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殿中迷惑的不止沈瞋一人。
龚知远揽须思忖,眼下这景象倒叫他瞧不懂了。
他心知谢门没有在最后一局中作弊,所以虽不知沈徵是何手段得到的棋局,但此刻自弈很有风险。
沈瞋听着像是在给沈徵设套,且笃定沈徵无法应对。
可良妃宜嫔乃是义姐妹,沈瞋多年来对良妃敬称母妃,关怀备至,又怎会对其亲子下此狠手?
待沈徵慨然附议,龚知远心头又起疑云,莫非这两人是商量好的,在打配合?
那谢琅泱又扮演着何等角色?
龚知远冷不丁想起那日在清凉殿中,谢琅泱心神不定,突然跪地为沈瞋求情。
今日他似是又配合了沈瞋。
难不成这当中有龚玉玟的手笔?
但清凉殿那日是温琢驳倒了谢琅泱,言语中有针锋相对的意思,此次春台棋会,谢琅泱又一口咬定温琢在幕后操纵,沈徵不过是台前傀儡。
如此看来,他倒不像是配合沈瞋,反倒像是冲着温琢而来,难道真如太子所想,他嫉妒温琢位极人臣?
那沈徵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为质十年,偷艺都偷出心得来了?
思及此处,龚知远只觉脑中一片混沌。
顺元帝目光扫过殿中,只见两位皇子意气风发,几位国手摩拳擦掌,满殿皆是义愤之色,像是不同意不行了。
况且他心中也有几分好奇,沈徵为何扬言自成一派?
天下棋局皆脱不开八脉源流,而八脉棋谱又是万古名家薪火相传的瑰宝,沈徵年仅十八,得有多狂妄,才敢这么说。
顺元帝闷声咳了咳,松弛的眼角随着颤动,他开口道:“好,那便自弈,今日保和殿中众卿皆是评判,同决出一等棋局!”
沈徵躬身行礼,声音嘹亮:“谢父皇!”
他转过头来,满脸写着气定神闲,随后长臂一伸,重重拍向沈瞋肩头:“六弟,你与五哥想到一处了呀,看来我们兄弟分隔十年,还是心意相通。”
沈瞋脸上挤出一抹笑意,眼神极为真诚,他瘦鸽似的身板歪了一下,避开沈徵力道十足的手掌:“……是啊。”
沈徵搭眼瞧了瞧自己的掌心,再抬眼又亲切地问:“吃饱了吗六弟?”
沈瞋心头惊疑不定,眼前的沈徵仿佛脱胎换骨,全无前世的愚钝,但言行却又稀奇古怪,让人捉摸不透。
他面颊上两个酒窝浅浅浮现,谨慎地回:“吃……吃饱了呀。”
“吃饱了就行。”沈徵双眸深亮,仗着身高腿长,探身将沈瞋桌上未动的那串葡萄拎了过来,仰头咬下两颗,边嚼,边附身贴耳道,“那一会儿你可瞧仔细了,什么叫神之一手!”
沈瞋脸色数变,却依旧端庄笑道:“静候五哥一鸣惊人了。”
刘荃公公正欲吩咐宫人清空案几乐器,忽听乌堪一声“且慢”。
只见乌堪面带醉态,脚步微晃,眼神却清明得很:“皇帝陛下,此处皆为大乾臣民,恐心有偏向,外臣提议,比试之人在侧殿闭门自弈,由内监逐个传报落子,我与众人在保和殿中观瞧,选出最佳棋局。”
“放肆!我大乾天朝,岂有作弊之人,使者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陈萧明气得胡夹都歪了,一绺白胡呲了出来,呼哧呼哧飘抖。
“好!就依你!”顺元帝面色沉肃,一挥手,刘荃得了眼色,立刻又差人腾出偏殿。
半柱香的功夫,诸事齐备。
大乾五位国手请缨出战,再加上一心要证明自己的沈徵。
偏殿中摆了九张棋盘,保和殿里同样竖起九张棋盘,群臣纷纷围聚,就连顺元帝也在刘荃的搀扶下起身观望。
随着宫灯掌起,偏殿大门砰然合紧,只见里面人影攒动,无人知晓各棋盘后是何人。
保和殿中诸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听闻陈老近日刚琢磨出一套精妙棋谱,想必今日他会胜出。”
“宋程荟老大人可是宋门之首,此番定能拔得头筹。”
“我倒是期待程天栋程大人,他可是大乾最年少的国手,二十二岁便在春台棋会夺魁。”
“哼,我倒要看看,南屏小儿失了作弊手段,还能逞什么威风!”
“我就说十九岁必不能有如此成就吧,当初你们还不信我。”
“但瞧着那三人是有些超出寻常的诡异,同寅还是先看看再说。”
……
就连南屏的木一,木二,木三都有人讨论,唯独为质十年的沈徵,竟无一人放在心上。
此时,温琢下了马车,发现御殿长街外竟停着不少刚到的轿辇,几位早已致仕的老大人拄着拐杖,颤巍巍从轿中走出。
他心中疑惑,便走上前问道:“何大人,钱大人,这么晚到宫中来,也是参加特恩宴的?”
钱芳老眼昏花,凑近了才囫囵瞧出个模子,夜色朦胧灯火霓虹下,美得仙子登临一般,还能是谁。
“温晚山,温掌院?”
