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红漆小轿内一时变得有些沉默。


    沈徵忽然意识到,对于闻男风色变的大乾人来说,温琢方才所说的话才是正确的,而他的观念,算是离经叛道。


    甚至于他此刻的不开心,对于温琢来说都是一种莫名其妙。


    任何试图扭转某个时代共性的想法都是狂妄自大的,僭越的,不够尊重的。


    只是当初他始终以现代人的心态,审视古人的种种作为,才会有种类似玩笑的不庄重感。


    而当他真正开始欣赏温琢,他就要尊重他的观念。


    当他真正开始怜惜温琢,他就要控制自己的僭越。


    当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温琢,也意味着他不得不保持距离。


    温琢的心思都放在帮他争夺大统上,为此不遗余力,呕心沥血,他若是在这个时候存着不轨的心思,惦念着扭转人的性向,或是得势后用皇权胁迫人顺从,可实在像个遗臭万年的昏君。


    唉,人还真是矛盾的个体。


    想罢,沈徵起了身,没有碰到温琢的袍角,就从轿子里撤了出去。


    他用两指拈着轿帘,躬腰留下一句:“我先回去了,老师注意休息,信写完我就让人送来给你过目。”


    温琢感觉到他有心事,但不明白他的心事从何而来。


    沈徵在他面前向来开朗随和,虽然偶尔不太礼貌,却也是他最省心的学生。


    沈徵唯一一次沉脸还是误会他吃了南屏邪药,说到底也是关心他,还特意给他带来了枣凉糕。


    那现在是为什么?


    他那些话有什么不妥吗?


    可温琢没有处理与学生之间矛盾的经验,上一世沈瞋永远顺着他,捧着他,小心翼翼的仿佛是他的傀儡,却在最后时刻才露出狼子野心,鸟尽弓藏。


    这一世沈徵并不是完全纵着他,但对于既是殿下又是学生的人,温琢仍旧不习惯低头服软。


    况且他根本不清楚问题出在哪儿。


    温琢顿了顿,官袍中探出五根白嫩嫩的指头,似是不经意地摸向方才还挤挤攘攘的轿椅。


    他微微昂颈,故作漫不经心:“……我改日换顶大点的轿子吧,甚挤。”


    日后你就可以尽情与我同乘了。


    听懂了吗?


    沈徵再次望了望不宽的轿椅,提了提唇角:“不用,我娘说要教我学骑马,估计以后挤不着老师了。”


    温琢见他跳下小轿,手掌轻抚车辕,然后退到了几步开外,很有礼貌地静立在那儿,目送轿子离开。


    “……”


    温琢心里突然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沈徵居然变得很守礼节,也不要和他共乘了?!


    小轿一路回到温府,温琢如往日一般跳下轿子,小厮赶忙问:“大人,咱们什么时候换顶大点儿的轿子?”


    最好车辕宽一点,驾着更舒服,外观更华丽的,他驾着也有面子。


    温琢站定,绷脸:“穷,不换。”


    小厮:“……”


    一进门,江蛮女欢快地给他递来一杯温茶:“大人,饭菜做好了,照着殿下给的食谱做的,说能补铁补什么……维生素,对大人身子好。”


    具体的江蛮女也不懂,铁明明是造兵器的,为什么殿下说人也需要补铁,还有那个维生素,更是前所未闻。


    但殿下说大人往日就是营养不均衡,才会免疫力差,气血不足,照着这个吃就能慢慢养好。


    温琢一听,心头反而更闷了。


    反正以后都是会骑马的人了,管他吃什么!


    “要碗金丝蜜枣羹。”


    “没有。”


    “……要雪花酥方。”


    “也没有。”


    “那便要枣凉糕。”


    “大人,这个真没有。”


    温琢转头不解:“你为何这般听他的话?”


    江蛮女挠挠头,心道,殿下不也是为您好吗?


    柳绮迎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挑着眉梢瞧了温琢一眼:“大人今天遇到什么事不开心。”


    温琢扭回头:“未曾不开心。”


    柳绮迎双手掐在腰间,揶揄道:“不可能吧。”


    “就是未曾。”温琢骄矜地迈入卧房,“哐当”一声合上了门。


    东宫文华殿内。


    太子沈帧正暴跳如雷,他一路骂骂咧咧回到宫中,宫人们路过皆是掩耳疾行,不敢多听。


    “你们瞧瞧他对老大巴结那个样子,令人不齿!”沈帧疯狂在文华殿中踱步,随后一个健步冲到龚知远面前,既委屈又愤恨道,“首辅,我才是太子!他竟说老大像太子!”


    龚知远一闭眼,苦口婆心劝道:“太子冷静,我倒觉得今日五殿下是故意向贤王示好,虽不知具体目的为何,但激怒您恐怕也是做给贤王看的。”


    “我还不知道他故意为之?这个老五,回来就没好事,一场春台棋会,让我损失惨重,现如今各部的空缺都填给了新人,本太子在朝堂说什么都没人附和了!”


    龚知远比沈帧沉着得多,他略一思量,喃喃自语道:“现皇上令君定渊归朝,必然要给他安排个位置,受八脉牵连,春台棋会后三大营总督宋驰卫被贬官了,皇上迟迟没有填补这个位置,我估摸是给君定渊留着的。贤王手中有一总指挥使,但身在梁州,皇上不太想得起来,而太子这边的都督同知,完全可以胜任那个位置的,如此一来,我们与君定渊便是竞争之势,这想必才是五殿下示好贤王的缘由。”


    沈帧瞬间睁大了眼睛,仿佛如梦初醒:“你是说老五想和老大联手对付我?”


    龚知远眉宇间一片阴色,两腮微凹:“怕就怕这五皇子也存了不臣之心。”


    沈帧闻言哈哈大笑,抬手指着文华殿外:“就他?也想觊觎我的太子之位?”


    龚知远看向太子,并没附和他一同取笑,语气愈发凝重。


    “若论军中影响力,我朝素有‘南刘北君’之说,十二年前刘康人打了败仗,刘国公在军中威信已不如前,如今君定渊横空出世,气势上已经压过刘国公。五殿下有君家支持,此次又凭着神之一局声名鹊起,就算群臣口中不说,心中也已经高看了他几分。”


    “陛下去年圣体仍然康健,会担心皇子风头盖过君父,所以纵容您与贤王互相制衡,彼此消耗,但今年他身体已大不如前,必须为大乾的未来考虑,即便心中不愿,也得择一明主托付了。”


    “明主不就是我吗?首辅,父皇他选我做太子,不就是想将江山传给我吗!”沈帧反应极大,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太子之位,不过就是顺元帝一句话的事。


    自己手中无兵权,终究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龚知远在沈帧还不是太子之时,便为他日讲经筵了,所以当初曹皇后因顺元帝染病而死,趁着顺元帝愧疚,他便联合内阁洛明浦,刘谌茗,推举立沈帧为太子。


    刘谌茗毕竟是礼部尚书,搬出自太祖以来的旧制,一通劝说,把顺元帝给说动了。


    但龚知远深知,要没有曹皇后之死,沈帧根本坐不上太子之位。


    “若在前朝,皇帝新立太子之后,便会给成年的儿子们封王,建府,迁出宫,并且严禁他们参政议政。可当今圣上,除了给大皇子封王外,其余成年皇子皆留宫中,既无封号,也未令其建府,就住在皇子所。”


    “即便是贤王,皇上也允许他参政议政,这便是在提醒太子,需谨言慎行,否则随时有人可取而代之。”


    沈帧慌了,攥住龚知远的袖子:“首辅,那我可如何是好啊?”


    龚知远沉声道:“绝不能再养出一个贤王了,若能压制君定渊,将三大营总提督之位拿到手就好了。”


    但这事要徐徐图之,龚知远此刻尚无万全之策。


    眨眼便到了黄昏,温琢正在书房练字,江蛮女跑进来说,送信的人到了。


    温琢刚写到落款,一笔勾完‘晚’字,节奏骤然被打断,山还未写。


    他瞧着半截的名字,没抬眼,问道:“谁?”


    江蛮女:“哦,良妃娘娘身边人。”


    温琢紧抿唇,攥笔的手一晃,一滴墨落下来,将宣纸给污了。


    “哼,本应如此,送封信而已,自然不必亲自跑一趟。”


    江蛮女:“啊?”怎么听不懂?


    温琢将笔“啪”的掷在案上,把有瑕疵的宣纸揉成一团,一袖挥到桌案下。


    日后,不许任何学生称呼他为晚山!


    “这笔不好,存不住墨,明日换了。”温琢拂袖负手,迈步往外走。


    江蛮女低头一瞧:“咦,可这不是十两银子一支的紫毫吗?”


    “……明日当了。”


    江蛮女明白了,这是又被谁惹着了,拿笔撒气。


    但还没失去理智到十两银子都不在乎,说明事情不算严重。


    江蛮女哼着歌将纸团拾起来,又把笔涮干净摆好,权当没听见那句话。


    温琢到正厅,良妃宫中亲信已经等在堂中了。


    良妃性格泼辣,行事利落,今日便写好了给君定渊的信,并差人送来给温琢过目。


    温琢那日并未告诉她实情,跟她说的是:“昔日刘康人战败,大乾有些士兵被俘虏,沦为南屏苦力,最终客死他乡,亲人无法为其收尸,已然十年。君将军凯旋而归,荣耀满载,若将这些袍泽遗骨弃于异国,未免寒了南境老兵的心。”


    “我诓南屏使者,称将军营中有一秘宝,关乎大战成败。万望将军配合,做足姿态,南屏见状必派细作探查损毁秘宝,届时便可擒获细作,与南屏交换故人尸骸,一并带回京中安葬,以安民心。”


    良妃闻言,对温琢肃然起敬,当即拱手行军中礼:“温掌院身居庙堂,从未踏足沙场,却能体谅埋骨他乡的凄凉,为我大乾老兵思虑至此,我自愧不如,一定让家弟照做,必请旧人骸骨还乡!”


    温琢赶忙拦住她,浅笑说:“娘娘不必如此,倒是要叮嘱君将军,此举大善,回京途中,务必让沿途百姓,各州府衙门知晓,我们行善事,存善心,也要得善果,此时万不可风光霁月,故作清高。”


    良妃点点头:“我明白,要让百姓知道,我弟不只是战神,更是仁将,爱兵如子,深得民心,到时他支持我儿,民心自然偏向。”


    温琢如今展开信笺一瞧,见良妃措辞并无不妥,两页纸堪称深明大义,语重心长,字迹亦是工整秀丽,不愧为豪门贵女。


    唯独信中最后一句颇有个人风格——


    “此事若有差池,休怪你姐拳下无情!”


    温琢合上信,对那乔装打扮的宫中侍卫说:“没什么问题,良妃娘娘有准备信物吗?”


    侍卫颔首,举止得体:“自然有的。”


    温琢点头:“信可以寄出去了,这之后娘娘不必做任何事,就当不知道,千万不要令宜嫔有所警惕。”


    “卑职会转告娘娘。”


    说着,侍卫便上前来取信,他双手一摊,见温琢举着信,并未撂在他手中。


    侍卫:“?”


    侍卫:“掌院还有什么事吗?”


    温琢撇开眼,望着梁上花纹:“我能有何事,你去禀告娘娘和殿下就好。”


    侍卫赶忙再一伸手,信还是没落下来。


    侍卫:“……”


    柳绮迎抱着一沓衣物从门廊路过,探头问了一句:“咦,殿下怎么没来?”


    侍卫赶紧道:“噢,殿下正被娘娘压着练骑马,娘娘说君家人不可不会骑射。”


    啪嗒。


    信笺落在了他掌心,温掌院已经气鼓鼓走出去老远。


    沈徵还不知道,此时小猫奸臣已经收回了他共乘红漆小轿权,以及以下犯上叫晚山权,他甚至都没机会当面申辩一句。


    他正在经历自穿越以来,最难熬的一天。


    皇家练马场里,良妃正盯着他一遍遍跑马。


    其实他晕马那话是诓温琢玩的,他在现代上过一段时间的马术课,还算是有基础,但现代那种运动爱好与良妃要求的马上拉弓射箭,完全不是一个段位。


    要不是沈徵年纪尚轻,且这两个月勤锻炼身体,非得被这白马颠散了不可。


    已是黄昏,天边翻起一片锦绣红浪,火烧的云烫到纯白的马背。


    白马仰颈嘶鸣,高高跃起前蹄,鬃毛在霞光中扬起轻沙。


    沈徵双腿夹紧马镫,身子腾起,左手死死挽住缰绳,右手紧扣马鞍,终于征服了这匹号称踏白沙的良驹。


    下马之后,沈徵直接瘫坐在了沙地上,霞光贴着他的靴边,他张开两只手,呼哧呼哧喘气。


    双手掌心已被缰绳勒出两条深深的血痕,双腿更是被磨得寸步难移。


    古人啊古人,真是吃了科技不发达的黑利。


    骑什么踏白沙,骑悍马多好啊。


    良妃一身劲装,一边抚摸马背一边欣慰道:“不错,我儿不亏是漠北汉子,初学便骑得这样好了。”


    沈徵心说,我有一天呆过漠北吗。


    但瞧良妃眼中,对漠北荒野,草原大漠仍无尽向往,便知这京城的锦衣玉食,热闹繁华,终究圈不住生长于天地间的灵魂。


    沈徵忍不住问:“娘,你这么喜欢骑马打仗,当初为什么要嫁给父皇啊?”


    良妃淡然道:“皇上将你外公从漠北召回,强行收缴兵权,为作补偿,不得已娶了我封为良妃,从此君家就是皇亲国戚,他也顺理成章给你外公封侯。”


    沈徵支起半边身子,追问:“那你呢,你喜欢父皇吗?”


    “喜欢?”良妃轻笑,没想儿子竟问出这种话,但她仍答了,“我嫁进宫中时才十九,你父皇已经三十三,他既不会骑马射箭,也不会舞刀弄枪,我喜欢他什么?”


    沈徵没想到他娘这么敢说,忙偏头打量四周。


    良妃索性也坐在沙地上,盘起双腿,腰板依旧挺直:“周围都是娘的亲信,不必担心。”


    沈徵感慨道:“连娶妻都要算计来算计去,权衡利弊,斟酌损益,夫妻间没有一点真心,这皇帝当得也太没意思了。”


    良妃见他思想有走偏的架势,忙严词纠正道:“为君者责任大于一切,他若能将国家治理好,令天下百姓安宁,这么取舍也无可厚非。”


    “我不赞同。”沈徵一只腿压麻了,想换只腿,却不慎擦到了伤处,疼的他倒吸一口冷气,却还是认真把这句话说完,“凭什么非得以婚姻为交易,才能治理好国家?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若做皇帝,只会娶一个人,对一个人真心。”


    良妃讶异地瞧着自己儿子,忽而笑了:“你这说法倒新鲜,古往今来,从未见过。”


    沈徵也笑,两只手掌已经有些发紫。


    他望着天边渐隐的霞光,望着朝升夕落,亘古不变的圆日,轻声道:“说不定未来,只娶一人才是正常的。”


    天色彻底阴坠下去,沈徵捏着汤匙喝粥,掌心腿上涂了药,疼痛才缓,但一想到这几日都要练马,又恨不得当即昏过去。


    皇宫落钥前一刻,侍卫总算回来复告了。


    说书信和信物已派专人送去南境,并在坎州使用飞鸽传书,脚程会比宫里派的信差更快。


    良妃稍松一口气:“辛苦了,快去歇息吧。”


    沈徵埋头将最后一口粥灌下,随口问道:“温掌院今日做什么呢?”


    侍卫如实回复:“哦,温掌院今日练了一天的字,许是累着了,黄昏时开始背疼,情绪也不佳,但他坚持后日要亲眼见南屏使者出城,卑职离开时柳姑娘只好去请郎中针灸了。”


    汤匙砸在碗底,发出“咣”的一声。


    沈徵猛抬眼:“你说他又针灸了?”


    想起温琢会怕,沈徵连忙伸手去抓外袍,谁料掌心疼得一激灵,袍子就脱了手。


    他狠狠心,抓起外袍甩在身上:“我去看看他!”


    良妃无奈道:“急也没用,现在都落钥了,你出不去的。”


    夜色已深,满城寂静,温府唯有卧房还亮着满窗摇曳的烛火。


    温琢侧卧在锦榻上,身上覆着层云丝薄被,素白的亵衣松松褪至肩下,露出的后背清瘦见骨。


    老郎中捻着山羊须,号过脉后说:“掌院大人心火郁结,筋骨劳损,我在他肩背与手臂上施十几针,通了经络,过一两个时辰大约就能缓解。”


    说着,他从麻卷中取出极细的银针,指尖捏着针尾,在烛尖上轻轻一燎,带着微热的火气,便朝着温琢苍白的手背落去。


    银针入肤时极轻,忽又带着寸劲儿,旋转着,缓缓拧进肌理。


    温琢浑身陡然一僵,脊背绷得笔直,脑袋用力偏向墙壁,乌黑的发凌乱散在枕上。


    他双腿下意识收拢向小腹,每一根神经都像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扭乱了。


    他皮肤本就薄,皮下血管细如发丝,银针入处,针尖旁便沁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像笔尖坠落的红墨。


    “大人!”柳绮迎守在榻边,眼中满是焦灼,转头对老郎中急道,“不可以推拿吗,就是那什么肩井穴,太阳穴?”


    “推拿虽温和,却好得慢,也不及银针精准,这针直刺穴位,能省好些时间呢。”


    温琢很轻的声音隔着薄被传来:“别麻烦了,你们又不知穴位在哪儿,按他说得来,我已经习惯了。”


    柳绮迎咬了咬唇,伸手替他拢了拢肩膀的衣领:“那您下手轻点,我们大人怕疼。”


    老郎中闻言笑了笑,已经捻起第二根针:“哎呀无事,忍忍就好了,掌院大人也不是第一次施针了。”


    话音刚落,银针已接连刺向温琢合谷,曲池,内关三处穴位。


    纵使眼睛躲开了,温琢也能清楚感受到银针在皮下转动,深入,起初是烛火燎过的微热,转瞬便化作索取的凉,凉意沿着经脉散开,他不敢稍动分毫,生怕牵扯针尖,更加难捱。


    可这不过是开始,他肩背处还有数针未落。


    床沿红烛跳跃着,银针偶尔在上一掠,后墙上便投下一刻颤抖的暗影,这让他连每一针落下的时机都能算准。


    不知是否今日淤堵更甚,又或者郎中手头不稳,他好像格外疼一点。


    温琢将锦被一角咬在齿间,不吭声,眼睫垂得很低,睫毛尖沾上细碎的光。


    第32章


    早朝时下了一场淅沥沥的薄雨,但满朝官员到的很齐整。


    温琢也是,沈徵在后瞧着他,好像真的完全恢复了。


    户部卜章仪出列启奏,说前日收到了黔州县官的申呈抚按,今春雨多,各处田禾遇有水灾,恐又成大涝,望朝廷给拿个主意。


    顺元帝一皱眉:“当初不是批了五百万两给黔州修坝赈灾,怎么没过几年又要涝吗?所在官司是否踏勘明白,具实奏闻?”


