时,府衙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粗甲碰撞声,一列官差手持水火棍,腰挎佩刀,浩浩荡荡赶至栖仙居,将那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官差们逐房搜查,食客宿客挨个盘问,连后厨的灶台,屋顶的梁木都翻了个遍,但毫无那几人的影子。


    掌柜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弓腰作揖赔笑:“差爷们,那帮人根本没住店,早就跑了!”


    一无所获之下,根据温许声情并茂的描述,两张通缉画像很快贴遍了绵州城的大街小巷。


    一张画着面色蜡黄,腮边带痣的病鬼,一张画着黑巾遮面,身形高挑的公子。


    “都瞧好了!谁找出这两名骗子,温公子重重有赏!”差役砰砰敲着铜锣,高声斥道。


    窄巷里,那少年领着沈徵三人七拐八绕,竟来到一处临近府衙的宅院。


    温琢抬眼望着这座宅院。


    这院落毫不阔气,门前仅有两层青石台阶,既无镇宅石狮,也无朱漆彩绘,两扇木门狭窄,合拢时不过一人臂展宽窄。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木匾,刻着生灰发暗的“刘宅” 二字。


    更令人咂舌的是,木门正中贴着一张官府封条,墨黑字迹清晰可辨,上写“绵州府查封,擅启者究”,主人显然已遭牢狱之灾。


    那少年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将封条边缘刮开,轻轻推开一条门缝,侧身让沈徵,温琢与柳绮迎躲了进去。


    随后他折到院外老槐树下,捻起一只青虫拍碎,取虫子流的粘液将封条重新粘好,手法娴熟,竟瞧不出丝毫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绕到后院,从一处狗洞中缩身钻了进来。


    这处院落不大,只有两进院,六个房间,后院栽种的花草早已枯萎,唯有几棵老树尚存生机。


    前厅墙角立着两杆长枪,红缨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许久未有人握起耍练,只是那枪杆却油光发亮,分明曾被人无数次擦洗,小心看护过。


    此时日头西沉,天际只余下一抹薄蓝,再晚些,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这座被封的宅院是个好去处,有遮风挡雨的房屋,有未干涸的水井,有完好的碗碟,还有干燥结实的床铺。


    不过他们一个当朝皇子,一个一品大员,竟沦落到躲在罪臣旧宅中藏身,实在有些滑稽。


    “趁还能看清,老师先来上药。”这处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夜里不能掌灯,楼昌随此刻只怕正挨家挨户地搜查他们。


    不多时,江蛮女也摸了进来。


    她已确认三十名护卫尽数进城,分散宿在城中大小客栈,离此处最远不过一刻钟脚程,可随时听差遣。


    她还从客栈顺来了干净水盆和饭匣子,里面装着热气尚存的饭菜,让他们能饱餐一顿。


    沈徵不用旁人搭手,亲自扫净床榻,将自己的干净衣物铺在上面,姑且充当床单。


    随后他小心翼翼将温琢抱到床上坐好,褪去沾染血污的衣物,用清水清洗伤口,再重新敷上药粉,换上一套干爽的衣衫。


    温琢又是疼出一身冷汗,身子不自觉地发抖,只不过这次忍住没有坠泪。


    一切收拾妥当,沈徵把污水倒在后院,天已经彻底黑了。


    柳绮迎将大半饭菜分给那少年,少年谢过之后,捧着食盒跑到自己房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显然他许久没吃过如此美味。


    温琢借着微弱的天光,摸黑吃了两口便放下了。


    他怀中还揣着那一小块龙涎香,冰凉坚硬,仿佛时刻在提醒他,老人最后的期许。


    那老人到最后都没能见女儿一面,就如此荒诞的,卑微的,稀里糊涂地丢掉了生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相信了什么人,嘱托了什么人,这个人能否将他女儿赎回来。


    可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这个人是温琢。


    温琢又疼又累,却毫无睡意,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窗外夜空漆黑沉郁,竟没有一颗星星。


    屋巷中偶有官差在跑动,火光一闪而过,显然搜查仍在继续。


    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沈徵才轻声开口:“我曾读过一本书,讲的是饥饿的盛世,说一群西洋人慕名来到此地,却并未发现马可·波罗所描述的黄金遍地,富庶文明的景象,相反,百姓们面黄肌瘦,吃着残羹剩饭,目之所及,尽是贫困落后。”