“是我。”温琢抬手搀了他一把。
“嗐,这不是要去看棋嘛。”钱芳感慨,“特恩宴上说是要以棋助兴,那南屏使者惦记着翻案,要和我大乾国手再比试,后来是六殿下给出了个主意,说是大家比自弈,这就没法子作弊了,我听着风声,这不是赶紧过来看一眼。”
“自弈?”温琢喃喃自语,心中飞速盘算。
他知道乌堪不可能承认最后三局是作弊,但没关系,顺元帝不会信他。
沈瞋此举,无非是想让南屏棋手展露真实水平,引父皇怀疑春台棋会之事。
温琢算他有脑子,可惜这谋算也不周全,像是硬着头皮临时想的。
就算南屏棋手自弈胜了,也不能代表他们在春台棋会没作弊,顺元帝根本无法解释提前出现的棋局。
何守一说:“嗐,那乌堪还说五殿下在南屏根本没碰过棋,不可能默下棋谱呢,六殿下和谢郎中气不过,便推举五殿下也参加自弈。五殿下为了以正自身,夸下海口,说他在南屏耳濡目染,已经自成一派,我是来看看咱大乾是否能出个第九脉。”
“……”
温琢对沈徵的水平再清楚不过,连入八脉的门都够不上,别提自成一派了。
他要是有那个本事,温琢干脆就让他参加春台棋会,到时击败南屏一鸣惊人,不仅构陷不攻自破,还能立刻在大乾朝堂站稳脚跟,入百官眼帘,何苦还要徐徐图之。
但沈瞋和谢琅泱以为沈徵毫无根底,全靠他操纵,倒也打错了算盘。
沈徵虽然水平一般,但棋还是会的,只要会,就能证明他确实在南屏学到了棋,毕竟他当年走的时候,脑子里就揣了几首诗。
“温掌院此刻赶来有何要事?”钱芳问。
温琢浅笑:“身子稍愈,过来凑个热闹。”
他用衣袍挡着夜风,借着两位老大人的方便,乘上小轿,在两名小火者的带引下,直奔保和殿。
何守一:“我瞧温掌院脸色发白,鬓有薄汗,还是应当多歇息啊。”
温琢是路上急的,他用袖袍拭了拭鬓角:“谢大人关心。”
到了保和殿,一落轿,发现偏殿大门紧闭,保和殿中群臣围聚。
温琢默默攥紧掌中红丸,神情平静,迈步走入殿中。
“臣温琢参见陛下。”他屈膝要下跪。
顺元帝瞧见他,赶紧摆手,若说这满朝文武谁的身子能和皇上一较高下,温琢是当仁不让。
因病告假的时候比他这个皇帝都多,顺元帝都怕自己先把他送走。
“免了,晚山,你身子好了?”
“好多了,所以晚上都没进食,特意来蹭一顿皇上的好饭。”
顺元帝哼笑:“那你先吃,吃了再来看。”
温琢眸中含笑:“皇上都来观棋了,我哪敢呢,刚听何老大人说今日大乾恐要出个第九脉,我想瞧瞧五殿下的本事。”
他是第一个在保和殿中议论沈徵的人,也将这个名字带入了诸位大人的耳中。
其实沈徵根本不需有压力,因为没人对他有所期待,他只要证明自己会下棋就够了,温琢并不是很担心。
温琢目光逡巡全场,很快便寻见了人群中的沈瞋与谢琅泱。
这还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在殿上见沈瞋,没了那身皇袍加持,沈瞋仿佛被打回原型,依旧是那个谨小慎微的,见人必笑的讨好模样,全无半分帝王气魄。
他有些轻蔑地牵了牵唇。
沈瞋见温琢神色淡定,心头一紧。
他难免忧虑地想,莫非温琢连今日都预料到了,还真教了沈徵什么棋谱不成?!
不可能!
上世特恩宴根本就没发生过,今日发难也是他临时起意,温琢不可能提前准备。
他笃定沈徵在南屏受尽屈辱,绝无机会学棋。
忽闻偏殿内棋子哗啦作响,自弈开始了。
小太监隔着殿门通传:“一盘黑一子,星位四四,白二子星位一六四!”
“二盘黑一子,小目三五,白二子小目一七五!”
“三盘黑一子,三三四四,白二子天元!”
“七盘,星小目对二连星开局!”
……
卜章仪蹙眉点评道:“落子天元,三盘此举过于激进,怕是为了创新而强为。”
唐光志随着他说:“一盘这是流对二连星,倒是稳扎稳打。”
龚知远低声给太子讲解:“二盘对角小目,对向小目,避开了星位,是要做角部争夺,中盘则可以以点角,腾挪,边角转换之势打出区分,太子可瞧出端倪?”
沈帧一头雾水,含糊道:“我瞧着七盘倒是平平无奇。”
时光流转,传报声不绝于耳——
“九盘黑十七首角,白十八拆三!
“六盘白二十一点角,黑二十二挡!”
“四盘黑二十三打入,白二十四围堵!”
“七盘黑五十一中央打飞,扩张东腹,白子点入,黑子右贴,白子右边断……”
……
众人渐渐觉出不对了,第七盘的落子速度竟远超其他棋局!
薛崇年惊道:“你们细看,七盘乍一看平平无奇,然白子堪称深不可测,竟处处将黑子压制到无路可走的境地!”
何守一却有不一样的看法:“我观这黑子也是足智多谋,每次都能险险逃过一劫,另觅生机。”
谷微之疑惑:“方才白子为何不顶,好乘胜追击?”