    卜章仪跪地,沉痛道:“回陛下,依着黔州巡按御史所说,堤坝似有蚁鼠啃食的痕迹,担心今年水势过猛,再造决堤!”


    “才修过几年的坝,怎么又能啃食!”顺元帝猛一拍御案,震得群臣皆跪。


    卜章仪伏地请旨:“黔州巡抚曹芳正已死,此事牵扯甚广,还请陛下恩准,由户部差官前往黔州覆踏查验。”


    这话拐了个弯,矛头再次隐隐指向太子。


    上次曹芳正案没能将曹氏一党全部扯下马,贤王党实在是耿耿于怀,刚好赶上今春雨多,黔州已接连下了一月的雨,而曹芳正修坝的质量,他们早就心知肚明。


    顺元帝思索着未答。


    太子慌张,偷摸朝前爬了爬,伸手去捅龚知远的胳膊,想让他拿个主意。


    龚知远思绪飞转,转瞬有了对策,于是跪着蹭了出来。


    “陛下,臣听卜尚书所言,灾患还未发生,臣以为此事未免有夸大之嫌。古时常有官员谎报灾情以减少赋税征收,或许是有人想偷懒,占朝廷的便宜。况且若大雨接连百日,水位高涨,浪洪滔天,才致冲破堤坝,难道也是前巡抚的过失吗?”


    这话说的有道理,顺元帝点点头,反倒嗔责卜章仪:“水患还未生,你急什么?”


    卜章仪就求个调查的机会,因为一调查,必能将曹氏集团连根拔起。


    “未雨绸缪啊皇上!臣听闻黔州与泊州相邻,都在梁河一道,当年水患,黔州拨款五百万两方才平复灾情,而泊州提早固堤,仅用府银周转,就避免了灾祸,而今黔州又传蚁鼠啃食堤坝,但泊州却安然无恙,两处差别可见一斑!”


    温琢闻言,只是神色淡然地垂着眸,仿佛对殿上纷争充耳不闻。


    上世他便是借贤王之势打击太子,将曹氏一族连根拔起,折断了太子羽翼。


    这世发生了曹芳正一案,一切进程仿佛都提前了,就好像冥冥当中有种力量,在修正这个王朝积年的沉疴。


    “哦,竟有此事?泊州当年管事的是谁?他这事做的很好啊,怎么没有人向朕提及?”顺元帝来了兴致。


    卜章仪瞥了温琢一眼,才道:“孙子兵法有云‘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是说真正会打仗的人,不会有聪慧的名声,和英勇盖世的功劳,因为他们提前谋划,使敌人还未有优势时便取得了胜利。此人当年出身寒门,一入仕便被遣去偏远的泊州,朝堂上又无相识之人,谁会替他表奏功绩呢。”


    卜章仪此话一出,群臣面面相觑,都对这位能臣心生好奇,但也有相当一部分知晓内情的人,已经将目光投向温琢。


    沈徵也静静望着澄红官袍包裹的那个人,他的身形瘦削,却坚韧如竹,发束起在乌冠当中,只露出一截瓷白安宁的脖颈。


    就像那两页冰冷的乾史,原来在本朝本代,也有很多人不知晓他过去做过什么,包括皇帝。


    他为官的功绩与尊严,他的抱负和才干,若不是因为党争需要,就这么被消磨在翰林院的经史子集以及一声声放浪形骸的非议当中。


    卜章仪:“皇上,此人便是翰林院掌院,温琢温大人,当年黔州流民多有逃亡泊州的,皆是温大人在接收救助,这件事,臣也是偶然与那黔州的水利官交谈才得知。”


    顺元帝忽的看向温琢,竟有一时恍惚。


    他记得当初召温琢回京,是因为徽州知府告状,说泊州抢了徽州的松萝茶生意。


    但调查过后,原来泊州栽种的都是新树,茶叶售卖便宜,与徽州的老树根本不可相比,有品味的富户,还是会买徽州的茶。


    可他却意外得知,偏僻穷苦的泊州,因此变得富足安稳,免去朝堂一处隐患。


    所以他才格外褒奖温琢,将人调回来,并斥责了徽州知府。


    原来,温琢当年竟还治理过水灾。


    顺元帝似乎已经习惯了,温琢爱躲清闲,常去教坊,懒得党附,不揽威权,他乐得身边有这么个称心的孤臣,聪明伶俐,懂得分寸。


    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这个人本该是顺元十六年的状元,是治世之才。


    想到这儿,顺元帝看向温琢的目光中,不自觉多了几分忌惮。


    温琢笑了,平心静气说:“卜大人太夸张了,当年水灾,黔州与泊州虽同在梁河畔,但黔州挡在前,而泊州在后,我是瞧见黔州出了水灾才有所准备的,并非未雨绸缪。况且当年多亏陛下一并免了泊州的赋税,府银才得以周转,所以此事原本也是皇上的功绩,怎不见有人为陛下表奏功劳呢。”


    顺元帝被他几句话逗乐了,接连咳嗽几声:“给朕报功,报给谁啊,谁能给朕嘉奖啊,你倒是能成天从朕这儿顺各种赏赐,而朕做好了,是应该的,朕做错了,则是万民唾骂。”


    太子见温琢并未站队贤王党,不禁松了口气,看来这人确实是孤臣,不愿涉足党争。


    龚知远思绪混乱得更厉害了,照谢琅泱所说,是温琢推动了春台棋会案,使太子损失惨重,可如今温琢本可乘胜追击,但他却没有。


    难道真是谢琅泱嫉妒作祟?


    那也太废物了!


    卜章仪死咬不放:“确如皇上所说,此事还未发生,应当重视,但不应过于重视,臣听说户部的谷微之便是从泊州调任来的,当初曾与温大人一同治患,不如此次就派他到黔州覆踏情况,他定能秉公行事。”


    谷微之一个新来的,既不是太子党,也不是贤王党,又了解当地的情况,派他去再好不过。


    况且他本人家眷还在泊州,此次回去,还能顺便到泊州将妻儿接着,简直一箭双雕。


    卜章仪不怕查的不是自己人,只要人去查,就一定能查出问题。


    龚知远顿时心急,却想不出反驳的正当理由。


    顺元帝点点头:“好吧,那就派谷爱卿去瞧瞧。”


    谷微之跪出来,声音磊落:“臣领旨,定不负使命!”


    温琢低头轻轻理着袖边,将一点没熨平的褶皱压实,他昨日针灸过的手背,已经有些微微发青。


    但他此刻,却全然忘记了昨夜的苦楚,而是被快意淹没。


    他明白,谷微之去后,太子就离被废不远了。


    正这时,刘荃公公轻步上前,附耳对顺元帝说:“南屏使者想向您辞行,正在宫门口等候。”


    顺元帝挥挥手,不耐烦道:“一个小小使者,朕就不见了,你稍后在偏殿代为安抚几句即可。”


    刘荃躬身退开:“是。”


    一下朝,温琢便被一众溜须拍马的官员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也应付自如,有问有答,一路朝殿外走去。


    沈徵和谷微之都没捞着靠近。


    行至翰林院附近,温琢就瞧见乌堪与木氏三人被内监带往偏殿,擦身而过时,乌堪抬眼,与他目光短暂相接。


    薛崇年问:“温大人,怎么了?”


    温琢立刻收回目光:“没什么,倒想着我是春台棋会的主责官,明日南屏使者要走了,我理该送一送。”


    薛崇年稍一思量,赞道:“温大人是怕南屏使者此次被薄待,惹得南屏不满吧,所以您才要去善后,果真是处事周全!”


    温琢心道,这个人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前世没印象啊。


    乌堪没见到顺元帝倒是丝毫不意外,但瞧见刘荃,他还是惊异于温琢精准的判断。


    刘荃仿佛一泓平静的水,无论周遭如何翻天覆地,波云诡谲,他始终能柔顺地流淌过撕裂的缝隙,然后在一片狼藉处,依旧完好无损。


    “圣上日理万机,无法召见使者,遣我来送一送。”明明身为顺元帝大伴,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荃却对谁都礼敬有加,丝毫没有架子。


    乌堪哈哈大笑:“刘公公前来,也是给足我面子了。”


    似是见顺元帝不在,也没什么内阁重臣,乌堪言语间便随意起来,也忍不住大放厥词。


    “哎,本来打算此次在春台棋会上一举夺魁,国手的名头么,我们倒是不稀罕……”乌堪闲不住似的在偏殿踱步,大咧咧道,“就是可惜,没法让大乾皇帝大度一次,将那君定渊的秘宝拿出来瞧瞧了。”


    乌堪说完,又很无所谓地挥挥手:“也罢也罢,大不了明年我们再来大乾!”


    刘荃微微抬眼,又慢吞吞地垂下,对他的话不置一词。


    乌堪突然摸出一沓银票来,在刘荃眼前一晃,压低声音:“不如刘公公大度一次,说说君定渊的帐中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刘荃对那一沓钱票无动于衷,淡道:“祝使者明日一路顺风。”


    乌堪一滞,阴沉的面色转瞬又开朗起来:“好吧好吧,刘公公视金钱如粪土,在下佩服。”


    他将银票揣起来,朝木氏三人沉声道:“我们走!”


    沈徵终于等到温琢处理完翰林院的事务,他甩下踏白沙,换了套便装,匆匆赶到温府时,温琢却已经歇下了。


    一落雨温琢身体就不济,今日又忙了许久,他连午饭都没用。


    屋内仅开着一扇窗,太阳还在半空中挂着,温琢蜷缩在被褥中,屋里飘着淡淡的药香,一如沈徵初见他时他身上的味道。


    只是那时沈徵对温琢好奇居多,但现在……


    沈徵屈膝蹲在温琢床边,见他睡姿丝毫没有松懈,睡时也要轻蹙着眉,而探出的右手背上,还浮着两处青痕。


    沈徵很想把这青痕含在口中,帮他温热了,舔化了,抚平他的苦楚。


    但他最终还是小心托起,又敬又怜地帮他藏回被褥。


    什么奸臣不奸臣的,就算是罪名昭彰,天下唾骂,他也要他长命百岁,平安喜乐一辈子。


    “等老师醒了跟他说,明日出城我也去。”沈徵起身对柳绮迎交代道。


    柳绮迎点点头,犹豫着举起那包枣凉糕,从宫中到惠阳门,再从惠阳门到温府,沈徵买这一次绝对够折腾,但大人却没吃到。


    沈徵摆摆手:“你们俩吃吧,总给老师吃甜食也不好,我就是偶尔太想……”宠着他了。


    出了温府,沈徵才摊开双手,吃痛地甩了甩。


    怕赶不上,他这次是骑马跑去买的,昨日见好的勒痕又被磨破了,往外渗着血-


    次日一早,乌堪领着木氏三人从行馆离开,负责的士官上下瞥了瞥他,“切”一声给办好了手续。


    行馆官员众多,却无一人相送,大家对南屏都带着长久以来的敌意。


    乌堪与木氏三人便孤零零坐着马车,从广安门出京城,一路向南。


    刚出城门,便见一顶红漆小轿停在官道旁侧。


    乌堪掀帘跳下马车,背着手,大摇大摆地朝红漆小轿走去。


    “温掌院,我已遵照你交代的做了,希望你也遵守约定。”


    温琢躬腰走下了轿子,今日天晴,却起了风,他颈后青丝被风拨动,像颤抖的弦。


    此时四下无人,温琢也无需伪装,他抬手掸平卷起的水青色袍袖,对乌堪正色道:“昔日我大乾战败,受了十年屈辱,去年总算扳回一局,让南屏吃些苦头。可意气之争,总也没有尽头,唯独苦了边境百姓,几度流离失所。”


    “此次春台棋会,南屏所谋没有得逞,而我大乾积弊公之于众,也不算赢了,希望接下来的十年,彼此能够休养生息,再无战事。”温琢说着又看向那三个形容可怖的少年,“他们三人年仅十九,便有如此成就,分明也是天才之姿,身体糟蹋成这样实在可惜,你若心善,便也救治一下他们吧。”


    乌堪没料到,温琢此刻竟会和他说这些掏心置腹的话,没有冷嘲热讽,没有算计交易,单是一个大乾朝臣,对两国局势的期许,和对木氏三人的怜悯。


    乌堪忽然提不起阴阳怪气的兴致了,他觉得这人可真奇怪,美得像妖,阴的像鬼,却偶尔散发着一种悲悯众生的神性。


    仿佛经受千锤百炼之苦,方才练就金刚不坏之心。


    乌堪沉默良久,郑重承诺道:“好。”


    木氏三人呆滞的眸中似有触动,他们僵硬地曲起膝盖,对着温琢,深深行了一礼。


    南屏的马车循着官道渐行渐远,温琢立在道旁,望着那抹影子缩成林荫间的一点芝麻,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欲扶杆上轿,便见一匹白马踏尘而来,速度并不快,但鬃毛微张,鼻息粗重,显然已经等候了很久,马有点燥。


    沈徵一沉腕,勒住缰绳,踏白沙稳稳停在温琢面前。


    他一身墨黑骑装,手臂小腿绑缚得极为精悍,腰间革带绕着一圈银链,裙裾猎猎,更显得身姿挺拔,双腿修长。


    他揶揄道:“老师方才说什么了,我怎么觉得乌堪的眼神都要崇拜你了。”


    温琢的目光从踏白沙移到沈徵身上,马很高,人更高,他得仰颈去瞧,偏阳光又烈,金光刺得他眼睫轻颤,眸底竟泛起几分涩意。


    原来沈徵这么快就学会骑马了,果然天赋异禀。


    他默不作声,转身朝向自己那顶红漆小轿,掌心按在微凉的车辕上,才觉这轿子竟矮得有些刺眼。


    谢琅泱仗着久居京城,明知他初来乍到,地理生疏,偏给他选了一处远离侍郎府的宅院。


    两处步行需耗一个时辰,乘轿又常遇市井拥堵,唯有骑马能便捷往来。


    可他身体不好,素来怕这等桀骜难驯的牲畜,一直也没能学会。


    谢琅泱自然也不想他学会,他很担心温琢会不受控的出现在他府门前,他心虚,他忐忑,他压力很大。


    如此一来,两人相见的时机,便可全由谢琅泱掌控。


    他想见面时,就策马而来,不想见时,温琢又很难去找他。


    温琢对此心知肚明,虽然恼怒,却又对谢琅泱口中理由无可奈何。


    自古以来,人皆受制于父权,牵绊于师恩,他无牵无挂,反倒成了异类。


    所以他也无法理直气壮的要求旁人,只要他一个,且应该为了他违逆伦常,枉顾国法。


    此刻见沈徵骑在马上,他心底又涌上一阵落寞,仿佛自己又被留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身边人到他无法触及之地。


    他明知这种情绪投射在沈徵身上甚是荒谬,沈徵只是他的学生,日后登上帝位,也只会是他奉旨觐见,而不是沈徵被他召唤。


    但此刻,他仍然压不住那种难受。


    “你来做什么,为师要一个人坐着轿子回去了。”


    沈徵敏锐地察觉他情绪不对,仔细回忆,发现他方才盯着踏白沙看了一会儿,转而就变了脸色。


    此刻他嘴上说的硬,但上轿的动作却慢吞吞的,又是挽袖子,又是提袍角,恨不得一个动作拆解成八百步做。


    那就是不想坐轿。


    别扭小猫。


    沈徵从马上跳下来,绕到他对面,使劲儿递台阶。


    “好不容易出城一趟,回去也没事,别着急上轿呗。”


    “我不。”温琢板着脸,象征性用手刨了刨车辕,示意自己还准备往上走。


    沈徵忍着笑,干脆坐在车夫的位置,将他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昨天去看老师,老师已经睡了,针灸疼不疼?”


    “丝毫不疼。”温琢端出为师者无所不能的架子,视针灸如草芥,“快些让开,骑你的马去吧。”


    居然是介意他改骑马了吗?


    难不成还挺乐意在小轿子里被他挤着?


    沈徵几个念头在心中闪过,差不多明白,温琢应该是没什么安全感,怕他学会骑马后,不能共乘一轿,以后就疏远了。


    “我带老师骑马好不好?”沈徵伸手,扣住他正在掀轿帘的手腕。


    温琢周身一僵,立即抬眸,讶异地看了沈徵一眼。


    但他嘴上却硬说:“不会。”


    “我教你。”沈徵很诚恳,“我练得挺好了,踏白沙也听话,老师坐在前面就好。”


    “不好。”


    温琢往回抽手,还要去掀轿帘。


    沈徵也不紧捏着他,随着他的力道被拽过去,指尖却始终轻轻搭着他的腕。


    “我在后面抱着老师,慢慢的,摔着我也不会摔着老师,好不好?”


    温琢抿紧唇,不说话了。


    沈徵见状,趁热递上最后一个台阶,笑道:“温掌院聪明绝顶,才智过人,不知道骑马有没有徒弟学得快。”


    温琢不刨了,从板凳上退下来,一挥袖,神色倨傲道:“自然比你快。”


    第33章


    沈徵见这招行之有效,身形一晃便从车辕上跃下,靴尖点地时带起几点尘沙。


    他抢先一步跑到踏白沙身边,探手入褡裢,摸出一根红莹莹的胡萝卜,递给温琢。


    “老师先喂它,这马通人性,对你有好感了就很乖。”


    这一招是他在现代学马术时的必要步骤,美其名曰与马培养感情。


    可良妃教他骑术时,却只说 “马崇雄主,当以气势压之”,然后便让他勒缰踩镫,凭一身力气和傲骨降服良驹。


    以至于沈徵目前怀疑,喂食是不是马场兜售五十块一包胡萝卜的套路。


    温琢接过胡萝卜,动作将信将疑。


    他一直埋头书案,很少与动物打交道,摸不准他们的脾气。


    踏白沙歪着脑袋,用圆溜溜的黑眼睛打量他,半晌才张开嘴,轻轻将胡萝卜叼了去,而且咀嚼很乖顺,吃得开心了才喷喷鼻子。


    温琢心道,果然!


    谢琅泱这个畜生,从未告诉他学马前要先喂胡萝卜!


    “好了,老师踩着马镫,抓紧鞍,我先扶老师上去。”沈徵轻轻拍了拍马颈,以示安抚,随后侧身让出马镫,指尖搭在温琢腕上,教他抓紧马鞍。


    温琢一个文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此刻掌心已沁出薄汗。


    但方才已经放出了话,此刻又不肯认输。


    他抓紧后迟疑着问:“那你呢?”


    “老师先上,然后把马镫让给我一只。”


    沈徵目光扫过温琢纤细的腰肢,伸出手,虚虚搭在他腰侧的玉带上。


    这可不是他僭越,他实在怕温琢摔下来磕了碰了。


    好在温琢身形意外轻盈,沈徵轻轻一托,掌心像承着一片柔云,他就稳稳跨坐在马鞍上。


    甫一上马,温琢低头望了望地面,只觉天高地阔,自己悬在半空,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猎猎风卷着劲草气息扑面而来,竟在深春的郊外惊出一身薄汗。


    他下意识唤出声:“沈徵!”


