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次日例朝,天光初昼,晨露未消。


    顺元帝到的比往日稍晚了一些,武英殿内文武百官整肃列序,全无往日散漫的窃窃私语,唯有御殿翼角下悬挂的宫铃泠泠作响,衬的一股暴雨将至的肃杀之气。


    待到朝钟响过三声,顺元帝才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升坐龙椅,刘荃立身高声呼传,众臣齐行三跪九叩大礼。


    行礼刚毕,还不等鸿胪寺卿宣召官员出列奏事,吏部唐光志已经踏出一步。


    他脸色沉肃,朗声道:“谷微之前日已携人证抵京,昨因恭迎大将军凯旋,诸事繁杂耽搁至今。臣昨夜同京兆府尹连夜提审人证,录得供词三纸,皆已画押,恭呈陛下御览!”


    说罢,他手腕一抬,举起三张墨迹干涸的黄纸。


    “唐大人!”一声怒喝响起,洛明浦瞠目而出,愤慨道:“人证理当由刑部主审,再经大理寺复核,方可呈于陛下,你越俎代庖,是什么道理!”


    唐光志面不改色,冷峭一笑:“洛大人此言差矣。人证现羁押京城,京兆府本有审理之权,若刑部心存疑虑,今日便可召人证入殿,与曹国丈当面对质!”


    此话一出,曹国丈虚汗直冒,面色惨白,腿肚子止不住发抖,他已年近七旬,鬓发皆白,摇摇欲坠的仿佛下一秒就要与世长辞了。


    此刻他再无往日趾高气昂的模样,慌忙举着笏板,蹭出列序,嗓音浑浊道:“唐……唐光志!老臣从不识什么人证,此乃奸人构陷,意在污蔑曹家,实则是冲着太子殿下而来,皇上明鉴啊!”


    太子沈帧一听这话,也打算站出来帮腔,可余光却瞥见龚知远瞪来的警告眼神。


    他终究是缩了缩脖子,踌躇着退回原位。


    唐光志冷笑:“此事只怕由不得国丈不认,曹芳正留下的账册已经递到了圣上案头,里面写的很清楚,那三百万两亏空,便是交给了你!”


    “账册?什么账册?” 曹国丈一脸迷茫,硬是装傻,“曹芳正治理河堤有失,老臣确有教子不严之过,但那账册定是凭空捏造的!”


    龚知远暗自摇头叹息,眉头拧成连绵山脊。


    事到如今,他只求曹国丈能壮士断腕,将罪名都背下,或许还能保太子周全。


    卜章仪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好,既然国丈言之凿凿,那臣请即刻宣人证入殿对质,好看看我户部的三百万两银子,是如何不翼而飞的!”


    “陛下,臣亦有奏!”工部尚知秦紧随其后,“臣先前递上的奏本早已写明,曹芳正筑堤,是得人献策,仅用不到二百万两便能完工。这次工部官吏随谷大人实地探查,发现此举确实省时省力,然曹芳正不曾上报此事,工部仍是按旧图纸做的审批,又将财政预算报给了户部,那两份截然不同的筑堤图纸便是铁证。”


    几番连环重锤,锤得曹国丈抖如筛糠。殿内气氛愈发紧张,贤王党个个穷追猛打,势要借着这桩贪墨案,一举扳倒曹党,倒逼皇帝废储。


    顺元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沉沉扫过殿下亢奋的诸臣,他们脸上或义愤填膺,或忧心忡忡,可眼底却都藏着对储位,对权柄的渴望。


    “先将供词呈上来。”顺元帝不动声色。


    刘荃不敢怠慢,碎步下去,接过唐光志手中的供词,垂首敛目,一路送到皇帝手中。


    顺元帝展开供词,掠过纸上字迹,越看他脸色越阴,青筋暴跳,待到三页供词看完,他忍不住猛拍御案,怒火中烧。


    墨汁溅出,在明黄供纸上溅开大大小小的黑斑。


    曹国丈就像被瞬间抽走了骨头,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跌坐在青砖之上,浑身瘫软如泥,口中含糊不清地哀求:“皇……皇上。”


    顺元帝缓缓阖上双眼,再睁开,已经冰冷无情:“不必传证人了,朕收到你们递的奏本已经够多了,再看下去,恐怕全天下的腌臜事,都要跟曹家有关了。”


    他知道,曹党这只寄居在庙堂的大蛀虫必须铲除,但这些臣子借着锄奸之名,行党争夺嫡之实,也实在可恶!


    至于是否废储,如何昭告天下,他还没有想好,也不打算在今日就仓促做下决定。


    “传朕旨意。” 顺元帝胸腔起伏,眼神越发沉郁,“国丈曹有为,国舅曹芳熹,曹芳德,及供词所涉曹氏党羽,即刻捉拿下狱,择日抄家问斩!”


    君王杀戮之心,令朝野为之胆颤。


    曹国丈大脑“嗡”一声,彻底失去了神智,他犹如一具瘫软的草人,被禁卫军拖着,一路从武英殿拉了出去,只知道口中喊着“饶命”。


    太子吓得浑身肥肉一抖,险些仰倒在身后的沈颋身上。


    沈颋忙撑手推了他一把,眼底却闪过一丝鄙夷。


    贤王见曹党已倒,立刻给卜章仪使了个眼色。


    卜章仪心领神会,又继续说:“陛下圣明,罪臣曹有为死不足惜,然臣以为,还应顺着那三百万两追查下去,看是做了哪些贪赃枉法之事,曹有为是否还有幕后主使。”


    顺元帝眯起眼:“你所说幕后主使,指的是谁?”


    卜章仪心头一凛,迟疑片刻。


    他本意是想借机攀扯太子,可帝王眼神太过锐利,让他一时拿捏不准分寸。


    这时,贤王摆出一脸忧国忧民之色,痛心疾首道:“父皇,曹国丈毕竟是太子外公,近日京中已有流言,暗指太子与此事有所牵连,儿臣以为,唯有彻底追查三百万两去向,方能还太子清白,也免得多有流言蜚语,累及父皇圣名。”


    太子差点背过气去,他指着贤王的鼻子,跳脚怒斥:“你胡说!哪里来的流言?谁敢攀扯本宫!你分明是假公济私,夸大其词!”


    贤王登时满脸委屈,像是要将心剖出:“你我兄弟多年,太子怎能这样想我,臣一心为国,为太子着想,难道殿下真要包庇曹家,自毁前程不成?”


    “我我……我没有,你少给我扣帽子!”沈帧气得面红耳赤,说话都语无伦次。


    龚知远见太子要吃亏,赶忙出来打圆场:“陛下,今日大将军凯旋,举国同庆,晚宴在即,此事虽急,不如暂缓再议,免得扰了陛下雅兴。”


    卜章仪立刻反驳:“清除朝堂积弊,乃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怎会扰了陛下心情?”


    龚知远怒视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陛下龙体欠安,你何曾关怀过!”


    “这话我倒不懂了。”卜章仪寸步不让,“我存的是报国治国之心,就算急切了些,也是为圣上百年声名着想,倒不知首辅大人处处阻挠,是何居心!”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顺元帝闭眼听了一会儿,也不知听没听进耳朵里,只等阶下稍静,他方才开口:“都是为朕着想,为国出力,好,好啊,你们都是忠臣,那就审吧,看看这三百万两,究竟拿去做什么了。”


    洛明浦闻言赶紧跪下:“臣刑部定当全力以赴,给陛下一个交代!”


    还不等顺元帝允诺,唐光志也随之跪下:“陛下,此事干系重大,涉及皇亲国戚,又关乎赈灾巨款,单凭刑部恐有不妥,理应三法司协同审理。”


    两方相争,已经图穷匕见。


    顺元帝将那三张黄纸捏起来,余光扫了太子与贤王一眼。


    “那就三法司会审,今晚的庆功宴,你们也不必参加了,都去大理寺审案吧。”


    说罢,他起身拂袖,转身便朝后殿走去。


    刘荃一边搀扶着,一边高喝:“退朝 !”


    薛崇年简直叫苦不迭,只觉得这大理寺卿的乌纱帽,整天在他脑袋顶上摇摇欲坠。


    上次差点一口气得罪了八脉同僚,仕途尽毁,这次明审国丈贪墨,暗中矛头却直指太子。


    他这哪是审案啊,他这是给皇上递废太子的朱笔呢!


    一出武英殿,薛崇年不顾体面,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温琢,将人拉到背人的角落,连鞠三躬:“请温大人救我,给下官指一条明路!”


    温琢失笑:“薛大人这是怎么了?”


    薛崇年一张脸皱成苦瓜,左右瞥了瞥,声音压得极低,要死不活道:“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什么大不敬了,我信温大人,便直说了。此次三法司会审,涉案官员少说也有十余位,这些人久居高位,养尊处优,哪里熬得住大理寺的刑讯?一旦有人熬不住招供,牵扯出太子殿下……若陛下有心废储也就算了,若尚无此意,他日太子登基,我这颗脑袋,还能保得住吗?”


    温琢故作恍然,眉毛高高挑起:“薛大人原来是担心这个。”


    薛崇年重重叹气:“温大人足智多谋,快帮我想个法子吧。”


    温琢没料到他已经如此信任自己,连辛秘话都敢跟自己说,于是便笑笑:“薛大人若是信我,那便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薛崇年心头猛地一跳,难以置信道:“温大人的意思是……”


    温琢说:“皇上此刻犹豫,并非舍不得太子。贤王素来贤名在外,朝野上下声望颇隆,他能借曹党一案,将太子逼到这般境地,名正言顺地动摇东宫根基,还不足以令皇上忌惮吗?若太子被废,明日卜章仪,唐光志便会发动群臣上书,拥护贤王为太子,到时皇上又会陷入两难。”


    薛崇年张着大口,静立原位久久不动,但思绪飞转,仿佛醍醐灌顶,瞬间清晰。


    皇上暂且不废太子,不是还对太子存着希望,而是不想贤王借机上位,失去控制。


    换言之,太子与贤王,此刻都已不是皇上心中的储君人选。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担心得罪太子了。


    薛崇年心中巨石轰然落地,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他对着温琢再次深鞠一躬,语气激动:“多谢温大人点醒,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罢,他挺直腰杆,满面红光的走了。


    龚知远步履沉重地踏入府中,管家迎上来躬身问安,他却置若罔闻。


    他心知此时已至生死存亡之际,但他实在毫无头绪。


    原本太子邀他们往文华殿商量对策,可他听着太子 “这可如何是好” 的惶急念叨,只觉心烦意乱,只想静静。


    思来想去,恐怕只有再请老太傅刘长柏出面。


    刘长柏德高望重,若能豁出性命保下太子,皇上就算再愤怒,也会给几分薄面。


    管家见他魂不守舍,不得不拔高了音量:“老爷!侍郎府的丫鬟说有要事禀报!”


    龚知远这才回神,空了空脑子,眼中闪过丝意外:“谢琅泱?”


    片刻后,那丫鬟被引至书房。


    她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将在谢侍郎房外偷听到的话尽数告知龚知远。


    “你说什么?” 龚知远霍然起身,眼中满是惊色,“此言当真?”


    丫鬟点头:“谢侍郎亲口跟小姐说的,他辨得出墨家人的特征,还要小姐切莫外传。”


    “哈!”龚知远先是低低一声笑,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随后狂喜如潮水般涌来,他抚掌大笑,声震屋瓦,“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他猛地攥住管家的衣襟,急声吩咐:“快,你现在就去神木厂,确认是否有这个人,切忌打草惊蛇!”


    管家不敢耽搁,转身如疾风般冲出府门。


    一个时辰之后,管家满头大汗地奔回书房:“老爷,确实有这个人,化名李平,说是君定渊将军介绍来的,而且此时贤王那边尚不知情!”


    “太好了,太好了!”龚知远一时兴奋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在屋中腾挪踱步几圈,先前被斩断的思绪豁然贯通,无数计谋如泉涌上心头。


    他猛地停步,神情阴鸷:“三法司尚未开审,你即刻动身,去见洛明浦大人,让他速传消息给曹国丈,堂审时让他当众检举揭发君定渊,戴罪立功!”


    管家刚要走,又被他叫住:“再派人,去请刘太傅参加今晚的庆功宴,君定渊身负赫赫战功,寻常人弹劾不动他,老太傅学贯古今,资历深厚,由他出面弹劾最为合适!”


    交代完管家,龚知远衣服不得换,汗也不得擦,急匆匆进宫见太子。


    文华殿中,太子正瘫倒在地,顿足捶胸,崩溃大哭:“完了,一切都完了,老大他赢了,我该如何是好!”


    龚知远深吸气,躬下老腰,费力拉扯着太子:“殿下!殿下!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殿下快振作起来!”


    沈帧一张脸涨成猪头,哽咽着问:“首辅还有何良策?”


    “贪墨三百万两赈灾款,看似惊天动地,可比起君定渊窝藏墨家逆党,又算得了什么?” 龚知远狠心道。


    “逆……逆党?”


    龚知远胸有成竹一笑:“昔日墨家灵隐教私造兵器,触犯国法,被判了满门抄斩,君定渊居然将其中一个逆党藏了起来,还带回了京城,塞进神木厂,企图瞒天过海。”


    “神木厂?”信息量过大,太子有些跟不上。


    龚知远兀自兴奋,眼中闪烁着阴狠,滔滔不绝道:“更妙的是,神木厂属工部,工部都是偏向贤王的人,君定渊将人藏在这儿,陛下必然怀疑他与贤王关系甚笃,到那时,这案子便不是贪墨案那么简单了。”


    “首辅是说,此事能将贤王也牵扯进来?”太子揩了一把鼻涕,肿眼泡锃亮。


    “君定渊手握数十万精兵,威名响彻南境,若他支持贤王,怎能不令陛下忌惮?”龚知远也不禁为自己的思虑周密而折服,这等惊世良策,恐怕只有他能想得出来。


    “只要曹国丈在堂审时检举此事,再由老太傅出面弹劾君定渊,暗指贤王与君定渊勾结,私藏逆党,意图谋夺东宫,到时候,皇上要查逆党,要忌惮贤王,那与贤王抗衡的您,自然化险为夷,安然无事。”


    “我们翻盘的时候到了!”龚知远话中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及至黄昏,奉天殿已是一片张灯结彩。


    朱红檐脊挂满灯笼红绸,鎏金灯盏里松油燃得正旺,橘黄灯火如星河点点,将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内监宫婢们往来穿梭,忙得脚不沾地,偶有不慎撞个人仰马翻,也得匆忙爬起来,干完手上的活计。


    司礼监三位秉笔太监亲自督阵,总算在暮色退却之际,将奉天殿布置得妥妥帖帖。


    橙黄的蒲团搁在长桌之后,桌上琳琅满目摆着佳肴珍馐,果子点缀着珠水,银壶飘散着酒香,教坊司的歌舞一飘,很有点东京梦华‘金翠耀目,罗绮飘香’的意思。


    文武百官陆续入场,一片窸窣声中,君定渊身着白袍,腰束玉带,卸去铠甲,带上银冠,敛去眉宇间杀伐之气,倒真有世家公子意气风发的姿仪。


    他于群臣首列落座,从容不迫,俨然已是大乾武将之首。


    殿中夸赞声不绝,永宁侯身旁几位致仕的老臣低声向他道贺,语气中满是羡慕:“永宁侯好福气,生子如此,不辱祖上英名。”


    永宁侯面带微笑,拱手谦逊:“多谢多谢。”


    君定渊麾下还有十余位将士,都是平民出身,今日也得皇上恩典,入奉天殿吃宴,他们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亏得君定渊沉声一咳,方才规矩起来。


    顺元帝在后宫调息了一下午,胸口的郁气渐散,面上难得带了些许红润。


    他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君定渊身上:“今日设宴,一是为怀深及众将庆功,二是与诸位爱卿共贺家国安宁。古时汉武帝有卫青,霍去病驰骋沙场,保家卫国,今朕有君定渊,平定边患,护我大乾河山,从此不必羡慕前人!”


    话音刚落,满殿附和,高呼“陛下英明,将军威武”。


    桌案上又是一模一样的葡萄,沈徵漫不经心地拈起一颗,光明正大往口中送。


    越是盛大的宫宴,流程越是繁琐,最后满桌佳肴放得凉了也吃不了几口。


    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望向对面的温琢,见温琢低着头,手指在宽大的衣袖里捣鼓不休,偷偷摸摸。


    沈徵忍不住勾起唇角,真想看看小猫又在袍袖里面藏了什么。


    沈瞋突然没眼色地打断他的遐思:“五哥,我这儿的葡萄,你还吃吗?”


    沈徵斜眼扫去,见他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无辜甜笑,真想一拳揍过去。


    沈瞋不依不饶,压低声音:“五哥,我可真怀念你那神之一手,不知道今日还有没有机会见。”


    “有,怎么没有。”沈徵手肘斜拄桌案,拧下一颗葡萄,微笑,“一会儿你记得看啊。”


    沈瞋心道,装腔作势。


    宴会上一派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


    贤王党端坐席间,心却早已飞到了大理寺,也不知三法司会审如何,曹有为是否扛不住刑罚供出太子。


    若太子被废,贤王便是众望所归,这种干系日后前途的大事,谁又能真正安心饮酒?


    另一边,龚知远则频频与太子,刘长柏,刘谌茗交换眼色。


    想必此时洛明浦已经在神木厂中抓到了那个墨家人。


    所有筹谋早已妥当,只待亥时一到,便要利剑出鞘,天翻地覆。


    龚知远冷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君定渊怎知今日这场庆功宴,终将成为他的鸿门宴!


    沈瞋讥诮了沈徵,偷眼打量龚知远和太子的神色,果然见他们没有上午那般面如灰土。


    今日他就做好这个局外人,看戏人,让太子,贤王,沈徵撕咬了鲜血淋漓,一片狼藉,而他兵不血刃,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酒过三巡,歌舞杂耍戏了几轮,一位文臣喝得酩酊大醉,猛地站起身来要向皇帝敬酒,谁想脚下一个踉跄,竟直直扑在地上,姿态滑稽至极。


    殿内顿时爆出哄堂大笑,就连一直面色不善的顺元帝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笑得轻咳,随意偏过头,却恰好看到良妃垂眸浅浅一笑。


    顺元帝微微一怔。


    良妃性子素来倔强,宁折不弯,鲜少露出这般女儿家的神态,或许太少见,所以显得尤为珍贵。


    她十九岁入宫时,何等意气风发,仿佛漠北不受拘束的雁,充满旺盛的生命力,然而岁月不饶人,如今她眼角也隐约有了浅纹。


    顺元帝心头酸软,一股愧疚之情涌上心头。


    一愧疚,便想要补偿,顺元帝心思一动,将酒杯掷在桌案,目光陡然变得严肃:“朕今日甚为开怀,君家为大乾屡立大功,朕没有忘,便封——”


    皇帝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见洛明浦官袍飘飞,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后面跟着紧追慢赶的都察院右都御史,以及神色惊慌的大理寺卿薛崇年。


    洛明浦撩袍便跪,高声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此事关系重大,必须面见圣上!”