    温琢枕着一个软囊囊的包裹,偏过头,望向沈徵在黑暗中深邃的轮廓,声音轻淡:“大乾此时并非太祖时期鼎盛样貌,南有南屏虎视眈眈,北有鞑靼屡次进犯,加之近年天灾不断,当真是内忧外患。”


    沈徵轻笑,也侧过身,与温琢面面相对,虽然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五官和表情。


    “不是说大乾,但总归差不多,富庶与强大从未惠及底层百姓,他们活得毫无尊严,法制更是形同虚设。你看那满堂的食客,遇见当街施暴只管埋头进食,无一人敢出声伸张正义,待纨绔被打跑后,他们又纷纷嬉笑叫好,视作谈资。这当然不是他们的错,让人变得冷漠,自私,对苦难视而不见,其实是法制的缺失。就如那书中所说,真正该被驯化的不是百姓,而是统治者,要将统治者关进律法的笼子中才对。”


    温琢闻言,静默许久,才说:“说这话写这书的人,真是大逆不道,实该枷号示众。”


    沈徵很尊重他身在这个时代,所产生的这种思想,皇权深重,思想禁锢,已经深深刻在每个人骨子里,即便是饱学之士,也很难跳出樊笼。


    他手指动了动,很想碰碰温琢严肃的脸,但临到,又谨慎地收了回来:“我只希望无论我身处何位,都能‘每削繁苛性,常深恻隐诚,政宽思济猛,疑罪必从轻’,我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个怎样的天下。”


    温琢怔忪。


    他想起早年的顺元帝,也曾性情舒朗,待人坦诚,虽无心朝堂,醉心山水,却也颇得民心。


    可世事无常,一旦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终究还是变成了冷漠多疑,忌惮能臣的君主。


    而当初将他驯化成自己眼中合格君王的刘长柏,也最终死在了这份忌惮和冷漠之下。


    古往今来,真正能心怀恻隐,恩泽百姓的君王,实在太少了。


    “这是虞世南所作应制诗,意誉唐太宗仁爱慎罚之道。”温琢轻声说。


    “嗯,我很喜欢唐太宗。”沈徵枕着手臂,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殿下这样,我也很喜欢。”温琢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下沈徵的裘袍。


    那上面还被裁去了两条,给他做成了护腿。


    沈徵神经一跳,微微抬起脖颈,呼吸谨慎又紧张:“老师说什么?”


    夜色太沉,他根本看不清温琢此时的情态,只能从语气里听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每一次停顿,都带着意味深长的隐义。


    温琢将耳下的包裹压平抻长,向沈徵的方向轻轻拽了拽,眼睫一寸寸垂落。


    沈徵感受到推向自己的半截“枕头”,心中微叹,应该是温琢转移话题的方式。


    但能和猫同床共枕也很好。


    他放过自己的胳膊,将脑袋枕在包裹边缘。


    当他合上眼睛,几乎与温琢鼻尖相触,就听温琢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黑暗中缓缓流淌:“殿下这样,我也很喜欢。”


    第60章


    只这一句话,便已耗尽温琢的全部气力。


    他只能借着浓郁的黑暗,借着先前那些严肃且秉正的话题,将这句话背后的私心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份心思对寻常男子而言无异于亵渎,至少他这样认为。


    好在他的自惭形秽不必现于人前,黑暗体贴地将他脸上的羞赧,耳尖的灼热尽数掩盖。


    他暗自盘算,若沈徵听出端倪,感觉诧异不适,他便顺势承接上文,说自己对他有魏征对唐太宗的期许,盼他能济世安民。


    可沈徵却从那心虚且微妙的呼吸中寻出了一点不同。


    莫非温琢对男子之情没有以往那么歧视和厌恶了?和他相处的这段时间,温琢的思想也会有一些不可控制的改变?