温琢给他分析道:“白子顶,黑子挡,白子坐,黑棋便可从上拐出,中腹一带白子作战便没把握了。所以白子在右边断那一手堪称妙笔,无论黑子在右中,右上,左上如何突破,便宜都是白子的,而上方那白子,也不必急于动出了。”
谷微之双眼亮晶晶,捧心惊叹道:“不愧是掌院,我完全想不到往后这些步!”
温琢缓缓摇头,苦笑:“我也想不出白子这一步。”
龚知远抚须沉吟:“七盘到底是谁,怎么瞧着不像八脉的路数?”
谢琅泱眉头深锁,双眼已牢牢被七盘吸引,这棋路,这运筹,他从小到大都未见过。
“确实没有八脉的影子。”
叫他们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朝七盘看去,就连顺元帝也托着叆叇(眼镜)仔细观瞧。
仅半个时辰,七盘已然下到了一百八十子,黑子四角被杀穿,当白子落下一百八十四子时,中央联合,已经彻底钳住了大龙。
黑子已无生路,只能认输投降,但它输得并不狼狈,甚至可称悲壮,若非遇上这般神乎其技的对手,想必黑子已经天下无敌。
最终白子以二目微弱优势获胜。
保和殿中鸦雀无声。
有些棋艺不精者,诸如太子,早已跟不上七盘的思路,只觉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而那些素有盛名的国手们,则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复。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七盘可千万别是南屏人!
乌堪也懵了,他在七盘官子阶段已经彻底跟不上了,但他确定木氏三人绝无这般能耐。
又过了一个时辰,已至深夜,所有自弈棋局皆休。
刘荃公公微微抬眼,高声道:“棋手已在偏殿外等候,请陛下与诸位大臣选出一等棋局!”
太子小声问龚知远:“首辅,哪个厉害呀,我应当选哪个讨父皇欢心?”
龚知远深吸一口气:“哪个选的人多,太子便选哪个吧,横竖不知谁是自己人。”
沈瞋踉跄退了一步,口干舌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沈徵能下完一局棋,他的算计便已落空。
沈徵竟真会下棋!
莫非温琢曾传授于他谢门棋谱?
可这上面没有一盘是完全仿照棋谱复刻的,每盘都各有精巧心思,尤其是第七盘,堪称高深莫测,远超八脉精髓。
谷微之问:“掌院,您想选谁?”
温琢淡淡道:“已经很清楚了。”
顺元帝面色凝重,抬手拿起朱红御笔,在七盘上重重打了个勾。
君不可当众扯谎,这局棋纵然出自敌手,也是当世无双的神局。
满殿朝臣见状,逐一做了选择,一百余位毫不犹豫地投给了第七盘。
刘荃面色如常:“请棋手们入殿!”
方才自弈的九人依次从外侧走入保和殿中,几名国手已经面带倦色,走路都险些打晃,木氏三人的脸色瞧着更像死人了,其中一人走着,鼻子里便淌出血来。
温琢透过层层人影,向沈徵望去。
谁知目光刚触及沈徵,对方便像是心有灵犀般,也向他寻来。
两人目光陡然撞在一起,四目相对的刹那,沈徵眼中先是惊讶,随即漾开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
温琢悄悄攥住袍袖下摆,快速偏开视线。
他暗自思忖,一会儿该如何安慰沈徵?
说输了也不要紧,只要证明会棋,便足以破此局。
反正他是要把沈徵教成明君的,又不是棋圣。
最多……允他以后私下无人处,可以没礼貌的叫一声“晚山”。
温琢刚思考到这儿,就见刘荃公公突然面露笑意,眉目和善,跪下祝贺道:“恭喜皇上,恭喜大乾,第七盘乃是五殿下所下。”
温琢倏地抬眼,仿佛有一颗星子落入瞳孔,莹亮地晃颤着。
他怔怔的,语塞词穷。
倒是顺元帝惊异过后,开怀大笑,连声说:“好!好!好!”
诸臣刮目相看,纷纷道贺:“五殿下天资聪颖,落子如神,扬我大乾威名,臣等恭喜陛下!”
顺元帝瞥向乌堪,冷嗤:“如今南屏使者还要垂死挣扎吗?”
乌堪一张脸成了大红色,他两腮抽搐,眼神错愕,几度运气,最后如泄气皮囊一般跌跪地上。
酒意完全醒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南屏送出大量珠宝买通八脉,耗费整整半年时光,此次却全面溃败,他该如何去见南屏皇帝?
恐怕很快就是他的死期了。
乌堪装傻道:“我……我醉了,我真的醉了,我要晕了。”
然后他真的“咚”一声仰面倒在地上。
顺元帝狂喜之下懒得理会,招手将沈徵唤至身前,握住他的手。
“告诉朕,你是如何习得此等精妙棋局的?朕看当中竟无半分八脉的影子!”
沈徵开始表演,声音抑扬顿挫:“回父皇,儿臣在南屏时常想起父皇和母妃的教诲,不敢丝毫懈怠,只得抓紧一切机会学习,在意外瞧见八脉棋谱后,儿臣一日入梦,见两个不似人形之物在脑中对弈搏杀,恍若天局,儿臣便将此局默了下来,带回我大乾,希望大乾棋术绵长久远,发扬光大!”