    满殿的喜庆霎时凝固,诸臣均是一愣。


    顺元帝脸上笑意慢慢消散,眼神复又沉冷下来。


    他压下心头不悦,克制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洛明浦毫不退却,急跪两步:“陛下,事关逆党,臣断不敢拖延!”


    众臣齐齐倒吸凉气,面面相觑。


    见贤王听得一头雾水,龚知远不动声色地挺直了后背,不远处刘太傅润了润喉,慢悠悠抚着胡须。


    “逆党?”顺元帝盯着洛明浦,没再阻止他说下去。


    刘荃一直守在旁侧伺候,此时偷偷用余光打量君定渊。


    君定渊双颊染着三分酡红,执杯抬手,眉梢微挑,像是还有兴致瞧热闹,完全不解其意。


    洛明浦声音夹着一丝沉痛,却掷地有声:“是,臣与右都御史江丰稀,大理寺卿薛崇年,要弹劾君定渊将军,私藏逆党,其罪当诛。”


    奉天殿内霎时死寂,堪比荒野坟冢,就连殿外蝈蝈都瑟瑟地止了声。


    顺元帝端坐御座之上,九爪龙纹在灯火下明灭,他双眼牢牢盯着阶下的洛明浦,一语不发。


    温琢总算在袖中玩够了,唇边扯起一点微不可见的笑,赤红袍袖中探出两根指头,捏着一枚暗光熠熠的黑子。


    第42章


    君定渊掌中酒杯脱了手,斜翻下去,“当”一声磕上了桌案,溅起的酒珠如碎玉般弹落,滚到奉天殿的盘金银毯上。


    顺元帝余光微睨,没有理会君定渊的惊愕,面无表情对洛明浦说:“说下去。”


    洛明浦忙将头磕在地上,抬眼时,目光狠狠剜向君定渊,恨声道:“方才臣急审罪臣曹有为等一众官员,那曹有为扛不住刑讯,哭喊着要戴罪立功,便向臣等检举此事。臣深知君定渊于我大乾有功,慎之又慎,担心曹有为是临死胡乱攀扯,于是再三厉声斥问。”


    “然曹有为咬死不松口,臣深知此时干系甚大,生怕错过时机,当即遣人直奔他所供的神木厂,将那逆贼捉拿归案!”


    “神木厂?”沈颋对今日之事全然不解,直到听见这个词,他才敏感地看向贤王沈弼。


    贤王轻皱着眉,完全云里雾里,在他看来太子党气数已尽,如今还能整什么幺蛾子?


    四殿下沈赫小声嘀咕:“怎么将神木厂也牵扯进来了?那不是工部的地盘,营缮所管辖的吗?”


    龚知远瞧着贤王迷惑不解,越发胸有成竹,只怕一会儿贤王被拽下马,还不知道输在何处。


    站在顺元帝身旁的刘荃听闻 ‘神木厂’ 三字,眼皮微垂,不动声色地提起玉壶,给顺元帝添了半盏润喉压气的绿豆乳茶。


    那日君定渊入清凉殿请罪时曾说,墨纾为给皇帝献上神器,四处寻访最顶级的降香黄檀,用作支撑材料。


    刘荃听着稀罕,便随口提了一嘴:“世上最好的木料,都在神木厂里头了。”


    顺元帝那时对这神器将信将疑,没有多问,也没有禁止墨纾继续做,没想到竟成了今日之祸。


    “抓到了?”顺元帝喜怒不形于色。


    洛明浦垂首:“正是,那逆犯当时正在神木厂中寻选木材,有君将军关照,值守卫所的官员并未给他安排任何粗工,臣抓住他时,他怀中抱着两根极品降香黄檀,死不撒手,足足五名官差合力才掰开他的手,将人押解回刑部。他在堂上已供认自己是墨家人,名唤墨纾,却谎称与君将军素不相识,臣见他狡诈,令人责他十杖。”


    君定渊闻言腾的从座位弹起,他指着洛明浦,眼底爬上血丝,怒不可遏:“你对他用刑了?”


    洛明浦见君定渊如此失态,心中暗喜,他当即直视回去,发出冷笑:“原是想的,结果被薛大人给拦了,非说此举或会屈打成招。”


    洛明浦说着,不由狠狠瞪了薛崇年一眼。


    他清楚薛崇年怎么想,此次堂审既然已经得罪了曹党,就不能给曹党翻身的机会,否则怕要风水轮流转了。


    薛崇年忙跪蹭向前,为自己辩解:“臣均是按我大乾规章律法行事,倒是洛大人还没问询几句,不由分说便要动刑,实在令人不解。臣以为此人身份还待核实,若是曹有为找人假冒逆贼以此将功抵罪,或是临死故意攀扯君将军,乱我大乾根基,只怕一朝错判积重难返。”


    洛明浦愤而示意君定渊,驳斥道:“你看看君定渊的反应,便知此人不是曹有为凭空捏造!君将军如此心急,定是知晓逆党身份,还存心包庇!”


    君定渊沉默不语,瞧着倒像心中有虚,哑口无言。


    龚知远瞧见此处,不由凉笑,君定渊果然是粗蛮武将,只知道讲什么兄弟义气,此刻竟如此沉不住气,不懂得断腕求生。


    君定渊那模样,任谁都能觉出猫腻来,只不过贤王没想到,他真如此大胆,敢窝藏逆犯,这下只怕满身军功,以及君家世代英名都要毁于一旦。


    以陛下多疑的性子,说不定还要牵连良妃与沈徵。


    这可真是万丈悬崖一脚蹬空,大起大落只在转瞬之间。


    沈瞋微笑偏脸,本想欣赏沈徵愕然失措的模样,却见沈徵依旧漫不经心地吃葡萄,时不时饮一口绿豆乳茶,仿佛眼下之事与他无关。


    难道因为在南屏久了,对父皇心性不了解,以为牵扯不到自己吗?


    他又看向温琢,温琢倒是没有闲情逸致吃吃喝喝,他手中捏着什么东西,垂眼盯着,也不去看场下洛明浦的表演。


    沈瞋心头没来由“咯噔”一声。


    他忙向谢琅泱望去,想要与他眼神确认此计没有疏漏,却见谢琅泱此时正直立挺身,闭着眼,面露沉痛之色,仿佛正为君家与墨纾哀悼。


    沈瞋:“……”


    就听顺元帝开口问:“那墨纾有没有说,取那两根降香黄檀是为什么?”


    “呃……未曾。”洛明浦顿了顿,随即道,“臣猜测,许是想窃出去变卖,又或者私造什么犯上作乱之物。”


    顺元帝饮了一口刘荃给添的绿豆乳茶,当真压了压气,随后猛地一拍御案,沉问道:“曹有为是如何得知君将军将墨纾藏在神木厂的?”


    洛明浦有一瞬发懵。


    他万万没想到,皇上没有问责失态站起的君定渊,反而先诘问他?难不成真是因为军功深厚吗?


    但洛明浦一腔热血冲过来,还真没想过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曹有为如何知道的。


    自然是龚知远临时告知的。


    但龚知远如何知道的。


    他不清楚啊!


    洛明浦不由自主将目光移向龚知远,额头渗出层薄汗。


    龚知远见洛明浦卡住了,忙起身行礼,答道:“陛下,工部一向与贤王殿下走得颇近,又处处阻挠太子行事,曹有为身为太子外公,只怕对贤王身边人盯得紧了些,这才发现这桩大案,却不知贤王殿下是否早就知情?”


    贤王心说,老畜生,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当即起身,一脸沉痛:“父皇,儿臣与尚知秦大人只是偶尔交流书法心得,却不知被曹有为视为眼中钉,臣若早知君将军做此糊涂事,必当勉力规劝,为我大乾保住赤胆良将,也不至让父皇在今日盛宴上难堪失落。儿臣不知首辅为何攀扯到我,照理说,工部是父皇的工部,此事难道不是父皇更应早就知情?”


    龚知远反驳道:“陛下日理万机,岂能事事皆知?所以才由我等臣子禀述实情,铲除积弊!”


    贤王冷笑:“照首辅大人的意思,本王理应比父皇知道的还多了?一国之臣比一国之君懂得要多,首辅是想暗示什么?”


    龚知远阴着脸:“臣的意思是,君将军不选旁处私藏逆贼,偏将逆贼藏在工部,定是与尚知秦大人私交甚笃,尚知秦与殿下亲近,未必不会告知殿下!”


    尚知秦也站起来,酒早被吓醒一大半:“首辅莫要大放厥词!工部事务繁多,部门冗杂,神木厂不过营缮所下属一个小分支,我如何能事事知晓?”


    顺元帝闭上眼,额前冕旒轻晃,阻开灯火,在脸上投下斑驳阴影。


    “君定渊,那人何时被你送入神木厂的?你要据实回答。”


    君定渊转回神来,跪地抱拳,谦恭敛目:“墨纾昨日与臣同时抵京,因侯府正在装修,他便想瞧瞧有没有能用的木材,没寻到合适的,臣便在天色刚黑时将他送到了神木厂,却不知竟被人盯上。”


    龚知远愣了,君定渊竟然如此直白,连抵抗都不做了?


    顺元帝缓慢点头,脸上阴郁更甚。


    也就是说,君定渊一直被曹党的人盯着,在南境便是。


    曹党掌握了这个秘密,不想着上报朝廷,反而与南屏交换利益,出卖边境将领。


    发现秘宝之事没有得手,曹党也不打算上报,反而继续监视君定渊的一切。


    曹有为在暗中盯着多少大臣,掌握了多少人的辛秘?


    他是否利用这些辛秘把持朝野,私通南屏,不顺从太子的就除掉,顺从太子的就纳入一党?


    自古以来,臣子党争便不可避免,但恶劣到此种地步,着实令人惊恐!


    曹党,以及曹党的主子,都断不可留!


    顺元帝冷冷问:“既然昨日天黑送去的,为何今日早朝不报,反倒在三法司堂审时才说?难不成他是在去大理寺的路上得到的消息?”


    洛明浦冷汗“刷”的打湿了后背。


    不好!


    事情太过紧迫,他根本没有时间细细复盘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曹有为是在上朝时被带走的,按理说他在三法司能告发,在早朝时就能告发,除非——


    顺元帝挪了挪身子:“除非他本不想告诉朕,他捏着这个秘密,另有他用。”


    “不,不是……或许曹有为惊吓过度,忘记说了!”洛明浦口齿磕绊道。


    这说法未免太过牵强,曹有为也不是刚上朝就被抓了,他是在被弹劾时才受了惊吓。


    龚知远忙道:“皇上,曹有为或许当时心存不忍,想要给君将军一个机会,后来发现死期将至,才脱口而出,将功折罪的。”


    “呵。”顺元帝冷笑了一声,“朕大概知道那三百万两用于何处了,曹有为的情报比朕还要厉害,怎么能不花钱呢。”


    “皇上!”龚知远没料到,皇帝竟将矛头转回了曹党!


    难道君定渊私藏逆犯,贤王涉嫌染指军权,不比区区一个曹有为严重得多吗!


    顺元帝盛怒,眼神愈发狰狞:“曹氏逆党,目无君纲,僭越犯上,贪墨粮饷,蠹国害民,暗布眼线,监视朝臣,结党营私,霍乱朝纲。朕谕,诛其满门三族,首恶鞭尸三日,掘其祖茔,挫骨扬灰,抛尸荒野,不得安葬!”


    龚知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料想皇帝竟如此狠心。


    太子更是手脚一软,仰身翻倒过去,他被吓得原地哆嗦,连求情的话都说不连贯。


    “父父……父皇,父父皇……”


    贤王也是一脸茫然。


    这就没事了?亏他方才急成那样。


    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刘长柏坐不住了。


    他蹒跚着起身,晃晃悠悠跪倒,身子骨在满殿灯火中摇晃,仿佛被颤抖的烛光摧得东倒西歪。


    他叩首伏地,悲愤交加:“陛下,鞭尸掘坟,挫骨扬灰乃暴秦之法,不可效仿!况君定渊之责远胜于曹有为,恐有不臣之心,臣以为陛下应当立即将君家下狱,严审此事,方能护大乾平安!”


    顺元帝眯起眼,凝视这位垂垂老矣的帝师,这已经不是刘长柏第一次自恃身份,威逼君上了。


    “太傅也想弹劾君将军吗?”


    刘长柏砰砰叩首,白发散乱:“陛下,泓水之战中,宋襄公自持君子之德,仁恕之心,楚军渡河时,未能趁其半渡而击,楚军列阵时,未能下令突袭,以至错失良机,惨败丧命。后汉献帝纵容曹贼,未能及早醒悟,反沦为傀儡,自食其果。臣蒙先帝托孤,岂能坐视陛下仁恕逆党!”


    永宁侯愕然起身,不可置信道:“我君家世代忠良,太傅,怎么你也——”


    他竟气得胡须发抖,一时说不下去。


    良妃眼圈通红,也跪下身,隐忍道:“臣妾嫁与陛下十九年,一子十年为质,一子胎死腹中,但臣妾从未怨憎陛下,臣妾之父,亦不曾取巧求饶令陛下难做,臣妾之弟,戍边十年,伤痕累累,为大乾鞠躬尽瘁,难道这还不能证明君家的忠诚吗!”


    沈徵指尖一弹,将葡萄皮飞到一旁,跟着 “噗通” 一声,跪在蒲团之上,声音铿锵,字字泣血。


    “父皇,昔年儿臣身陷南屏,多亏舅舅披坚执锐,击溃敌军,才使儿臣不至客死他乡。舅舅之恩,儿臣无以为报,愿以自身前程相抵,与舅舅同领罪责!”


    说完,一滴热泪顺着他眼睫滚落,砸在青砖之上。


    刚被葡萄皮击中的沈瞋:“……”


    顺元帝暗自摇头,君家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笨了,远不及这些文官能说会道,若不是君定渊为人磊落坦诚,不曾欺瞒君上,今日必遭大劫。


    倒是沈徵提醒了他。


    “君定渊,朕且问你,你如何认得墨纾,又为何将他带在身边?”顺元帝眯眼瞧着君定渊,眼神倒不如方才严厉。


    谢琅泱倏地睁开眼,不对!


    上世顺元帝根本没有耐心询问缘由,即刻便将君定渊捉拿入狱,命刑部严审墨纾。


    君定渊苦熬一年,连个辩驳的机会都没等到,甚至不知墨纾受刑十日便自杀身亡。


    这世究竟是怎么了?难不成曹党一案影响了皇上的判断?


    君定渊面容肃然,毫无趋避之色:“臣驻守南境之时,南屏蛮夷屡犯边界,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这时墨纾自请入伍,化名李平,投于臣的帐下。臣发现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所制弩机射程极远,力道不减,凭此利器,使南屏再不敢轻易滋扰。”


    “后来南屏鬼将再度挂帅,率大军突袭我军大营,幸得墨纾早有防备,其所制地中瓮,能辨数里之外群马踏地之声,让我军早早有了准备,免于覆没之祸。臣率五千精锐闪击敌营,更赖他研制的长音鼓,鼓声雄浑,仿造千军万马之响,击溃敌军心防,我军方才大胜而归。”


    “臣惜他之才,更盼我大乾将士少流热血,故而甘愿为他隐瞒,未将其身份及时禀明陛下,是臣之过,臣竟忘了陛下素来爱才惜才,胸襟远胜我等。”


    刘长柏双手紧握朝笏,激动地大声喘息:“君将军真是巧言令色,难不成所有叛乱逆党,都可以派去边境当兵吗?陛下,逆党就是逆党,宽宥之例万万不可开啊!”


    顺元帝深知自己老了,病了,恐怕活不长了,所以当年辅佐他的这些老臣们,开始在他儿子间搅弄风云了。


    他们打着为社稷的旗号,行着谋夺皇位的勾当,来瓦解他的权力,打压他的纯臣。


    其心可诛。


    顺元帝目光扫向温琢,发现温琢正百无聊赖地玩手指,一如既往对朝堂争斗和党争较量毫无兴趣。


    但现在他需要他。


    顺元帝假咳了一声。


    温琢茫然抬头,微微张着唇,一副状况之外的模样。


    顺元帝对着他挤了挤眉毛。


    温琢与皇帝对视片刻,先是发愣,随后慢慢睁大眼睛,仿佛领悟了皇帝的意思。


    这一幕恰好落入谢琅泱眼中,惊得他险些从蒲团上滑跌下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顺元帝为何会突然偏向君定渊,宽恕墨纾,甚至还主动暗示温琢出面求情?!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温琢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这个必死之局,明明没有解法的,明明上世温琢也束手无策的!


    就见温琢拍拍官袍站起身,躬身行礼:“陛下,臣以为太傅所言差矣。南屏犯境之时,朝堂上主和者十有八九,圣上迫于压力不得已颁下和议之旨。然君将军明知抗旨之险,仍率五千精锐星夜奔袭,立下奇功。事后圣上非但未责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反倒大加褒奖,说明圣上不是迂腐的宋襄公。”


    “再者,君将军于阵前危难之际,允墨纾戴罪立功。他明知此举或遭非议,却为解将士之困,安边境之民,甘愿背负骂名,说明君将军不是‘宁可我负天下人’的曹贼。”


    说到这儿,温琢话锋微顿,忽然抬手用袍袖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眸子,冲顺元帝飞快一眨,无声询问是否顺意。


    顺元帝眼中闪过几不可察的笑意,忙垂眼捋着袍带,沉声道:“继续说。”


    温琢于是又一本正经道:“臣曾读史,昔年御史权万纪弹劾大理丞张蕴古,太宗皇帝盛怒之下错杀良臣,于是便有了京师死刑案需五复奏,地方需三复奏的铁律,沿用至本朝。”


    “臣当年在泊州为官,听闻墨家灵隐教与黔州官兵起隙,曹芳正不经细查,便将其定为邪|教,下令诛杀,并未严格履行三复奏的程序,想必他呈报皇上的奏本,也隐瞒了此事。所以墨纾逆党的罪名本就不合律例,经不起推敲,现在又何谈宽宥之例,臣以为,应唤作拨乱反正。”


    谢琅泱一颗心仿佛坠了千斤巨石,莫说顺元帝本就有了偏向,便是没有偏向,听了温琢这番话,也难保不动容。


    这么短的时间,温琢就想好了这套天衣无缝的说辞,堵了百官的嘴,给了顺元帝台阶,更从法理上证明了君定渊墨纾无罪。


    若上一世,温琢有机会说出半句辩解之言,或许墨纾就能救下来。


    原来世间根本没有什么必死之局,只要让他说话,给他空间,他便能像清风拂岗,明月破云,无形中化解危机。


    这满朝文武,谁不是天之骄子,自命不凡,但唯有他,皎皎云中月,可望不可即。


    刘长柏冷笑:“温掌院舌灿莲花,老夫辩不过你!但老夫记得清清楚楚,我朝律法明定私造兵器者以逆党论罪,法不可废,那墨家便是因此被定为逆党的!”