    沈徵心中一动,越发笃定温琢对自己是有好感的。


    否则他不会允许自己帮忙清洗,上药,同榻而睡。


    全程之中,他只感受到温琢的局促害臊,却并没有排斥和厌恶。


    沈徵心跳的很厉害,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扑通扑通” 的声响震得他耳膜发颤。


    他本就不是循规蹈矩,克制本分之人,他喜欢进攻,喜欢越禁。


    他先前碍于尊重,不敢有半分僭越,可若当事人并无反感,他就会主动踏出红线。


    沈徵的手越过两人之间那道岌岌可危的界限,在裘袍上摸索一阵,终于触到了一截温凉如玉的小指。


    他毫不犹豫地将掌心覆了上去,清晰感觉到掌下的手猛地一僵,却并未抽回。


    时光静静流淌,谁都没有说话,两人都刻意放轻了气息,宛若两军对垒,各自藏匿,谁先暴露便会满盘皆输。


    温琢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只大手牢牢牵引,沈徵的掌心宽阔而滚烫,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些御马骑射留下的粗糙。


    但粗糙也很好,他不知道该怎么找到沈徵的不好。


    沉默是种无声的默许,虽然看不见,但沈徵始终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温琢。


    不知过了多久,他骨节分明的长指,缓慢挤开温琢细腻柔软的指缝,一路嵌至根部,而后轻轻收合,与他掌心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这已经超越意外,不小心,做梦,诸如此类借口的范畴了。


    这是有意为之,是欲念催动,是情难自抑。


    沈徵没给自己留退路,他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唯一的答案就是他很喜欢温琢,不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喜欢,是入骨相思知不知的喜欢。


    温琢紧张地瑟缩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到轻而易举便被那大掌按住。


    然后他再无半分反抗。


    聪明人,稍有一点暗示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他不知道沈徵此刻怎样,但他的秩序已经乱了,他像个把家里搞得一团乱麻的莽夫,眼见着物什翻得乱七八糟,却不知该从何处整理,只能枯坐在地上,望着满眼狼藉茫然无措。


    沈徵将他的手背焐得滚烫,甚至感觉到温软的掌心沁出了些许潮湿的汗意。


    他睡意全无。


    离得如此近,只牵手怎么能够?


    耳下抻平的包裹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似春蚕啮桑,两人鼻尖相触,最后一丝缝隙也被温热的气息吞噬。


    沈徵喉结向上一顶,下唇轻轻抵上了渴求已久的润泽。


    只碰还嫌不够,他越过失序的呼吸,紧紧贴住,细细摩挲。


    依旧没有人说话,唯有交织的呼吸与不断升腾的热浪,在暗夜中悄然蔓延。


    温琢仿佛藏身于一只名为黑暗的密盒之中,被人告知很安全,很隐秘,他自欺欺人地僵住不动,如同冬眠的小动物,盼着这夜能悄无声息地过去。


    可偏偏在这样的夜里,他被人把唇吻透了。


    起初是一分一合的碰,裹着沉重的呼吸,后来是粘住不放的磨,从唇珠到唇角。


    好像很久,又好像很短,时间已经失去了作用。


    巷外忽然传来差役搜寻归来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映在窗纸上,将屋堂照得隐约可见——


    两人默契地分开,各自枕在包裹一侧,呼吸又变得克制而规矩。


    他们仍是君子。


    除了背襟挂上的汗,压得微微发麻的肩头,以及暗中依旧紧扣的双手,倾诉着方才的波澜-


    次日天清气爽,江蛮女扣响屋门,说那叫六猴儿的少年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温琢已经起了身,借着铜盆中的凉水擦洗脸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到唇峰时,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只觉唇瓣微微发胀。


    他垂着眼睫,敛去眼底的复杂神色,对屋外应道:“知道了。”


    转头望去,沈徵也已起身,正慢条斯理地理着睡乱的腰带与领口。


    垫在头下的包裹被压得不成形状,铺在身下的裘袍也皱作一团。


    温琢慌忙收回目光,稳了稳心神,郑重其事地说道:“那六猴儿像是知道不少秘密,昨日没时间,今日找他好好谈谈。”


    沈徵瞧他开口便是正事,就知道他还没做好准备,直面黑暗中的冲动。


    沈徵昨夜情不自禁冒犯,天一亮也绅士起来了。


    他也不逼他,顺着他的话头接道:“我倒是好奇,昨日那畜生当街施暴,无人敢管,为什么他爹还被称为温大善人。”