顺元帝听得起劲儿,赶忙道:“司天监,司天监,快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司天监赶紧跑来吹彩虹屁:“臣察地脉之应,夜有甘露凝于庭前,草木忽呈祥瑞之态,此乃灵窍归位,神明护持,文曲星照拂之象,恭贺五殿下破迷开悟,恭贺圣上天垂吉兆,此乃国之幸,民之福也!”
顺元帝重重拍着沈徵的手,宽慰道:“原来是神明护持,皆有因果!”
沈徵笑得标准且配合。
其实他也不算瞎说,阿尔法狗对战阿尔法元,可不就是不似人形,在电脑中搏杀么。
顺元帝:“此棋局当示与大乾子民,为我朝第九脉棋术,可取名字了?”
“有。”沈徵再度躬身,一本正经道,“儿臣以为,当唤作蒙特卡洛树搜索。”
温琢微微蹙眉,完全没听懂。
全场众臣:“……”
顺元帝自然也没听懂,但他不会承认,当即拍板:“好,大乾第九脉棋术便称为蒙门!朕之五子沈徵,为蒙门创始人!”
群臣稀里糊涂跪拜:“恭喜皇上,恭喜五殿下。”
温琢望着意气风发的沈徵,缓缓屈膝。
君定渊之危,他好像想出法子了。
于是唇角微微一扬,指尖用力,掐碎了掌心的红丸。
随后便是接着奏乐接着舞,直至后半夜。
欢快未尽,温琢一个人出来躲清净,殿外夜露已经打湿了青砖,头顶繁星满坠,圆月高悬。
他刚望了一会儿,突然被一股大力拽至殿侧潮湿阴暗的拐角。
他受惊,刚欲怒斥便瞧见沈徵微酣的脸。
沈徵的眉眼在夜色中更加深浓,不羁的发尾蜷曲着沾了少许酒液,散发淡淡清冽竹香,他负着手,保持一个不近不远距离,盯着温琢笑。
有些神采,有些得意,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渴念。
温琢鼻翼间都是青竹酒的味道,他抬手推沈徵的胸口,端出老师的架子,警告他:“你做什么?这是在宫中,现在所有眼睛都盯着你!”
诸位皇子及其党羽都在殿内,一墙之隔,太危险了。
温琢说完便想甩开沈徵溜走。
沈徵抬手拦住他,半推半搡地哄,眼睛亮得像揣了月辉:“唉唉唉,我就说一句话。”
温琢便停下了:“说什么?”
沈徵忽的凑他耳边,气息温热:“老师,我赢了。”
温琢耳根微热,偏头藏了藏颈子:“知道。”
偏殿处突然传来声响,打扫完毕的太监撑着灯笼,朝保和殿走来。
“别忘了,现在我不算总输棋的人了。”沈徵快速攥了一下温琢的手臂,闪身出了拐角,“明天给你带枣凉糕!”
什么莫名其妙的。
真是喝醉了。
温琢刚走出两步,突然怔在原地,脑海中闪过那日在东楼的对话。
——我想问老师喜欢什么样的人?
——反正不喜欢总输棋的人。
“……”
温琢没能进去蹭完皇上这顿饭。
他抱着外袍蹲在殿外,气鼓鼓散着耳颈处一波波涌来的热意。
第27章
一场特恩宴,竟比冬至宴还要热闹。
顺元帝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畅快。
在他执政的这些年,总是处于别国的压制当中,因当年那场大败,他不仅被迫将沈徵送往南屏为质,每年还需献上大量丝绸,茶叶与珠宝,只为换得喘息之机。
他膝下的这些皇子们,似乎各自继承了他身上的缺点,丝毫没有太祖爷当年马踏九州的英武风姿。
他自己本也不该登上皇位,实在是英明神武的皇兄遭人谋害,先帝手下的忠臣良将们强行保举,他才被迫坐上这位置。
他们一边效忠他,一边瞧不上他。
他一边依赖他们,一边忌惮他们。
他本以为大乾在他手中走向衰败已是定局,但十年间永宁侯之子君定渊横空出世,竟在南境率五千兵马大败南屏,不仅将被困十年的沈徵接回,还逼着南屏废除了进贡之说。
再然后,沈徵归来不过一月有余,所作所为竟让他刮目相看。
沈徵八岁为质,却时刻不忘大乾,刚一归朝便识破南屏阴谋,此次特恩宴上又一鸣惊人,力压八脉国手下出神之一局。
恍惚间,顺元帝竟像是瞧见了太祖爷的影子。
或许真如司天监所说,灵窍归位,神明护持。
顺元帝欢喜难抑,当着众朝臣的面,允沈徵可上朝听政,又命人赏赐他黄金百两,宽慰他十年艰辛。
可沈徵在众臣敬第二轮时就不负众望地醉倒了,他额头抵着案几不省人事,一只胳膊躺在菜碟里,连顺元帝允他听政都没听见。
对此,顺元帝竟也只是咳嗽着笑了笑,说:“吾儿酒量既不随朕,也不随永宁侯。”
永宁侯也是听着消息后赶来的,闻言忙起身:“老臣如今酒量也不太好了。”
丑时已过,顺元帝实在扛不住了,他吩咐人将沈徵送回皇子所好生安顿,才让刘荃公公馋着回内殿休息。
在场的宗室皇亲与王公大臣也歪的歪,倒的倒,三名小火者扶着一位,将他们往宫门外送。
月色清幽,群星渐隐,天色已蒙蒙发蓝。