    “太傅说得好!”温琢霍然转身,脸上笑意不改,目光却锋利如刃,“墨纾是否参与黔州旧案,此时并无实证,但现由君将军作证,墨纾在南境私造的兵器有守城弩机,长音鼓,地中瓮,件件剑指南屏,护我大乾疆土。既然太傅说法不可废,那就按这三件兵器给墨纾判罪量刑吧!”


    此言一出,君定渊身后十几位将领 “唰” 地齐齐站起,怒喘之声响彻殿宇。


    沙场浴血的人都知道,墨纾所做器物救下了多少人的生命,如今要因此给他定罪,边境将士们实难容忍!


    刘长柏被这阵仗唬得一阵胆寒,手指着温琢:“你——”


    “晚山说的不错。”顺元帝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刘长柏的话,“墨纾在南境立下大功,功过足以相抵,君定渊分明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才换来此番大胜,朕还没糊涂到是非不分,太傅执意要朕斩杀奇才良将,是想冷了边境将士的心吗!”


    刘长柏指尖发白,泣不成声:“臣此心皆是为了大乾,今日若陛下不听劝谏,臣愿撞死金阶,以谢先帝,以醒陛下!”


    “太傅,万万不可啊!”龚知远急忙扑上来抱住刘长柏的腰。


    刘谌茗也随声附和,大惊失色:“太傅乃国之柱石,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求陛下倾听太傅良言!”太子党的官员齐齐跪倒在地,想以此给皇帝施压,让皇帝不堪背上杀师之名。


    其实刘长柏并没真的想死,他只是发现自己说不过了,便倚老卖老,把撞阶挂在嘴边吓唬皇帝。


    谁料这次顺元帝没像春台棋会案那般反复纠结,几欲妥协。


    他只是冷冰冰注视着刘长柏,淡淡开口:“太傅此刻便撞,怕是早了些。朕正打算废立太子,太傅若是这会儿去了,待会儿是不是还要还魂再撞一次?”


    如一道惊雷劈在殿中,霎时万籁俱寂。就连先前吓得仰倒在地,哆哆嗦嗦的沈帧都像被抽了一鞭般挺身而起,呆呆望着龙椅上的顺元帝。


    刘长柏回过神来,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悲怆与急切:“陛下,太子不可废啊!否则必将朝野震动,民心惶惶啊!”


    顺元帝无情道:“太子纵容曹氏诸贼,怙恶不悛,横行朝野,欺君罔上,罪迹昭彰!朕今下旨,褫夺其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囚于凤阳台,闭锁终身,不得擅离半步!”


    “皇上,太子纵有失德,实乃被奸人蒙蔽!”刘长柏猛地摘去头顶乌冠,声嘶力竭,“昔日太子受臣教导,勤学好问,敬孝师长,陛下岂能忘怀?臣愿以残躯为太子赎过,求陛下留太子一线生机!”


    说罢,老太傅猛地起身,就要撞向御殿金阶。


    龚知远手臂微微一松,悄然撤了力道。


    刘长柏一愣,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双眼一闭,踉跄冲向前去,谁想脚下忽的踩中一片葡萄皮,猛然一滑,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像脱弦之箭般扑了出去,“咚”一声砸在殿内青砖上,额角鲜血迸溅。


    龚知远当即伏地,痛恸大喊:“老太傅撞阶而亡了!”


    第43章


    刘长柏又死谏了!


    沈瞋与谢琅泱齐齐屏息凝眸,颈骨微伸,目光牢牢盯着殿中那鲜血淋漓的苍老身影,连大气也不敢喘。


    上一世,便是老太傅以死相逼,硬生生为废太子搏回一线生机。


    顺元帝彼时已心软欲赦,若非温琢在关键时刻,寥寥数语点醒他楚穆王商臣弑父的旧事,他们所有筹谋,只怕会功亏一篑。


    春秋时期,楚成王偏爱幼子,废黜商臣改立他人,于是商臣心怀怨恨,发动兵变,楚成王求赐熊掌缓死而不得,最后被迫自缢而亡。


    顺元帝龙体渐衰,皇子们皆已长成,各结党羽,暗植势力。


    前朝旧事梗在心头,他惧怕重蹈楚成王的覆辙。


    况且太子已生怨怼,谁知道复立之后,是否对他心存芥蒂。


    思及此处,顺元帝那点残存的父子情分,也已碾得粉碎,他这才彻底放弃了太子。


    沈瞋与谢琅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期待。


    那套旁敲侧击,意有所指的说辞,他们早已烂熟于心,但他们不会在这时出这个头。


    因为温琢必定要开口。


    只要发声,即便再小心谨慎,今日庆功宴群臣齐聚,耳目众多,也难免会引人猜忌。


    一旦贤王,沈颋,旧太子党上了心,温琢孤臣的身份便稳不住了。


    顺元帝多疑,届时温琢对沈徵的助力,也要大打折扣。


    沈瞋之所以笃定温琢会开口,是因为替沈徵筹谋和替他筹谋都是一样的,太子必须废,其他人才有上位的可能性。


    温琢曾和他说过,既然是七子夺嫡,那么宁可共得其利,也不要两败俱伤。


    谁料温琢依着顺元帝的意思说完那段话,便躬身退归原位,神色淡然,仿佛殿中这场生死博弈,与他毫无干系,他不过是替皇帝分忧。


    沈瞋:“?”


    谢琅泱:“?”


    温琢坐回席上,目光却黏在案边那只盛绿豆乳茶的银壶上。


    他手指捏着壶耳,翻来覆去摩挲,确认是纯银打造,于是往怀中一贴,直勾勾望着顺元帝。


    顺元帝瞥见他这副模样,全当瞧不懂,目光转回殿中。


    刘长柏额头淌血,糊住了眉眼,他已然说不利索话了,却还奄奄一息地挺着脖子,只求皇上收回废储的决定。


    他做过皇帝之师,也做过太子之师,刘家 ‘两代帝师’的尊荣,岂能就此断绝?


    顺元帝望着他眼中喷薄的不甘与执念,恍惚间竟回到数十年前。


    皇兄遇刺身亡,他临危被立为太子,皇兄的东宫官属尽数归了他。


    那些翰林院的讲读,内阁的官员,看向他的眼神里,总带着掩不住的失望。


    他天性不羁,行经散漫,喜欢游山玩水,寻仙问道,与皇兄相去甚远。


    曾经他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一个游戏人间的闲王,如今却硬生生被架上太子之位,在皇叔们的虎视眈眈与刘长柏的严苛管教下苟活。


    他们磨灭了他的天性,搓平了他的棱角,碾碎了他的善念,将他教导成一个勉强合格的,冷静无情的帝王。


    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在伪装,装成他们都满意的样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如今看着奄奄一息的刘长柏,他心中无半分悲戚,唯有铲除隐患后的侥幸。


    不知道刘长柏看到他这个样子,是庆幸自己教出了合格的帝王,还是遗憾亲手掐碎了他心底最后的柔软。


    “太傅脚下失滑,不慎跌倒。”顺元帝冷眼旁观片刻,语气平淡得不含一丝波澜,“太医,速带太傅下去诊治,把废太子也一起带走吧。”


    “皇上!” 龚知远惊得浑身鲜血逆行,两腮不自觉抽动,“太傅明明是为太子死谏 ——”


    “首辅是老眼昏花了?” 顺元帝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太傅分明是失足滑倒,要是你看不清,就回家歇着,颐养天年!”


    谢琅泱脑中一片混沌,茫然四顾。


    皇帝为什么没有犹豫?刘长柏这次死谏为何毫无用处?


    他明明没瞧见温琢说一句话!


    他与沈瞋,知晓先机,已然占尽了优势,他甚至不惜玷污双手,对墨纾痛下杀手……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局势为何会截然不同?


    如果温琢早想到他们会利用墨纾一事,那么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让墨纾进京。


    所以温琢应当是没想到的。


    沈瞋也是这样认为。


    那日在皇城中撞见,温琢见他说出墨纾二字,分明情绪激动,方寸大乱。


    至少在那时,温琢都是没有防备的,他晚上去试探沈徵和良妃,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而且据内侍回报,温琢将墨纾藏入神木厂后,直接回了府,并无异动。


    沈瞋百思不得其解,当中关窍在什么地方?


    太医院的人匆匆上前,将还剩一口气未咽的刘长柏抬了出去。


    只要他并非死在殿上,并非劝谏后当场撞死,那死谏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与此同时,禁卫军携刀带甲,将绝望崩溃的太子从桌案后拽了起来。


    太子泪如雨下,衣袍散乱,哀求地向龙椅伸着手:“父……父皇真要废了我吗?求求您……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求求您——!”


    “陛下!”


    “陛下三思啊!”


    “太子不至于此啊陛下!”


    “臣愿追随老太傅的步伐,只求陛下收回成命!”


    ……


    太子党眼睁睁见沈帧被拖走,还欲做垂死挣扎,谁料顺元帝竟冷笑道:“好啊,朕允许你们追随太傅!太子之过皆因你们这些为师者管教不严,玩忽职守!传朕旨意,凡太子之师,品阶降一级,罚俸半年,日日静思己过!”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龚知远瘫跪在地,只觉青砖上一股寒意从双膝窜到头顶。


    皇帝是真的下定决心废储了,可为什么?


    早朝时曹党尽数入狱,皇上尚无废储之意。


    庆功宴伊始,皇上也还想着与群臣同乐,为何短短一个时辰,态度竟变得如此决绝?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仅仅因为弹劾君定渊不成吗?


    龚知远心乱如麻地回忆整个庆功宴,曹有为戴罪立功,洛明浦当场揭穿君定渊的秘事,神木厂牵扯到贤王,引导皇帝忌惮贤王结交边境将军……


    以他多年对皇帝心性的了解,绝不该如此轻拿轻放啊!


    为何皇上偏信君定渊,还袒护那个素未谋面的墨纾?这当中一定另有隐情,可隐情是什么,他忽略了什么?


    龚知远猛地浑身战栗。


    神木厂!


    为什么偏偏是神木厂?为什么偏偏是能将贤王牵扯进来的神木厂!


    生死攸关之时,头顶倏然垂下一绳,看似救命稻草,实则陷人之局!


    一定是他部署计划时走漏了风声,或者贤王比谢琅泱更早知道此事,于是将计就计,将太子党引入彀中,令皇帝彻底厌弃太子!


    此计当真歹毒,也怪他急则出错,生生断送了最后一道生机!


    一切豁然开朗后,龚知远恶狠狠瞪向卜章仪,他目眦欲裂,怒发冲冠,恨不能生啖其肉。


    卜章仪被他瞪得一愣。


    龚知远突然瞪他作甚?方才尚知秦和贤王险些被攀咬成功,要不是皇上心思难测,选择信任君家,他们也将百口莫辩。


    如今刚刚从惊惧中缓过神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太子被废,就被龚知远这条疯狗给盯上了。


    于是卜章仪也没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睥睨龚知远,冷笑一声,拍了拍袖子起身。


    “今太子失德,祸乱朝纲,陛下洞察利弊,不徇私情,以苍生社稷为念,以国为重,实乃江山之幸,万民之福,臣等不胜钦佩!”


    贤王党们纷纷附和,方才被拖下水的尚知秦声音最为嘹亮:“陛下圣德昭彰,臣等钦佩!”


    奉天殿内,杀伐之气渐散,新旧势力此消彼长。


    旧太子党一个个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贤王此时已经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他等了这些年,终于等到太子被废了!


    曾经他与沈帧的生母都是皇后,但父皇却册封沈帧为太子,他心中是怨过的。


    方才龚知远突然发难,但父皇却并未理会,甚至还彻底厌弃了太子。


    由此可见,他与沈帧,在父皇心中,还是他更为重要。


    那往日的严厉与冷淡,皆是对他的考验,他经受住了,父皇便肯把重担交给他了。


    贤王想到此处,眼眶泛红,心脏一片酸软,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是新太子了!


    习惯使然,贤王干脆一贤到底,躬身进言:“今日原是良辰嘉日,却见父皇为曹党愠怒,儿臣心实不忍。不如令庆功宴还其本貌,群臣共赴喜乐,扫却烦忧,既慰父皇仁德之心,也宽君将军一片赤诚!”


    顺元帝难得赞许地点点头:“今日是庆功宴,朝中的蛀虫扰了兴致,也令你们——”


    顺元帝环视朝野,知晓自己太过严肃,于是勉为其难地笑笑:“瞧你们哭的哭,跪的跪,年纪不小了,一个个像什么样子,只要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那便没什么可怕的,朕又不会吃人。”


    说着,顺元帝佝着后背,伏在案上连咳数声,咳得双眼爆红,喘息发颤,刘荃忙又添上绿豆乳茶,给皇上压喉。


    顺元帝拂开杯盏,忍了一会儿,继续说:“朕既然罚了,便也要赏,君定渊戍边十载,吃尽苦头,今南境安宁,特封为三大营总提督,替朕守卫京城。”


    “良妃多年饱受母子分离之苦,劳苦功高,特封为良贵妃,以彰其德。”


    “臣君定渊谢陛下宽宥,臣定当不负圣恩!”君定渊跪地谢恩,额头抵地,趁机暗松一口气。


    “臣妾谢陛下!”良妃破涕而笑,眼中带着苦尽甘来的欣慰。


    永宁侯也郑重撩袍跪下:“老臣叩谢陛下隆恩!”


    该赏的赏完了,这顿饭顺元帝是实在没兴致吃了。


    他一边在刘荃的搀扶下起身,一边似不经意地开口指点:“有这份心就好,你们出身将门的,嘴笨些无妨,只要胸中装着家国,朕自会为你们做主,朝中秉性刚直之臣也不会坐视你们受冤,方才多亏晚山挺身而出,为你们明晰法理,你们也谢谢他吧。”


    顺元帝心中暗自得意,曹有为,洛明浦,龚知远,刘长柏,太子,贤王,尚知秦……乃至宫殿上下,皆不知他早已知晓墨纾一事,更不知那神木厂便是刘荃随口指引,墨纾才去为他寻觅材料的。


    君定渊亦不知那南屏使者曾在刘荃面前炫耀秘宝,口出狂言,那些话一字不落都在他耳中。


    身为这桩乱局中最清醒的人,他早已看透了各方算计,方能在瞬息间牢牢掌控全局。


    满朝文武皆以为他年老体衰,心智昏聩,却不知他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洞悉人心的帝王。


    “朕乏了,回宫歇息了。” 顺元帝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良妃忙起身伴驾。


    今日因君定渊之功,顺元帝特意没叫珍贵妃陪同,而是让良妃伴在身侧。


    “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仿若小猫被踩尾巴般的急唤。


    顺元帝脚步一顿,瞥见温琢手里举着那只盛绿豆乳茶的银壶,眼神灼灼地望着他。


    顺元帝悄悄挥了挥手,压低声音,仿若丢脸般瞥开眼:“……拿走拿走拿走!”


    刘荃在旁看得清楚,忙笑着打圆场:“主子,也是您这儿的东西太好看了,难怪温掌院会爱不释手。”


    “哼,温晚山就爱盯着朕这点家底,等哪天朕不高兴了,偷偷让人把他家抄了,将东西都搬回来。”顺元帝佯装愠怒。


    他虽然每次都表现的不耐烦,实则温琢贪些小财反倒让他踏实。


    这世上,就不该有无欲无求,完美无缺的人。


    刘荃应和:“主子是开玩笑呢。”


    温琢见皇帝走远,随手便将银壶扔在案上,再也没看一眼。他单手托着侧脸,目光落在指尖那颗莹亮的黑子上,随后轻轻一弹,就见黑子骤然飞起,又转瞬向下坠去。


    先是砸在桌案,后又顺着桌面一路晃到边缘,“啪嗒”落在地上,骨碌碌蹚着弧线滚出老远,最后与青砖融为一体。


    嘈杂的奉天殿中,群臣或议论纷纷,或一头雾水,或志得意满,或垂头丧气,无人留意这微小的动静儿。


    它与那滩死谏的血,渗出的汗,滴落的泪一样,终将在明日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琢嘴角勾起一抹气定神闲的笑意。


    他缓缓张开左手,掌心静卧着另一枚白子。


    第44章


    顺元帝离去,庆功宴草草收了场。


    走的时候,温琢拎着那只顺来的小银壶,给自己的小金库又添上一笔。


    路过层层矮桌,他瞧见沈瞋强撑着镇定,眉峰却拧成死结,而谢琅泱则是全然的茫然,怔怔望着他,喉结滚动,情不自禁唤出:“……晚山!”


    温琢一扭头,将他的余音阻绝在外。


    谢琅泱满腔心绪堵在喉头,憋得胸痛。


    他很想问温琢何时布下的天罗地网,但温琢只留给他一道孤绝冷清的背影,转而便对薛崇年眉眼含笑。


    散席之后,沈瞋大步走到谢琅泱面前,二人皆是面色铁青,宛若两只斗败的公鸡。


    “为什么?”沈瞋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为什么?”谢琅泱亦喃喃重复,眼神空洞。


    四目相对,哑口失言,对方眼中也没有答案。


    这样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一晃就过了七日。


    谢琅泱终于精神抖擞地来到沈瞋面前,一时竟也忘记了行礼,急切道:“殿下!或许我们从一开始便错了,晚山并不是撞见您才开始盘算一切,他一定早就暗中部署。”


    沈瞋身子一震,眉心拧出一道深沟:“你是说他与沈徵,从头到尾都在我面前演戏?”


    谢琅泱叹息:“我深知晚山性情,他素来要将事情做得万无一失才肯安心,上世墨纾结局惨烈,他怎会因我们可能不忍,便松懈不管呢?”


    “可逆犯终究是逆犯,他能翻出什么浪?若他真有这般本事,上世为何不如此做?”沈瞋还是不愿承认自己竟被温琢玩弄于股掌之中。


    “上世事发太过仓促,他根本无从准备!”谢琅泱急道,“要寻缘故,须从上世未曾出现的细节入手。”


    “细节?”


    二人又陷入沉思,直待窗外夕阳西下,窗沿被泼了一片红辉,沈瞋才猛地站起身,豁然开朗:“骸骨还乡!”


    谢琅泱猛抬眼:“对!上世君定渊从未有过此举。”


    沈瞋逐渐恍然,不由从桌案前站起,在房中来回踱步:“一定是温琢让他这样做的,把骸骨还乡搞得声势浩大,让各州府纷纷上折赞扬,父皇即便盛怒,也断不能此时杀他 ,否则必将引起民心不稳!”