    他谨慎的没有把温许和温应敬与温琢扯上关系。


    “或是捶麻柘稠调豆浆,或是煮麦麸稀和细糠,他每早合掌擎拳谢上苍。一贯如此罢了。”温琢答道。


    “是刘时中的曲?”沈徵腰带已经整好,从床边起身,迈步朝温琢走过来。


    这句曲词是说,灾荒中的百姓,只要得到树皮,麻杆,麦麸,粗糠这些果腹的粗食,便会每天清晨双手合十,高举拳头,虔诚地感谢恩赐。


    百姓总是卑微而易愚的,因为他们根本无暇思考自己为何落入如此境地,是谁剥夺了他们生存的权利。


    “嗯。”温琢让出铜盆,避过沈徵直白深邃的眼神,心道,为何不将床铺也整理妥当?像昨夜他们做过什么混乱之事一样。


    他下意识想舔舔唇,却瞥见沈徵一边洗脸,一边若有似无地望着自己,又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舌头。


    “我去开门。” 温琢转过身,推开那扇脆弱失修的木门。


    日光莽撞地扑了进来,将他晃得头一偏,险些再次将门扣上。


    怎能如此亮!


    江蛮女站在门外,铜铃般的圆眼扫过温琢潮湿的发丝,以及眼底淡淡的红丝,关切问道:“大人昨夜没睡好?”


    “未曾!”温琢立即反驳。


    江蛮女微张唇,这分明就是没睡好嘛,身弱认床也不是一两天了,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倔了。


    转头瞧见脸都未擦,眼底带着些许青黑,湿漉漉走过来的沈徵,江蛮女再次感慨:“殿下也没睡好?”


    沈徵唇边勾起一抹笑,慢悠悠说:“昨夜——”


    温琢顿时夺门而出,袍角飘然,裹起一阵风,眨眼间走出老远。


    江蛮女搔了搔头,莫名其妙。


    沈徵望着温琢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说完:“昨夜有差役往来搜寻,精神紧张,一直没睡着。”


    “原来如此,委屈大人和殿下了。”江蛮女从不认床,心更是大,昨夜睡得格外香甜,没想到殿下和大人竟是如此忧心忡忡。


    沈徵虽然睡得不够,但心情颇好,他负手迈出房门:“走吧,别让你家大人跑远了。”


    隔着一道院门,便听里面传来六猴儿兴致高昂的声:“嘿,外边儿都炸开锅了,官府已经下了通缉令要抓你们呢!还说今日要挨家挨户搜查,这就是跟温家作对的下场,连官府都得听他们的!”


    但他转头看清温琢卸去伪装后的模样,口中的烙饼 “啪嗒” 一声掉落在地。


    他忘了去捡,梗着脖子,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温琢,满脸的不可置信。


    昨夜天刚黑他便抱着吃食回了房,也不曾再见这帮人,他没想到,没想到这个病鬼居然长得如此、如此……


    他语塞,完全不知该怎样形容,他活了这十几年,见过最好看的人便是温许公子,隔着人群遥遥一望,只觉俊美无双,心中既羡慕又嫉妒,羡慕温许长得这样好,嫉妒温许生在富贵之家。


    就连城里那些识字的先生都说,温许容貌无双,冠绝绵州。


    可温许跟眼前的人一比,简直是道边一朵不起眼的野花。


    沈徵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来,从温琢腰间抽出折扇,对着六猴儿轻轻扇了扇:“昨日刚管了你一顿饱饭,今日连饼都不要了?”


    六猴儿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咧嘴一笑,连忙蹲下身捡起烙饼,拍了拍上面的浮土,毫不在意地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温琢已经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了,他神色平静地问道:“六猴儿,你就一直藏身在此处?”


    六猴儿挺着脖子,将口中的干饼咽了下去,随即屈膝坐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破麻衣,晾着身上的热汗:“是啊,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儿绝对没有人来查!”


    温琢瞧他一副无知无畏的样子,笑了:“你倒是机灵。”


    六猴儿撇撇嘴,说道:“我当初带你们来,是瞧着你们肯帮那老伯,不像坏人,你们倒好,还怀疑我,现在可好了,你们比我还危险,等官府抓到你们,非把你们砍头不可!”