装了整场醉的乌堪被人扛着,踉踉跄跄地来到宫门口。
木氏三人紧随其后,一整夜竟无丝毫疲倦,双眼仍圆瞪如珠。
只是他们的面色似乎更差劲了,自从一人淌下鼻血后,又一人张嘴吃东西,牙缝里早已被血糊成一片。
坐在他们附近的低品阶官员瞧见了,险些把口中的牛肉给呕出来。
还未等小火者将乌堪送上轿,就见谷微之急匆匆追过来,朝那三人笑说:“公公,我与乌使者同住行馆,就把人交给我吧。”
三人打量谷微之,又彼此互相瞧了一眼,才施礼说:“劳烦大人了。”
忙碌一夜,他们也想早些歇着了。
但谷微之却并未将乌堪扶到行馆的官轿,他瞧着四下无人,让木氏三人站在原地等候,自己则半扶半搀着乌堪,一路向一顶红漆小轿走去。
乌堪瞧见谷微之便恨得牙根发痒,他根本没带什么劳什子的棋局,也不知道谷微之为什么说是从他房间翻出来的,最后惹得大乾棋手同仇敌忾,南屏在春台棋会的威名一落千丈,颜面扫地。
此时见人烟稀少,他猛地甩开谷微之,怒目而视。
谷微之猝不及防,险些摔倒,扶着宫墙根才站稳,可他也没生气,反而拍拍手笑道:“原来使者没醉啊。”
“谷大人到底想做什么!”乌堪目眦尽裂,手骨攥得咯吱作响。
却见这时轿帘一掀,温琢那张皎如净月的侧脸露了出来,他眉宇间也带着几分倦色,只是这疲倦反倒惹得人心生怜惜。
温琢浅浅一笑,见乌堪已如无能困兽,才缓缓开口:“我想救你一命。”
乌堪一怔,却仍是满心戒备。
自从那日在惠阳门,被迫与温琢做了那笔交易,他已经无法再如瞧精美点缀一般瞧这个人。
他能感受到这张美丽皮囊下的阴诡算计,此绝非凡人触手可及之物。
乌堪冷嘲:“我何须人救?”
“不需要吗?”温琢颇有闲情逸致地剥了颗从保和殿顺出来的桂圆,他五指柔细,莹白如雪,美得像幅画,“你此次无功而返,却令大乾民心归一,圣德广誉,恐怕南屏那边有人饶不了你吧。”
乌堪被他这闲情逸致的模样气得发颤,可又不得不承认,眼前真是一幅一生难见的美景。
“莫非温掌院想告诉我,那三张棋局的缘由?”
温琢笑了,他将桂圆吃进去,补充些耗损的气力,才说:“现在再谈三张棋局已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有了昨夜的自弈,五殿下那局棋注定名震天下,南屏何德何能与之相比。”
乌堪沉默了。
他心中清楚,温琢说的一切都有道理,他一边恨这个人,一边却又忍不住相信,他真能救自己一命。
温琢见是时机了,便收起笑意,郑重道:“我朝陛下今日宴请你,依着礼节,你离开大乾时需向陛下辞行,但陛下身体不爽,大概会让司礼监刘荃公公代为出面。到时你只需和刘公公闲谈时‘不慎说漏’,称南屏此次费劲心思参加春台棋会,不过是想请我朝陛下豁达大度,令君定渊将军营中宝物示与天下,听闻君将军五千精锐所向披靡,便是有这宝物的加持。”
“宝物?”乌堪一头雾水,他从未听说过什么宝物,君定渊那人生性勇猛,用兵如神,这才撼动了南屏将士的军心,令他们惨遭大败。
温琢不理他,继续说:“你回到南屏,便与你朝陛下说,此次你虽未能搅乱大乾,却可将功折罪。大乾皇子中有人怀着不臣之心,秘密联络你,告知你君定渊之所以获胜,全赖其藏在营中珍宝,若是派细作潜入军营将珍宝毁坏,大乾便可不攻自破。”
乌堪这下彻底震惊了,冷汗几乎顷刻间打湿了后背。
“温掌院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若此言属实,你便是通敌卖国,如此言为假,我便是欺君求生!”
温琢云淡风轻地说:“此言当然为虚,这世上哪有宝物可决定乾坤,你们用那红色邪药不也败了吗?”
“那你——”
“只是你朝皇帝想必更愿相信大乾获胜是出于侥幸。况且你也不必担心,我自会让君定渊将军配合你,营造出藏有宝物的假象。”
乌堪眯着眼打量温琢,企图从他脸上瞧出什么破绽。
可惜温琢一如既往平静,没有泄露丝毫情绪给他。
乌堪:“你为何要救我?”
温琢语气平淡:“我自有我的目的,就不劳使者费心了,此事要成,个中环节缺一不可,希望使者的酒是真的醒了。”
乌堪沉默许久。
对他来说,若不与温琢合作,恐怕回去也是一死,若信了温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事到如今他只能放手一博。
乌堪心不甘情不愿地嘲道:“温掌院一向如此机关算尽,就不怕过慧早夭吗?”
谷微之在一旁听得这话,顿时不乐意了,他冲上前反唇相讥道:“我们掌院天命在肩,重任加身,神明庇佑,福泽深厚,非你等俗子凡胎可比,你就是死两世,他也健朗无虞!”