    谢琅泱:“和春台棋会案一样,借民心造势,所以晚山才不担心让墨纾进城,他知道皇上最后一定会网开一面。”


    沈瞋又顿住脚步,面露疑色:“此举虽可以保住君家,但未必保得住墨纾,况且父皇那日神情,仿佛明知曹有为别有用心,反倒刻意偏向君家。”


    谢琅泱抚掌分析:“想必是谷微之往黔州调查,揪出了曹党诸多罪证,墨家协助修堤之事,也已传入陛下耳中,两相权衡,比起孤掌难鸣的墨纾,曹党的威胁显然更大。再加上太子党咄咄逼人,龚知远与洛明浦配合太过明显,皇上这才彻底偏向了君家。”


    沈瞋深以为然:“不愧是谢卿,如此便说得通了。”


    谢琅泱摇头苦笑:“臣妄为状元,妄为谋臣,晚山能将陛下的心思琢磨到此种地步,我自愧不如。”


    “谢卿不必妄自菲薄。”沈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竟毫无架子的给两人斟了盏茶,语气亲和,“您我今日已然窥破他的布局,下次定能抢占先机。”


    “多谢殿下。”谢琅泱双手捧茶,低低饮了一口。


    “不过也怪那南屏,贼心不死,偏偏派奸细去君定渊帐中,结果被人抓个正着,换了堆博声名的破骨头回来。”沈瞋话中隐隐带着愤恨。


    谢琅泱用茶润了喉,刻意忽略沈瞋对将士的亵渎,问道:“殿下,上世君将军如何处理这些奸细?是带回来献俘祭庙了吗?”


    毕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谢琅泱记得也不清楚。


    沈瞋微怔。


    在他印象里,没有献俘一说,君定渊压根就没带俘虏回来。


    谢琅泱也意识到了什么,猜测道:“那就应当是君将军在南境处决了,总不会是上世南屏没派过奸细吧。”


    沈瞋被他这话逗笑了:“温师再厉害,还能操纵南屏不成,他若真这么神,何不让南屏对大乾俯首称臣?”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沈瞋说道:“过后首辅恐怕会旁敲侧击的问你些什么,不要紧张,你只需反问他如何知晓你的随口耳语,此事便过去了。”


    谢琅泱:“恩师如今也是焦头烂额,做学生的如此算计他,实在惭愧。”


    沈瞋懒得理他满腹的礼义廉耻:“此次虽被温师摆了一道,但太子被关进凤阳台,也是除去一障,凤阳台那个地方,关进去就再无出来的可能,恐怕过不了多久,贤王便会暗中要了太子的命。”


    谢琅泱执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汤溅出些许,烫在指尖。


    他蓦地抬头望向沈瞋。


    沈瞋背对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志在必得:“届时首辅别无选择,只能辅佐于我。至于贤王,咱们都知道,属于他的大礼,也快到了。”


    “殿下所指是?”


    “你忘了。”沈瞋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上世我登基之后,才发现他在绵州的龌龊勾当!”


    谢琅泱猛然回想起来:“殿下是想直接揭穿此事?”


    “自然,到时温琢必定左右为难,一旦他替沈弼隐瞒,便与沈徵生了嫌隙,他们的师生关系,也就不攻自破了。”沈瞋笃定道-


    温琢此刻正在府中修养,他也没想到,沈瞋与谢琅泱琢磨七日,还没想出所以然来。


    此次太子被囚凤阳台,连刘长柏最后一面也未能得见。


    刘长柏伤势过重,再加忧惧交加,终究是没能熬过那一夜。


    顺元帝念及他多年辅政之功,许他以帝师之礼下葬,只是百官忌惮皇帝余威,下葬之日,前去祭奠者寥寥无几。


    温琢倒是去了,燃了三支香,行了一礼,便悄然离去。


    想当年,刘长柏年少成名,风骨卓绝,在康贞帝时期便是朝堂上的一柄利剑。


    乾实录上记他频献良策,力辟时弊,见权贵贪腐便直言弹劾,遇民生疾苦更是慨然上书陈情。


    后来康贞帝重病,他的几位兄弟觊觎皇位,想要铲除他两个儿子,是刘长柏挺身而出,护着尚是太子的顺元帝,在刀光剑影的朝堂中艰难周旋,直至拥护顺元帝登基。


    他有他锋芒毕露,光辉多彩的年岁,却也免不了在人生末期卷入了党争漩涡,毁了一世清名。


    可自古以来,谁又能真正做到两袖清风,无偏无私呢?


    便是真做到了,旁人也未必信,这世间,没有人能被全天下接纳。


    刘长柏尚有帝师之礼下葬,曹党就没那么好运了。


    一夜之间,这个盘踞大乾数十年的贪腐巨虫,便成了刀下亡魂,官府将曹党罪状公告天下,百姓交口称赞,直言大乾渐有朝阳之势。


    沈帧的那些老师们,虽然都被贬官罚俸,但依旧留任,顺元帝一时找不出那么多熟手替代他们,况且贤王党也需要他们继续牵制。


    墨纾也被不动声色地放了出来,顺元帝还给了他个神木厂的差事,让他得以光明正大地摆弄木材,早日做出便于腿脚的神器。


    温府里的翠冠梨总算成熟了。


    温琢斜倚在梨树下的躺椅上,一面纳凉,一面指挥着江蛮女与柳绮迎摘梨。


    “阿柳,一会儿摘下的梨十中之三做成果脯,去年的不大甜,今年多撒些糖粒。”他声音懒懒缠缠,带着几分惬意。


    柳绮迎站在梯子上,手持剪刀,一边捡枝子一边提醒他:“大人,殿下说给您吃的甜要适量。”


    温琢选择性耳聋,自顾自道:“十中之三做成秋梨酱,捣得碎一些,外头卖的太贵,还不如自己做实在。”


    江蛮女捧着竹筐接梨子,扭回头说:“大人,殿下曾说您什么饮食结构不健康,要少吃呃……加工食品。”


    温琢索性闭了眼,继续说:“再有十中之三做成冰梨糖,天凉时出摊的小贩少了,都吃不到了。”


    柳绮迎:“……”


    江蛮女:“……”


    树荫外有人影一晃,柳绮迎扭过头,见是沈徵,想必是府中小厮见了,直接就给人放进来了。


    “殿下——”柳绮迎刚要问好,沈徵用指抵住唇,示意她安静。


    温琢仍旧闭着眼,浑然不觉:“殿下什么殿下,你们是我的管家,就要听我的,剩下一成便每日炖成羹,我素来爱吃。”


    沈徵轻手轻脚,来到温琢的躺椅边,噙着笑,居高临下望着他。


    他脸上有碎光留下的斑驳树影,耳际软发被微风吹得轻抖,如瀑青丝干脆挽起来,用丝带一绑,宽大的袖直挽到肩头,露出细白的臂。


    温琢枕着一只手臂,微蜷双腿,睫毛如归鸟敛翼,在睫下覆上浅浅阴影。


    沈徵有时也感到奇怪,温琢在他面前格外注重礼节分寸,大夏天都要穿戴整齐,但反倒在柳绮迎和江蛮女两个女子面前不拘小节。


    沈徵只能认为他们是太熟了,甚至是过命的交情,以至全无避嫌的心思。


    柳绮迎朝江蛮女一挤眼,故意拔高音量:“大人,那殿下再问起来,我们就阳奉阴违喽?”


    江蛮女拼命挥手,想要阻止她。


    怎么能如此算计大人!


    就听温琢漫不经心说:“对,就说我吃了那什么蛋白质,维生素,吃很多,每天吃。”


    沈徵负手,似笑非笑。


    说出去都没人信,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奸臣,是只背着他偷吃冻干的狡猾小猫。


    柳绮迎不管江蛮女的心软阻挠,继续问:“若是殿下知道后生气,找我们算账怎么办?”


    “殿下不会——”温琢蓦地顿住,想起了那日从军营离开,沈徵在马背上和他说的话,心口竟微妙的一悸。


    还不及深思,耳边突然传来一个低沉戏谑的声音:“谁说我不会?”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一股麻意直窜腰际,温琢肩背猛地一缩,霍然睁眼。


    沈徵近在咫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那双浓郁又深邃的眼睛仿佛更生动了,生动的会说话,会弥漫情愫,哪怕他知道这是上天赋予沈徵的礼物,与旁的无关。


    “殿下怎么又来了?”温琢呼吸不匀,面上故作愠怒,瞪了柳绮迎一眼,眼中写满了谴责。


    柳绮迎扭回头继续剪梨子,毫无愧疚之心。


    江蛮女只好无奈摊手。


    沈徵见他也不反思,反倒迁怒旁人,于是不给他空间,让他只能憋憋屈屈地调整姿势,整理衣裳,维持古板的礼节。


    “父皇让我感谢掌院,我这不就天天来感谢了么?”沈徵歪了下头,轻笑,“谁知道正抓住掌院阳奉阴违,欺骗学生,没有以身作则。”


    温琢耳朵腾的红了,大有一路蔓延到脖根的架势。


    他又并非圣人,怎能毫无缺陷,那冰梨糖分外好吃,实难抗拒,忍不住才是人之常情。


    温琢避着眼神,推开沈徵,强作镇定:“此事确是为师理亏。”


    沈徵慢悠悠直起身子,等他说下文。


    温琢理好衣衫,松开挽发的丝带,重新梳理发髻,转移话题:“殿下今日前来,可是那个下肢外骨骼有了进展?”


    沈徵挑眉:“就完了?”


    “什么?”温琢不解。


    “理亏之后呢,没有惩罚吗?”沈徵略显期待。


    温琢仰头望了望虽已偏西,但热度不减的烈日,感慨道:“一日不看书,此心若有失。殿下且先回去吧,我要去书房温书了。”


    说罢,温琢提袍就要溜。


    虽然牵强了些,但总比留下丢脸好,改日真该在门洞处挂个铃铛,让个子高的一走过便会撞响,传出声来。


    沈徵立刻挽住他的手臂,忍笑道:“好了老师,有墨纾指点,密道大致完工了,我想带你走一趟。”


    温琢登时停住脚步,惊讶道:“这么快?”


    “嗯,为了早日用上,挖得窄了些,但两人错身还是够的,你觉得有什么不好,再让他们改。”


    “去看看!”温琢转身便往内院走。


    他这边的入口藏在一处不起眼的木板下,上面覆着些浮土,掩人耳目。


    到了入口,温琢拢起袖子,握住石板上的扳手,用力一提,浮土簌簌落下,露出一个黝黑的洞口,微凉的潮气扑面而来。


    借着午后的光,能瞧见洞口边搭着一架简易木梯,直探向下方,但最底处,视线便有些受阻。


    “还没来得及修阶,我先下去。”说罢,沈徵躬身踩着梯子,只踏三两下便跳了下去。


    木梯嘎吱声戛然而止,沈徵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老师下来吧。”


    温琢瞧着梯子有些发怵,他太久未做登高爬下的事了,小时稀松平常的,现在反倒瞻前顾后。


    他紧紧抓住梯边,低着头,将腿探了下去。


    木梯粗实稳固,许是沈徵如今锻炼得太扎实,总之他踩着时,木梯就没半点声音。


    儿时的根底毕竟还在,温琢的紧张很快便烟消云散,他甚至觉得不必再修阶了,扶梯下来也很方便。


    这时就听沈徵说:“怕的话,我抱老师下来?”


    温琢心中一动,光线融杂处,他的眼睛也镀上一层暗色。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本牢牢踩在梯子上的靴底默默往后错了一寸,鞋尖擦着梯面一滑,发出一串急促地“搁楞”声。


    果然下一秒,他就被个结实的胸膛牢牢抵住,对方一只手臂横贯他的胸口,另只手臂托住他的臀,将他从梯子上抱了下来。


    潮湿的空气席卷而来,温琢难堪地闭上眼。


    他果然很坏,心思一动便在算计人,不但算计仇人,也算计自己人。


    他的病越来越重了,似乎越来越喜欢沈徵的怀抱,可他非但没能遏制住病情发展,反而饮鸩止渴,不断满足自己阴暗的心思。


    一下便够了。


    “放我下来。” 温琢低声道。


    可沈徵似乎并不急着放手,他托着温琢轻轻掂了掂,自言自语地感慨:“现在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抱起老师了,不过还是老师太轻了。”


    密道里还未掌灯,暗得厉害,温琢看不清沈徵的表情,只能靠听觉与触觉感知他的存在。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浓郁的泥土气息,混着地底的寒凉,刮得皮肤发紧。


    通道狭窄,张开双臂便能触到两侧墙壁,头顶却颇高,显然是为了迁就沈徵的身高。


    沈徵的胸膛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将湿冷的空气驱散殆尽。


    那双手臂也结实有力,箍得温琢胸口微闷,而托在臀后的手,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脸颊烫得惊人。


    殿下还未发现,他对男子有那般不齿的心思。


    温琢发誓,自己只想简单的被抱一下,没想如此放浪。


    “老师爱吃甜羹,糖块,枣凉糕。” 沈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认真,“但这些总是让你一生病就缠绵很久。”


    或许是狭窄黑暗的环境给了人安全感,或许是温琢此刻很安静,乖乖窝在他怀里,他想说些他不太懂的话。


    沈徵的气息拂过温琢的耳畔,在窄壁间回荡:“这个时代,医疗粗陋,卫生匮乏,一点小病便可能致命,我很怕有朝一日会对自己以往从不在意的病菌束手无策。”


    “老师长命百岁,好不好,答应我,就放老师下去。”他语间带着笑,但很坦然地威胁。


    温琢的心跳骤然加快,震得比密道中的回音还要剧烈,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沈徵给他出了个进退两难的选项。


    “……好。”他小心地从齿间挤出一个字。


    第45章


    温琢与沈徵沿着密道一路摸过去,因为没掌灯,所以沈徵在前引路,掌心扣着温琢的手,走得并不快。


    周遭仅有衣袂擦过石壁的轻响,还有两人均匀的喘息。


    “觉着难受吗?”沈徵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潮湿的气流漫过来。


    温琢唇线紧抿:“……尚可。”


    沈徵指腹摩挲着他掌心,低笑:“老师紧张出汗了。”


    温琢心道,不是因为紧张。


    沈徵手上干燥粗糙的热度,从他敏感的掌心,一路烧至心口。


    另只手贴在石壁上,又摸到一片饱含水汽的潮湿,将指尖濡得冰凉。


    他就在这诡异的冷热夹击中跌跌撞撞走了一刻钟,眼前忽的豁然开朗,飘来一股松油香气。


    借着一盏松油灯的指引,他们拾阶而上,沈徵扣响石墙,敲得是三短一长二段的节奏,只听“吱嘎”一声,石墙转开,露出永宁侯府的书房。


    墨纾,君定渊以及永宁侯早已等待多时。


    墨纾脚踝的磕伤已经痊愈,他见到温琢,忙站起身来,深鞠一躬,郑重道:“多谢温掌院救命之恩。”


    温琢想起上世眼睁睁看着墨纾寻死的酸楚,此刻那种遗憾和愧疚总算烟消云散。


    “不必客气。”他扶起墨纾,随后对不远处的君定渊说,“你们还应该谢一个人。”


    君定渊一怔:“谁?”


    温琢说:“刘荃公公。”


    君定渊与墨纾面面相觑,显然不理解温琢口中谢从何来。


    温琢解释说:“这整个计划中,每个人都很关键,但若说对陛下影响最深的,最得陛下信任的,便是刘荃公公。”


    “你说与陛下告罪之时,是刘公公主动提及的神木厂,这便是他释放的善意。因为他这句提醒,咱们才能将计就计,将这场戏做得更加完美,让陛下相信,墨纾去神木厂,是个受到指引的意外。”


    君定渊瞠然:“你说刘公公是有意为之?可他为什么要帮我?”


    “为了与殿下结下善缘。”温琢余光瞥了沈徵一眼,“皇帝的身子不太好了,但刘公公瞧着还不错,一旦……他的处境便十分尴尬,提前释放善意,这样来日若殿下登基,他也能有个好去处。”


    沈徵轻挑眉:“刘公公怎么知道我能登基?”


    温琢摇头:“或许是陛下暗中透露了某种意思,又或者他平等的对每个皇子释放善意,毕竟谁都得念他的好。”


    于是温琢叮嘱沈徵:“不管怎么说,我们不能让刘公公的心意白费,你回宫告诉贵妃娘娘,差人给刘公公送点漠北或南境带回来的东西,不必贵重,稀罕就好,他就明白我们领情了。”


    一直未说话的君广平道:“都别站着了,坐下说吧。”


    温琢刚要去寻座位,却见墨纾的目光微微下坠,始终凝在一点,欲言又止。


    温琢不解,循着目光低头,赫然发现他与沈徵的手还挽着。


    这!成!何!体!统!


    温琢嗖的将手从沈徵掌心抽出,神色不改,迅速寻了个较远的位置坐下。


    好在于大乾而言,暗示一人喜欢男子,等同于侮辱,所以墨纾并未怀疑什么,另两位征战沙场的猛将,则是根本未在意。


    沈徵掌心一空,不由叹气,看来牵手是密道限定。


    在侯府饮了茶,又闲聊了一会儿,沈徵便带着温琢从密道回去。


    下了台阶,他本能又伸手去拉温琢,就见温琢将两掌都贴在石壁上,背过微弱的灯光说:“殿下不必了,我已熟悉。”


    沈徵只得慢慢垂下手。


    回到宫中,沈徵将温琢交代的话告知君慕兰,随后便盘腿坐在蒲团上,托腮望着夕阳,怅然若失。


    君慕兰心思细,敏感地觉察出了,便也大刀阔斧的一坐,问道:“有心事?”


    沈徵心道,这事儿除了君慕兰,他还真没人可以交流,皇子所里都是跟他一样没有恋爱经验的太监宫女。


    “娘,我问你,若我喜欢一人,但他有非常多的红呃……蓝颜知己呢?”


    君慕兰眼前一亮:“哦,京城中哪家女子如此想得开?”


    自古女子的名节重逾千斤,甚至高于门第,学识,美貌,这枷锁非金非铁,却比玄铁更能压人,若一女子广结蓝颜已经人尽皆知,纵然她才貌双全,也难逃世人指指点点,那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更是不会接纳。


    但她会在此时此刻过得洒脱尽兴,这也是君慕兰向往,却没能做到的事情。


    “是谁我不能说。”


    “我儿是皇子也不能博得她的青睐吗?”君慕兰讶异。


    “好像不太能,他拿我当朋友。”沈徵和夕阳西下一样忧愁。


    可惜君慕兰也是个空有婚姻经验没有恋爱经验的小白,她想了一会儿,愁道“那便只能放弃了,娘不想你像你父皇一样,强娶女子为妃。”


    沈徵心说,我这儿的情况可比父皇复杂多了,那可是只小公猫啊!


    但他不是轻言放弃的性格,对省状元是,对绩点前1%是,对看好的小公猫也是。


    沈徵腾身而起,下定决心:“我要再接再厉,先用三年问鼎皇位,再用五年解放全民思想,接着五年全力展开追求,争取实现飞跃式的突破!”


    君慕兰:“……”


    要,要熬到三十一才成婚吗?