    柳绮迎闻言,抱臂笑道:“你放心吧,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沈徵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逗着他说:“昨日我瞧那客栈大堂里的人都低头避事,还以为这绵州城没几个有良心的,没想到能碰到你这个英雄。”


    六猴儿被他夸得心头一热,对沈徵的好感顿时多了几分。他挠了挠圆脑袋,叹了口气:“我认得他,他女儿是和我一同被卖去温家的,比我还小一岁,只不过我偷跑出来了,枝娃儿没有,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块龙涎香仍旧硌在心头,温琢神色一凛,问道:“你们为何会被卖去温家?”


    六猴儿一副他明知故问的表情,答道:“还能为何?粮都给蝗虫吃了,人都饿死了,不卖怎么办,起码我还能换十个馒头给我娘。”


    对于自己被卖这件事,他似乎没有太多怨念,仿佛这再稀松平常不过。


    温琢神情严肃:“蝗灾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六猴儿抓了抓灰突突黏在一起的头发:“半年了吧,不记得了,太久了。”


    果然,沈徵说得没错,绵州蝗灾远比他们想得严重,半年灾情,居然让楼昌随瞒得滴水不漏!


    温琢心中一沉,又问:“像你这样被卖去温家的孩子,多不多?”


    “多!怎么不多!” 六猴儿点头如捣蒜,只是嗓子噎得有些闷,“那会儿城里城外,到处都是卖孩子的。”


    柳绮迎瞧了温琢一眼,从行囊中取出一囊水,递给六猴儿,问道:“那温家买了你们,是不是对你们百般苛待,强迫你们做苦活,还动辄打骂?”


    六猴儿皱了皱眉,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摇头道:“那倒没有。温家的温许公子,确实蛮横不讲理,可温大善人却是大大的好人,他买下我们,从不叫我们干重活,更不会打骂,反而让我们吃香喷喷的食物,把我们养得好好的。”


    柳绮迎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回望温琢。


    温琢眯了眯眼,追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逃?”


    六猴儿狡黠一笑,说道:“嘿,我想着卖一次能换十个馒头,若是我跑出去,让我娘再把我卖一次,不就能再换十个馒头了?反正温家买的孩子多,他们也认不出来。”


    沈徵心中暗笑,果然精得跟猴一样,钻空子小能手。


    “那你怎么会藏身在此处?”


    六猴儿抱着水囊,身子微微蜷缩起来,缓缓垂下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落寞:“我跑回家,却没找见我娘,她常去的地方,我都跑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问别的人,他们都说我娘跟别的汉子跑了,不要我了。”


    “我一直琢磨着回温家,又怕他们不肯收留,只能偷偷摸到城里来,想找机会求温大善人网开一面,让我回去,起码能有口饱饭吃。”


    “枝娃儿他爹挺好的,还知道博了香换钱来找她,要是我跟她换换就好了,我想回回不去,她爹想她出来又见不着。”


    这番话,着实出乎众人意料,就连温琢也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看来在六猴儿眼中,温应敬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替百姓养着孩子,纵然温许蛮横,但这和温应敬是善人不冲突。


    六猴儿不是个容易消极的,很快提起精神:“我说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等到绵州香会,见了温大善人,好好求恳一番,说不定他老人家发了慈心,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所以绵州蝗灾如此严重,道路上却不见一个流民,全赖温应敬的救济?”沈徵一听就觉得很荒谬,“那官府呢?绵州的备用仓,府仓,官仓都是摆设不成?”


    六猴儿听到此处,忍不住脸色一变,怒气腾起,狠狠啐了一口:“这就要说到我们绵州地界上最大的恶贼了!”


    沈徵精神一震:“哦?”


    就见六猴儿搓了搓油乎乎的手掌,伸出一根指头重重往地下一点:“你们知道这处宅院是谁的家吗?又为何会被官府封了大门?”


    沈徵眼前立刻浮现出门外木匾上那两个蒙尘的大字。


    显然这是一位姓刘的官员的家。


    六猴儿对着地面狠狠跺了两脚,咬牙切齿道:“此人名叫刘康人,是此地的千户所,说他的名字你们可能不知道,可他老爹却是朝中顶大顶大的官,他曾经还做过征战沙场的将军哩!”


    在场众人齐齐愕然。


    这座刘宅居然属于十年前南境大败的罪魁祸首,刘国公之子——刘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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