    脱口而出后,便觉失仪,无论如何,他都不该直呼殿下的名讳。


    他正欲回头致歉,忽觉踏白沙马蹄一错,身形猛地晃动。


    温琢心头一紧,刚要惊呼,便觉身侧卷起一阵风旋,后背陡然撞上一个结实坚硬的胸膛。


    那胸膛是烫的,哪怕隔着两侧衣物,根本不可能渡过任何温度,可他还是觉得热浪穿透而来,灼得他手足无措。


    他忘了,双人共乘是这般姿态,要靠得如此之近,早知如此,他死活不该答应!


    “算了,要不还是——”温琢说着便想中断这场逾越的,不可控的教学。


    “别怕。”沈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老师紧张马是能感觉到的,它会欺负你。”


    沈徵说着,双臂环过温琢的身体,手背朝上,利落地褪下两只短指套。


    脱拽的动作,让沈徵手臂不可避免地摩擦碰撞温琢的臂膀,让温琢生出一种被牢牢护住的错觉。


    仿佛确如沈徵所说,这宽阔的胸膛,会护他如何摇晃,也绝不会摔落。


    “老师戴上这个,省的抓缰打滑。”沈徵的目光从肩头落下,呼吸清浅,混着郊野繁花茂草的清香。


    “那你呢?”


    由于沈徵始终手背朝上,温琢并没瞧见他掌心的勒痕,更不知道,指套对于此刻的沈徵来说有多必要。


    沈徵笑笑:“我很熟悉了,当然不会滑。”


    温琢就依言戴在了手上,尺寸略大,他用力往后抻了抻,才堪堪卡住手指。


    回想方才沈徵戴着它的模样,那指套衬得沈徵手指很长,极具力量和美感。


    沈徵不再多言,空手攥住缰绳,双腿微微一夹马腹,踏白沙便向前颠颠地跑了起来。


    风随马动,擦着耳廓呼啸而过,较劲儿似的,把低声耳语搅碎。


    温琢没听清,于是问:“殿下说什么?”


    沈徵便俯身凑近,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肩头,声音终于冲出了风,撞在他的耳骨:“这样慢慢的,好吗?”


    “……可。”


    温琢觉得左侧耳朵连同脖颈,都在持续不断被温火燎着,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只能时不时缩一缩,来消解无法控制的悸动。


    这是他生理上的缺陷,他只能极力掩饰。


    沈徵却意外发现,温琢似乎格外敏感,连他说话靠近,呼吸喷上耳朵,都要一僵,偏头缩一缩。


    他很快偏开眼,不去看那不知是风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薄红饱满的耳垂。


    “老师试着夹一夹腿,它会加快点速度,如果觉着快,就往回扥一扥缰绳。”沈徵把脚蹬让给他,自己则靠夹紧马腹保持平衡。


    这在现代教练口中是很危险的动作,但好在速度不快,加上良妃这两日的集训,他还应付得来。


    “为师并非怕快。”温琢强装镇定,随后很轻地夹了夹马肚子,谁知踏白沙完全忽略了这点力度,依旧照着原速往林荫里颠。


    温琢还要回头说:“你瞧。”


    沈徵确实忍笑了,但他胸腔的颤会经由紧贴的地方传达给温琢。


    分明算疾驰了,有什么可笑的!


    温琢脸颊一热,迅速将话题转至自己擅长的领域。


    “此次微之前往黔州探查堤坝蚁蛀一事,恐有危险,我手头无人,希望永宁侯府能派些人暗中保护。”


    谷微之查案一事,上世并未发生,但温琢不得不未雨绸缪。


    他深知那五百万两赈灾筑堤款曹芳正不可能不贪,这倒并非是曹芳正一个人贪得无厌,丧心病狂,而是太子在朝中需要笼络朝臣,总得掏银子。


    那银子从哪儿来?


    自然得靠这些依附于东宫的根系从大乾土地上汲取。


    沈徵闻言,眉峰微挑:“我明白,如果那边真的积弊不少……老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时常觉得,温琢有点太未卜先知了。


    他当然不是怀疑温琢的智商,只是上次春台棋会案,加上这次君定渊的事,在筹谋算计旁人时,温琢总是精准狠辣,刀刀致命,但在给他解释缘故时,却有点含糊其辞。


    不是泊州认识的南屏客商偶然透露,就是将刘荃,皇帝,乌堪,南屏全算计在内,只为了抓奸细请旧故骸骨。


    他觉得温琢在瞒着他什么。


    温琢正在努力调整坐姿,以防自己的臀在颠簸中撞向沈徵的大腿,所以他没有察觉沈徵的异样。


    “这些年曹芳正为了调回京城,没少向内阁,东宫,司礼监表献芹之心,不查则已,查则满纸疏漏。”


    所以牵一发而动全身之事,曹氏集团必然想尽办法阻挠。


    其实最简单的方式自然是利诱,将谷微之拽入太子一党,许些升官发财的好处。


    但谷微之磊落正直,一腔报国之心,自然不会答应。


    这点温琢回去还得嘱咐他两句,为官要懂得适当圆滑,就算是为了自身的安全也好,就如比上世,沈瞋要清算他,谢琅泱带头弹劾,他已无回转余地,谷微之不该和沈瞋对着干。


    遥遥贬谪路,还连累了一家人,也不知他后来是否平安无恙。


    “我回去就和母亲说。”


    “还有,此次若能顺利扳倒曹氏集团,牵出东宫贪腐链条,太子或许被废,这样你便少了个对手,但君将军归朝,你也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日后盯着你的眼睛只会更多。”温琢顿了顿,垂看马蹄下的青草,“像今日……今日这种,不可再发生。”


    城郊也是有风险的,夺嫡之路,容不得半刻松懈。


    日后沈徵不可能带着他骑马了,将来夺得皇位就更不能。


    想来今日,其实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温琢心里泛起一丝珍重,忍不住轻轻抚摸马鬃,漠北的马都很粗粝,鬃毛扎得手指疼。


    他这边刚疼起一时片刻,就听沈徵自顾自说:“那要尽快修密道了,不然以后老师想吃枣凉糕,可就不好送了。”


    温琢心头微动,又好气又好笑。


    终究只有十八岁,想东西还是太简单了,竟以为密道是做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吗?


    日后他们二人所做的,只会是绝不可外传的机密,那条密道,终将承载更有分量的东西。


    马蹄沿着小路,朝林荫深处走去,碎叶子被踩得咯吱吱响,晌午的光被切成城西的碎豆腐。


    温琢又微微向前,胯骨抵住了铁扶手,再不能动了。


    沈徵觉着了,突然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小臂一使力,就将他拽了回来,令他前功尽弃。


    “老师往后点儿,我没踩马镫,需要靠着你保持平衡。”


    温琢结结实实撞进了他双腿之间。


    “……嗯!”


    他低哼一声,又羞又恼,不单单因为产生的反应,还因他竟对学生生出如此异样的关注。


    为何会这样,明明他在泊州与谷微之,与那些僚属相处都很坦然自若。


    难不成他这世病得更重了?


    “老师怎么了?”沈徵关切问。


    温琢偏开头,望着不远处一个泥洼。


    泥洼里落了颗青果子,踏白沙停下脚步正在瞧,沈徵也没催着马继续往前走。


    他们停在这里,周遭仅有风穿林叶的扑簌声,以及温琢震耳欲聋的心跳。


    “那日,你是不是有心事?”在这个狭密的地方,在如此晴茂的天头,温琢坐在沈徵马上,终于问出了憋在心底多日的话。


    “哪日?”


    “那日下朝,我与六殿下和谢郎中说话,后来你追入我轿中,忽的生气了,对不对,为什么?”


    “哦……”沈徵顿了顿,想了许久,先是笑着解释,“不是生气,没有跟老师生气,但是心事确实有。”


    温琢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在凝神倾听。


    沈徵又开始给传统小猫打补丁:“但我说着,老师就随便一听,我尊重老师的不认同,也不强求老师理解,好不好?”


    温琢深吸气,觉得他铺垫这么久,想必是桩要紧事。


    “你说。”


    沈徵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生怕把小猫吓得跳下马去,时代的差异何止是鸿沟,简直是马里亚纳海沟。


    “老师说男子相爱,往往虚情假意,不值得信任。”沈徵瞧着自己胸膛扬满他的青丝,忍不住用疼得麻木的手轻轻抚着,却并不惊扰。


    “我只是觉得,人心不同,如其面焉,不知其详,勿妄论也,不值得信任的从来只是某个人,而非男人或女人。”


    温琢猛地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男子之间,也会有从一而终的情分。”沈徵试探道,“我这么说,会冒犯到老师吗?”


    他等待着温琢引经据典的驳斥,在通读古籍方面,他自愧不如,他相信自己很快就会被驳的说不出话来。


    可温琢并没有。


    温琢只是转过脸来,很错愕地望着他,连呼吸都很轻。


    那双眼睛,仿佛初出青山的玉,在寂静的潭水中一滚,莹润出惊心动魄的流光来。


    沈徵很想摘一支花,来承接这瞬间的光。


    原来古人观念受到冲击,居然是这种反应吗?


    还是只有小猫奸臣格外可爱一些。


    “好了,不说了,是我胡言乱语。”沈徵低笑,提了提缰绳,让踏白沙扬起头来,“带老师跑跑马好不好,郊外风景不错,我这辈子第一次带人呢。”


    骑马是,悍马是,自行车也是。


    温琢脑中一片浆糊,全无思考能力。


    他最先掐灭的,最卑微龌龊的,最虔诚渴求的念头,在他摸爬滚打走了一遭荆棘路后,竟然如此猝不及防又轻而易举的,降临在寂静的林荫中。


    沈瞋蒙骗他三年的话,竟被沈徵这般坦荡地说了出来。


    沈徵对男子相爱,居然没有深恶痛绝吗?


    踏白沙忽然撒开蹄子,向前奔去,温琢才想起忘了提醒沈徵慢点。


    马奔的飞快,肆意践踏着那些无法企及之地,四周景象急急掠过,荒草匍匐在漫山遍野。


    “唔!”温琢本能闭上眼,将自己紧紧缩向沈徵胸膛,侧脸埋在他温热的脖颈。


    马颠得太厉害,心脏仿佛要从胸膛跳出,浑身肌肉都绷得僵硬,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沈徵每一次沉稳的呼吸。


    当马速终于缓下来,停在红漆小轿附近,温琢已然青丝凌乱,衣衫微散,几欲暴跳如雷。


    他刚欲引经据典斥责沈徵不讲信用,但睁眼一瞧,却瞥见沈徵手中的缰绳染着淡淡的血迹。


    一时间所有话都堵在了胸口。


    沈徵翻身下马,伸手,小心藏着掌心,笑说:“老师要我抱下来吗?”


    第34章


    京郊林荫那番话令温琢对沈徵多了一丝期待,但他又不敢期待太多。


    这些年他已深谙‘盼之愈切,失之愈痛’的道理,若有一日沈徵登上皇位,碍于祖制铁律,满朝非议,忘了这番话,他也能平静接受。


    今夏似乎比往年更燥热一些,才过巳时,日头已烈得如打铁的火炉。


    温琢穿着一身青袍夏布直裰,坐在府内最浓茂的那棵梨树下,依旧热得汗水打湿鬓角。


    他不得不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半截清瘦小臂,又取镇纸压住案上白宣,才能在室外写字。


    这封信要递与从黔州归来的谷微之。


    先前他已传信谷微之,回京途中亦是艰险重重,黔州那叠贪腐证据,须交由南屏做松萝茶生意的客商,以茶为幌子走商路带回,直递户部。


    曹氏一党向来眼高于顶,视南屏商人为蝼蚁,一贯只会对大乾人严防死守。


    现在他则告诉谷微之,此时可大方让人知道,证据早已抵京,也省的再跟曹党较劲儿。


    这三个月,谷微之可谓经历千难万险,在黔州几番惊心动魄,幸有永宁侯府及泊州旧部暗中保护,才能化险为夷,安然无恙。


    但不可避免的,所属永宁侯府的势力也隐隐被太子党探查到,以龚知远的脑子,反应再慢也该猜出永宁侯已经参与夺嫡之争,不过他尚不能确定,永宁侯究竟辅佐了谁。


    是沈徵,沈瞋,还是颇具贤名,数次礼贤下士,年年送礼问候的贤王?


    不过毋庸置疑的,永宁侯一家已经成为太子党必除之患。


    这其中应当还有龚知远自己的私心。


    龚知远有两个儿子,虽没什么特殊的才干,但肩负着发扬龚家的重担。


    其中一个儿子从文,正在翰林院任编修,在温琢手下做事。


    还有一子从武,在三大营中做七品的把总。


    本朝素有荫子制度,内阁首辅可让两个儿子免试入仕,龚家二子便是靠这规矩得了官职。


    但龚知远还不满足,他想让长子承袭自己的首辅之位,次子则盯准三大营总提督之职。


    但君定渊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君定渊身负赫赫战功,如今也才二十八岁,如果当了三大营总提督,还不知道要霸占这个位置多久。


    如若未来十载边境都无战事,龚家次子恐怕这辈子都赶不上君定渊的功绩。


    单从这一点,龚知远也容不得君定渊。


    写完信,温琢搁下笔,等着墨迹晾干。


    柳绮迎端着一碗冰浆走来,白碗外壁凝着水珠,凉气扑面而来。


    每年冬天,京城各门各户都会在地窖里存些冰,供夏日解暑用。


    温琢接过碗,一饮而尽,冰凉顺着喉间滑下,才觉身上的燥热散了些。


    柳绮迎狂摇扑扇,忍不住调侃:“真好,大人一下午就可以喝十碗,老郎中再也不愁夏天没有掌院府的生意啦!”


    温琢:“……”


    温琢优雅的将空碗搁在一边,选择性忽视柳绮迎的反讽,问道:“密道挖得如何了?”


    夏天倒有一点好处,夜间干活不易引人怀疑。


    大乾效仿宋制,没有宵禁一说,所以京城夜间商业极为繁荣,寻常工匠夜间寻活计再正常不过。


    但开凿密道的,其实都是永宁侯府自己人,每日夜间赶工,不怕人监视,进度快了不少。


    “已经挖通了,咱们内院原先种山茶的地方现在就是个窟窿,工匠正在往密道里抹白灰浆。有贤王授意,工部那边处处行方便,想来不久便能完工。就是老侯爷被夜间的动静吵得睡不着,如今改成白日最热时补觉了。”


    温琢讶异,随后忙关切道:“速速将老郎中介绍给侯爷,若他身体扛不住,及时医治,千万别误了工期。”


    柳绮迎:“……”


    一旁的江蛮女正将信笺卷成小团,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里,老实说:“阿柳的嘴就是被大人带坏的。”


    三人正先聊着,府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没一会儿,一道身影越门而入。


    沈徵穿着一身月牙白的薄袍,卷着衣袖和裤腿,把微蜷的发尾尽数挽到头顶,用一根青布带束着,顶着烈日大步走来,满身狂放不羁的意气。


    这副打扮,任谁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名震京城的‘棋圣’五皇子。


    “殿下?”柳绮迎惊得停下了蒲扇。


    由于沈徵前几个月总往宫外跑,有时顺元帝找他他恰好不在宫中,温琢特意叮嘱过,让他近期少出宫,免得惹顺元帝不满。


    所以沈徵已经挺长时间没来了。


    温琢忙将袍袖撂下,理了理直裰,衣冠整齐地蹙眉:“殿下怎么穿成这样,发髻不整。”


    沈徵实在受不了古代的装束,手里的折扇摇得飞快:“这么热的天,我恨不得把衣服裤子都剪了,头发也剃了。”


    温琢直言不讳:“那殿下大概也不用夺嫡了,文武百官都会以为你疯了。”


    “老师怎么把袖子放下了,不热吗?”沈徵懒得管那些繁文缛节,举着折扇挡着日头,快步走到梨树下。


    温琢摇摇头:“不合礼数。”


    沈徵挑眉,凑到他脸前盯着瞧,眼神促狭:“不是吧,第一次见我时,老师不是还穿着亵衣,风一吹我都……”


    温琢“啪”的抬手堵住了耳朵,仰头闭眼,作掩耳盗铃状。


    那时他以为沈徵是个半傻的,脑中又只存着复仇一件事,心无旁骛,如今……如今不同了,这人的胡乱一句话,都能让他心绪乱七八糟。


    “我还没说完呢。” 沈徵拉过温琢的手腕,将他泛红的耳朵从掌心解救出来,语气带着笑意,“风一吹,我便被老师的气场震慑,当场面白如纸,两股战战,心有余悸,到如今都怕得很呢。”


    温琢明知他是胡扯,但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偏开眼,不去瞧沈徵练得越发有力的小臂和精悍的长腿,严肃问:“密道都要挖好了,殿下今日是有急事?”


    “我母亲接到书信,舅舅已经抵达梁州,这几日大概就会到京,他听你的,一路上都在宣扬请骸骨归乡之事,各州府反响极大,估计这个月,呈报父皇感念此事的奏疏,能摞成小山。”


    温琢听闻暗暗松了口气,这就好,有了民意打底,顺元帝到时就是再愤怒,再失去理智,也会有所顾忌。


    这是他给君定渊准备的第一层金钟罩。


    而第二层,就要赌沈瞋和谢琅泱必然会有所动作了。


    “黔州的贪腐证据已经到了户部案头,卜章仪正着人紧急整理,近日怕是会呈到皇上面前。等微之一抵京,便是弹劾曹党之时,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看太子与贤王斗法即可。”温琢缓缓道。


    “我明白。” 沈徵点头,忽然眼睛一亮,“对了,给你瞧个东西。”


    温琢疑惑:“什么?”


    “你转过脸看啊。”沈徵催促。


    温琢飞快扫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与树上一颗青梨子执着对视:“……那殿下把衣服穿好。”


    沈徵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没露什么关键部位,不过是袖子扯到手肘上,衣裾拉到膝盖处,就这,汗珠还顺着他的肌肉线条往下滚,光一反,亮晶晶的。


    连这都接受不了,还好意思号称放浪形骸。


    封建小猫。


    等沈徵把裤腿放下,袖子捋好,温琢这才扭过脸来,瞧见他掌心的小东西。


    沈徵手里躺着一个小巧的木盒,盒中嵌着几面菱花镜,镜边用细木片固定着。


    “这叫腰平取景器,我用菱花镜和铺密道剩下的木板片做的。”沈徵将东西塞进温琢手中,兴致勃勃,“你低头往里面看,能瞧见天上的云,有趣吧?”


    这不过是简单的单反相机原理,在这个没有照相技术的时代,算不得什么实用之物。


    沈徵不过是心血来潮,想做个小玩意儿给温琢解闷,也想看温琢露出那种好奇,试探,很丰富的小表情,就像现代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样。


    而非时刻背负着争夺大统和创伤恐惧的谋臣。


    夏日虽焦灼,但浓云如棉,天蓝如洗,瑰丽异常。


    温琢埋头去瞧,果真在打磨圆润的菱花镜片上瞧见了滚滚白云,朗朗晴空,虽只有小小一片,却像是把风景浓缩起来,裱进了镜中。


    他细细瞧了一会儿,又仰头望天,稳稳心神,随后处事不惊地问沈徵:“那我为何不直接向天上看?”