    沈徵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如今与那些红颜知己相比,他性别处于绝对劣势,但他有现代知识做金手指,相信一定能给传统小猫提供无与伦比的新鲜感。


    所幸近来朝中无事,沈徵没少往永宁侯府跑,名义上是慰问外公,实则外公靠边站,他顺着密道便去了温府。


    一开始柳绮迎还记得将木板扣好,撒上一层浮土,伪装出与寻常地面一般无二的假象。


    后来沈徵实在跑的太勤了,那块木板干脆就掀着了,等什么时候府里来外人再扣。


    江蛮女仗着一身蛮力,将梨捣碎,榨成汁,她一边干活一边说:“殿下可真喜欢往咱们府里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喜欢大人呢,哈哈。”


    江蛮女憨笑两声。


    柳绮迎嗔道:“这话你也别出去说,会引来大麻烦。”


    江蛮女忙道:“我自然知道。”


    柳绮迎叹气:“这些日子大人似乎也与谢侍郎闹掰了,谢侍郎也许久未来过了,在咱们大乾,想寻到个喜欢男子又出身不错的,实在太难了。”


    明明很小的事,偏偏触犯国法,谁都惧怕引火烧身,所以即便有这个心思,也不敢对外表露。


    江蛮女:“要是大人能喜欢女子就好了,便不用委屈受苦,只能看着心上人娶妻了。”


    柳绮迎拧起眉,犹犹豫豫道:“其实大人是因为——”


    “你们快来看,我总算盖完了!”沈徵的声音突然从后院传来,打断了柳绮迎和江蛮女的话。


    两人连忙撂下手中活计,蹚开地上掉落的叶子,兴冲冲往后院赶。


    前些日子沈徵说要做个水动引风仪给温琢解暑,一忙活便是大半月,如今已至初秋,暑气渐消,可算是做好了。


    后院之中,一架硕大的水车立在原先的白山茶地里,木架高耸,实木轴转动间发出轻微声响。


    一根缠着木齿轮的木梁直通温琢卧房,屋内竹扇叶正不停旋转,将床帘吹得猎猎作响。


    沈徵正拉着温琢的手腕,兴致勃勃地讲解。


    “老师来看,我在你卧房前挖了个水渠,用木架,实木轴搭了个小型水车,水车借水流之力转动,带动屋内扇叶,这就叫动力转换,无需人力就能生风。”


    说完,沈徵又将温琢拽进屋内,指着扇叶旁的铜制气缸道:“如果只是水风扇,那不足为奇,我在扇叶处加了这铜缸,缸口偏窄,扇叶产生的风进入气缸,吹出的气流流速就会加快,人也会感觉更加凉爽。”


    这是依靠?绝热膨胀效应和?焦耳-汤姆逊效应做出的简易小空调,据说以前他们学校研究生宿舍没装空调,学长们就搞过这东西制冷。


    沈徵抬手将温琢的手掌移到气缸口:“老师摸摸,是不是凉快许多?”


    屋内空间本就不大,被水车、气缸占去大半,温琢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险些跌上床去。


    他急忙反手薅住沈徵的后衣,站稳身子,指尖触到气缸口的凉风,果然比别处清爽几分。


    沈徵也忘记了两人此时的站位岌岌可危,他转身满含期待地问:“怎么样?”


    温琢本就立足不稳,被他一挤,顿时朝床榻倒去。


    沈徵反应极快,本能地想去抓东西稳住,结果手边就剩他那杰作水动引风仪。


    沈徵不忍破坏,只好缩了手,于是失控地被温琢拽倒。


    “唔!”


    软褥承托着两人,沈徵的重量其实不算很重,只是落下时,他的唇恰好擦过温琢的耳垂。


    沈徵的唇有些干,带着几分粗糙的摩擦感,如火星落在枯草上,瞬间点燃温琢的耳尖。


    现在他好像在火苗上烤着,烫的身体不由自主微颤。


    温琢猛地将脸偏到一边,死死闭着眼睛。


    于是他也没看到沈徵深呼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白皙细腻如凉玉的耳垂,就这么猝不及防被他亲到了?


    沈徵鼻尖萦绕着温琢发间的清香,心潮翻涌,满脑子都是亵渎的绮念,六根清净不了一点。


    可看温琢被他砸得痛哼,身体微微发抖,又生出满心愧疚。


    不小心压了猫,猫不会生气吧?


    恰在此时,柳绮迎与江蛮女刚好赶到:“来了来了!什么东西?”


    柳绮迎一脚踏入屋内,见状瞠目结舌,然后转身便往外冲,正与江蛮女撞在一处,两人险些人仰马翻。


    沈徵回过神,赶忙扫除心中邪念,爬起来去扶温琢。


    “我把老师压疼了吗?”


    温琢待他起身,才喘上这口气,抿着唇道:“为师不疼,只是殿下这架送风仪,实在有些过大。”


    沈徵不好意思坐他的床,只好蹲身说:“现在只能弄这么大的。”因为没有电。


    “殿下,其实蒲扇即可,为师并不畏热。”温琢这么说着,却慢慢蹭到气缸口处,靠着着风消解燥热。


    “那多累啊,阿柳不是说你晚上都会热醒?”沈徵自己也会,但他没法子在宫里搞这么大工程,于是只能睡地上。


    “已然初秋了殿下。”温琢被吹得青丝乱飞,耳上的红这才慢慢褪去。


    “知道,老师先用着这个,容我再想想,看看明年夏天前能不能搞出磁感线圈来,给你做更好的,好不好?”沈徵哄道。


    “……好吧。”


    磁感线圈又是什么南屏怪东西?


    天色不早,沈徵又得回宫了。


    温琢裹着锦被,坐在气缸口前,捧着一本书品读。


    凉风吹得书页飘抖,也吹得他侧脸微凉,但盖着被甚是舒服。


    柳绮迎与江蛮女转圈打量这东西,颇新奇道:“殿下怎么那么多有趣的点子?”


    江蛮女:“可我觉得还是我给大人扇风方便。”


    柳绮迎:“你又不能整夜扇,但这气口却可以一直吹,除了大一点,还是很管用的,是不是大人?”


    温琢翻过一页书,云淡风轻道:“尚可。”


    柳绮迎微微将气缸扭了一下:“我叫它朝着被子吹吧,省的大人着凉,而且眼见要降温,大人不可吹太久。”


    柳绮迎叮嘱完,拉着江蛮女出去了。


    屋里一静,温琢的圣贤之书“啪嗒”倒在被上,他爬坐起来,抬手堵住出气口,听着风被挤的呜呜只叫,又松开一点,让它吹着自己掌心。


    转头一看,枕边还藏着那只小巧的腰平取景器。


    温琢拢了拢被子,将自己裹紧一些,思忖,殿下爱给他做一些不太实用但很有趣的东西。


    那也很好。


    第46章


    庆功宴后一个月,京城街巷已是铺上一层翠金交叠的薄毯,毯子叫秋雨一泡,几日都不见干爽。


    贤王党们憋了许久,瞧见顺元帝总算从废太子的失落中走出来,便蠢蠢欲动想要另立太子。


    其实也不怪贤王心急,而是他此刻看起来众望所归,人一旦被架在了某个位置,就算自己想冷静一下,手底下人也不会让他停下。


    上世温琢便是利用了他愈加急躁失据的心理,不断用各种方式透露给顺元帝,贤王曾经对付废太子的手段,引起顺元帝的心寒和忌惮,彻底将贤王剔除在储位之外。


    顺元帝本人与皇兄相处甚佳,或者说他的皇兄自小护着他,而他很依赖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兄。


    可上一代康贞帝的兄弟们却不安分,康贞帝心善,登基后也没有处置一众兄弟,反而给他们辅国的权利。


    但正是这份仁慈,酿成了后患,以至长子惨死,次子三次遇袭,九死一生。


    是以顺元帝极其厌恶兄弟阋墙的行为,而贤王对废太子做的事,已经足够触他的逆鳞。


    温琢这世也打算给贤王上这计猛药。


    恰好墨纾的下肢外骨骼造好了,在这个没有碳纤维,合金材料的年代,他愣是将沈徵图纸上的功能实现得大差不差。


    永宁侯府的人试了一圈,发现确实能省力气,又不笨重繁琐,墨纾才给顺元帝带了去。


    顺元帝在清凉殿接见他,墨纾跪在地上,恭敬的将外骨骼给顺元帝套好。


    “草民请陛下一试。”


    说罢,墨纾低着头,蹭退到了阶下。


    顺元帝颤巍巍地站起身,又惊又怕地扶着腿上这玩意儿,就连迈步都很谨慎。


    “主子小心。”刘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一旦顺元帝有站立不稳的架势,他便及时扶住。


    顺元帝张开两只胳膊,小心翼翼的在清凉殿中挪步,一开始挪得极慢,像只笨鹅一样左右摇摆,来回两圈便走顺当了,速度也快了起来,仿佛真重现了往日英姿。


    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刘荃便先笑容满面地恭喜上了:“恭喜主子,贺喜主子,您有了这件神物,走路已无恙了!”


    “好,好好!”顺元帝一边撑着腰,一边转身惊喜面向墨纾,“墨纾,你果真是造物奇才,替朕解决了大麻烦,朕要赏你,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墨纾却并未居功自傲,反而将脑袋压得更低,谦卑道:“草民戴罪之身,得陛下恩典才苟活今日,不敢奢求赏赐,况南境之危已解,大乾边境安宁,君将军也不再需要我,草民愿意效仿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以明淡泊之志。”


    温琢和他说,此次进宫,务必提到‘菊’字,还要不经意的,顺理成章的提到。


    顺元帝听了这话,倏地一寂,片刻后又说:“不好,你不能走,朕要将兵部武库清吏司交给你掌管,日后你可正大光明为国锻造军器,火器,与怀深一道,护大乾平安。”


    墨纾不求做官,只想归隐,令顺元帝完全没有了戒心。


    他年少时也颇爱寻仙问道,知道有些道行高深的隐士是不愿在朝廷为官的,他对这些人始终抱着种敬仰和向往,如今墨纾在他心中的形象与隐士越发接近了,仿佛墨纾此番出世,便只是为解南境之危。


    况且这神器日后恐需修缮改良,他也离不开墨纾。


    墨纾身子一颤,抬头惊愕地望着顺元帝。


    刘荃含笑:“墨公子惊了吧,还不快谢恩啊。”


    墨纾仿佛如梦初醒,忙道:“臣谢陛下隆恩。”


    在朝为官本不是他所愿,但为了墨家声名,为了家学传承,他必须踏入红尘。


    不可否认,兵部是发挥他才能最好的地方。


    待墨纾谢恩走了,清凉殿的殿门还开着,一道秋风夹着黄叶飘进了门槛,躺在青砖上。


    顺元帝静静看着那片落叶,陷入久违的深思。


    他忍不住问刘荃:“深秋了,宫内的菊花都开了吗?”


    刘荃眼皮一跳,佯装不懂回:“每年都是这个时候,奴婢倒没注意。”


    顺元帝闭眼叹气:“曹皇后素来喜爱菊花,朕已然忘了许久,今日竟想起来了。”


    刘荃不说话。


    曹党被夷三族,前太子幽居凤阳台,曹皇后留在这世上的亲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如今曹党受万民唾骂,已故的曹皇后也被连累,在民间被传成祸乱后宫的罪魁祸首。


    “兮若是个宽善温和的人,朕对不起她。”顺元帝也就只有在四下无人时,才敢吐露真情。


    刘荃还是不敢搭话。


    顺元帝转过头来,不悦道:“你做什么不说话,难不成朕主动提及的还能迁怒于你吗?就你心眼儿多!”


    刘荃这才赔笑,将身子欠得更低,当作赎罪:“奴婢记得,皇后娘娘心肠柔软,对景王府里所有人都很好。”


    “是啊,是啊……那时朕将宸妃锁在府外偏宅,不许任何人探望,唯有她偷偷送些补身子的吃食,还记得在冬日添件棉衣。”顺元帝眼眶微微湿热,泪水将眼前秋景糊成一团。


    “朕因此斥责了她,她一声不吭就受了,事后仍竭尽所能关照宸妃。”顺元帝已经鲜少向人透露真实情感,刘长柏逼迫他成为了一个冷酷的工具,来保证大乾的正常运转,他身边的所有人,也都是小工具,他们一生都要为了祖宗,为了基业,为了大乾活着,哪怕在外人眼中,他已享受无边尊贵。


    “朕这一生情爱淡薄,唯一那点真心也都给了宸妃,对她不过是片刻的垂怜,她都知道,也不曾怨过,曹有为实在不配有这么好的女儿。”顺元帝最后说道。


    顺元帝此生共有两位皇后,当年景王府正妃柳氏是康贞帝强迫他娶的,他对柳氏没有感情,柳氏却奢求颇多。


    得知他那次意外坠崖,结识宸妃,一见倾心,柳氏便处处打压针对宸妃。


    宸妃幽居外宅时,曹氏处处关照,柳氏却总想趁机至宸妃于死地。


    是以后来顺元帝登基,被迫封正妃柳氏为后,却无论如何不愿立沈弼为太子。


    “曹党犯下重罪,陛下严惩,是为了给黔州死去的百姓一个交代,皇后娘娘善解人意,定会理解您的。”刘荃宽慰道,“正值深秋,奴婢去给皇后娘娘上柱香,带些新鲜菊花。”


    预曦正立Q


    “前太子如何了?”顺元帝冷不丁问。


    刘荃又是一阵心颤。


    后日例朝。


    顺元帝便戴着墨纾所做这件神物,大摇大摆地坐上龙椅。


    他心情颇好,原是想向诸臣炫耀一下,他如今又能行动如风,隐隐有宝刀未老之姿。


    谁料贤王党们心事重重,根本没领悟皇帝的意思。


    卜章仪先站出来:“陛下,国之本在储,如今太子之位空缺,朝野悬心,还望陛下早立东宫,全宗庙之托,万民之望!”


    唐光志也配合道:“陛下,前太子失德,致使朝野惶惶,百姓信心不足,唯有速立贤德之人,方能使国本既定,民心自稳,内外晏然。”


    尚知秦:“臣请陛下早日立储,若遵祖宗旧章,俯顺先帝遗愿!”


    顺元帝的脸倏地沉下来了,那点炫耀分享的兴致也荡然无存,反而颇为忌惮地问:“那诸卿以为,朕该立谁啊。”


    贤王沈弼余光扫量周遭,也难得紧张起来,掌心裹着层层湿汗。


    在他看来,顺元帝已经无人可选,论贤德,论朝中威望,论能力他都是唯一人选,况且他也曾是皇后之子,名正言顺。


    卜章仪与唐光志对视一眼,觉得眼前已经没了障碍,可以一搏。


    卜章仪跪下说:“我朝承周宗之制,循嫡长之规,昔秦废扶苏而立胡亥,终致二世而亡,如今皇长子昌龄日茂,资质异禀,正是合天意之举。”


    温琢忍不住低下脑袋,压了压唇角。


    贤王党还不知道,皇帝前日想起了曹皇后,顺便想起了前太子,于是遣人去凤阳台看望了一下,顺便得知了有人关照虐待前太子的事。


    他们此时想逼皇帝立储,根本是把贤王往火坑里推。


    果然,顺元帝阴恻恻道:“朕昨日听闻,前太子在凤阳台,一月便瘦脱了相,而且惊惧过度,身患重疾,却无太医医治。”


    “朕还听说,有人暗示苛减前太子吃食,并令守卫言语羞辱,丧尽前太子脸面,如今天色渐冷,前太子房中,也不见厚褥棉衣。”


    “前太子被废后,树倒猢狲散,朝中官员无人敢提,后宫奴婢更是避之不及,就连曾在东宫伺候的,为了讨好新主,也对太子极尽毁谤,唯有归入五殿下处的东宫詹事黄亭,得他宽宥,前往凤阳台遥遥叩拜一次。”


    温琢微怔,笑容敛去,转头望向沈徵,与此同时,不少官员也向沈徵望去。


    沈徵站在皇子当中,已然格外抢眼,但他神色自如,并未对顺元帝的话有过多反应,对群臣的关注也是兴趣寥寥,他唯向群臣首列某个位置绽出一丝笑颜。


    温琢猝不及防接收到这个轻笑,眼睛微微睁大,意识到自己心生愉悦,他连忙握住不争气的耳朵,鼓弄鼓弄乌冠,将耳朵塞了进去。


    顺元帝仍在说:“朕定要彻查,是谁居心叵测,对前太子不敬,欲行不轨,在此之前,诸皇子皆有嫌疑,朕暂且不谈立储一事。”


    形势急转直下,贤王党冷汗直冒,谁也没料到,顺元帝竟还会关心一个被废的太子。


    若是禁卫军查出是他们背后捣鬼,再有龚知远,洛明浦推波助澜,他们恐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贤王险些在殿上失态,他愕然望着顺元帝,此刻是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作乐极生悲。


    虽然顺元帝没有挑明,但满朝文武都知道,那个居心叵测的人,指的是他。


    三皇子沈颋勾起一丝冷笑,方才群臣上奏立储,他还慌了一瞬,如今看来父皇根本没有立储的意思,那大家就熬吧,看谁能熬过谁,反正他还算年轻。


    沈瞋听罢,不禁扼腕叹息,咬碎白牙。


    他怎么忘了趁太子落难,适时去献献殷勤!


    此举既可博得父皇欢心,又能感动旧太子党,令诸臣归服,于他而言百利无一害,谁想这颗桃子也让沈徵给摘了!


    也怪他近日一直思虑着绵州的事,等着给温琢重重一击,却忽略了宫中。


    朝堂上鸦雀无声,群臣皆低垂着头,也唯有温琢敢抬头去瞧顺元帝的脸色。


    但见皇帝的眼袋又坠一分,喉颈的脉突突地跳,显然余怒未消。


    他未必是多心疼太子,而是看出来臣子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上,纷纷迫不及待巴结下一任储君。


    他更厌恶对兄弟手足赶尽杀绝之人,正是这份贪念,导致了他整个人生的悲哀。


    温琢仰起头,笑说:“陛下,臣也有奏。”


    “说什么?”顺元帝脾气不顺,对他语气也硬,但仍算有耐心了。


    “陛下今日戴了什么好东西,竟比微臣走路还快?”温琢目光灼灼,蠢蠢欲动的心思都由一双如波似水的亮目流了出来,“臣平日甚懒倦,御殿长街又太长,可不可以也赏臣一个戴?”


    顺元帝气笑了:“朕有什么好东西你都惦记着,这个不行。”


    温琢顿时垮脸,悻悻歪头。


    刘荃赶忙借着温琢递的话头说:“这可是墨大人为陛下特制的下肢外骨骼,戴上走路甚为轻便,陛下喜爱的不行呢。”


    终于有人发现了顺元帝的神器,也发现了他今日虎虎生威,于是顺元帝心情好了不少。


    “温晚山,你又给朕垮着脸,也就仗着朕不爱跟你计较。”顺元帝嗔道,但他是真不跟温琢计较,又立刻解释道,“不是朕舍不得赏你,而是此物需得用到顶级的降香黄檀,整个神木厂才寻出两条,没有你的份。”


    “哦?”温琢佯装惊讶,“原来墨大人这般厉害,不但能造守城弩机,还能给陛下做神器,那看来臣只好忍忍了。”


    沈瞋听了这话,脸色瞬间僵白,随之而来的是羞耻和难堪。


    明白了,全明白了!


    墨纾去神木厂根本是个圈套,顺元帝必然早就知道他在神木厂挑选降香黄檀,准备这件神器。


    所以洛明浦,龚知远抓捕墨纾,弹劾君定渊才会失败,因为这根本是跟皇帝的利益作对!


    可上世墨纾分明没提过下肢外骨骼一事啊!