温琢却毫不在意,他勾唇道:“我就当你答应了,再送使者一句话,无能者狂吠,有志者默行。”
说罢,轿帘撂下,那张妖颜若玉的脸消失了。
皇宫中筵席已散尽,宫人们默默洒扫地面案几,所幸明日皇帝休朝,倒能清闲一些。
沈瞋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寝殿,将外披狠狠甩给内侍,他明明酒饮了不少,这时却全无睡意。
今日这场特恩宴,完全成了沈徵一个人的封神榜,就连太子贤王都成了一旁暗淡的陪衬,更遑论他这个素来不起眼的皇子。
沈瞋不甘,悲愤,气恼,难不成真是温琢选谁了谁才能做皇帝?!
荒谬,荒谬!
他们这群天潢贵胄,竟沦到被个臣子左右命运!
沈瞋抬腿踹向身旁的暖炉, “哐当” 一声,里面香灰散了一地。
内侍刚要来扶,沈瞋猛一抬眼,怒喝道:“滚!”
内侍吓得一哆嗦,赶忙垂首下去了。
沈瞋长叹一声,不禁悲从中来,原本整个大乾都已在他掌中,原本他该是端坐上位之人,那宫宴上的王公大臣,皇亲国戚,都该将他视为唯一天命,怎可如今日这般忽视。
许是酒意加持,他竟生出一股冲动,冲到顺元帝面前,将一切和盘托出,眼前这一切都是温琢在背后搅弄风云!
可他深知这话一旦说出口,他也必死无疑,温琢便是仗着这个,才对其他重生之人无所忌惮。
殿门被轻轻推开,宜嫔披着外衣走了进来,她听说沈瞋在殿上力促自弈助兴,本就心神不宁,连她都能分析出皇帝必不会开心,沈瞋怎么敢说这种话?
谁料后来形势瞬息万变,沈徵下出了神局,一鸣惊人,倒显得沈瞋像是与他打配合一般。
宜嫔心中满是疑惑,他们母子在良妃身边忍辱负重这些年,难不成还要给她儿子做嫁衣吗?
结果刚一进屋,宜嫔险些被打翻的暖炉绊个跟头。
“瞋儿,今日殿上究竟为何,我一直睡不着,就等你回来解惑。”宜嫔给两个婢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出去。
沈瞋回头扫了宜嫔一眼。
上世宜嫔刚做太后,就想弄死良妃,但碍于永宁侯和君定渊辅佐沈瞋有功,沈瞋担心朝堂动荡,只得让她再等等。
谁料她却等不及,暗中派人去推良妃入水,谁想良妃武功高强,反将那侍卫揍个半死,这事差点就引起君定渊怀疑,而君定渊手上还握着二十万大军。
那时沈瞋正全力弹劾温琢,听到这事吓出一身冷汗。
对这个目光短浅的母亲,他只想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无事,母亲回去吧。”沈瞋抬手抹了抹眼睛,语气冷淡,不愿多言。
宜嫔对他的心境和遭遇一无所知,如今看见他气急败坏地抹眼泪,只觉怒其不争,忍不住牢骚道:“沈瞋,你前些日子说用苦肉计可换温琢辅佐,结果却没后文了,后又说春台棋会可得君家扶持,现在也没瞧见效果,今日你又在特恩宴上助沈徵一臂之力,你这到底在忙活什么!”
“……”
沈瞋心梗,好悬没背过气去。
“母亲根本一无所知!”
“那你便让我知道,我好与你筹谋一番,你我母子一心,难道还比不上你信任的谢侍郎?”
沈瞋不想与她说重生一事,只得换个话题,沉声问:“母亲可还记得,沈徵天生愚钝,在南屏受尽屈辱,以至归来途中口齿不清,胆小如鼠?但他为何如今性情大变,才思敏捷,仿佛神明护持,竟下出个超越八脉,惊骇众人的奇局来?”
若说这全是温琢操纵,未免牵强。
诸葛孔明如何,辅佐个愚钝的阿斗,不还是丢了汉室江山。
沈徵要只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任凭温琢再智计无双,也成不了事。
可偏偏这块烂泥快要变成金子了。
宜嫔思虑片刻,突然神色闪烁,面色僵白,倒退一步,忧惧道:“莫非是神魂归位?”
“什么?”沈瞋不耐烦地皱眉。
他本以为能从宜嫔口中得到什么线索,比如他幼时忽略的细节,或是良妃的异动,谁知竟听到这般怪力乱神之说。
宜嫔却一脸认真,又警惕地看了看殿外,才神情凝重的对沈瞋道:“当年良妃即将临盆时,我恰好也怀了身孕,听闻她生的是个皇子,我赶忙修书给南州的一个旧识,那人素来通神鬼之道,掐指一算,说那孩子竟有状元之智,前途无量!我担忧他有永宁侯扶持,日后被立为太子,恐对你我母子造成威胁,所以便求旧识施法,牵出他那道神魂……”
宜嫔回忆起十多年前的场景,仍旧紧张得满手是汗:“我趁良妃午睡,窃出沈徵一撮头发,一件童衣,偷偷送出宫去给那旧识,他则递给我七根香,让我每日晚上燃在沈徵身边,我心惊胆战的将香塞入香炉之中,就这么与他内外呼应做法了七日……”
沈瞋忍不住打断她:“什么荒谬之言,母亲忘了汉武帝的教训,怎可信这巫蛊之说!”