    沈徵:“……”


    这话竟让他无从反驳。


    见温琢没有那么好奇,沈徵也不气馁:“那你等几日,我再想想法子,给你造个能解暑的玩意儿,让你夏天也不用怕热。”


    温琢悄悄把腰平取景器握在掌心,背到身后:“我又不是孩童,殿下总想给我弄玩的做什么?”


    沈徵托着下巴,坐在树下石凳上,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喜欢。”


    温琢身子猛地一僵,差点将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


    “……喜欢弄些小玩意儿,哄老师开心。”沈徵笑了笑,复又站起身,抹了抹喉颈上的汗,“我得回去看书了,这十年落下的东西太多,改日我抽空再来。”


    温琢一颗心复又缓缓落回原位,五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些,违心劝谏道:“殿下别常来,还是等密道修好再说,不差这一时,若有要紧事,朝堂上我会给殿下使眼色。”


    “好。”


    沈徵静着一会儿没说话,把温琢的神态尽数收入眼底,才慢慢抽出折扇,挡着烈日走了。


    柳绮迎和江蛮女送他出府,一时间内院无人。


    温琢偷偷拉开袖子,捏着两指,轻轻一弹,木板发出‘当’一声脆响。


    沈徵惯爱取些复杂古怪的名字,什么蒙特卡洛树搜索,腰平取景器。


    他向里看一眼,又看一眼。


    白云仍然在镜上飘,又白又漂亮。


    他又将这东西举向天空,仰头往里看,居然瞧见的是脚下的石子路。


    甚是有趣。


    好奇怪,什么缘故?


    他用手翻来覆去摆弄,搜遍了往日读的先贤之书,发现竟无一本提过。


    温琢忍不住扬了扬唇角,举着这玩意儿四处乱看,景物真都是反的。


    “大人!”柳绮迎的声音由远及近。


    温琢一惊,手一松,那小玩意儿在两只掌心接连蹦了三下,才险险没掉在地上。


    他慌忙把这东西放在石桌上,不敢拿在手里玩了,又立刻扯了本书,假装专心在看。


    柳绮迎赶回来,瞥了眼石桌上的腰平取景器,若有所思:“君将军快到这事儿早就满城皆知了,我怎么觉得殿下今日来,就是为了送这个小玩意儿的。”


    温琢翻了一页书,声音平静:“哪有。”


    柳绮迎绕着石桌转了一圈,打量着那玩意儿:“不过真的挺神奇哎,大人不觉得吗?”


    温琢两颗眼珠齐齐扭向那镜面,嘴上却说:“还好。”


    第35章


    今年这场夏汛,有人欢喜有人忧。


    黔州那边每递上一道恳请圣恩抚恤的折子,太子在东宫就要抖三抖。


    他这几个月吃不好睡不稳,连那往日威风八面的肥圆肚都变得臃肿颓丧起来。


    “首辅,这可如何是好,那谷微之软硬不吃,这这这……”沈帧哭赖赖地蹲在龚知远面前,三十好几的人了,如今哭得如稚子一样悲伤,仿佛此刻头顶飘下一片叶子,都能瞬间将他击溃。


    龚知远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怒其不争道:“太子,为何不与臣商量便令曹家对谷微之动手?皇上他是病了,可他不糊涂!若是谷微之一去黔州就出了事,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人有问题么!”


    沈帧双臂一滩,“咕咚”一声瘫坐在地,嚎道:“那谷微之买通不了,外公说杀了他,叫父皇再派个耳根子软的来,便有一线生机,可谁能想到,谷微之这个小官还有人沿途保护,我看永宁侯爷也不是个好东西,定是被贤王收买了!定是!”


    “唉!”龚知远重重叹了一声。


    曹党这是到了穷途末路,开始铤而走险了。


    他们深知龚知远这些阁臣会像对待曹芳正一样,弃车保帅,只要太子还是太子,死了多少亲戚,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可曹党众人早已满身罪孽,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为了自保,他们必须对谷微之下手。


    这是太子党内部的矛盾。


    “太子别急,如今曹芳正已死,就算查出来赈灾款有猫腻,尽可将一切事情推到他身上,况且圣上曾经表彰过曹芳正,他老人家这次也得颜面受损,这时候死咬着曹芳正不放的,恐怕也会渐失圣心。”龚知远沉声分析道。


    沈帧抹掉泪,试探着问:“首辅是说,此事贤王也会吃个暗亏,我与他还是各有损益?”


    “贤王?”龚知远重复了一遍,随后勾起丝冷嘲,“是啊,贤王。”


    贤王党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扳倒太子,为此损失点圣心也是值得的。


    可他心底总有一丝不安,怕就怕他们这遭都是为旁人做嫁衣,有人从中渔翁得利。


    洛明浦思忖道:“听说谷微之搜集的证据已经递到了户部,他本人正带着证人进京,也不知都是些什么证据。”


    他随即抬头:“太子,您给我一句准话,那五百万两赈灾款,曹芳正到底贪了多少?”


    沈帧心一虚,肥肿的眼皮几抬几落,声若蚊蚋:“三……三百万。”


    “什么!”洛明浦腾的站了起来,额前青筋崩了三崩,好悬没从皮下窜出来。


    他刑部监牢年久失修,老鼠成灾,找营缮司郎中筹算需三万两银子,求户部拨款,可户部就是不批,他头顶上还有个居中圆融,避祸为主的尚书,遇到事就是个拖,每每愁的他是口上生疮,夜不能寐。


    三百万两,那是多少百姓的生计啊!


    恐怕当年黔州没有发生叛乱,全靠泊州承接了这部分流民,给曹芳正收拾了烂摊子。


    洛明浦眼前晕了几番,才堪堪把火气压住。


    沈帧还在诉苦:“这些年我与贤王相争,用银子的地方实在是多啊,贤王手里握着户部,我有什么?我也是迫不得已!”


    刘谌茗突然开口,声音极为凝重:“若曹芳正私下留了账册,写明银两去向呢?他此次进京是为春台棋会,谁料事发偶然,猝不及防下狱,本应详审,却被圣上下令即刻杖毙,他根本没机会向我们透露他在黔州都留了什么。”


    文华殿内瞬间陷入死寂,仿佛一颗灰尘落下,都能震得地基晃三晃。


    良久,龚知远开口叹息:“我们还有太傅,有太傅在,不会让此事伤到太子根基。”


    他心里想,最差的结果就是皇上趁机打压曹党,杀几个人,在皇帝晚年时立立皇威,也为太子继位后,扫清外戚阻力。


    废储么,不太可能,毕竟是举国大事,况且以顺元帝的身体,也没精力和时间再考察另一个储君了。


    他们这边愁云惨淡,贤王党却已经迫不及待开坛畅饮了。


    “哈哈哈哈。”卜章仪抚须大笑,他这两日埋在案头,熬出两个鱼泡似的大眼袋,但功夫不负有心人,案情逻辑快要被他凿实了。


    “太子党定想不到,曹芳正暗藏了一本账册,他那管家见风声不对,竟主动将账册交于谷微之,如今这本账就在我手里,三百万两啊,他是真敢贪!”


    唐光志问:“那账册写明了是给太子的?”


    卜章仪摇头:“那倒没有,写的是给京城曹家,可曹家用在哪儿,还不不言而喻吗,到时把曹国丈下了狱,还怕审不出来?”


    唐光志:“我就怕曹国丈将罪名一力担下,硬说太子不知情。”


    尚知秦:“皇上又非愚钝之人,他曹家贪墨这笔银两总该有个出去吧,难不成凭空蒸发了?”


    唐光志仍有顾虑:“圣上近些年,执政手段倒比早年略显宽容了,往日涉及贪官,必定拔出萝卜带着泥,一道收拾了,如今却总点到为止,我怕……”


    卜章仪脸色一沉:“那就要靠我等把这件事办实了,绝不能给皇上犹豫的机会。”


    贤王坐在主位听着,始终沉默不语,直到此处,方才掩面悲悯道:“你们都因曹党即将倾覆而痛快,可我听着,只有心痛不已,那黔州百万百姓,这些年究竟受了多少苦楚,太子与我相争,害生灵涂炭,我也罄竹难书!”


    三人忙拱手赞道:“王爷心怀宽仁,体恤百姓,我等自愧不如。”


    贤王摆了摆手,假意拭去眼角泪痕,挺直脊背,幽幽道:“便是为了天下百姓,我也不能容忍大乾江山落入此等无能之人手中!”


    宫中这二位你方唱罢我登场,沈瞋居在皇子所里,倒有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感。


    曹党下台,太子被废,龚知远必然为他所用,有龚知远牵线,太子旧部或可尽入囊中,如此一来,他倒比上世开局走的还顺了些。


    贤王党要咬死太子,必然会图穷匕见,嘴脸难看,他们这不是在逼父皇废储,而是在逼父皇忌惮。


    一个贤王,扳倒了稳坐七年的太子,这是什么势力,会否有天危及他的性命?


    是以此事过后,贤王必失圣心,走正规路子,再无继位可能。


    太子党或许以为永宁侯投靠了贤王,贤王已握有军方势力,但只有沈瞋知道,永宁侯保的是沈徵,贤王手中不过一个梁州都指挥使,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此番谷微之被永宁侯府暗中庇佑,太子党恨透了他,而他此时便要在太子被废之前,及时送上这一份大礼,一举解决掉太子,贤王,沈徵三个障碍。


    温琢啊温琢,就算你千机算尽,又扭转得了今日吗?


    “谢卿,君定渊要抵京了,你备上份厚礼,再代我去见见墨纾吧,上世多亏他悍然赴死,才成全了所有人。”沈瞋手里拿着一把红绳小剪,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野蛮生长的葱兰。


    细枝落在地上,飘飘忽忽的,像一个无足轻重的生命。


    墨纾。


    实在是个很可惜的人。


    炙热的深夏,谢琅泱却觉出一阵萧索的凉薄。


    他依稀记得,初见之时,是在永宁侯府上,那人静坐檐下,手不释卷,一回首,姿仪如兰,顾盼烨然。


    “谢侍郎,将军还在更衣,稍等。”他说。


    墨纾若能活着,定也是廊庙之器,经世之才,只可惜他注定了不能活。


    谋算周全如温琢,也没能保下他。


    谢琅泱叩问本心,已无地自容,他不得不承认,上世温琢的束手无策,给了他些许安慰。


    即便他不去做这件事,不去撬动这个开关,墨纾也保不下来,君定渊注定痛失挚友。


    “此事尚未被发觉,若温琢提前告知墨纾隐匿山林,销声匿迹呢?”谢琅泱沉声问,他还存着一丝期许,又或者一丝担忧。


    沈瞋笑了:“他若甘愿隐匿山林,便不会随着君定渊一起沙场滚打了。”


    见谢琅泱沉默,沈瞋转回神来,将小剪刀撂下,体贴道:“你若不忍或伤怀,大可不必见到他,反正你到君定渊帐中走一遭,此事便能顺理成章。”


    “臣明白了。”


    谢琅泱僵硬躬身,退出皇子所。


    他站在烈日底下,被浓光笼罩,却仍觉自己是块洗不去的罪恶,照不亮的阴影。


    原来走上这条阴诡重重之路,每一步都踏着一个情非得已,往日阅过的圣人之言,圣贤之书,会时时刻刻刺向胸口,反噬自身。


    温琢在这条路上淌了一遭,却将他推了出去,而他从未体谅他的心境,理解他的付出。


    他这一生得到的都太容易,才把什么都视为理所当然。


    谷微之一行车队风尘仆仆进京的时候,君定渊的大军也在清平山脚下驻扎。


    黄昏已近,温琢在翰林院中收到君定渊抵京的消息,匆匆将案上经籍一卷,往布篓里一扔,顾不得指间残留一点墨痕,便拽了官袍往外走。


    编修龚为德捧书进来,瞧见温琢行色匆匆,心中一动:“掌院,您这是急着做什么?”


    前几月他爹特意叮嘱他,要多留意温琢,看温琢和谁走得近,是否私下接触某位皇子。


    他记在心里,暗自留了意,但始终没觉察出端倪来。


    温琢偏头,瞧见他贼眉鼠眼,忽的计上心头。


    温琢似是全无防备,随口答道:“哦,前些日六殿下请教了我些东西,我当时没有头绪,如今想出解题之法,所以急着告诉他。”


    “六殿下?”龚为德心中咯噔一声。


    温琢作势敲了敲脑袋,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我记得六殿下是为德你的妹婿?”


    “呃……”龚为德脸色一僵。


    他该怎么说,父亲恨大妹行为不检,错失太子侧妃之位,已经单方面断了父女情谊?


    温琢笑着拍拍他的肩:“那便不妨事,我提前走一会儿,你别与旁人说。”


    “……”龚为德眼睁睁看着温琢走了,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居然是六殿下。


    与温琢私下接触的居然是六殿下!


    六殿下果然如父亲所说心思不纯,竟暗中拉拢重臣,与太子争锋!


    不行,他定要将此事速速告知父亲!


    皇城根下的石板路被镀上一层暖金。


    温琢步履匆匆,走到斑驳宫墙外,左右瞧了瞧,那顶不起眼的红漆小轿便悄无声息滑到跟前。


    他掀帘入内,袍角跨过车辕,吩咐:“去广安门。”


    今日早朝后,他令葛微去给良妃递张纸条,上面写——


    “告知殿下,君将军面圣之前,我需先行见他一面。”


    这话须得此时递出,方能显得是临时起意,而非筹谋多日。


    小轿出了广安门,城外风骤起,卷着沙尘拍在轿帘上。


    等不多时,就听得马蹄声急,一匹白马踏尘而至。


    沈徵身着玄色骑装,黑巾遮面,发髻高束,一人一马划破暮色。


    这几个月,他的骑术越发精湛了。


    沈徵跃身下马,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深眉浓目的俊脸。


    他仰头瞧了眼快要坠山的太阳,余晖映得他额角汗珠发亮,他轻喘气问温琢:“老师怎么突然要见我舅舅?太阳都快下山了,非得这么急吗?”


    “明日上午君将军便要面圣,我思来想去还是叮嘱几句。”温琢面不改色说,“皇上历来忌惮功臣良将,此次大捷本让他龙颜大悦,千万别因明日说错什么话,又勾起他的忌惮。”


    沈徵点头,觉得很有道理,但温琢急的跑出城又未免有些离谱,明明前几日传封信叮嘱就好啊。


    他琢磨着,就见温琢迅速从褡裢里抽出根胡萝卜,快速喂给正刨地的踏白沙,随后温琢转过身,一本正经朝他伸出两只手臂:“殿下抱为师上马吧。”


    数月不碰马,温琢又不太敢了。


    “等会儿。”


    沈徵失笑,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副小一些的短指套,藏青色。


    他上前环住温琢莹白如玉的手腕,仔细为他套上,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微凉的皮肤。


    “特意给老师备的,你总不许我出来,都没机会送给你。”


    沈徵从皇城狂奔这一路,难免被裹出热来,所以烘的怀中短指套也暖融融的。


    温琢望着覆在自己手上的指套,心头微动,沈徵那日便预备日后也要带他骑马吗?


    可若非情况紧急,他又怎可总做这般逾矩之事。


    他思绪正乱着,忽觉官袍革带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箍住,腰肢毫无空暇之地,随后一股猛劲儿将他稳稳托了起来。


    他慌忙踩住马镫,掀袍跨上白马。


    一袭澄红官袍,铺在雪白马背上,金台夕照都被衬的失了颜色。


    沈徵飞身上马,将这抹红裹在怀抱当中,双手一提缰绳,催动踏白沙向前:“老师坐稳了。”


    温琢硬着头皮开口,风灌得他话音发颤:“广安门亥时鸣钟关门,我们须在此之前赶回来,清平山尚有段距离,殿下再快些。”


    沈徵稍一歪头,刚想问他,见温琢又是本能缩颈,偏了偏耳朵。


    沈徵格外仁慈的没有把呼吸扑到他耳骨,而是冲着前方说:“再快老师受得住吗?”


    受不了也得受,时间紧迫!


    温琢深吸一口气,试图挺直脊背,给自己鼓劲儿:“……我尽力。”


    沈徵见他浑身僵硬,指甲攥得发白,脸色也失了血色,像要慷慨赴死似的,心头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隔着指套轻抚温琢的背,哄道:“我抱紧一点儿好不好?”


    “……可。”


    “老师难受就喊出来,不用硬撑。”


    “……嗯。”


    沈徵收紧双臂,将他护得更紧,随后策马扬鞭,马蹄踏碎残阳,卷起一阵风沙。


    温琢没自己想得那般矜持,很快便蜷成一团,紧紧挨着沈徵的胸膛,耳畔是少年沉沉的呼吸和喉颈的潮湿。


    什么喜欢男子,什么礼仪得体都顾不得了,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颠碎,扑面的风都成细刀。


    直到紧闭的眼觉不出暮色赤红,踏白沙才停了下来,温琢已然四肢麻木,心脏狂撞,路都不会走了。


    完全是沈徵将他抱下马的。


    他扶着沈徵的手臂缓和酸麻双腿,一抬眼,便看到蔚蓝天际下,军帐连绵起伏,如长龙卧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旌旗在晚风中招展,猎猎作响,竟比山峦叠翠更为磅礴。


    温琢短暂的一生都困在绵州,泊州,京城三地,从未见过如此气吞山河的景象。


    他一时忘了马背上的惊慌,只觉心神激荡,久久不散。


    这便是大乾。


    是大乾的基石,是大乾的根脉。


    他定了定神,理发髻,正衣冠,在沈徵的陪同下,走向重重灰帐。


    他朗声道:“翰林院掌院温琢,求见君定渊将军。”


    第36章


    大帐层叠掀开,铜盆灯架高擎,灯火如昼,竟将山峦映得亮了几分。


    军营之中,脚步声整齐如鼓,踏在荒草蔓生的野地上,闷响声直透地皮。


    门楣上 “君” 字大旗猎猎翻飞,旗杆之下,终于转出一道身影。


    君定渊身着白袍,冠缨耀日,外罩龙鳞甲,甲片相击,清脆有声。


    他腰间悬着一柄玄色长鞭,鞭梢缠荆棘纹,随风微动,隔着数丈距离,都能嗅到他身上那股铁血沙场的冷寂。


    然而他那张脸,却并非是猛将惯有的糙砺,他轮廓上与良妃有三分相似,眉眼却无半分凌厉,反而有点面如傅粉,金戈映玉容的意思,与身上那股杀伐之气格格不入。


    君定渊走上前,左手微抬,便有八名精悍将士齐齐发力,将沉重的木栅门徐徐推开,露出身后平坦土路。


    温琢敛去眼底颜色,装作初次相见,拱手行礼:“君将军。”


    “温掌院不必多礼。”君定渊抬手虚扶,示意免礼,沈徵一眼便瞧见他指节粗大,掌心覆着厚厚一层老茧。


    那双手和他的脸比,称不上丝毫华美,但就是这双粗糙的手,戍守南境,撑起了大乾的脊梁。


    “舅舅。”沈徵语声郑重,向这位如流星般划过大乾史册的少年将军问好。


    他胸腔中难免翻涌起叹惋与哽涩,极力克制,才没显露分毫。


    乾史上说,君定渊孤高自许,锋芒锐不可当。其于疆场之上,骁勇善战,斩将搴旗如探囊取物,然于朝堂之中,不善藏拙,难忍权术迂回。


    盛德帝在位时,朝议裁削军饷,君定渊为麾下将士请命,力陈其弊。后又因军中改革为外行把持,诸多举措不合兵情,他屡逆龙颜,直言抗辩。盛德帝积怒难平,终下狠手,赐剑令其自诛。


    似乎历史上的盖世功臣,最终都难逃功高震主,结局悲凉的宿命。


    “殿下长大了,比舅舅都高了。”君定渊抬手抚上沈徵肩背,掌心老茧摩挲着衣料,眸中满是欣慰。


    他分明只比沈徵大十岁,但言谈举止间,已俨然是长辈姿态。


    “还记得你幼时,舅舅带你们几个孩子在皇城里玩,你非要追着我跑,竟在翰林院外的台阶上摔了一跤,脑袋肿起个大包,我教你诓骗外公与母妃,说是被蜜蜂蛰的,你真就乖乖照做,”君定渊说着,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眼中也泛起难得的暖意,“我原以为能蒙混过关,谁知回了侯府,还是被你外公一顿狠揍。那时我才知晓,蜜蜂蛰的包和磕出来的包根本不一样。”


    十年的分别和生分,在这一段儿时家常中烟消云散了。沈徵也笑,唏嘘道:“我那时太笨了,若说是沈瞋推的就好了。”


    君定渊一顿,随即嗔笑一声,板起脸假意训道:“小小年纪,也不能那么坏。”


    沈徵心道,比起那个鸠占鹊巢的白眼狼,这也算坏?