    这莫名其妙的,绑在腰腿上的怪物,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谢琅泱一阵恍惚,险些跌出排列。


    他的自尊心仿佛被捏扁了揉碎了,扔在地上,叫人狠狠踩了一顿!


    他思索了整整七日,却还没能领悟温琢此局深意,原来神木厂不是偶然得来,而是有意为之。


    可是圣上到底是何时与墨纾达成约定的呢?


    是了,必定是君定渊谢恩面圣之时。


    但光凭虚无缥缈的一件神器,圣上怎么就能放过藏匿逆党的死罪,容墨纾暗中制作呢?


    他又想不出了。


    这件事与骸骨还乡是否也有联系?


    若上世并未抓获奸细,骸骨还乡一事也是温琢全权策划,那温琢又是如何让南屏配合的?


    他以为温琢与他只是皓月与云霄之别,如今看来他不过似尘泥伏地,萤火之光。


    原来真的是温琢选谁,谁才是皇上。


    这日下朝,温琢出武英殿,给沈徵使了个眼色。


    沈徵酉时溜出宫,去见温琢。


    还不等沈徵摸一块梨瓣吃,温琢就开门见山问:“殿下让昔日东宫詹事去叩拜沈帧了?”


    沈徵将刚想咬一口的梨瓣默默放下,小猫表情挺严肃的,不知道是不是炸毛了。


    “我觉得是件小事,就没和老师说,此事有什么不妥吗?”


    温琢缓缓摇头。


    那位东宫詹事,曾在春台棋会前与沈徵一道来他府中拜会。


    那詹事代表太子行事,对沈徵甚为失礼,如今他被分到沈徵手下做事,温琢还以为沈徵至少要报复一下。


    他只是有那么一点不敢置信,沈徵的胸襟,竟让他想起了大乾太宗皇帝。


    昔日太宗效仿李世民,胸襟开阔,广纳天下良才,且真正做到用人不疑,从不惮承认己过,是以群臣皆为其气魄折服,敢于觐见,针砭时弊,很快朝野一片清明,大乾迎来恢宏盛世。


    没有哪个为臣者不向往做太宗的朝臣,能不必勾心斗角,只在国策上大展身手。


    “他现在是你的下臣,还惦记着前主,我以为你会不悦。”温琢说。


    “这不刚好证明他忠诚吗,连前太子都能不落井下石,我有信心让他心甘情愿效忠我,否则他两面三刀,留在我这里有什么用?”沈徵失笑,又夹起个梨块喂到温琢嘴边,“绷着脸,这么严肃,还以为你生气了。”


    “我怎会生殿下的气,此事殿下做的很好。”温琢垂下眼睫,望着鲜嫩欲滴的青梨,忍不住用舌头舔了一口,随后说,“殿下不是不允许为师吃太多甜?”


    “一点点,我喂得可以。”沈徵笑着用梨块摩挲温琢的唇瓣,似在催促,又像是勾引。


    温琢心道,此举甚是失礼,不该发生在殿下与为师之间。


    但他又忍不住心中悸动,想要满足自己龌龊的心思。


    他一面谴责自己,一面张口将梨块含住,用齿尖轻轻咬碎,很想再被喂一块。


    就听沈徵忍不住叹息:“只是我没想到,凤阳台看管这么严,他磨破口舌也没劝动守卫,只好在外面拜了一下。不说是高台么,难道不能从窗户相见?”


    温琢闻言忽的一怔,梨块都忘记吞下去。


    第47章


    凤阳台不在皇城之内,而在京郊皇陵附近,占地约十二亩,整体呈 “回” 字形布局。


    正中央是一座九层高台,与皇陵遥遥相望,每层按品阶幽居着大大小小的皇亲国戚。


    高台外围共有两重围墙,墙头铺设荆棘与碎瓷片,每隔五丈设一个铜铃,风动铃响以防攀爬,墙基埋入地下三尺,铺设花岗岩石板,绝无挖道脱逃的可能。


    此处守卫共有六十八人,互不统属,严密制衡,且这六十八人不得与圈禁者私下交谈,不得谈及朝政。


    存活在凤阳台,虽体面未失,但自由全无,每日餐饮供应,起居衣物均有严格规定,虽可在小院散步,读书写字,却不得与其他圈禁者面对面交谈。


    整个苑落常常毫无喧哗之声,唯有日暮时分梆子敲响,才传出守卫诵读《思过经》的声音。


    沈徵岂会不知,太子绝无可能打开窗子,与围墙外面的黄亭相见。


    更奇的是方才提及凤阳台,沈徵语气轻描淡写,神色波澜不惊,浑不似亲身经受过炼狱之苦的人。


    温琢心头猛地一震。


    莫非他根本不是重生!


    温琢面上看似怔住,思绪却已如流光般疾转。


    自己何时认定沈徵是重生的?


    大抵是初见之时,沈徵先一步道出了 “羞辱” 二字,让他下意识以为对方也洞悉随后发生的事。


    况且他自己就是重生,难免以己度人。


    可如果沈徵只是随口一说,压根不知前世那段往事呢?


    如此一来,沈徵这数月性情大变,思虑深远,才学突飞猛进,又该如何解释?


    念及此,温琢只觉一股寒意窜上头顶。


    一个八岁离家,杳无音讯十年的人,若是早已被人掉包,他的家人会发现吗?


    “怎么了?”沈徵察觉到他的不自然。


    温琢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轻笑:“无事。”


    他若真想瞒一个人,是绝不会让人抓住破绽的。


    沈徵在温府又坐了半个时辰,与温琢聊起《资治通鉴》中 “甘露之变” 的一段,温琢评议宦官专权之祸,颇有掌院的凛然气度。


    沈徵一边欣赏着他的真知灼见,一边欣赏他的透彻和聪慧。


    直至皇宫快要下钥,沈徵才不得不匆匆骑马赶回去。


    次日例朝,一场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缠绵如丝,街巷里积落的阔叶经雨水浸泡,已沤出一股腐臭之气。


    温琢背对着殿外雨帘,交代葛微:“你往贵妃宫中走一趟,替我问问殿下身上有什么胎记,就说年底祭庙需核对祥瑞,别提我的名字。”


    上次他差葛微给良贵妃递过纸条,贵妃应当对葛微有一定信赖。


    以祭庙的名义,又是葛微亲自去问,良贵妃果然没有多虑。


    隔日,葛微便喜气洋洋地来给温琢回话,身上还带着一身雨气:“掌院,奴婢问出来了!娘娘说殿下出生时,耻骨处有一小片红记!”


    温琢正低头把玩着腰平取景器,闻言身子猛地一顿,险些把取景器捏碎。


    他脸色极不自然:“你…… 你说耻骨?”


    葛微浑然不觉,依旧笑得眉眼弯弯:“正是,先头产婆还当是胎血,拿手擦了又擦,谁知竟是擦不掉的红记。后来太医瞧了,说不碍身子,娘娘这才放了心。”


    温琢只觉一股热气直冲面门,霎时间面红耳赤,慌忙闭了双眼,手指拧得袍袖变了形。


    怎么会是这个地方?!


    他堂堂翰林院掌院,如何查验殿下这等私密之处!


    当晚,温府内室烛火昏黄,温琢拥被倚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苦思良久,一会儿弹弹枕边的取景器,一会儿又敲敲床边暂歇的扇叶。


    窗外雨丝敲打着窗棂,地砖下寒气丝丝上渗,幸好屋角有一只炭盆散着暖气。


    他望着跳动的火星,心间念头百转千回,索性装作浑噩不知,如今的殿下英明睿智,胸襟宽阔,令他很满意。


    但转念又谴责自己,皇室正统乃国之根基,岂容半点马虎?


    那就只能……冒险一试了。


    翌日早朝,沈徵突然发现温琢生病了。


    他在上朝时就忍不住低声咳嗽,后来这细微动静被御座上的顺元帝听去,还叮嘱他注意身体。


    退朝之时,谷微之,墨纾,薛崇年三人争先围拢上前,关心备至,沈徵被挤在人后,话都插不上。


    于是他在皇城里拐了个弯,便立刻策马扬鞭直奔掌院府,也顾不得从永宁侯府迂回一下。


    踏入温琢卧房时,温琢正裹着厚厚的锦被坐在床榻上,时不时低咳两声,一双眸子却趁隙偷瞄着沈徵的神色。


    沈徵果然着急,伸手便探向他的额头:“这段时间不是养得很好吗,怎么又突然病了?”


    温琢顺势又咳了几声,真还咳得嗓子有些疼。


    他含糊应道:“可能昨夜蹬被子受了寒。”


    “老师还会蹬被子?”沈徵挑眉。


    他记得温琢睡觉时都是抱成一小团,背抵着墙,特别安静。


    “偶尔惊悸也会……”温琢话音未落,突然连咳三声,力道甚重,憋得眼眶周遭泛红。


    沈徵抽回手,暗自嘀咕:“不发烧,还真是感冒。”


    温琢已经对他口中南屏怪词习以为常,只顾一边咳嗽,一边淡然摆手:“不妨事,秋冬时节的惯病了。”


    沈徵正想去请郎中:“总这么咳不行,还是——”


    “殿下!”柳绮迎应声而入,适时打断了他的话头,与温琢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她转瞬间便忧心忡忡对沈徵道,“其实昨夜已请郎中来瞧过,说是春来坊的热汤子最能驱寒祛湿,若是泡上一泡,病情必定大减。只是我和阿蛮都是女子,不太方便,不知殿下可否带我们大人去一趟?”


    沈徵更为诧异:“老师不是不喜欢旁人伺候他沐浴更衣吗?”


    柳绮迎:“为求痊愈,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虽然天降惊喜猝不及防砸在头顶,教他心头都微微发颤,但目光扫过温琢憋红的面容,沈徵还是很理智地扼杀了自己的僭越。


    他更关心他能否痊愈。


    “老师现在不适合骑马了,我陪他坐轿去吧。”


    东汉的张衡曾写过“温泉汨焉,以流秽兮。蠲除苛慝,服中正兮”,说的就是温泉有清除病痛,祛扫邪祟的功效。


    所以沈徵毫无怀疑。


    原本他可以带温琢到皇室御用汤泉宫苑去,那处汤池由汉白玉铺砌,温泉引自地底深处,远比民间堂皇。


    但在外人眼中,两人的关系显然不该亲近到一同去泡泉,所以春来坊的独立汤院更加合适。


    京城里的文人雅士常在此处同道泡汤,吟诗作赋,听说也很雅静。


    轿辇行得平稳,深秋街景匆匆掠过眉目,温琢却如坐针毡。


    他虽然早已下定决心,但一路上却是忐忑与惭愧交织,几乎喘不过气。


    他喜欢男子,与男子同浴根本就是种放纵本性的不齿作为。


    更何况他确实对沈徵生出了不该有的旖旎心思。


    不多时,轿辇停在观棋街侧巷。


    此处向来人满为患,好在未到深冬,天气不是很冷,白日仍有不少位置。


    小厮见二人下轿,躬身将他们引着转入一条青石小径,穿过月亮门洞,转入一座雅致私院。


    院中植着几株红梅,还未盛放,石墙上水汽氤氲,耳边传来泉声潺潺。


    私院设有脱衣亭,汤泉亭,濯洗亭,由雕花木门相隔,供贵客递次使用。


    温琢刚进私院,便被一股温热的水汽裹住,又见池中泉水清澈,热气袅袅升腾,表面漂浮些许生姜,艾叶与花瓣,用以驱寒。


    可当他目光扫过墙角的木柜,顿时如遭雷击,很想不管不顾,捂着眼睛落荒而逃。


    那柜子里竟堂而皇之摆着铜祖,缅铃和琥珀长勺!


    这些卧房嬉乐之物怎可明目张胆示人!


    沈徵自然也瞧见了,这倒不是他对古代造物的研究已经登峰造极,实在是这东西的形状太形象了,让他想不理解都难。


    他曾在书中读到过一种叫作角先生的器物,说是此物灌入热水便会自行上下跳动,专供闺阁取乐。


    温琢耳朵红得遮不住,转身欲走:“为师忽觉身子爽利了许多,今日这汤泉就先不泡了。”


    沈徵伸手稳稳握住他的臂弯,忍不住失笑:“老师与我都是男子,害羞什么,快去更衣吧。”


    光是瞧见就害臊,到底放浪形骸在哪儿了?


    难道大乾人尤为保守,害臊小猫已经是个中翘楚?


    沈徵指尖力道适中,语气又十分坦荡,让温琢根本没法拒绝。


    他虽然心乱如麻,脸颊发烫,却也没忘了此行的目的。


    大乾人泡池时,惯常会褪掉外袍亵衣,换上件浅色丝绸中单,长及过膝,腰间束一条素丝带,清雅得体……


    也有男子桀骜些的,索性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犊鼻裈,堪堪遮到大腿根。


    但对读书人来说,实在有失文雅,所以春来坊里还是穿中单的更多。


    “殿下不与我一同更衣吗?”这样便可瞧见耻骨是否有胎记了。


    沈徵眉梢微动,迟疑了一瞬。不是他不想,可他怕这具十八岁的少男身体承受不住。


    要是血洒汤池,那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老师先去,我点些温茶和糕点来。”说罢,沈徵拉开木门,先避了出去。


    温琢轻咬下唇,转进脱衣亭,他将袍子褪去叠好,搁在一旁的木架上,然后便开始解亵衣的条带。


    足足解了六七根,才将整件亵衣彻底散开,丝料从细若凝脂的肩头背肌一寸寸滑落,露出曼妙如海沟神峰似的弧线。


    套上中单之前,温琢下意识探手抚向大腿里侧,那里蛰伏着两处丑陋的烫疤,是他绝不愿示人的隐痛。


    他神色变幻几番,才掩去憎恨与寒意,平静地穿好中单,束紧丝带。


    只要待会儿将双腿并拢收紧,便不会被发现的。


    沈徵端着温茶与几碟糕点回来时,温琢早已换妥衣物,却仍立在原地等着他。


    沈徵目光一落,一时忘记自己手上还托着东西,只定定望着他。


    汤池的中单一般薄衣,无领,宽松,所以沈徵不可避免地瞧见了他往日藏匿在官袍折领下的锁骨。


    喉颈总算与肩骨连成了片,仿佛残缺的山水补上最后一片拼图。


    很难形容这片风景是如何的细致柔美,若在指下反复摩擦,它又会如何泛起层层红晕,给出反馈。


    许是仍显局促,温琢没有褪袜,于是中衣与罗袜间只露着二指宽的一截小腿,肌肤莹白,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自剥开罗袜,瞧得更仔细些。


    温琢已经豁出了全部的脸面,将文人的耻心尽数抛诸脑后,他望向沈徵,镇定说:“殿下更衣吧,我想与殿下一道入池。”


    只这一句话,沈徵便被煽动得有了抬头的趋势。


    喉结在皮下沉沉滚动了几番,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大悲咒,沈徵方才将那股躁动压了下去。


    “老师今日怪怪的。”


    沈徵笑着将手中茶点搁在石桌上,刚要解衣,又嗅到温琢挂在一旁的亵衣飘来一缕温热药香。


    于是手指艰难扣着腰间玉带,硌得掌心发酸发疼,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平稳下来。


    沈徵长吁一口气,抬手挽起微蜷的潮湿发尾,动作利落干脆,将身上藏蓝衣袍一把剥去,露出精悍的胸膛。


    他早已没了初回大乾时的瘦弱,取而代之的是骨血中与生俱来的漠北野性,削刻般的肌肉紧贴着宽阔的骨骼,就连皮肤上散落的陈旧的疤,都成为让人喉干口燥的引诱。


    温琢掌心已经将中单攥得皱成一团,目光却牢牢黏在沈徵身上,沈徵手搁在裤腰上顿了顿,瞧温琢目光灼灼,毫无偏头回避的意思,不由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拇指抵着裤腰,轻轻向下勾了一寸,随后便停住不动了。


    他望着温琢似笑非笑:“老师想看什么,说出来,我给老师看。”


    第48章


    温琢心中转瞬便有了说辞,他一向善于随机应变。


    “为师——”


    “老师确定要说谎吗,那就不一定看得到了。”沈徵语气温柔,却精准截断他的话头。


    温琢抿唇不语。


    沈徵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


    事已至此,便只剩两条路。


    要么他放弃探究,搪塞过去,日后再寻良机,要么索性直言,即刻达成目的,解除困惑。


    只是胎记在那个部位,再寻机会谈何容易,况且沈徵已有了防备。


    还有一点是他不想承认的,这种藏藏掖掖的滋味,着实难受。


    于是温琢昂起脖颈,眸光灼灼,直视着沈徵的眼睛:“我要瞧殿下耻骨之处。”


    这话一说沈徵就明白了。


    他知道这具身体的耻骨部位,生着一小片月牙状的红痕,巧的是,现代的自己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


    他与这位五殿下应该是有某种联系,所以才会穿越到这具身体里。


    看来南屏盗墓论并非无懈可击,温琢还是从他某些话中觉察出了端倪,进而开始怀疑他的身份。


    可惜精明小猫不知道,他是魂穿啊,检查胎记没用的。


    他收回抵在裤腰的拇指,浓眉深目被热雾熏染,仿佛也能散发灼热。


    “老师知道看这里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殿下觉得冒犯,但今日非看不可。”温琢咬牙笃定。


    “所以老师这场病也是故意设计,就为了诓我脱衣服。”沈徵笑意愈深。


    “是。”


    沈徵非但不恼,反倒迈步上前,与他相距不过半步,两人呼吸几乎撞在一处。


    然后他抬手摊开双掌,将主动权交了出去:“那老师自己扒开看吧。”


    自!己!看!


    要他亲手去褪殿下的亵裤吗?!


    温琢纵然强撑着镇定,眼神也不由得闪烁了一瞬。


    沈徵倒是神色坦荡,纹丝不动,只静等着他。


    温琢深吸一口气,猛地扭开脸,小心探出一根食指。


    他刚伸过去,就抵住了沈徵的腹肌,那是他从未触碰过的紧实轮廓,线条分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居然要比他的指尖热很多。


    他赶紧向下滑,终于触到丝绸裤边,停顿片刻,心一横,从缝隙里挤进去,卡着第一个关节,轻轻一勾,扯出一道空隙。


    他快速扭过脸,眼睫一垂,疾扫而过。


    茂林深处,隐约能瞧见月牙状的一片红,与葛微所述一般不二。


    世上或许有外表相仿的人,但若是连胎记都一样,那绝无可能。


    况且沈徵不知他今日目的为何,连作假的时间都没有。


    面前这个人,确实就是五殿下!


    难道真的是神魂归位?


    那他的重生会不会与沈徵的神魂有某种联系,究竟谁是因,谁是果,抑或是互为因果?


    重生之后,他始终觉得冥冥之中有种力量,在推动大乾拨乱反正。


    莫非正是这股力量,让他,沈瞋,谢琅泱重回暴雨之夜,也让沈徵褪去愚钝?