宜嫔急着辩驳道:“但沈徵确实三岁未能说话,四岁刚能跑跳,六岁才可背诗,早早被陛下厌弃,这还不说明巫蛊之说有用吗!”
沈瞋:“那是他本就愚钝!”
宜嫔追问:“若他本就愚钝,你如何解释今日!”
沈瞋一时哑口无言。
宜嫔缓缓道:“我那旧识说,他会将这缕神魂送至极远的地方,令其无法觅得本体,可若遇上个与他同等道行的人,瞧出天命被篡改,恐怕会修正错误,将神魂引回沈徵体内,你说他在归京路上,是不是和那神魂撞上了?”
沈瞋:“什么神魂,什么道行,我才是天命!母亲,我现在没空听这些故事了!”
宜嫔本还想找那位旧识再算算,见沈瞋这个态度,她也有气:“随你不信吧!”
沈瞋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真的沈徵早就死了,这是有人寻了个一模一样之人,偷梁换柱?”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推翻。温琢是与他们一同归来,哪来的时间去寻这个人掉包沈徵呢。
况且他也不信,这世上真有一般不二的人。
曾经他秘密遣人到凤阳台推沈徵去死,沈徵挣扎间抓伤太监的喉颈,当时那太监说沈徵手指要比寻常人长些,否则必不能伤他。
今日宴会上他仔细瞧了,沈徵手指确比寻常人更长。
天边泛起青白,黎明破晓,沈瞋深吸气,渐渐冷静下来。
现在思考沈徵为何大变已经毫无意义,斗吧,不管他是神魂归位,还是偷梁换柱,尽管斗吧,他沈瞋生在皇家,野心蓬勃,从来就不怕斗!
温琢恐怕忘了,他手中还握着一张致命的牌。
既然永宁侯不能为我所用,那干脆就送其去死!
至于温琢曾献上的借势之法,他不用在沈徵身上,还可以用在太子身上。
若太子被废,龚知远除了他,还能辅佐谁呢。
有了龚家的扶持,他未必不可一搏!
巳时初刻,日头已爬至宫墙之巅,金辉泼洒在金瓦丹墀上,一片流光盈盈。
几处宫殿已被打扫得纤尘不染,各宫宇中也是一片祥和安宁。
突然一声急促的响动打破了宫墙内的平静——
沈徵如弹簧般从锦榻上弹起,脸上尚挂着酒后的惺忪,但他却顾不得醒神,也不等宫人伺候,火急火燎去抓床侧的锦袍和腰间的革带,急匆匆往身上套,一秒也不愿耽误。
这古人的衣服实在繁琐,想他曾经赶早八,二十秒穿戴整齐,三分钟洗漱完毕,冲出宿舍时是何等英姿。
一旁的小太监瞧着讶异,一边催人端水,一边问:“殿下,您昨儿个丑时才回来,醉得不省人事,怎么就睡这一会儿?”
沈徵一边系着革带,一边语速极快答曰:“惠阳门王婆婆‘猫条’一会儿该收摊了!”
小太监已经习惯沈徵将枣凉糕唤作猫条,他挠挠头不解道:“殿下万金之躯,就为了这?”
沈徵:“答应了人。”
小太监:“京城里卖枣凉糕的地儿何其多,不然就换一家呗,寻常人也吃不出差别的。”
沈徵反手扣好玉带,也蹬上了靴子,临走前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要么不承诺,承诺就不敷衍,否则倒大霉。”
话音刚落,他就甩下擦脸的巾帕,一口漱口水喷在铜盆里,顷刻间没影儿了。
沈徵起的确实晚了,昨夜的应酬不能含糊,他一杯接一杯,头次被灌醉。
所幸父皇赏了不少东西,凭借钞能力,他硬是从王婆婆手里买下了最后一份枣凉糕。
摸着还热乎,香气丝丝缕缕沁入鼻尖,他揣进袖里,直奔温府。
敲进了门,才知道温琢还没醒。
沈徵拎着枣凉糕大步流星往里走:“你家大人怎么醒得比我还晚?我瞧瞧去。”
柳绮迎一伸手没拦住:“殿下!大人还未更衣,不方便!”
沈徵脸不红心不跳:“我与老师都是男子,有何不方便的。”
柳绮迎:“……”可恶,到底该如何解释!
温琢昨夜蹲在殿外吹了好久凉风,回府前又算计了乌堪一遭,等真正睡下,天已经亮了。
他实在筋疲力尽,就连沈徵来到他床边,他都毫无觉察。
“殿下。”柳绮迎紧随其后,小声问,“昨夜我们大人想起件要紧事,说要立刻去宫里见您,不知你们说过了没有?”
沈徵闻言一怔:“他昨夜不是去瞧我下棋的?”
柳绮迎摇摇头,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珐琅小盒,眉眼间带着浓浓的焦虑:“我今早收拾东西,见柜子被动过,仔细一看,盒中红丸少了一颗。”
柳绮迎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粒深红如血的药丸,正是木氏三人吃的那种。
“大人临走前说现在不想就来不及了,可他一想就头疼,我怕……”
沈徵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能把木氏三人的身体毁成那样,这药恐怕是超大计量的中枢兴奋剂。
温琢本就体弱多病,吃这东西,不怕折寿么?