    看来为保全家平安,这皇位他是非夺不可了。


    “来,我们在帐中详谈。”君定渊拉着沈徵的手,侧身将他与温琢让进将军帐。


    帐内陈设极简,角落一张墨绿色棉铺,上方叠着素色被卷,中央一张木桌,边角布满刀削甲蹭的痕迹,显然是用了多年,未曾更换。


    下垂手并排放着几张板凳,配着四方矮桌,是为众将商议军情准备的。


    帐外立着一座铜盆灯架,灯火透过灰布帐帘,投下影影绰绰的轮廓。帐内点着四盏麻油灯,油烟微呛,却将众人面容照得一清二楚。


    “坐吧,我这营中没有什么好东西,将就着喝口热水,吃块麻饼垫垫肚子。”君定渊扫了一眼帐外守将,那人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匆匆往临时搭建的灶房去了。


    那几张板凳常年被人坐用,早已变得黑黢黢的。沈徵下意识从怀里取出面巾,抖开铺在一张板凳上,伸手将温琢牵过去:“老师坐。”


    他的动作实在太过自然,君定渊看在眼里也没有过多反应,以至于温琢觉得此时纠结礼节未免矫情,于是便擦着板凳边,坐在了那张面巾上。


    “账内没有外人,我要谢过温掌院为殿下筹谋,为君家思虑万全,为将士骸骨殚精竭虑。”君定渊拳掌相击,行了个军中大礼。


    他已知晓沈徵夺嫡之心,身为舅舅,他自然要鼎力相助,沈徵十年为质,在朝中毫无根基依仗,他深知温琢是当朝重臣,深得皇帝倚爱,能得温琢辅佐,是沈徵之幸。


    温琢忙又站起身来:“将军不必客气,该是我谢将军还了大乾边境安宁,百姓免受盘剥之苦。”


    客套完了,君定渊问:“温掌院深夜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温琢:“也没什么。”


    沈徵在一旁托腮而坐,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将军明日面圣,只需说此番大捷战绩,南屏猖獗,将士劳苦,再提沿途百姓感念圣上明德便好,切不可提良妃之苦,殿下之难,更莫要露半分怨怼之色。”温琢抚着矮桌,故作叮嘱。


    君定渊颔首:“高高在上那位有多刻薄寡恩,胆怯怕事,我比谁都清楚,当年我父如何从漠北仓促调回京,我记忆尤深。”


    “那就好,看来是我关心则乱了。”温琢松了口气,用余光瞥了眼帐外天色,掩唇轻咳了一声,“我一介文弱书生,初次到军营中来,只觉处处新奇,不如将军和殿下先叙旧,我去营中随意转转,开开眼界。”


    “这……只是麻饼应该快取来了,温掌院不吃完再逛吗?”君定渊迟疑。


    温琢摆摆手:“我去去便回,只是随意逛逛。”


    君定渊:“那我遣人陪同掌院?”


    “不必不必,我自己即可。”温琢说罢,已提起官袍,掀帘而出,步履从容。


    君定渊见状,也不好勉强,况且他确实想和沈徵聊几句体己话。


    沈徵全程未插一言,只是饶有兴致地望着温琢远去的背影,即便温琢已经尽力表现的临时起意,从容淡定,但他还是觉察出了破绽。


    哪有和边境将军初次见面,刚聊几句话便急着去逛大营的?


    此时天色已近黑,广安门敲钟关门的时刻牢牢卡着,小猫着急去做什么?


    君定渊问:“我回京这一路,听见不少州府都在议论,说你是当今棋圣,创立了大乾第九脉蒙门,这是怎么回事,小时没发现你有这方面天赋。”


    沈徵不得不收回目光,转头好笑道:“舅舅,我小时候难道不是哪方面天赋都没有?”


    “……”


    君定渊脸色一正,严肃道:“不许妄自菲薄,你天性善良,有仁德之风,我与姐姐始终相信,你只是大器晚成。”


    这一家子,够护犊子的。


    沈徵解释道:“其实我是钻了个空子,要论下棋水平,满朝文武谁都比我强。”


    他把春台棋会的始末给君定渊讲了一遍。


    君定渊猛的一锤桌案,震得笔砚颤响,他玉面挂霜,怒而斥道:“我大乾竟积弊至此,八脉藏污纳垢也就罢了,没想到沈瞋竟也存了歹毒心思,当初真不该将那女人救回来!”


    沈徵连忙安抚:“舅舅,其人虽恶,助之非过。济弱扶贫本身是没错的,至于扶的人最终变成了什么样,那是他的事情,何必错怪自己。”


    君定渊闻言颇为诧异:“你小小年纪,居然有这种感悟?”


    沈徵忙谦虚道:“这可不是我感悟的,而是一位叫阿德勒的老先生感悟的,他将这称为‘课题分离’。”


    君定渊虽觉得这名字奇怪,有些西洋风格,但并没有深究,只是感慨:“看来这十年,你没有荒废时光,不愧是君家血脉!”


    沈徵笑笑,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向帐外。


    他刻意没有跟过去,就是不想破坏小猫的计划,体贴到这种程度,该得到什么奖励好呢?


    帐外,温琢的确因沈徵的配合松了口气,他清楚自己此举草率了些,但时间紧迫,也只好如此了。


    他出了将军帐,假模假式在附近兜了一圈,还和几个值班的将士攀谈两句,见大家都各自围着灯架喝水吃饭,无人注意,他便转身向后营而去。


    丝裤单薄,草叶刮过小腿,带来阵阵微痒刺痛,他忍着不适,蹚开厚草,直奔那帐孤零零的小帐。


    被惊扰的夜虫咕咕低鸣,四散奔逃,在草丛中分开一条静谧之路。


    远远望去,那道熟悉的背影果然立在帐前。


    墨纾仍是行事低调,孤身独行。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捧着一碗泡了热水的麻饼,似在失神沉思什么。


    烛灯的弱光在他身影上跳跃,为他勾出一圈温柔的毛边。


    他穿着最简单不过的粗麻布,洗得褪了色,是灰蒙蒙的青,腰间和发顶也只系着粗布带,没有任何华贵配饰。


    但他背挺得笔直,吃饭的动作利落不失儒雅,那是饱读诗书后浸出来的文韵。


    筷子偶尔擦到碗边,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托碗的手掌上,布满了斑驳刮划的累年刀痕。


    温琢闭了闭眼,心道,墨纾,上世我没能救了你,这世我定会保你平安无恙!


    想罢,温琢放轻脚步,借着荒草掩声,悄然向墨纾靠近。待到离墨纾不过数步之遥,他突然开口:“此处夜凉灯弱,蚊虫又多,足下为何不去前营与众人一道吃饭?”


    墨纾乍闻声音,竟在自己耳边,不由浑身一震,猛地腾身而起。


    温琢见状,眸色一凛,当即佯装脚下磕绊,惊叫一声,整个人朝墨纾扑去。


    “小心!”墨纾不及细想,连忙脱手丢下半碗麻饼,伸手去扶温琢。


    温琢明知他有武术根底,所以这一扑恨不得使出全身力气。


    墨纾脚跟后恰好杵着一只板凳,气力来不及扎根,脚步向后一错,便被板凳重重磕了一下。


    他心中暗道不好!


    但整个人已经被温琢带着,“噗通”砸在了地上。


    泡湿的麻饼撒了一地,白碗倒扣在草地上,墨纾脚腕被板凳硌了一下,登时传来钝痛,他前胸的粗麻布被温琢扯拽开了,从里面滚出一管墨斗,还有一个小巧的锯齿铜件,若有识相的,便知是守城弩机上的‘牙’。


    温琢对于碰瓷这事并没有什么经验,所以他也没好过多少,砸在地上后,他掌心被尖草划了一道,割出个口子,幸得草皮够厚,倒没磕碰到别的地方。


    这边声响不小,引来轮值的将士前来查看,纷纷惊呼:“温大人您没事吧!”


    “掌院大人,您伤到了吗?”


    墨纾倏地抬眸,定定望着温琢那张皎若山中凉月的脸,几番呼吸滞涩间,他忙挣扎着将温琢扶起,随后双膝跪地,脑袋低低垂下。


    “小人李平见过温大人。”


    温琢爬起身,抬手拂开额前散乱的青丝,又掸了掸官袍上沾着的草屑,他目光淡淡扫过淌血的指尖,转而又望向墨纾怀中跌落的两件物事。


    幸好,这伤没白受,他心中暗道。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先前吩咐的热水与麻饼迟迟未至,君定渊眉峰微蹙,沉声诘问帐外守卫:“帐外何事喧哗?”


    守卫隔着帐帘支支吾吾回话:“将军……方才温掌院到后营去了,不慎被李平撞倒了。”


    “撞倒了?”沈徵心头猛地一紧,双手按着矮桌便要起身。


    恰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温琢挽着衣袖,垂着那只淌血的手掌,微微欠身走了进来。


    他冰着一张脸,眉尖轻蹙,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瞧着有几分渗人。


    沈徵又惊又疑,实在摸不清温琢到底在搞什么,但当下也只顾得上握住他的手腕,低头去瞧那伤口。


    划痕不算深,只是拉得长了些,所以血涌的多,伤口边沾着些泥土和草粒。


    “舅舅,有没有军医!”沈徵转头望向君定渊。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但需立刻消毒包扎。


    话音未落,军医已拎着药箱快步赶来。


    他手脚麻利地取出洁净麻布,又启开一罐煮沸冷却的清水,躬身道:“殿下,容属下为温掌院处理伤处。”


    沈徵只得松开手,目光却仍胶着在温琢伤处,轻声问道:“老师,除此之外,还有别处受伤么?”


    温琢飞快瞄了沈徵一眼,摇了摇头。


    其实这伤也就是看着吓人,实则远不及大理寺狱中那些东西酷烈,但为表自己对这伤却有不满,温琢遂淡淡开口:“殿下,为师略感疼痛。”


    沈徵心脏也是略感疼痛:“我的错,刚才应该陪老师一起。”


    这边军医正为温琢包扎,帐外又传来脚步声。墨纾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已理好衣襟,将跌落的物件重新藏入怀中,扶着磕伤的腿,神色忐忑地立在帐中。


    君定渊见他裤腿手臂挂着杂草,前襟沾着一滩糊状水渍,脚踝似有不便,倏地从案后站起了身。


    不等君定渊开口,墨纾已双膝跪地,额头轻抵地面,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十足的谦卑:“小人有罪,不慎磕碰温掌院,致其负伤见血,恳请将军依军法处置!”


    君定渊五指猛地攥紧,眉头深锁,那张素来沉稳的玉面此刻也波动起来。


    他目光落在墨纾微肿的脚踝:“你腿……”


    墨纾忙急切打断:“小人愿受军法处置,绝无半分怨怼!”


    君定渊喉头动了动,终是沉默不语,根本下不了责罚的命令。


    此时温琢的伤口已然包扎妥当,他将手掌平搁膝上,目光从跪地不起的墨纾身上,缓缓移到欲言又止的君定渊脸上,


    温琢忽然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我倒好奇,此人究竟是何身份,既已主动请罚,将军竟然不舍得下令?”


    君定渊已然平复心绪,负手垂目,望着墨纾躬下的背脊,平静回道:“此人是我贴身亲随,名叫李平,他一向做事有分寸,想来不是故意,若罚了他,恐没人伺候我帐中起居诸事。”


    温琢低头,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指头,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针锋相对:“将军不是明日便要归京了么,永宁侯府有的是仆从,还愁无人伺候?”


    騟-


    吸-


    墨纾紧咬着唇,声音带颤,却依旧清晰:“依《大乾律》,冲撞长官致伤者,杖七十,小人知晓军法森严,将军不必犹豫,罚吧!”


    君定渊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玉面涨得微红,却仍是不肯开口。


    沈徵终于将注意力从温琢身上移开,目光落在那始终将面容藏在双臂阴影中的 “李平” 身上。


    他知道,温琢算计乌堪,刘荃,乃至牵动皇帝,良妃,君定渊与南屏,以奸细换将士骸骨,沿途博得名声,笼络军心,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他静静望向温琢,见那双精明的眸中,又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


    沈徵不动声色地伸手,替温琢挽了挽衣袖,掩去官袍上那一点不慎滴落的血珠。


    老师又为我故意弄伤自己了,对么。


    温琢浑然不知沈徵无声的询问,他正襟危坐,眼中闪烁着精光,气定神闲问道:“将军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


    第37章


    这句话一出口,帐内空气骤凝,所有人脸色均是一变,就连跪伏的 “李平”,也蓦地收了喉间轻颤,悄无声息了。


    君定渊神色闪烁,抬手挥退帐外守卫,厚重帐帘 “唰” 地落下,将夜风与喧嚣隔绝在外。


    帐中四人被裹在烛火摇曳中,各揣心事。


    “掌院此言何意?我隐瞒了什么?”


    “我既安稳等待在此,而非默不作声回京禀报皇上,将军应知我非诘难。”温琢垂睫敛目,面颊点缀着暖光,仿佛一尊镀了人情和悲悯的神像,“方才我将李平撞倒,他怀中掉出两件物事,一为青白釉墨斗,乃丈量木材,制造器械必备之物,二为守城弩机上的弓弦卡锁,我说的没错吧。”


    这下君定渊不说话了,就连原本谦卑跪伏的“李平”此刻也已抬起了头,望向温琢。


    他身上的惶恐颤抖尽数褪去,双眸静如星子,竟透出一股雷霆万钧的强者气场。


    沈徵在旁听着,表情逐渐耐人寻味。


    现代的制造业已经高度发达,他爱去各处博物馆闲逛,看到以前出土的零件,形状奇怪,都不解其用,有些就连专家们都没讨论出所以然来。


    难道战场上所用弩机是很常见的东西吗?


    温琢一个常年和经籍打交道的文人,居然能在夜色里,一眼认出其中一个小零件?


    但显然,君定渊和墨纾都没有闲情逸致思考这个问题,他们仿若两只囿于原地,不得动弹的猎豹,等待着温琢的“发落”。


    温琢不疾不徐,目光扫过 “李平” 寒酸的粗布衣衫与束发的粗布条:“足下举止儒雅,颇有文人风范,但穿着打扮却比一般守卫还要寒酸,想来将军清廉,也不至对贴身亲随如此薄待,若我没猜错,你是墨家弟子对吗?”


    沈徵倏地挑眉,墨家?!


    就是那个在春秋战国时期与儒家平起平坐,并称两大显学,后因‘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逐渐消失的墨家?


    温琢干脆说得更为直白:“据说昔日墨家巨子孟胜,带领全部弟子守城而死,墨家从此销声匿迹,后残存子弟又渐分为楚墨,齐墨,秦墨三支,前两支不知所踪,但第三支秦墨却演化为‘墨家灵隐教’,秘密传承至今。”


    “顺元十七年,黔州曹氏欺残百姓,天怒人怨,墨家弟子忍无可忍,奋起反抗,然朝廷曹氏当政,太子势盛,于是‘墨家灵隐教’被官府定为邪|教,全力剿灭,墨家巨子墨戌理毅然赴死,官兵在他家里搜出大量兵器,需知本朝严禁百姓锻造藏匿兵刃,违者以谋反论罪,所以墨戌理被判了满门抄斩,听说他还有个儿子在外修行,从此不知所踪。”


    说到这里,温琢目光与 “李平” 平视,神情多了分郑重:“你能在君将军帐中做事,协助他征战南屏,若我没猜错,你就是这一代墨家巨子吧。”


    沈徵闻言也立即坐正身子,停下手中的小动作。


    他听说墨家巨子的选拔条件极为苛刻,现代有学者说,墨子的当年成就,等同于整个希腊。


    按照这种强度选拔出来的巨子,即便成就追不上墨子,也足够凡人望尘莫及了。


    所以前面这个穿着寒酸,极尽谦卑的“李平”,其实是个集数学家,哲学家,物理学家,最强手工艺人,当代雇佣兵为一体的顶级人才?!


    君定渊终于一声长叹,从桌案后转身,走到“李平”面前,屈膝扶起他的胳膊:“师兄,起来吧。”


    “李平” 在他搀扶下站起身,掸了掸粗衣上的尘土,再向温琢与沈徵见礼时,已然不卑不亢:“在下墨纾,见过温掌院和殿下。”


    他知道温琢没有害他的意思,也知道温琢那一摔甚为巧妙,仿佛是直奔他来的。


    只是他没有证据,不会贸然指摘。


    既然都戳破了,君定渊索性不再遮掩,他走到帐门前,掀帘高声吩咐:“取药箱来,其余人退远些!”


    片刻后,医官递上药箱便匆匆退去。


    君定渊此刻全无大将军的架子,他亲自拎着药箱,扶墨纾在板凳上坐下,随后屈膝蹲下身,伸手便要掀他裤腿查看伤处。


    墨纾赶忙阻拦:“怀深!”