    但这疑问就如庄周梦蝶,或许永远无解。


    温琢心头巨石落地,如释重负,手指却似被火燎一般,飞快抽了回来。


    他双耳红得仿佛娇艳欲滴的石榴籽,整个人像是在汤池里泡透了,眩晕了。


    细瞧耻骨时,他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静卧的,微微充血之物。


    即便尚未苏醒,也带着令人心惊的存在感。


    温琢脑中乱七八糟,莫非是漠北的血统所致……怎会如此雄健!


    “看够了?”沈徵促狭道。


    “……”


    “晚山,耳朵红什么?”沈徵忽然唤他的字。


    “……”谁许你叫晚山。


    “刚才我通过检查了?”沈徵追问。


    温琢手上忙活起来,先理了理中单的系带,然后便去够搭在木架上的亵衣,“是我多虑了,咱们可以回去了。”


    沈徵却将他手腕攥住,按下来:“来都来了,泡完再走,不然银子都浪费了。”


    这一间私院费用不低,往常文人们都是三五成群相约着来泡,费用可以均摊,今日他们两的花费,顶上寻常百姓数月的用度了。


    温琢犹豫的一瞬,沈徵已抬手扯下亵裤,没挑那件中单,径直换上犊鼻裈,于是阔肩窄腰,笔直长腿,尽数展露人前。


    作为现代人,沈徵实在不适应,泡温泉要套个睡裙似的东西。


    见沈徵主动推开雕花木门,温琢也只好跟了上去。


    汤池里热气氤氲,岸边铺着圆润卵石,几丛青草点缀其间。


    沈徵踏入池中,将茶点搁在岸边草地上,任由清泉漫过双腿,惬意地舒了口气。


    温琢立在岸边,垂首,终于褪去罗袜,裸着脚,踩在被热气腾潮了的砖石上。


    沈徵一转身便瞧见那双从未经受过日晒的足,脆弱的白与潺潺的水连成一片,热气里都带着破壳的欲,莹润的脚趾小心探了一下水温,被热度一激,当即蜷缩起来,小腿绷得又紧又直。


    沈徵没这方面的癖好,但这个人的一切都太艳丽了,仿佛一点一滴,都由神明小心勾勒,细细描摹。


    他眼见着这片惊艳浸入了汤池中,被花瓣抚摸,又被水纹碰撞,那件宽松的中单迅速吸饱了水,牢牢地黏在腰臀的弧线上,仿佛贪婪的蛛网,将美物擎住不放。


    沈徵知道自己的目光放肆了些,朦胧的热气怕是也无法阻挡。


    温琢似有所觉,索性一口气潜得很深,只露出鼻尖和一双水瞳。


    雾珠挂上了他的睫毛,披散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化成墨,化成绸,化成招惹的引线。


    “……殿下瞧着我做什么?”温琢吐了一串泡泡,才发觉唇瓣浸在水中,忙挺起身来询问。


    晶莹的水珠顺着白瓷般的喉颈滚落,坠入池里,连带着池水都染上香气。


    “这池子宽敞得很,老师为何缩在一处?”沈徵没回答,他怕自己心口合一,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


    温琢抱着膝盖,乖乖蹲在水中,如池边静立的幽草。


    “我自幼便有些怕水。”


    但这般飘着花瓣药材的倒还好。


    沈徵打量着只有自己大腿高的温泉池,心说小猫怕水很合理的。


    干泡着甚是无聊,古代的汤池再高端,也不如五星级温泉酒店周到。


    沈徵忽然起身,撩起一串水珠,迈步走向墙边木柜,略过那直白露骨的铜祖和缅铃,目不斜视,只取了那根琥珀长勺。


    他掂在手里,又迈步走了回来。


    这玩意儿长得跟拉面店的汤勺差不多,为何会与这些房中之物放在一起?


    沈徵泡汤时习惯拿个东西舀水,往身上泼,院内就这东西瞧着很像。


    温琢却已机警起身,眉头微蹙:“殿下取这东西做什么?”


    “舀水啊。”沈徵语带笑意,躬腰舀起一勺清泉,手腕一扬,便向温琢泼去。


    温琢忙偏头闪避,仍被溅了一身水珠,有些无言。


    “殿下不知此物用途?”


    沈徵茫然:“老师讲讲?”


    温琢一噎,扭身复又蹲回水中,轻声说:“总之殿下放下就好了。”


    “我在南屏瞧见过类似的东西,不是喝汤就是舀水的,难道大乾另有讲究?”沈徵索性下水,走到温琢身后,附下身,饶有兴致道,“还请老师给我解惑。”


    沈徵一凑过来,温琢眼前便遮过一片阴影,那股逼近的气息让他生出错觉,仿佛自己已被沈徵罩在身下。


    “此物……此物原是闺阁之中的嬉乐之具,用以笞臀取趣的。”温琢脸颊发烫,难堪至极。


    “哦?”古人玩得还挺花。


    沈徵举着琥珀长勺,在掌心轻敲了一下,沾着水珠,脆声极响,在幽静的私院中炸开。


    “我不理解,笞臀本是惩戒,怎会成了嬉乐?”他故意问。


    温琢也只是听说,至于女子为何喜欢,他就不理解了。


    “或许是以惩戒之名,行嬉乐之实,力道极轻……我也不清楚。”


    解释完,他仍觉难以启齿,恨不得一头扎进水中,缩成乌龟。


    沈徵暗自好笑,猫连这都不清楚,还称他放浪形骸,朱熙邦你不得好死!


    “原来如此。”沈徵微笑说,“比如装病欺瞒这种小事,就可以惩戒一下。”


    温琢耳尖骤热,眼睛斜睨,却见沈徵只是拿着这东西把玩,又在掌心敲了两下,便放回了原处,并无含沙射影的意思。


    池中再泡片刻,外头忽飘起淅淅沥沥的秋雨,雨珠砸在房檐上,发出并不聒耳的声响,反让院内更为惬意。


    温琢昏昏欲睡,一只手臂搭在岸上,脑袋歪在臂弯浅眠,发丝轻卷在颈边。


    他本就比旁人更嗜睡一些,尤其天寒时。


    盘中茶点已然微凉,沈徵轻手轻脚起身,端出去吩咐伙计温热,归来时,见温琢睡得安稳,便蹲下身,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晚山,泡久了会缺氧头晕,醒醒。”


    温琢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蒙:“回去么?”


    “吃了东西再走。”


    温琢依言起身,许是泡得太久,起身时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便向水中跌去。


    “噗通” 一声,水花四溅,连池面的花瓣都被震得四散开来。


    沈徵猝不及防,没抓住他,正要下水去抱,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他大腿内侧,有两道指节长短的淡红痕迹,那处肌肤格外不同,又薄又紧。


    沈徵心头一震,怔在原地。


    温琢瞬间惊醒,等不及浮水上来,便慌忙拢紧双腿,用湿透的中单死死遮住。


    他再站起身,湿得很狼狈,发丝黏在脸颊和眼皮上,孜孜不倦地滴着水。


    “不想吃了,现在便回去吧。”他声音发紧,越是在意,便越局促。


    沈徵回过神,如果他没看错,那应该是烫伤,疤痕边缘早已与肌肤融为一体,唯有皮下淡红,经年挥之不去。


    可正常来说,谁会烫到这种隐秘的地方?


    “老师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不肯让人服侍沐浴更衣吗?”沈徵轻声问。


    温琢浑身一颤,也不言语,掌心死死扣住腿间,转身便向脱衣亭快步走去。


    沈徵紧随其后。


    “这伤是旁人害的,对吗?”


    温琢默不作声,但脊背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眼神也越发沉冷,仿佛应激的刺猬,随时就要刺人。


    仅剩君臣名分克制着他。


    沈徵察觉出了他愤怒下的敏感,当即拽过自己的外袍,上前一步披在温琢湿淋淋的肩头。


    他以掌心轻抚他绷紧的后背。


    “我只是关心老师,老师不喜,我就再不提了,好不好。”


    掌心一遍遍轻缓摩挲,低哄之声不绝于耳,温琢戒备的姿态终于散了,僵直的身子也缓缓松弛下来。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旁人之事:“记不太清了,似乎是八岁,我已经很大了。”


    八岁,怎么能叫很大呢。


    若是在现代,孩童遭此毒手,且伤在这种地方,医院一定会报警吧。


    沈徵心中翻江倒海,不是说“温琢乃乡绅富家子,家境丰裕,其家重教,不惜重金延揽饱学宿儒,故早有学识,才名渐显”吗?


    这样的家境,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殿下,你袍子湿了。”温琢突然抬眼望着他。


    你眼睛也湿了。


    为什么?


    第49章


    秋雨不知何时悄然停歇,天际洗得一片蔚蓝,温和天光透过飞檐翘角洒入室内,撞上汤池蒸腾的热气,折出斑斓的光晕。


    “湿了就湿了。”沈徵又将袍子给他裹得紧了些,隔着厚实的衣料,手掌抚了抚他饿瘪的肚子,唇角噙笑,“老师陪我吃一点再回去吧。”


    温琢垂眸,眼睁睁瞧着那只宽大的手掌在自己腹上轻轻揉了一圈。


    但他没有吭声,也没有闪躲。


    沈徵牵着他到小石桌旁坐下,脚下淌着潺潺温热活水,手边立着一枝缀满骨朵的梅枝。


    不多时,伙计便提着温好的茶点归来,又添了两碗热面,两人相对而坐,将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沈徵果然没有再问烫疤的事,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撞破温琢的秘密。


    可他潮湿的眼睛,温和的声音,轻柔的动作,又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温琢,自己在被精心对待。


    饭后,温琢在濯洗亭冲净身上汤泉药气,又乖乖坐好,任由沈徵取了布巾为他擦拭长发。


    他本该制止这样颠倒尊卑的举动,但扭眼望去,却见沈徵为他擦发时神情极为专注,指尖动作一丝不苟,宛如画师在勾勒一幅精心之作,容不得半点打扰。


    而当沈徵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温琢再次觉得,这副罔顾儒家礼教的模样很像史书上的太宗。


    沈徵给他擦完,又快速拧了拧自己的发,两人各自戴上麻巾帽,换好衣物出去。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观棋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两人低调地挤上红漆小轿,伙计扬鞭轻喝,轿身碾过路面残存的积水,轱辘辘朝着温府方向行去。


    风动帘扬,温琢从帘缝中望向观棋街,街巷两旁小贩吆喝声轻快悦耳,米糕的甜香随风飘来,东楼内依旧人声鼎沸。


    沈徵那局蒙门开派神棋,正耀武扬威地悬在东楼门口,供来往棋士瞻仰学习。


    明明初春时,他日日与沈徵来此处,如今再看,心境却已是天差地别。


    红漆小轿一路行至温府门口,温琢扯下麻巾帽,一头青丝如浪,起伏均匀地披散肩头。


    沈徵随后下车,指尖下意识勾起他一绺卷发,在掌心轻轻摩挲,含笑打趣:“波浪卷。”


    温琢只偏头看了一眼,任由他玩自己的头发,轻声说:“殿下快些回去吧,免得贵妃娘娘挂心。”


    沈徵这才松开手,任由那绺发丝从掌心滑落。


    小厮早已牵来踏白沙,温琢本能上前,伸手在褡裢里摸索片刻,翻出一根胡萝卜。


    他正要递到马嘴边,忽的反应过来,今日并非自己骑马,便又将那被咬了一口的胡萝卜抽回,递给沈徵。


    踏白沙疑惑地侧过马眼,瞧了又瞧。


    沈徵忍着笑,接棒把胡萝卜喂了,随后他翻身上马,甩开肩头未干的长发,一边催马前行,一边频频回头望向温琢。


    他此时总算体会了大学宿舍门前,那些分开一秒,恨不得下一秒又吸在一起的情侣是什么心情。


    温琢也未急着入府,只倚在门檐下,静静望着他,直到他的轮廓渐渐混入熙攘人群。


    街对面疏饮楼的临窗雅间,朱窗半掩,沈瞋眸中难掩兴奋,侧身指给龚知远看。


    “首辅瞧见了?龚为德被温琢骗了,他哪里是暗中辅佐我,真正被他辅佐的人是沈徵!”


    沈瞋已派人在此守了多日,但一月未有收获,沈徵似乎并不常来见温琢,与他上世相比甚为冷淡。


    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可算被他堵到两人一同出门!


    他连忙邀了龚知远与谢琅泱,三人围坐雅间,守在门前。


    三壶热茶苦熬了两个时辰,连跑了四趟茅厕,总算将温琢与沈徵盼回来了。


    这下让龚知远亲眼看见,既能洗清龚为德那个蠢货告发他的嫌疑,又能趁机拉拢这位旧太子党核心。


    龚知远眯起如钩双眼,死死盯着街面,良久不语。


    他虽瞧见温琢与沈徵同乘一轿,神态亲昵,但上月顺元帝确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叮嘱君家好生答谢温琢。


    有这份恩情,两人日渐融洽倒也说得通。


    他心中疑沈徵,却未必全信沈瞋。


    沈瞋哄骗走龚妗妗之事,他始终耿耿于怀。


    况且这些年他对沈瞋多有冷遇,不信对方真能毫无芥蒂。


    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最看好的女婿,一向尊师重道的谢琅泱,居然背着他与沈瞋勾结在一处。


    此人表面正直到迂腐,原来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让人细思心惊。


    谢琅泱却全然没理会龚知远的猜忌,他眉头紧锁,目光胶着在温府紧闭的大门上,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烦躁。


    沈徵与温琢的亲近,远超他的预料。


    他记得上一世沈瞋拜温琢为师后,温琢始终恪守君臣分寸,在给沈瞋献策和教学时,语气距离拿捏得当。


    宜嫔赠与袖筒,温琢也是千恩万谢,并不邀功自赏。


    但这世,他与沈徵似乎就失了这种界限。


    两人同挤一顶红漆小轿,沈徵伸手把玩他头发时,他躲也不躲。


    这般纵容,直教谢琅泱胸口憋着块硬石,又硌又沉,连身旁的沈瞋与龚知远都险些忘了。


    沈瞋见龚知远沉默不语,也不恼怒,他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汤在杯中轻轻摇晃,面上依旧挂着那副天真甜笑,话里却是能剜人的刀子。


    “沈帧幽居凤阳台,此生再无出头之日。岳丈何不早做打算?今时今日,唯有与我联手,方能在储位之争中奋力一搏。”


    龚知远倏地眯眼,扫向沈瞋。


    果不其然,沈瞋早就觊觎储君之位,以往的小心赔笑,天真无辜,全是伪装。


    他心中清楚,若有朝一日沈瞋上位,自己这个老丈人,势必要被女婿谢琅泱压一头,首辅之位难保不说,两个儿子的前程也会大打折扣。


    “贤王向来视岳丈为眼中钉,即便今日化干戈为玉帛,他日也必翻脸无情。”沈瞋语气不变,谆谆善诱。


    “三哥有赫连家拥护,世家大族根系稳固如铁桶,岳丈这时想插一脚,恐怕没那么容易。”


    “四哥全无夺嫡的心气儿,只怕岳丈为他呕心沥血,到头来也未必能得半分感恩。”


    “至于沈徵,岳丈应该没忘,当时八脉子弟构陷他一事吧?此事岳丈也是出了力的,沈徵全看在眼里。”


    “老七如今还是个没长大的毛孩子,岳丈怕是等不到他长成了。”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除了他沈瞋,龚知远根本别无选择。


    所以沈瞋没有再遮掩自己的野心。


    他说完,皱眉扫了谢琅泱一眼。


    原本说好一同劝说龚知远辅佐的,但到了关键时候,谢琅泱却魂不守舍。


    沈瞋抵唇重咳一声,方才将谢琅泱惊醒。


    谢琅泱忙敛去眼中的复杂情绪,强打精神,缓声道:“恩师,当下有一法子,可以同时对付贤王与沈徵,还需恩师施以援手。”


    龚知远很不爽如今选无可选的窘境,但恨比爱长久,一听说能对付贤王,他仍是提起了兴趣。


    “什么法子?”


    这便是沈瞋与谢琅泱握在手中的绝对先机。


    上一世温琢早早身陷囹圄,并不知道他们二人挖出了什么丑事。


    谢琅泱并非要让温琢痛苦,他只是希望温琢可以尽早放弃沈徵,躲到他的荫蔽下来。


    这一世,他定会尽心将他养在身边。


    谢琅泱俯身向前,低声说:“绵州蝗灾。”-


    早朝的钟声刚过,武英殿内已弥漫着阵阵寒气。顺元帝端坐龙椅之上,手边放着一沓奏折,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文武百官垂首敛声,心道今日必有大事发生。


    一阵寒风从殿门缝隙钻入,顺元帝猝不及防呛了一口,顿时躬腰猛咳起来。


    呕咳声在空旷的殿宇中震荡,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


    “这便是天在罚朕。”顺元帝长叹一声,形容苍老。


    “……臣等有罪。”众臣齐屈身下跪。


    当看到御案上那沓奏折时,温琢心中已然明了,这场关乎万千生民性命的灾情,正式拉开了序幕。


    顺元二十三年孟冬,荥泾二州接连发生蝗灾,粮食被啃食殆尽,百姓颗粒无收,地方官员不得不向朝廷求救。


    这两个州是损失最大的,周边其他几个州多少也受了影响,只不过勉强能扛过去。


    蝗灾这个东西,人类治理了上千年,始终没有特别有效的法子,它们数量大,速度快,破坏力惊人,且往往是突然出现,让人猝不及防。


    朝廷能做的,只是在蝗虫走后尽量救活更多灾民。


    温琢还记得,上世顺元帝收到灾情奏报后,便派贤王代替朝廷前往荥泾二州赈灾,以示君父对灾民的重视。


    可如今贤王因废太子之事失了圣心,顺元帝不可能再给他机会历练,所以这桩事最终会落在沈徵头上。


    沈徵如今已有了棋圣的好名声,但实打实的功绩还欠缺一些,若他能担起此次赈灾的重任,救万千百姓于水火,那么群臣心中那杆秤,才真正有了偏向。


    到时不必他们刻意做什么,人心自会聚拢。


    果不其然,顺元帝缓缓开口:“今年遭受蝗灾的州府足有九处,其中荥泾二州尤为严重,百姓已经断粮。卜章仪!”


    “臣在!”卜章仪应声出列。


    顺元帝问:“户部账上还有多少银子,能拨出多少给荥泾二州赈灾?”


    卜章仪面露愁容:“陛下,近年天灾迭起,各州民生维艰,陛下施仁政,免赋税,德被四海,千古传颂,然赈灾与蠲免之下,户部库银告急,实无余资可供他用,就连刑部整修监牢之请,臣也因财力匮乏不得不驳回。”


    顺元帝从托盘中接过帕子,擦了擦唇,眼中已带不耐烦:“你就说能拿出多少!”


    卜章仪欲言又止,最后终于硬着头皮道:“……最多一百万两!”


    两个州的灾情,只拨一百万两,无异于杯水车薪,顺元帝脸色登时铁青,拍案怒斥。


    “我大乾何时空虚到了这般地步!”


    卜章仪连连叩首请罪:“臣无能!”


    但银子没有就是没有,就算把卜章仪骂出花来,此刻也拿不出赈灾款。


    温琢知道,卜章仪这是在给贤王创造机会。


    旁人去赈灾,没有足够银两支撑,多半无功而返,但只要这功绩是贤王的,百姓能记着贤王的好,那钱自然能凭空生出来。


    正在这时,龚知远突然站了出来,躬身拱手:“陛下,荥泾二州灾情刻不容缓,臣以为当事急从权。今户部库银匮乏,赈济之资难以为继,不如暂向邻州周转。绵州富庶,商贾辐辏,粮仓盈溢,与荥泾壤地相接,调运便捷。可先征调绵州存粮赈济,待灾情过后,由户部统筹偿还。”


    此言一出,贤王脸色陡然剧变,眼神阴鸷得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上前死死捂住龚知远的嘴。


    卜章仪也愕然失声,额头冷汗直流。


    龚知远怎会突然提到绵州!


    顺元帝却眼前一亮:“首辅言之有理,此次绵州倒是没有呈报灾情,况且朕听说当地良田众多,如今恰逢秋收时节,粮草必然充足,对……对对!”


    他眯起双眼,目光在群臣中逡巡,心中急急盘算着赈济御史的人选。


    这时,唐光志匆忙跪出列,偷偷与贤王,卜章仪递着眼色,无声询问是否要按计划继续说下去。


    但贤王与卜章仪此刻也无法断定走向,只给他一个忐忑不安的回望。


    唐光志只得硬着头皮奏道:“陛下,臣以为今番灾情酷烈,人心惶惶待安,不如遣宗室亲赴灾区,宣陛下德音,监放赈粮,以显圣上‘宸恩宽大,衣被群黎’之仁怀!”


    宗室,指的自然就是贤王。


    如今贤王声名在外,颇受拥戴,派他去赈灾顺理成章,且地方大大小小的官员也都会给几分薄面,尽快促成此事。


    可还未等顺元帝开口,一旁的刘荃公公突然蹲身,轻声道:“哎哟,主子您的外骨骼腰束松了,奴婢替您紧一紧。”


    顺元帝低头,见刘荃小心翼翼为他将腰束缠好。


    再抬首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就转向了听政的皇子们,一眼望去,便瞧见了身形挺拔,五官俊朗的沈徵。


    顺元帝灵光一现。


    沈徵近来的表现倒是颇合他意,既能解春台棋会之困,又对手足宽仁有度,况且这件神器还是他舅舅带人献的。


    于是顺元帝抬手指向沈徵:“便派五皇子沈徵为赈济御史,前往绵州调粮,赈济荥泾二州!”


    贤王党一众官员顿时瞠目结舌,这件事的走向和他们谋划的完全不同!


    温琢望着退到一边,不动如松的刘荃公公,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看来上次送去的狐裘与异果没有白费,刘荃随手便又送他们一份大礼。


    虽然这礼也在他预料之中。


    在温琢的记忆中,此次赈灾虽苦,却有惊无险,大约一月便能使灾情平息,无论是户部库银,还是地方积蓄,都足以应对。


    所以这事交给沈徵,他并不担心。


    不过上世他不记得龚知远有提过绵州,想来是绞尽脑汁要给贤王使绊子。


    可领旨的沈徵却神色凝重,完全没有温琢的轻松。


    因为他刚刚想起来,乾史中曾记载,当年九个州府发生蝗灾,而夹在当中的绵州却隐瞒灾情不报,以至百姓饥饿难耐,发生极端惨案。


    但在顺元朝间,这件事竟被离奇地瞒过去了,直到盛德帝登基,贤王党覆灭,此事才得以曝光。


    可绵州当年死去的百姓,却没机会讨个公道了。


    沈徵心中压了块石头,恐怕此刻温琢也不知道,他家乡的情况要更糟糕。


    殿角的沈瞋望着这一幕,眼神凉飕飕,这等好差事落在沈徵身上,实在令人气恼。


    但转念一想,这样一来,沈徵与温琢恐怕会决裂得更加彻底!


    沈瞋余光扫向谢琅泱,递去一个眼神。


    谢琅泱等着时机站出来,不敢抬头望温琢的眼睛,只得将脊背压得很弯,以至声音都沉闷起来:“陛下,臣与温大人同登一科进士第,相知有年。臣曾闻温大人桑梓乃绵州,其父为当地乡绅望族,今调粮之事紧迫,寻常官吏恐难尽知绵州详情,若得温大人从旁协助,必能事半功倍,使钱粮速达,惠及灾民。”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都聚向温琢,谁都知他懒散,不爱揽事,平时也就哄哄皇上,没什么责任心,只怕对此事也是避之不及。


    温琢则意外地转回头,看了谢琅泱一眼。


    沈瞋笑了,实在是掩饰不住心中狂喜。


    因为唯有他与谢琅泱知道,绵州根本无粮可调!


    等温琢去了便会发现,绵州四大香商早已勾结官府,将稻田蚕食一空,全栽了能牟取暴利的苏合香树。


    而他父亲温应敬便是当中最大的蠹虫!


    沈瞋可以确认,这次温琢绝无提前谋划脱罪的可能,到时父母兄弟的性命与沈徵的功绩摆在左右两端,他倒要看看温琢如何取舍。


    一旦温琢有半点偏私,想为家中脱罪,那他与沈徵必生嫌隙。


    沈瞋正得意想着,却见温琢稍一眯眼,诧异在那张清致的脸上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声冷笑。


    原来如此,他入狱那一月,绵州有些猫腻被这俩畜生挖出来了,所以现在他们等着他进退两难呢。


    可惜啊。


    不等众人反应,温琢便主动站出来,垂下眼睫,语带沉痛:“陛下,臣愿前往绵州,请家父散尽家财,收购余粮,协助朝廷赈济灾民。臣素受皇恩,无以为报,虽七年未与家人相见,想必他们也定与臣同心!”


    顺元帝又惊又喜,竟从龙椅上直接站了起来,他望着温琢,动容得声音都发颤:“好,晚山,你没辜负朕的期待!没有辜负天下苍生!”


    沈瞋:“?”


    第50章


    一定有什么不对。


    沈瞋对着温琢雅正的背影,陷入沉思。


    难道温琢当真心狠到这个地步,为了推举沈徵上位,不惜将温氏满门当作筹码?


    还是说,他不过是虚张声势,实在是别无良策?


    旁侧,两名御史的低语细细飘来,落入他耳中——


    “这温大人怠惰多年,没想到竟在此事上立起来了。”


    “毕竟皇上对他的恩宠比旁人强了千倍百倍,咱们大乾立国至今,有谁年纪轻轻做到他那个位置。”


    “诶,你这话我不赞同,换作是你,肯将万贯家财尽数捐出赈灾么?”


    “这……”


    “你瞧,你还是犹豫了,单论这份魄力,咱们都不及温大人。”


    “好吧,魏兄所言甚是。”


    沈瞋听得愈久,那颗心便沉得愈深。


    真是怪了!


    上一世温琢辅佐自己时,名声一日坏过一日,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生怕得罪这位举世罕见的权臣。


    所以他登基后,弹劾温琢才会如此顺利,用一人,便换得数百人甘心臣服。


    可这一世,温琢的名声居然越来越好了!


    此刻国库空虚,正需民间富户出力,温琢寥寥几句话,便解了顺元帝的燃眉之急。


    龙颜大悦之下,顺元帝也很慷慨:“朕特封你为巡边总督,衔代天子巡狩绵州,辅佐五皇子沈徵赈济荥泾二州。自接敕之日起,绵州上下文武官员,悉听你调度,若有迁延推诿者,以军法论处!”


    温琢撩袍跪地:“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快起身。”顺元帝连连招手,语气满是关切,“你身子素来单薄,此番路途遥远,务必好生保重,所需之物,尽管向朕开口。”


    这番叮嘱,就连皇子都未曾得到,满朝文武瞧得眼热,心想温琢的圣眷,真是前无古人。


    顺元帝只顾着与温琢说话,竟将躬身立一旁的谢琅泱忘得干干净净。


    谢琅泱硬着脊背躬身许久,见御座上毫无示意,只得尴尬地直起身。


    他望向前方被光芒环绕的温琢,心情复杂。


    上一世贤王倒台后,他们顺藤摸瓜,查到贤王在绵州的利益链上,有温应敬的影子。


    虽然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但保不齐过后还要算账。


    这温应敬倒很识相,当即捐出全部家财,救济因蝗灾断粮的泊州难民,为此得了个大圣人的称号,让沈瞋不得不网开一面。


    谢琅泱实在难以置信,温琢竟能对温应敬如此绝情。


    他早得知,温应敬并非温琢生父。


    温琢随母改嫁入温家,多年来衣食无忧,得享体面,更因有温应敬请来当地鸿儒大贤悉心教导,才使他年仅十七便跻身会试,得封榜眼。


    谢琅泱深知考学不易,他生在世家大族,受最严苛的教导,常向历年进士请教文章,才能在二十一岁时得中状元。


    温琢比他还要小近五岁,足见温应敬付出之多。


    这般养育之恩,温琢竟也一丝不念吗?


    大乾以孝治国,即便只是继父,温琢也该如芦衣顺母一般。


    万一温琢不对父母兄弟徇私情,一切依国法行事,那他们此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不仅用仅有的先机替温琢扳倒了贤王,还给沈徵创造了立功的机会。


    谢琅泱心急如焚,却偏偏无计可施,只盼着是自己猜错了,温琢还没狠到这个地步。


    “退朝——”刘荃高喊。


    百官立即整肃朝服,俯身叩拜。


    温琢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抬手拍去膝上浮灰,不多时便被拥住。


    “温大人!”薛崇年眼冒星星,崇拜之色仿佛要夺眶而出,“薛某当真惭愧,竟不知大人如此高风亮节!”


    温琢微垂眼睫,笑着摇头:“别折煞我了,任谁遇此国难,都会如此。”


    “不不不!”薛崇年很较真,义愤填膺道,“薛某敢打包票,荡尽家财为国赈灾这种事,整个朝堂没有第二人能够做到。”


    温琢表情含蓄:“薛大人未免夸张,我的俸禄还好好存着呢,此次不过是劝本家慷慨解囊罢了。”


    “凭咱们这关系,我就直说了,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呀,多几个家仆都雇不起,温大人就别谦虚了。”薛崇年滔滔不绝,这次是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快要走到武英殿门前,温琢瞥见魂不守舍的谢琅泱。


    他故意停下脚步,转头笑道:“谢侍郎反应机敏,才智卓绝,方才能想起我来,为皇上排忧解难,此刻一定满心欢喜吧。”


    谢琅泱丧着一张脸,哪有半分喜悦之色。


    他张了张嘴,喃道:“晚山,你当真——”


    一旁还有抒发敬佩之情的薛崇年,所以谢琅泱没能问下去。


    他想问温琢,当真能舍了生养之恩,为夺嫡不择手段?


    温琢将他眼中的失落与困惑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轻蔑:“我当真惊喜,还能有这天大的好事,谢侍郎放心,我定不会辜负你与六殿下的心意。”


    “晚山,你是故意置气吗?若真散尽家财,你让你父母兄弟何以为继?”


    谢琅泱仍是不愿相信,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由内而外的抗拒,是出于对温家长辈的担忧,还是源自自己那不堪一击的自尊心。


    温琢缓缓摇头,语中带着讥诮:“原来瞧庸人枉费心力,竟如此惹人发笑。”


    薛崇年也在一旁帮腔:“谢侍郎,什么叫何以为继,朝廷又不是不会还了,温大人这种境界,你还是多学着点儿吧!”


    谢琅泱:“……”


    其实也不怪这俩畜生大惊失色,温琢自始至终,都未曾向他们吐露过家中实情。


    初遇谢琅泱时,谢琅泱便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出行时需仆从簇拥,居所内必须要点上好的松油灯,衣物非倦疏阁的云锦绸缎不穿,便连习文练字的纸张,都要洁白柔韧,吸墨不晕。


    瞧见谢琅泱及周遭考生随手便是几两银子的打赏,温琢心中五味杂陈。


    他只得说自己也是富户出身,才不致遭受排挤。


    好在他确实了解乡绅富户的生活,只不过那日子不属于他罢了。


    也算是无心插柳,他上世一点私藏的自尊,竟成了今日意想不到的转折。


    谢琅泱和沈瞋这边创业未半中道崩殂,心里堵了个疙瘩,贤王党那里也没好多少。


    卜章仪等心腹重臣公务都暂且不管了,齐聚在贤王府中商量对策。


    贤王端坐主位,指节抵着眉心,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诸位是否觉得,沈徵最近有点冒得太快了?”


    卜章仪不以为然:“此次苛待太子之事,殿下多少失了圣心,所以圣上没有选殿下,也有情可原,倒并非是沈徵冒得快。”


    “这话不对!”唐光志当即反驳,“那皇上怎么不选四皇子,六皇子?”


    卜章仪:“怪只怪陛下腰束开了,刘公公提了一嘴,才让圣上猛然想起了五皇子。”


    尚知秦只拍大腿:“现在纠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沈徵赈灾成功!若让他将圣心民心尽数揽入怀中,贤王殿下该怎么办!”


    “这……”唐光志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阻拦沈徵固然应当,可荥泾二州数百万百姓,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贤王目光扫过众人,见附和尚知秦者寥寥,当即面露悲戚,摇头道:“不妥!本王岂能为一己私欲,置万千百姓性命于不顾?”


    尚知秦急道:“殿下,我们绝不能再养出一个心腹大患啊!”


    贤王抬手一摆,态度坚定:“再想想办法。”


    卜章仪见贤王心意已决,方才松了口气,转头对尚知秦嗔道:“尚大人这是火中取栗!民以食为天,饿极了的百姓是会发疯的,若逼反二州百姓,沈徵固然捞不到功绩,可这摇摇欲坠的大乾江山于殿下又有何益?”


    “那依你之见,干脆户部帮忙凑齐银粮,送沈徵一份人情得了!”尚知秦也没好气。


    唐光志打圆场道:“温掌院不是说了,要让他本家荡尽家财,也要把粮食凑齐,各位别忘了,他父亲温应敬,可是绵州数一数二的香商。”


    “绵州……” 贤王双目骤然紧缩,那里正是他最大的敛财处,当真心疼,“温琢素来不涉党争,应当不会特意与本王作对吧。”


    卜章仪说:“殿下放心,我等行事素来谨慎,断不会留下把柄,只是绵州知府,此次怕是保不住了。”


    瞒报灾情可不是小事,温琢一到,此事藏都没处藏。


    绵州多年来私改稻田为香田,粮税早已是个巨大窟窿,全靠从荥泾二州购粮填补,府衙粮仓也多年空空如也。


    如今荥泾遭灾,自顾不暇,偏偏绵州不敢学它们向朝堂哭诉。


    因为一对账册,他们多年夺取民田,大肆敛财的勾当必然瞒不住。


    绵州来的密信其实已经送到卜章仪府上了,但卜章仪没回。


    贤王沉默半晌,缓缓道:“还是中清深谋远虑,好在咱们这条线,并不靠哪一个知府。”


    卜章仪领受了夸奖,却也说:“只是往后一段时日,我等怕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宫中老槐最后一片叶子也被凉风卷落,叶片刚扑到金砖上,便被小火者快步拾去,偌大的紫禁城,地面依旧洁净如洗。


    温琢下朝后,径直去了翰林院。


    这次往返绵州时日不短,他需把院中诸事一一交代妥当。


    尤其是龚为德那等蠢笨之人,非得反复叮嘱,才能避免他侍读时出岔子。


    处理完翰林院的事务,温琢乘小轿返回府中,刚跨进大门,柳绮便急匆匆迎了上来:“大人,殿下他们在永宁侯府等您。”


    温琢点点头,取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薄尘,清醒一些后,就掀开后院的密道口。


    石阶已修葺整齐,密道中悬挂着油灯,他刚走到底,便见沈徵抱臂倚在墙边,身影被灯光拉得颀长。


    温琢脚步一顿:“殿下怎么在这里等着?”


    沈徵抬眸看来,深邃的眼底也燃着光:“就想过来等你。”


    “……”


    殿下这是什么理由!


    ……怪让人愉悦的。


    密道狭窄,两人并肩前行时,肩膀不时相撞,手臂蹭着手臂,但谁也没说错开一点。


    “谢琅泱为何要举荐你?” 沈徵忽然开口,“会不会是圈套?”


    温琢轻笑:“他们的脑子,能设什么套。”


    沈徵暗叹,蒙鼓小猫还不知道,绵州差事最为棘手,因为即便真的散尽家财,也无粮可借,此刻绵州也正水深火热着。


    “殿下找我,想必不止为了此事?”


    “等会儿细说,黄亭,墨纾也都在。”


    “黄亭?” 温琢脚步微顿,面露迟疑。


    “嗯,我让他来了,作为东宫詹事,没人比他更了解贤王,今天卜章仪,唐光志一唱一和,明显是想贤王接管赈灾的事,恐怕从此以后,贤王要视我为眼中钉了。”沈徵微微一笑,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肘,让他先上台阶,“我总得知己知彼,才能接招啊。”


    “你就不怕他心思未定,还有事瞒着你?”


    “用人不疑,况且谁没有点秘密呢,对吧老师。”


    温琢立即扭头看他,心悬起一点儿,唇抿得很谨慎,一双眼睛倒是将情绪都藏得很好。


    然而沈徵只是用宽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腰侧,笑说:“快点儿。”


    从密道上来,黄亭与墨纾便起了身。


    今日永宁侯不在,君定渊也在处理三大营军务,书房中只有他们四人。


    黄亭拱手行礼:“原来掌院是殿下的人,怪不得那日我替太子携礼登门,掌院对我不理不睬。”


    温琢没叫他免礼,反而弯眸打量:“过了这许久,黄詹事还惦记着?”


    黄亭摇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黄亭自认心高气傲,平日人缘不好,但到底也是个讲义气的,殿下待我不薄,我必定坦诚相待。”


    温琢见他不像说谎,这才抬手示意众人落座:“你来是想说贤王的事,你知道这次赈灾贤王是如何谋划的?”


    “正是。”黄亭跟随太子多年,对太子党了如指掌,对贤王也是心如明镜,他目光沉了下来,“殿下十年为质,有所不知,这朝堂的官员,有几个不是钱窟窿里翻江倒海的货色?曾经黔州,南州是太子的通路,而梁州,绵州则是贤王的钱袋子,哪怕以清流著称的内阁诸位,也有几千亩说不清的良田。户部的银子确实没有了,卜章仪没说谎,但贤王的银子怕是能堆成山,若赈灾之事落在他脑袋上,保管能做得滴水不漏。”


    沈徵眉峰一挑:“愿闻其详。”


    黄亭继续说:“曹芳正栽跟头,全因他太过张扬,敛财手段粗鄙,我早就和太子提过,要约束曹党,可惜太子一意孤行,不听我的谏言。在敛财这件事上,贤王那边就做的聪明多了,殿下想要扳倒他,可比他们扳倒太子难上百倍。”


    “哦?”沈徵心说,这个黄亭收得真值啊,看来有点东西。


    就听黄亭话锋一转,问道:“殿下听说过户部的府仓大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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