    “行了师兄,都被人戳穿了,在外我摆摆将军的谱也就罢了,私下里,我伺候师兄疗伤,不是天经地义?”君定渊浑不在意,他本就心高气傲,不屑繁文缛节。


    常年征战沙场,这点磕伤扭伤剑伤对他们根本稀松平常,自己就能处理。


    墨纾不好在旁人面前推拒,只得任由他解开裤腿,露出脚踝处的红肿。


    “师兄,师弟?”沈徵对这两人甚为好奇,堂堂侯府少君,怎么会和墨家灵隐教的巨子是师兄弟?


    他转头去看温琢,想得到小猫一个同样诧异的眼神。


    却见温琢此时正襟危坐,瞧着眼前这一幕,面色平静无波。


    温琢余光瞥到了沈徵的注视,见他眼神从惊奇转为探究,最后竟带了几分促狭笑意,才猛然惊觉自己露了破绽。


    他立刻将眼睛睁得圆溜溜,面露惊讶之色。


    “君将军与墨纾竟是师兄弟?”


    演技小猫。


    沈徵心中暗笑,行吧,演得倒挺像回事,就不戳穿了。


    沈徵转回头:“老师好奇的也正是我想问的。”


    温琢心道,糊弄过去了,甚惊险。


    日后他得牢记这一点,上世听过的东西需得再听一遍,哪怕这对一个过目不忘的人来说,是种折磨。


    君定渊从药箱中取出消肿化瘀的药粉,拧开瓶盖,喂到掌心里。


    “你那时还未出生,我与姐姐还在漠北,别看漠北偏贫,却藏龙卧虎,姐姐天资卓绝,武艺超凡,军营里的壮汉都不是她对手,我自幼顽劣,总被她追着打,心中不服,便想另寻名师。”


    “当时听人说附近有位隐士,身负大才,我一时胆大包天,独自进山寻访,结果不出意外在林间迷了路,谁想运气不错,被一人救起,这个人就是墨戌理。”


    墨纾补充道:“墨戌理是先父。”


    君定渊倒了些清水在麻布上,又将掌心药屑均匀铺开,随后将麻布绕在墨纾脚踝,动作干净利索。


    “我呢虽是为了隐士去的,但在军营到底被宠得骄傲了,隐士拿不出点真本事,我必然掉头就走,还要在外斥他名不副实。”


    “结果与墨戌理的弟子比较了一番,我输得一塌糊涂,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终于心存敬畏。”


    “师父原本不愿收我,但听说我是君广平的儿子,他看在老头子的份上,才破例传授我技艺,但他不许我对外声张,也不准我自称弟子。”君定渊笑了笑,“我管他愿不愿意,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墨纾轻叹:“我父亲是怕牵连怀深,就如掌院所说,本朝严禁私造武器,但这对我墨家是不可能的,怀深身份特殊,最好不要跟我们有所牵连。”


    君定渊将麻布缠了几圈,又按了按墨纾伤处,确定没伤到骨头,才拉了条板凳坐下,继续说:“我每日偷偷进山学艺,谁都没告诉,一年之后,已经可以跟姐姐打得有来有回。”


    沈徵忍不住想象那个在漠北被姐姐揍得吱哇乱叫的玉面小将军,感情这身武艺都是被他娘逼出来的。


    “看来舅舅也是天资聪颖。”


    “差得远了。”君定渊想起当初,哼笑一声,“师父的所有弟子中,师兄是最出色的,我无论如何努力,恨不能悬梁刺股,闻鸡起舞,都根本比不上他,所以当时我看他最不顺眼,日日找他挑战,分明他比我还小一岁。”


    墨纾无奈摇头:“怀深谦虚,我只是随父亲学习更久,并不比他聪颖。”


    温琢再次望向大帐,只觉时间飞逝,忍不住狂拉进度条。


    “那你是如何到了南屏,又隐姓埋名藏于军中的?”


    这次墨纾代替君定渊解释:“怀深十岁便要归京,可学艺未完,我父认为该有始有终,况且墨家也需发展壮大,所以便带着我们出了深山,在京郊结庐,传道授业。怀深时常骑马前来,继续修习,一晃便是七年,直到……”


    沈徵心平气和地接道:“直到刘康人南境战败,父皇要遣我为质子,我母亲跪到昏厥小产,却无力回天。”


    墨纾见他并不为此事过分伤怀,才点点头,继续说:“怀深年轻气盛,当晚便一人一马直奔南境,他知道唯有打赢南屏,才能救你回来,让良妃与你母子团聚。先父担心他仗着身负奇才,意气用事,便命我前去协助。”


    温琢装作若有所思,实则加快进度:“所以从那之后,你就留在南境帮他,而墨戌理听闻黔州大涝,便想率墨家子弟协助修堤,以保百姓平安。却没想到曹芳正根本不是诚心修堤,他贪墨赈灾款,中饱私囊,压榨百姓,墨戌理秉承‘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之志,不能容他,才奋起反抗。”


    墨纾眼中闪过痛楚:“我们不是要反,实乃无申辩之途。我未与墨家弟子同赴死,是想求他日还墨家清名,使吾等得以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到那时,我虽死无憾。”


    沈徵问:“你们是真有特殊法子修堤吗?”


    墨纾:“有,解释起来较为麻烦,但可以节省民财民力三百万两有余。”


    沈徵惊骇,原来墨家传承真神到这种地步。


    这种人才怎么能张口闭口虽死无憾呢?知道此刻全世界的竞争有多激烈吗?你要为华夏的工业革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啊!


    沈徵也开始学着温琢搜刮脑子里的好词好句,他发现这招对古人实在非常好用,也难怪朝堂上混得开的,都是背书多的。


    他忽的灵光一闪,笑说:“我记得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所以才忍辱负重,著成《史记》。舍生取义值得敬佩,但活下来也很有意义,我希望您能活下来,也为后世留下些什么。”


    墨纾略感意外地看着沈徵,但他们并没有熟悉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于是他只顿了顿,抱拳道:“受教了。”


    温琢望着沈徵,心中也是一惊,他不可置信地问道:“历代帝王均独尊儒术,殿下难道不知为何吗?墨家‘凡天下群百工,轮车鞼匏,陶冶梓匠,使各从事其所能’,殿下也可接受吗?”


    大乾重士农,轻工商,建国以来便对百姓防范极为严苛,也是到了顺元帝这一代,他性格怯懦,躲事避事,才渐渐放松了管制,甚至效仿宋制,取消宵禁。


    但此举也引得朝堂上下非议不断。


    沈徵此时无论多随和,多好脾气,他毕竟是皇子,他登上皇位,未必不会担忧百姓自由发展,皇权受到挑战。


    温琢连一句广开言论都不敢期待,更不敢奢望他能接纳墨家之说。


    “为何不能?我说过,人无尊卑贵贱,皆有其节,既然尊严重要,那自由,个性,创新,个人权利也同样重要,老师难道不是因此从众多皇子中选择我的吗?”沈徵反问。


    他心道,这不就是改革开放吗,他一个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根正苗红大学生,怎么可能不支持。


    温琢失语,怔怔望着他。


    莫非南屏此地真有玄虚,竟能将大乾皇子刻磨成这种模样?


    君定渊和墨纾同样怔怔出神。


    这番言论,对于大乾时代的人,不啻于天方夜谭,却又听得人心头发热。


    沈徵话锋一转,便给狂赶进度的惊呆小猫递话。


    “可惜我现在只是皇子,目前还是父皇说了算,墨纾想要申辩翻案,恐怕很难办,况且他如今还是朝廷钦犯。”


    君定渊立即说:“这不用担心,在我军中,墨纾的身份绝对保密,无人知晓。”


    温琢不得不从惊讶中暂且抽离出来,开始办今日正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我能发现,将军敢保日后就没人发现吗?”


    墨纾挣扎着站起身来,抻平粗衣褶皱,郑重承诺:“若一朝事发,我绝不牵连各位。”


    墨纾是这么说的,上世也这么做了。


    当时三皇子告发,顺元帝震怒,君家全部下狱。


    温琢刚因太子被废,贤王式微松一口气,这件事可谓是晴天霹雳,打得他猝不及防。


    邪|教余孽,叛贼之子,朝廷钦犯,证据确凿,君定渊藏了十余年,他想不出任何法子可以化险为夷,大好的局面,马上就要毁于一旦。


    事实上沈颋根本没给温琢时间筹谋,沈颋必须把这件事办成死案,铲除沈瞋,所以三法司连夜急审墨纾,所有刑具轮番使在他身上,他几次昏迷又被冷水泼醒。


    温琢只能麻木地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等待悬在头顶那柄剑落下。


    墨纾一旦耐不住刑招认,君家上下必死无疑,宜嫔沈瞋作为义女义孙,也必被牵连,而他即将满盘皆输。


    可墨纾硬是熬住了所有刑罚,坚持说他欺骗蛊惑了君定渊,且君家上下毫不知情。


    沈颋恨不得抓着墨纾的手指硬逼他画押,但碍于薛崇年在场,也不敢过于放肆。


    当天晚上,墨纾在牢里用一根木条刺穿脖颈,自尽身亡了。


    即便如此,君定渊也被一贬到底,在牢中呆了整整一年,后来是君广平为证全家清白,绝食而死,顺元帝才心软将君定渊,良妃,宜嫔放出。


    “出事再想补救,是不是有点晚了?”温琢举起那只受伤的手,语气陡然加重,“今日我受伤,依军法要责你七十杖,君将军尚且不忍下令,你当真以为,朝廷的三法司是开着玩的?那当中道道酷刑,都让人恨不得从未降生于世!就算你能抗住酷刑不认,君将军也能冷眼见你去死吗?”


    他没能看到墨纾受刑,可他亲自受过刑。


    光是想起曾经的场面,他都觉得胸腔翻涌,想要呕吐。


    一番话让墨纾顿时语塞无言。


    沈徵此时倒没察觉温琢的颤抖,因为他想起了乾史里温琢的结局,那行简短的字,使他生生打了个冷战。


    现在温琢划破手掌,滴两滴血他都要心脏略疼,那些字背后的一整个月,他根本不敢去想。


    君定渊扶着墨纾,声音沉痛:“温掌院,难道就只能让我师兄就此藏匿一生,永不见天日吗?”


    “若仅有这一条避祸之路,那温某便不配做殿下的谋臣。”温琢缓缓抬眼,烛火映照下,他衣冠艳绝,成竹于胸,“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要消除君家这根软肋,让墨纾光明正大立于世间,做殿下的辅国之臣。”


    第38章


    戌时已至,清平山上层层树影仿佛被墨汁泼透,混成深浓一片。


    搁在帐外铜壶里的热水早已敛去最后一缕白汽,碟中麻饼也是凉得发硬,咬下去能硌的牙酸,可帐中三人谁也没有进食的心思。


    温琢将受伤的左手搭在矮桌上,指尖被麻布缠的些许充血,他平静道:“私藏朝廷钦犯,本就是天大的事,这件事不管如何进到陛下耳朵里,都断无善了的可能,咱们要掌握主动权,便需确保皇上第一个听到的消息,来自我们这里。”


    君定渊与墨纾对视一眼,皆是满头雾水。


    这做法太过大胆,让君定渊不免惊疑:“你是说,让我们自投罗网。”


    温琢居然点头,眼底划过一丝精光:“没错,世人对第一手消息最是记忆犹新,往后即便有更周全的说辞,更热闹的风波,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我们绝不能让旁人捷足先登。”


    墨纾眉头紧蹙,拿捏着分寸,谨慎道:“掌院觉得,皇上会因我自首,便网开一面,重新彻查‘墨家灵隐教’一案?”


    “自然不会。”温琢回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的幻想,“即便你身负军功,可皇上的忌惮是不会消失的。”


    “那岂不是死局?”他问。


    温琢忽然轻笑一声:“我说了,皇上的忌惮是不会消失的,所以想要掩盖一件本就很大的事,必须制造一件更大的,更令他忌惮的事。”


    “什么事能比私藏钦犯更大?”君定渊问。


    这正是温琢筹谋已久的关键。


    他佯装思量片刻,忽的双目一亮,轻攥拳:“多亏此前有奸细换骸骨一事,倒让这桩死局有了一线生机。”


    沈徵坐在一旁,心道,来了,总算能听到小猫真正的计划了。


    墨纾只觉心跳骤然加速,仿佛在万丈悬崖之下抓到了一根绳索。


    “还请掌院细说。”


    “骸骨还乡之事,已经传入皇上耳中,明日皇上必然褒奖将军,将军只需在私下谢恩时,主动向皇上请罪,说此事实乃迫不得已。”温琢思考时也不老实,那只受伤的手在官袍上勾来勾去。


    “请罪我倒不怕,但掌院觉得我该如何说,才能让皇上信服?”君定渊扶了扶墨纾的胳膊,想让他坐下细听,可墨纾却执拗地盯着温琢,不肯挪动半步。


    温琢终于亮出三月前落下的那枚棋子。


    “乌堪走时曾放话给刘荃,刘荃必然一字不落转述给皇上,但此事皇上从未在朝中提及,可见他要么不信秘宝之说,要么只当是乌堪夸大其词。将军要告诉皇上,秘宝确然存在,但它并非器物,而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尽可将墨纾在南境如何献策,如何助你大败南屏全盘托出,坐实他的不可或缺。切记,你是在两军酣战,墨纾献上破敌良策时,才知晓他的身份。昔日冯立、薛万彻皆是李建成旧部,玄武门之变中与秦王府殊死搏杀,日后不也为李世民立下盖世奇功?你只需言明,为了万千将士性命,为了大乾国威,你才权衡利弊,宁愿背负窝藏之罪,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沈徵挑眉,接口道:“老师是让舅舅提醒父皇,墨纾是戴罪立功,此时杀他,既不合情理,也失了军心。”


    温琢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将军还需说,如今战事已平,将已还朝,你不愿再欺瞒圣上,故而今日将墨纾身份说出,任凭圣上发落。”


    “这句话的重点是,当初舅舅算只能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和他未得圣旨便率五千精锐突击南屏是一个道理,”沈徵托着腮,笑道,“即便不论功行赏,也绝不能算罪。”


    “没错。”温琢很满意沈徵的敏捷,这比他上世辅佐沈瞋时可轻松多了。


    让温琢一说,君定渊真觉得自己的罪名没那么重了。


    “掌院说得对,我们一个是戴罪立功,一个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上凭什么赶尽杀绝?”


    温琢颔首:“所以这件事在法理上便说得通了,如今要解决的只是陛下的忌惮。墨家巨子,因他而家破人亡,他怎能不忌惮,不担心呢。”


    墨纾神色淡然,垂眸平静说:“我虽怨恨当年之事,却从未有过反心。造反势必生灵涂炭,我墨家子弟向来以护民为本,怎忍让百姓再遭苦难?我所求的,不过是还先父一个清白。”


    “当初曹芳正得了你墨家献策,却仍要偷工减料,才至今日东窗事发。”温琢道,“待户部吏部弹劾曹党成功,你父自然有正名的机会,只是他私造兵器属实,想要完全脱罪难如登天,此时我暂且保你无恙,待到殿下登基,一切就会容易多了。”


    墨纾点头:“能有今日局面,已远胜我当初所想,我不急在一时。”


    君定渊仍有疑虑:“那皇上的忌惮,该如何消除?”


    “送他一件比私造兵器更赤裸,更可怕,更图穷匕见的危机。”温琢冷道,“让他明白,真正该忌惮的究竟是谁。”


    君定渊愈发困惑:“如今战事平息,还有何危机?”


    沈徵笑了,笑里带着几分了然全局的通透:“墨纾一直隐藏的很好,直到获胜,南屏人始终未曾察觉他的存在,为何偏偏在乌堪使者回国之后,敌国细作便频频侵扰大营?那必然是朝中有人知晓了墨纾的身份,故意泄露给南屏,他或许与南屏交换了某种利益,或许不想让战事平息!”


    沈徵用食指敲了敲膝盖,问道:“父皇身为帝王,尚且不知墨纾藏在军中,朝中却有人了如指掌。此人不仅不上奏,反而私通南屏,这等远超帝王的情报能力,这还不足以令父皇惊惧难安,夜不能寐吗?”


    他心中暗自佩服温琢筹谋之缜密,在整件事中,乌堪保住了性命,南屏拿到了机密情报,君定渊抓捕奸细换回骸骨,广受赞誉,顺元帝得知了朝中危机,尚有补救之机。


    看似人人都得到了好处,但人人又都在温琢的局中,共同簇拥他成为最大的赢家。


    不准确,温琢不是,被温琢护着的他才是。


    沈徵心脏酸软之余又不禁想,有这么个算无遗策的谋臣辅佐,历史上沈颋到底是怎么输给沈瞋的?


    朱熙文不肯删改的真相,恐怕能颠覆现代对顺元帝时期的所有研究。


    温琢对这计策也甚为满意,于是微微昂起脖颈:“将军应该留有细作的供词,他们确实是在乌堪回国之后,接到命令,探查帐中秘宝。”


    “有物证,有刘荃三个月前的人证,再加上八脉的前车之鉴,由不得圣上不信,若说春台棋会之事,关乎的是大乾颜面,而此事,关乎的便是他的性命与江山了。”


    是了,朝中有人涉嫌谋逆,这便是那件更大的事了。


    与之相比,一个小小的墨家灵隐教,一个戴罪立功的墨纾全都不足为惧。


    墨纾复盘整个谋算,只觉与 ‘秘宝’之说契合得天衣无缝,仿佛这 ‘秘宝’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即便三个月前温琢尚未与他相识。


    “还有一事。”墨纾忽然开口,“我们都知朝中并无此通敌之人,若皇上因此整日疑神疑鬼,闹得朝野人心惶惶,岂不又是一场巫蛊之祸?”


    只有温琢知道,这个人一定会有的,但他不能泄露重生的秘密,只得弯着眼睛,语焉不详道:“那就要看看,谁会主动跳入这必死之局了。”


    君定渊一锤定音:“好,我愿意赌这一把,八脉尚且腐烂至此,还愁抓不出个居心叵测之人?”


    沈徵啧了一声:“虽说是戴罪立功,父皇不便处死墨纾,但皮|肉之苦怕是少不了,我倒有个提议,或许能让墨纾彻底安全。”


    三人同时看向他,不知这严丝合缝的计划还能添些什么。


    沈徵问:“墨纾,你动手能力是不是很强?”


    墨纾一愣:“殿下指的是哪方面?”


    沈徵:“就是发明创造,做新器物之类的。”


    墨纾谦逊且直白:“我墨家专擅此道,擂石机,门刀车,弩床,连弩,云梯勾尽可锻造。”


    沈徵摆摆手:“用不着那么血腥,我有一个构想,你看能不能做。”


    墨纾:“殿下请说。”


    沈徵兴致勃勃:“父皇这一年来身体日渐衰弱,双腿无力,需得刘荃搀扶才能行走,我想给他弄个下肢外骨骼。”


    温琢蹙眉:“何为下肢外骨骼?”


    沈徵口中时常蹦出些他闻所未闻的词汇,南屏风味久久不散。


    君定渊也是眉头微锁,骨骼如何能在皮|肉外面?


    “你们听说过滑轮和杠杆吗?”沈徵说着,拿起桌上的铁罐,用手指沾了沾罐中清水,在矮桌上比比划划,“我们需要用牛筋绳,铁齿轮,硬木,厚皮带,弹簧,棉花,铜钉等等,以膝盖为支点,在大腿外侧支一根硬木,在小腿下方连接绳索,用皮革将整个框架固定在身上……”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总之抬腿时肌肉带动杠杆,绳索被拽动,向上扯小腿,减少发力,落地时,弹簧又能辅助归位,依靠这套框架,就能实现力传递和弹性支撑。”


    温琢和君定渊久久沉默。


    墨纾却瘸着一条腿,俯身凑近桌面,死死盯着那些快要消失的水渍,半晌后,喃喃道:“有意思。”


    他指着其中一条粗痕:“这根横木便是你说的杠杆,可将大腿的小幅发力,转化为巨大的提拉之力。”


    “没错。”沈徵赶紧又沾了沾水,在一旁补充画道,“力臂越长越省力,尽可能延长木杠杆,人抬腿时便越轻松,这你能理解吗?”


    墨纾豁然开朗,眼中闪过惊喜之色:“能!我曾在《墨经》中见过相似记载,只是经殿下这般点拨,愈发清晰明了了!”


    沈徵心说,我去,不愧是理工科人才啊。


    “好,我们还可在父皇鞋底装上弹簧,没有弹簧就竹片,能量转化你能懂吗,人向下踩的力转化成弹簧的弹力,弹力又可在抬腿时变为向上顶的力。”


    这点初中的物理知识沈徵已经告别许久了,他不确定自己讲的是否清楚。


    可墨纾实在是太有天赋了,他只是稍加琢磨,便激动得声音发颤:“好一个能量转化,我明白了!”


    沈徵顿时松一口气:“我只能提供理论与简易图纸,具体如何打造得轻便实用还要靠你,当你成为能影响父皇切身利益之人,你就彻底安全了。”


    墨纾望着沈徵,由衷赞叹:“在下愧为墨家巨子,殿下之天赋或在我之上。”


    沈徵哪敢认天赋,赶忙胡诌:“过誉了,我只是偶然从一处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


    温琢瞥了眼桌面上已干的水渍,将信将疑:“这也是你在七星鲁王宫里挖到的?”


    沈徵忍着笑,一本正经点头:“老师也可以这么理解。”


    古代小猫信以为真。


    君定渊忍不住问:“何为七星鲁王宫?”


    温琢悄悄瞥沈徵一眼,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将军,时间不早了,我与殿下要赶在敲钟关门前回城,否则被人察觉行踪,恐生变数。”


    他不忍对君定渊说,沈徵在南屏被逼着做盗墓掘坟之事,后来还渐渐染上这等恶习。


    君定渊见状,便不再纠结那个奇怪的名字,忙道:“好!你们速速动身,明日我便按计划行事。”


    出了将军帐,山中忽起浓雾,白蒙蒙一片漫过山道,将清平山晕得模糊不清。


    踏白沙已被亲兵牵至帐外,白马对着山间寒气喷了喷响鼻。


    温琢忙探手去摸沈徵的褡裢,摸出一根鲜红的胡萝卜,递到踏白沙嘴边,声音带着几分哄劝:“待会儿劳你跑快些,听见了吗?”


    踏白沙早已被将士们喂饱了草料,此刻腹中鼓鼓,真是一点也吃不下,但它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望着温琢,仍是温顺地低下头,将胡萝卜叼在口中,不咀嚼,就乖乖含着。


    温琢被沈徵抱上马,双手一抓马鞍,忽的掌心一痛,他立刻松开手,低头去瞧被麻布包裹的伤口。


    隐隐渗出血珠,是方才攥得太狠了。


    “老师知道疼了?”沈徵飞身上马,落在温琢身后,借着营中透出的点点余光,瞥见麻布上晕开了暗红血点。


    “不碍事。”温琢扣下手掌,再次用力抓紧马鞍,待会儿马匹奔起来,山路崎岖,若是抓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沈徵轻轻踏了踏马腹,却并未催踏白沙狂奔,只是任由它慢悠悠地沿着山道往外走。


    马蹄发出沉闷的 “哒哒” 声,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


    踏白沙走了一会儿,温琢见沈徵仍无加快速度的意思,不由得转过头望他。


    夜色深黑,唯有天边一缕旖旎月光,勉强勾勒出沈徵的五官轮廓。


    他眉眼镀着一层清辉,显得愈发深邃,呼吸平稳而深沉,吐出潮湿的雾气。


    “殿下在想什么,缘何不快些走?”温琢凝眉,他发现沈徵没有抱紧他,只是虚虚环着他的腰,当然这个速度也不必抱很紧。


    沈徵几个呼吸之后,突然开口问:“我之前说,不想老师伤害身体辅佐我,老师记得吗?”


    “自然。”温琢答得理直气壮。


    “那方才真是不小心摔的吗?”


    山野间,虫鸣霎时销声匿迹,仿佛也想凑热闹听一嘴八卦。


    温琢看不清他的表情,辨不清他的情绪,只是心脏咯噔一声,猛地一坠。


    莫非他还是太急,被沈徵察觉了什么?


    其实事到如今,若不是上一世他曾设计构陷过沈徵,或许他真能鼓起勇气,将重生之事和盘托出。


    可他不能,他上世的所作所为,注定不能让沈徵知道。


    “自然是不小心摔的。”温琢垂着眼,五指陷在踏白沙浓密的鬃毛里,一下下勾着粗粝潮湿的打结处。


    沈徵没有说话。


    就在温琢按捺不住心头焦躁,想要虚张声势地发脾气时,忽听沈徵笑了一声。


    “好吧。”沈徵复又精神抖擞地抱紧他,随即提起缰绳,猛地踏下马镫。


    在速度起来之前,沈徵呼吸喷在他耳边,不管他是不是敏感地缩颈,只道:“若有一天让我知道老师是故意弄伤自己,我会和老师好好算账。”


    温琢身子被马颠的腾起,心仿佛也跟着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刚要巧言善辩:“殿下——”


    “我没有凶老师。”沈徵下巴轻轻抵着他微凉的乌发,玩笑似的说,“只是给老师提个醒。”


    第39章


    温琢显然还不清楚沈徵口中‘算账’的真正含义。


    他默不做声,心道,若你知道我是何人,做过何事,你便不会气我弄伤自己,反而会恨我没能更痛。


    但沈徵这样的性格,或许不会杀了他,应该是像李世民对待开国元勋党仁弘那样,念在他辅佐有功,让他贬官回乡吧。


    最多……最多让他留在京城,做个庶人。


    但如今这般共乘一马,贴耳说话的日子,肯定不会有了。


    反正他这一世,所求只有报复了沈瞋谢琅泱这两只畜生,再为大乾百姓送上个开明的皇帝,就够了。


    他根本没想求更多。


    回去的路上,马蹄声依旧急促,沈徵把他抱得很紧,深夜寒风在脸侧划过,卷走了周遭所有声息。


    温琢只觉得眼睛发涩,甚至忘记了马背颠簸带来的惊慌。


    一路狂奔,终于赶在亥时前入了城,鸣钟声在身后响起,厚重的城门缓缓拉升,“嘭”一声合得严丝合缝。


    城门楼附近本就僻静,深夜时已没有了人,唯有远处影影绰绰闪烁着灯火,烛光像立在半空中的簇簇蒲公英。


    红漆小轿就停在巷口,小厮已经等待多时,沈徵抱温琢下马,温琢长时间骑马仍是不适,站都站不稳,沈徵便扶着他缓解腿上酸麻。


    恰巧旁侧一间小灰瓦屋里夫妻吵架,丈夫怒冲冲爬起来掌了灯,嘴里骂骂咧咧,妻子呜呜咽咽的哭,斥他是个夯货。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沈徵忽然瞧见温琢的眼睛竟是红的,再看掌心经过一路压磨,又洇出了不少血。


    温琢站着不动,抿着唇,轻靠着沈徵的肩膀,全然没察觉那点灯光会暴露自己的情绪。


    “殿下,皇宫应当落钥了,你今日就回永宁侯府吧,明日也好——”


    “真这么疼吗?”沈徵突然打断他。


    温琢愣了愣,随后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掌。


    哦,又淌血了。


    但不是,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无法期待。


    “……没有。”


    “晚山,其实可以相信我的,我永远不会拖你后腿。”沈徵轻叹了一声,语气无比真挚。


    瓦房中夫妻仍在争吵,被闹醒的孩子也加进来,吱哇乱哭,幽静的街道瞬间变得像炒豆子般闹腾。


    可在这样杂乱的环境中,温琢仍是听清了那个称呼。


    怎么又叫了。


    上次为师说过不许殿下叫的!


    “磨出血了,瞧着真可怜,我吹吹就不疼了。”沈徵突然俯身,托起他的手掌,隔着麻布轻轻吹气。


    温琢眸子睁得溜圆,一声也没从唇间溜出来。


    《千金方》里可没说能这样吹伤口,殿下显然从未阅过此书,我就阅过。


    指头被吹得凉凉的,伤处依旧火辣辣,殿下,民间杂方误人。


    房中百姓吵得好凶,殿下与我在此处听墙角,甚为失礼。


    殿下……侧颜颇俊朗。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飘到了歪处,温琢倏地偏过头,迅速蜷起受伤的手。


    “殿下,为师已经不痛了,就是腿有点软。”


    火辣好像从掌心飘到了脸上,好在夜深,好在人稀。


    小厮缩着脖子,塞着袖筒,踮脚望向那边,不清楚大人与殿下在商议什么家国大事。


    只是立在人家墙根处,是不是有些不妥?要不进轿子来呢?


    正这时,房里的小夫妻似乎也注意到了外头有人,那女子腾的从床上蹦下来,“嘭”一声推开窗子,扯嗓子泼道:“一对不知羞的浪货!敢扒着俺家墙角偷听,再不滚蛋,老娘拿烧火棍戳烂你们的眼珠!”


    温琢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如此粗鄙之语了,这女子骂他也就罢了,他更难听的话都听过,但辱骂皇子可是死罪!


    温琢心头一紧,立即去看沈徵的脸色。


    但出乎意料的,沈徵却没有半点愠怒,他甚至扶着温琢的双肩,兴致勃勃与那女子对呛:“谁稀罕听!我们这对不知羞的浪货这就走!”


    “……”温琢彻底无言。


    殿下讥讽的功力如此逊色,为何又将自己骂一遍?


    屋内女子抓起一只木盆便甩了过来,“咣”一声砸在瓦墙上,又哭赖赖骂道:“你个窝囊汉,就让人欺负到家门口,还不出去赶人去!”


    瓦房的门闩传来“叮咣”声响,像是有人要开门出来。温琢这下顾不得腿软,忙提起官袍,用袖子掩着面,往红漆小轿挪腿。


    甚丢人!甚丢人!


    沈徵强忍笑意,追在他身后关切道:“老师的腿已经好了?走这么快做什么?别怕,他若敢追出来,我给老师挡着脸。”


    踏白沙刚刚吞下那根含在口中的胡萝卜,见主人丢下自己跑了,它也慌忙尥蹄子跟上来。


    温琢这次没在板凳上磨蹭一分,他迅速爬上车辕,掀帘“滋溜”一下钻入轿中。


    他故作稳重探头:“为师这就回府了,你也早些回,不必送了。”


    随后他忙吩咐小厮:“快些走!”


    小厮朝沈徵一行礼,麻溜拾起板凳,跳上车辕,催着小轿轱辘轱辘跑了。


    果然吧,国家大事还是该在府中谈较为妥当。


    那瓦房里的汉子硬着头皮追出来,却见巷口只站着沈徵一个人。


    “你,你……你与你娘子偷听人吵架,是何道理!”


    瞧这人谈吐是个书生,果真文雅多了。


    沈徵回味了一会儿这句话,忍不住扬起唇角,他又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塞给汉子。


    “你与令室骂得都不错,这银子就当补偿。”


    那可是一两银子,汉子呆住,一时也不好再发脾气,只能目送沈徵上马走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广安门敲钟落门,不多时,一阵整齐的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


    君定渊一身亮银铠甲,腰悬长鞭,催着匹雄赳赳的骏马,率领军中精锐披甲入城。


    京城百姓得到消息,纷纷从被窝里爬起,顾不得梳洗,拎着衣袍挨挤在道路两旁,争先恐后瞧这位凯旋的玉面将军。


    君定渊帐下军法森严,诸将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整齐划一,无一人目光斜视,交头接耳。


    有人惊喜喊道:“快看!那就是君将军,果然是器宇轩昂!”


    人群中随之附和:“君家世代忠良,为咱大乾镇守边疆,便该是如此英姿!”


    另一人挤到前排,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打探到的消息:“我听说啊,君将军这次在南境,特意寻回了十年前的旧将骸骨,亲自护送他们还乡,圆了那些将士亲人的心愿,这般义举,真让人不禁流泪!”


    听闻此言,不少百姓眼中泛起泪光,纷纷感慨:“有君将军这样的良将坐镇,真是咱大乾百姓的福气啊!”


    ……


    今日原本是例朝的日子,此时各色官轿却列在皇城外的街衢上,众臣在初露的熹光中序班站好,瞧着彩绸在重重红墙绿瓦间飘过。


    顺元帝抱恙,于是由贤王率百官在皇城外迎接。


    君定渊行至皇城,翻身下马,上献捷报,贤王眼含热泪,哽咽宣读顺元帝的慰问诏书,才双手将君定渊搀起。


    这一点异样未逃过群臣的眼睛,众人交换着眼神,皆静默不言,可谁心里都有一杆秤,朝中尚有太子,皇帝却令贤王代为迎接,只怕那做了七年太子的沈帧,离落幕不远了。


    贤王党此刻个个志得意满,趾高气昂,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多了几道,而昔日太子党的人则一个个拉着脸,周身散发的寒意恨不能冻死几个政敌。


    人群边缘,几个轮不上上朝的京城小官忍不住说起风凉话:“都说咱大乾是‘南刘北君’,如今这南边也姓了君,刘是越发不行喽。”


    身旁同寅忙用胳膊肘囊他:“刘国公就在旁侧,这话你也敢说?”


    那人倒是心宽体胖:“嗐呀,听到又怎样,刘国公如今还能披甲上阵吗?后继无人啊。”


    “那倒也是,当初要不是刘康人惨败,五殿下也不至为质十年,君定渊就是凭着这股气,才在南境硬生生打出一片天地来。”


    “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依我看啊,君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君定渊双手接过诏书,谢主隆恩。


    随后便是请告庙礼,设坛祭祀,告慰列祖列宗,宣告边境安宁。


    一套流程走完,已过晌午。


    但君定渊还不得休息,他要亲自去清凉殿,向顺元帝当面谢恩。


    凯旋之将可带甲入宫,以彰恩赐,但君定渊却坚持在紫禁城外卸了甲,也未乘轿,而且谦卑步行至清凉殿。


    他这一番举动,早由禁卫军通禀给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荃得了消息,垂首来到顺元帝身侧,笑道:“将军硬要在宫门外卸甲,说祖宗规矩不可废,才耽搁了。”


    顺元帝正靠着龙椅闭目养神,闻言缓缓抬眼,那张严肃且苍老的脸上隐隐浮起笑意:“君家确为世代忠良,为我大乾鞠躬尽瘁,昔日朕要削收兵权,也是永宁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朕……说起来,朕对君家确有几分惭愧。”


    “主子千万别这样说,永宁侯与君将军都是明事理之人,他们深知主子的良苦用心。”刘荃劝慰。


    顺元帝眼神却黯淡了几分:“朕与慕兰终究失了一个孩子,这十年,她心里到底是怨朕的。”


    “良妃娘娘素来识大体,这些年从未与主子争吵过一句,如今五殿下灵窍归位,神明护持,娘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刘荃躬腰垂着眼,与顺元帝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顺元帝沉默片刻,忽然幽幽一叹:“朕当年为徵儿取字不律,原意为顽劣不驯,不守礼法。朕是当真埋怨良妃为朕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却没想十年倏忽,反倒是他……”


    顺元帝顿住了话头,目光却落在御案那沓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朱批未动,吏部,户部,工部及黔州各级官员的弹劾层层叠叠,字里行间直指曹党与东宫。


    刘荃见状立刻装聋作哑,不再搭话。


    他心里清楚,顺元帝尚在犹豫,废储毕竟是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顺元帝心里明镜似的,此次弹劾东宫与曹党风波,全赖贤王沈弼在背后推动。


    当初他之所以未有立沈弼为太子之心,皆因沈弼野心太盛,早早在朝中培植党羽,以谋后策。


    君父尚在,他便如此急不可耐,不知分寸,当真让人忌惮。


    顺元帝那时正身体康健,自认为还能在龙椅上坐许多年,自然容不下这个觊觎皇位的儿子。


    但沈弼毕竟是早逝的皇后柳氏所生,他终究没忍心将其驱至荒僻之地。


    顺元帝沉思之际,遥遥的,就见君定渊一袭白色袍衫,腰束蹀躞带,正大步向清凉殿走来。


    顺元帝见状,顿时搁置起烦闷的心思,只觉空气都轻快了几分。


    “怀深!”顺元帝撑着御案,竟难得激动地站起了身。


    却见君定渊踏入殿内,不见半分凯旋的喜悦,反而面色凝肃,忽的撩起袍角,跪在御前:“臣君定渊,特来请罪!”


    顺元帝一怔。


    殿外,几棵百年罗汉柏被风吹得枝叶晃动,“簌簌” 作响,扰的树上蝉鸣如沸,聒人的耳朵。


    不多时,殿门在君定渊身后徐徐合上,将最后一缕亮光无情掐断。小太监们步履匆匆,递次从殿中退出来,唯一留下伺候的,只剩司礼监掌印刘荃。


    殿门合了整整一个时辰,没人知道里面究竟谈了什么,直至那扇门再度打开,君定渊的袍衫已然湿透,他落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陛下,臣为您担心。”


    顺元帝不置可否,没有应声,也没有反驳,良久他才缓缓挥手,示意君定渊可以退下了。


    君定渊始终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弓着身子走出清凉殿,直至下了阶,才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晴空中刺眼的阳光。


    他走后,顺元帝独自坐在龙椅上,久久未唤人伺候,直至黄昏轮廓初现,他才幽幽开口:“……南屏。”


    刘荃眼皮猛地一跳,将自己的呼吸声降至最低。


    顺元帝却不肯放过他,目光倏地睨来,问道:“大伴,你信君定渊说的吗?”


    刘荃余光暗自向殿外一扫,脑海中重新浮起顺元帝那句未说完的 “反倒是他”,再收回余光时,心中已有了较量。


    他佯装思索:“奴婢记得,乌堪辞别那日甚为嚣张,全然无特恩宴上颓败模样,他还欲贿赂奴婢打探秘宝虚实,如今想来,确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顺元帝忽的一挥手,将满案的奏折尽数拂落在地,他重重咳嗽,咳得眼球充血,目光阴鸷。


    “主子!主子消气!”刘荃连忙上前搀扶,慌乱中恰好将君定渊先前献上的那张图纸拾了起来,看似无意地重新放在顺元帝眼前。


    随后他忙挽起衣袖,焦急地为顺元帝拍着后背:“主子,将军思虑周全,以奸细换骸骨,反倒成就美事,这是天佑我大乾,如今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顺元帝咳得厉害,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咳音,手帕一擦嘴,痰中夹着一道血丝。


    他定了定神,便瞧见那张喷满涎水的图纸,不由哑声问道:“你觉得这东西,真能助朕恢复往日脚力?”


    “主子洪福齐天,据说那曹芳正之所以能贪墨三百万两,便是得了墨家之人献策,只是他贪心不足,还要偷工减料,才至六年后河堤有恙,由此可见,墨家确有非凡本领。”


    问题竟又绕回了曹党身上。


    顺元帝闭眼,深吸气:“曹芳正,曹党,朕便是信了他们所言,才定了墨家满门抄斩!”


    “可不是么,奴婢猜,墨纾肯向主子献上图纸,便是明白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当年之事,错不在主子,而在曹党。”刘荃不紧不慢地应答。


    天色将晚,顺元帝突觉不适,将今晚于奉天殿的庆功宴改在了明日。


    候在殿外的百官面面相觑,心头疑惑,却无一人敢多言半句。


    人群递次向外涌去,脚步声在御殿长街此起彼伏。


    谢琅泱紧赶两步,追上了君定渊的背影。


    他先咽下心中翻涌的苦楚,抬袖行了个标准的学士礼:“将军留步,在下谢琅泱,可否饶您些时间详谈?此次南境大捷,将军劳苦功高,我吏部需核对有功之臣名录,确认朝中空缺职位,方能合理调配,还望将军体谅。”


    谢琅泱身长玉立,面容方正,一双眼中透着正人君子的坦荡,且他做事一向严谨得体,未有疏漏,所以春台棋会案三个月后,顺元帝念他无辜受累,给他官复原职。


    君定渊转过身,腰间穗子轻轻晃动。


    他目光澄澈,似是对谢琅泱毫无防备,闻言便颔首应道:“应当的,多谢谢侍郎为南境将士挂心,请随我到永宁侯府详谈吧。”


    “请。”谢琅泱喉结滚动,只觉得吞下一块嶙峋巨石,麻木又痛心地吐出一个字。


    为了储位之争,他竟要亲手迫害一位刚从南境浴血归来,军功累累的良将。


    他有些恍惚,上世温琢要对刘国公动手时,他曾拍案而起,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何不寻两全之策,非要行此歹毒之事?


    ——汝今昔判若两人,实难容忍!


    谢琅泱闭了闭眼,强压痛楚,脚步踉跄地追上君定渊,两人一前一后,直奔侯府而去。


    见君定渊安然离开清凉殿,既无甲士尾随,也无传诏缉拿的动静,温琢就知这第一步稳了。


    所幸下午无事,翰林院案头堆积的文牍被他一一料理妥当,黄昏时传来口谕,今日的庆功宴不办了,改明日。


    温琢享受地伸了个懒腰,昨日掌心那道划痕,睡了一觉后便愈合了,划痕本就不深,如今只剩浅红,不痛不痒。


    仿佛昨晚被人吹一吹,当真管用似的。


    龚为德瞧他眉眼舒展,问道:“掌院今日心情格外不错?”


    温琢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笑意:“今夜免了应酬饮酒,少了些俗务缠身,心情自然畅快。这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许久没去教坊听曲,想来已有不少新作。”


    龚为德苦笑:“此时也就掌院能有这般清闲了。”


    温琢抱着乌冠,拍了拍上头的灰,又拂开袖上褶皱:“不早了,我便先行回去了。”


    刚踏出翰林院的大门,迎面便撞上一道瘦鸽身影,瞧着心事重重,眼珠间皆是算计,正是从皇城往皇子所折返的沈瞋。


    四目相对,各自的伪装尽数褪去,温琢立于高阶之上,官袍被凉风拂得飘抖,冷冷注视着阶下的沈瞋。


    沈瞋双眸忽又露出得意之色,猫捉老鼠般,带着难得的戏谑和快意。


    周遭恰好无人,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温琢,如上世在御殿长街,朝温琢露出森凉无情的一笑。


    只见他微微动唇,嘴角挤出两颗酒窝,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做了两下口型 ——


    “墨纾。”


    第40章


    温琢眯眼凝眸,仔细辨了半晌,才终于辨出沈瞋所指是什么。


    然后他骤然面如纸色,仿佛这和煦安宁的黄昏里,陡地刮起了凛冬的寒风,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袖口都微微发颤。


    紧接着,怒意便如火山喷发般涌上来,他几乎眨眼间冲下丹墀,怒视着沈瞋,牙关咬得发酸:“你当真是铁石心肠!墨纾上世受尽酷刑,硬生生没吐露关于你的一言半字,否则你早该化作沈颋刀下之鬼!”


    沈瞋姿态闲适,嘴角噙着一抹哂笑,将温琢的失态瞧得清清楚楚,他从没想过获得温琢的宽恕,纵使心底偶尔闪过一丝波澜,也转瞬即逝。


    此刻他终于在这场战战兢兢的博弈中攥住主动权,那点转瞬即逝的念头彻底被他抛诸脑后。


    “此一时彼一时。”沈瞋慢悠悠开口,笑得胸腔发颤,“我倒奇怪,温师何至问出如此天真的问题,想来上世,你我不是总能狠到一处吗?还是你随了沈徵,倒变成善心泛滥瞻前顾后的庸才了?”


    他恨不能每说一句,便将温琢击得更碎一些,于是笑容也愈发灿烂,像是许久未有如此开怀之事。


    “沈瞋,你真是无可救药。”温琢冷声道。


    沈瞋敛了笑,眼神忽又阴森起来:“温掌院对我口不择言,就不怕我治你的罪吗。”


    温琢懒得与他多费唇舌,袍袖一甩,转身便向皇城门外奔去。


    晚风被他催得猎猎作响,官袍像抖翅的蝶,在夕阳金辉里翻卷。


    沈瞋望着他仓促的背影,只是轻嗤,事实上他也知道,便是将温琢的话告到顺元帝面前,顺元帝也不会信,反倒给自己惹一身腥。


    他勾起冷笑:“想来谢琅泱此刻,已经进了永宁侯府。”


    晚了,温师。


    此刻方知大难临头,实在是太晚了。


    看来他上世为墨纾流下的几滴痛彻心扉的眼泪,到底麻痹了温琢的判断。


    谁知温琢刚踏出承天门,脸上的焦躁与怒意便瞬间烟消云散。


    他整了整褶皱的袍袖,低喘着气走向那顶红漆小轿。


    全力疾行这一段路,真是把他累得够呛。


    若不是这只畜生迎面撞上来,他也不至费力陪他演上这么一段。


    说起来这两只畜生倒也有趣,一个说他狠辣无情,一个说他善心泛滥。


    这局中最关键的两个蠢货,就这么意见不一的登场了。


    “先不回家,去永宁侯府。”上了轿,温琢对小厮道。


    隔着帘子,小厮问了一嘴:“大人,急么,这时候正是福安巷,水尾巷挤的时候,您要是急,咱得绕一绕路。”


    “不急,挤着吧。”温琢闭目养神,悠闲回道。


    再次踏入永宁侯府,谢琅泱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只是上世他可以心无旁骛的与君定渊和墨纾结交,今日故地重游,却要怀揣杀机。


    对他当真是折磨。


    他垂首跟在君定渊身后,连落地的脚步都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座宅邸的一砖一瓦。


    “一会儿恐要见见我父,我离京太早,还没外出建府,谢侍郎担待。”君定渊边走边说。


    “不敢。”谢琅泱面带羞惭之色,“上回观临台上得侯爷点拨,谢某受益匪浅,自当拜会。”


    他心中暗自苦笑,想那盲鹤此刻安然无恙,自己却以豺狼之姿入局,当真是讽刺。


    “哦,还有这事?”君定渊闻言笑了,他迈步跨过侯府门槛,袍角一飘,飒沓利落,“家父年事已高,性子执拗得很,有些话或许过于古板,谢侍郎不必放在心上。”


    “岂敢,侯爷所言,皆是至理名言。”


    君定渊今日刚受了皇上恩典,心情正好,竟一路将谢琅泱引至二进院内。


    “怀深回来了!”一声洪亮的嗓音传来,永宁侯君广平刚练罢一套拳法,身上还穿着素色短褂,额上带着薄汗。


    听见动静儿,他特意从内院走出。


    自从兵权被收,他便一心修身养性,生活过得极为简朴,倒也乐得自在。


    这与谢琅泱记忆中一般无二,只是君广平眼角多了几分倦意,眼下还有两个淡淡的青黑,像是连日未得安睡。


    “哦,还来了客人?”君广平脚步一停。


    谢琅泱躬身行礼:“吏部侍郎谢琅泱,见过侯爷。”


    “是你啊。”君广平瞧着谢琅泱,静默须臾,忽然一笑,“我不打扰你们谈事,怀深,一会儿来书房来,咱们爷俩再详谈。”


    就听书房方向,仍旧是一阵叮叮咣咣的敲砸声响,时不时还有尘土飞扬,越过屋脊。


    谢琅泱心中纳闷,他不记得上世君广平曾整修过屋宅,难不成这世发生了什么,影响了君广平的选择?


    他正思忖间,忽见书房门口走出一个身穿灰蓝粗麻衣的身影,左手拿着一块湿帕子擦拭着手,右脚微微跛着,步态略显蹒跚。


    “怀深,我没找见你家藏书……“


    声音传入耳中,谢琅泱五脏巨震,后背“噌”一下激出热汗来。


    墨纾!


    君定渊竟又将墨纾藏进了侯府!


    复见墨纾,谢琅泱有些情绪难抑,回想上世种种,道义与大业在他心中激烈拉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忙侧过脸,不敢再看这个活生生的墨纾,他怕看久了,便会心软退缩,前功尽弃。


    墨纾忽见院内站着个穿官袍的外人,先是一怔,随即迅速收敛神色,摆出一副谦卑恭顺的模样:“将军,您吩咐小人整理藏书,小人愚钝,没能寻到。”


    君定渊和墨纾迅速交换了个眼神,温琢早已告知他们,谢琅泱是沈瞋的心腹,春台棋会一案,便是他献计构陷沈徵。


    君定渊心中了然,挑眉与谢琅泱解释:“这是我贴身亲随,军中人不拘小节,我纵着他们直唤名字,叫谢侍郎见笑了。”


    “不敢,将军心性宽仁,体恤下属,是将士之福。”谢琅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但他心中暗道,君定渊这解释未免太过欲盖弥彰,莫说他知晓墨纾的真实身份,就算不知,见这人在君定渊面前如此越距,也会心生怀疑。


    墨纾心领神会,垂下眼:“叨扰将军待客,李平有罪,先退下了。”


    “慢着。”君定渊唤住他,想了想,转头对谢琅泱说,“家中旧物实在急着收拾,劳烦谢侍郎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归。”


    说罢,他快步走到墨纾身边,口中轻斥道:“你需得尽快熟悉侯府,不然日后怎么服侍我。”


    这话是故意说给谢琅泱听的,但他却下意识托住了‘李平’的胳膊肘,让‘李平’脚下省些力。


    谢琅泱瞧得真切,不禁苦笑。


    君定渊素来锋芒毕露,不擅隐藏,这一个动作,就暴露了‘李平’并非贴身亲随那么简单,而是极为敬重之人。


    他又一想,唯有墨纾这般静水深流的人物,方能压制住君定渊的意气锋芒,让这位稀世猛将在战场上发挥最大威力。


    念及此,他心中愈发难受。


    折了墨纾,便是折了大乾南境半扇铁翼,实在是罪孽深重。


    君定渊带着墨纾绕到僻静角落,侧耳听着谢琅泱并未跟上,才低声问道:“师兄,我方才演的如何?”


    墨纾轻叹一声:“瞧着谢侍郎一副正直庄严的模样,真看不出他会恶毒至此。”


    君定渊沉眸:“他一计不成,总要另寻机会,想必他今日瞧我露出破绽,回去便会暗查你的身份,看来温掌院所设必死之局,便是为他与沈瞋准备的。”


    墨纾自小在师门长大,师兄弟之间肝胆相照,以命相托,实在对皇室之中的暗流涌动望而生畏。


    “皇权斗争当真残酷,兄弟之间也无半分温情,何况你家对六殿下母子还有养育之恩,细思令人心惊。”


    君定渊愤愤道:“我以前便不喜欢宜嫔,姐姐性子爽利,不拘小节,最初真拿她当亲姐妹对待,那时我们时常拳脚过招,姐姐总把我揍得暴跳如雷。宜嫔便常在这时假惺惺的安慰,言语里挑拨我们姐弟关系。我虽偶尔与姐姐置气,却也分得清亲疏远近,她一而再再而三,倒让我起了疑心,我私下提醒姐姐,姐姐还不当作一回事。”


    墨纾分析道:“宜嫔乃绣娘之女,又身怀纳纱绣技法,早年想必被不少乡绅客商觊觎,常年在夹缝中求生,才变成这样。”


    “不说了,我继续随他演去。”君定渊转身便要走。


    “哎,怀深。”墨纾喊住他,无奈笑道,“我当真不知藏书放在哪儿,回京这一月鲜少读书,我实在忐忑心痒。”


    “书房修密道呢,藏书都腾到库房去了,我带你去。”君定渊暂且把谢琅泱撂下,领着墨纾去了库房。


    谢琅泱站得腿有些发酸,方才等到君定渊回来。


    “哎呀,怎就让你在院中等着,府中仆人也是闲散惯了,竟忘了先请你进屋喝茶。”君定渊一抬手,请他到正厅就坐。


    “藏书寻到了?”谢琅泱问。


    “嗯。”君定渊似是不愿多提此事,话锋一转,“此次有功之将众多,我尽数报于你,至于安排什么位置,还请吏部呈报皇上,不必知会我,我无意重蹈前人覆辙,搞出个什么‘君选’。”


    “将军思虑周全,谢某佩服。”谢琅泱寒暄一句,便认真与他核对将士名录。


    做完吏部应尽职责,谢琅泱一杯茶都未用完,便匆匆告辞。


    他刚踏出侯府大门,温琢便急匆匆地赶了来。


    这一切,都被沈瞋安插在侯府附近的探子瞧得一清二楚。


    夜色将深,紫禁城即将落钥,那探子及时赶回皇子所,更上往日太监服,捏着嗓子一一禀报。


    沈瞋霍然起身:“你说君家趁天黑,将墨纾藏进了营缮清吏司管辖的神木厂?”


    “奴婢亲眼瞧见人进去的,给神木厂那边的说法是,君将军回京路上收留的无家可归之人,帮忙在京城找个营生。”


    沈瞋惊讶之后,笑得愈发畅快:“不愧是温琢,他明知这点小事,神木厂愿意卖君定渊个面子,不会上报给营缮所,工部便不得而知。但工部是贤王的地盘,他用此招将贤王牵扯进来,是要将墨纾这枚废棋用到极致!只怕事发之时,贤王亦是百口莫辩,他虽失墨纾与君家,但能借机除掉贤王,也算是绝境之下,勉力一搏了。只可惜贤王倒台,他亦是为我做嫁衣!”


    顺元帝本就因弹劾太子一事对贤王心怀芥蒂,若他发现贤王还与君定渊有所牵连,定然怀疑贤王已将手伸入军中,皇子要军权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顺元帝断然不能再容他。


    沈瞋心情大好,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他习惯了谨小慎微,这些年生活在宫中,生怕说错一句话,办错一件事,就连酒也是拿捏着饮,从不敢喝醉,今日总算能姑且放纵。


    他借着这股酒劲儿,披上外衣,头一次昂首挺胸地来到良妃所在毓永宫。


    按照宫中规矩,皇子束发之后便不可私见除自己母亲外的皇妃,但沈瞋自小称呼良妃为母妃,管宜嫔唤宜娘娘,等同于他是被两个人养着的,所以倒也不算逾矩。


    况且良妃与顺元帝心生隔阂,已经十年未侍寝,皇上被珍贵妃缠得无暇他顾,也早就忘了这个地方。


    “良母妃,听闻舅舅今日凯旋,得父皇亲诏褒奖,孩儿特来祝贺。”沈瞋人未到声先到,背着手,面色红润地走了进来。


    宫内两名内监正在擦拭柱础,见状赶忙向皇子行礼,沈瞋却一眼未瞧。


    “咦,良母妃和五哥怎么在厅中站着?”沈瞋眼尖,瞧见良妃与沈徵神色凝重,像是在为某事辗转反侧。


    沈徵向前一步,不客气地挡住门,不咸不淡道:“祝贺心领了,只是今日没空见外人。”


    沈瞋乖笑,懵懂无知问:“哪里有外人,你我亲兄弟,自是亲密无间,听说庆功宴改了明日,不知今晚五哥吃饱了没有?”


    沈徵冷笑一声:“你就是来关心我吃没吃的?”


    沈瞋很满意沈徵此刻的怒气和焦虑,这说明沈徵已得知墨纾一事,正为君家命运忐忑不安。


    沈瞋故作诧异,好脾气道:“五哥今日怎的心情不好,不及特恩宴上意气风发了?”


    沈徵静静看他装逼,一言不发。


    良妃背着身,始终没回头,嗓音略显古怪地说了一句:“徵儿,不必多说,沈瞋,我没空见你,你回去吧。”


    “看来我今日来的不是时候,五哥和良母妃都心情不爽。”沈瞋神情落寞,“不过五哥,无论何事,莫要烦忧,司天监说你神明护持,相信定能逢凶化吉,一鸣惊人。”


    “不送。”沈徵垂目睥睨,硬邦邦吐出两个字。


    沈瞋挺着鸽脯,步伐轻快地走了。


    他一走,沈徵赶紧揉了揉绷得发僵的脸部肌肉,长呼一口气:“我的天,这特么是憋笑挑战么,他也太好笑了。”


    良妃全凭一口真气顶着,才没露出破绽。


    她忙伏桌,灌了一大口茶顺气:“往日没觉这孽障如此滑稽,猛然出击,令人猝不及防。”


    沈徵重新坐回去,把玩着桌上茶盏,戏谑道:“他可够谨慎的,还知道来试探你我的态度。”


    良妃感慨:“不过我都不知你舅舅胆子如此之大,竟敢私藏钦犯。”


    沈徵闻言撂下茶盏,坐正身子:“墨纾是国之重器,就算舅舅不提,我也必要保他。”


    良妃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他父传授怀深绝学,哪怕他只是寻常一人,我们君家也不可忘恩负义。只是这次多亏温掌院及时觉察,将计就计,君家才免于受难。这份人情你要刻在心上,日后继承大业,当效齐桓公,唐太宗之明,不负他赤诚相助之心。”


    “那是自然。”


    沈徵心道,辜负是不可能辜负的,但要命的是你儿子居心不良啊……你儿子是猫性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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