江蛮女一听吓坏了,手中水盆差点脱了手:“什么!你说大人他——”
温琢被她这声大喝给扰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飘在云端,还未下来。
他只管懵懵瞧着一处,正欲缓神,却觉一股大力将他扶了起来,端正坐好。
温琢发髻凌乱,衣衫不整,被斜进房的阳光晃得迷眼,几番睁阖,才瞧清沈徵那张极为严肃的脸。
沈徵伸手替他拨开挂在睫毛上的碎发,用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声音问:“老师,你吃这药了?”
温琢目光垂下,见沈徵另只手中捏着最后一枚红丸。
他不清楚沈徵从哪儿翻出来的,只是茫然地瞅着,大脑还在半睡状态。
“一会儿我要给你灌盐水洗胃,有点难受,忍着点儿。”说着,沈徵指尖微微用力,将最后那枚红丸碾得粉碎,他用冷静到发沉的声音说,“我若需要老师吃这药来辅佐,说明我也是个废物,不值得。”
温琢无端就打了个寒噤,明明沈徵的声音依旧温和,可他却分明从中嗅到了怒意。
他喃喃道:“没吃,昨日你赢了,我就想出来了,本就没打算吃。”
说话间,他的睡意已然散尽,大脑彻底清醒过来。
他瞧了瞧自己端正的姿势,瞧了瞧沈徵紧绷的下颌线,又瞧了瞧地上一摊红丸碎屑。
温琢微微昂起脖颈,不可思议地盯着沈徵,唇角倏地一抿:“你凶我?”
沈徵眼中那点沉肃顷刻间化开,取而代之的是随和的笑意:“我哪儿敢凶老师,是怕你吃不上热乎的枣凉糕。”
说着,他轻轻抖了抖袖,香喷喷的油纸包就从袖口滚了出来,“啪嗒”落在温琢眼前。
第28章
温琢瞧见怀里的枣凉糕,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沈徵昨天醉成那样,竟还记着随口一句承诺,只是不知道其他醉后胡言,他究竟还记得几分?
那些于旁人而言的师生体己话,于他实在是闻之意变,难以自处。
偏沈徵又是个喜欢表达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殿下先出屋去,等会儿我有话问你。”温琢再三看了看枣凉糕,还是暂且递给了柳绮迎,又朝江蛮女吩咐,“烧点热水吧。”
“为什么?”沈徵不解,他手掌仍覆在温琢背上,抚摸那片柔滑温热的发丝。
温琢余光斜睨,飞快扫过沈徵的胳膊,他深知两个男子之间如此举止都属寻常,可他喜欢的偏偏是男子,怎么能寻常对待?
他错开眼神,低声道:“我身上汗腻,想要沐浴宽衣。”
哦?
沐浴宽衣。
山砡~息~督~迦U
沈徵打量着他,见他亵衣微皱,颈间黏着几缕青丝,一路垂入领口,也不知垂至何处了,心中便燥。
他抬手指向柳绮迎与江蛮女,眉头微挑,兴致勃勃:“不如让她俩出去,我留在这儿服侍老师沐浴?”
柳绮迎和江蛮女对视一眼,饶是江蛮女性子憨直,此刻也臊得偏过头去,心虚得一语不发。
“胡闹,殿下怎可服侍人?”温琢耳尖泛红,语气似嗔似怪,“我向来单独沐浴,不习惯房中有人,你们都出去吧。”
江蛮女赶紧小跑着去打热水,柳绮迎忙着张罗屏风和帕子,沈徵被无情拦在卧房门外,对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梨树,意兴阑珊。
他真得找大乾朝的太史令问问,这《乾史》到底有多少瞎编的成分。
说好的“惯游勾栏教坊,红颜满座,放浪形骸,屡经规诫,本性难移,致使朝野无人敢为其执柯(说媒),风气为之颓靡”呢?
怎么小猫奸臣真人如此保守?
师生间帮忙倒个热水,擦个身子,亲手穿件亵衣怎么了!
屋内热水已备妥,新衣悬在横木之上,一道屏风将木桶阻得严严实实,透过窗上明瓦,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柳绮迎退出来,将门带好,瞧见沈徵的面色,宽慰道:“殿下别遗憾,我们大人确实不习惯旁人服侍着换亵衣或沐浴,您若想报师恩,日后有的是机会。”
“……借你吉言。”沈徵失落地敷衍道。
他对着明瓦瞧了又瞧,只能听见水波涤荡的淅沥声,又忍不住磨牙:“咱们大乾的太史令是谁啊,明天我去找他谈谈心。”
柳绮迎虽不解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仍老实回道:“是朱熙文朱大人,听闻他秉性刚直,宁折不弯,出身于太史世家,有什么不妥吗?”
沈徵猛然转头,心中咯噔一声。
他竟漏了这个关键人物!
对啊,此时的太史令还是朱熙文,而非朱熙邦。
大乾自顺元二十三年到盛德末年的《乾史》,实则是由朱熙文之弟,朱熙邦所撰。
这其间有一桩未解之谜,便是朱熙文之死。
史书载他突发寒疾,于顺元末年深夜猝然离世,年仅四十八。
由于他性格孤僻,独来独往,遗留的手稿凌乱难懂,许多大事尚未载入《实录》,便由弟弟朱熙邦接手,重修《乾实录》,一直编纂至盛德帝驾崩。
盛德帝时期,有位落榜文人私修了一本《春台别集》,上面说朱熙文是被盛德帝秘密处决的,因为他不肯依照盛德帝的意思篡改史实,所以被杀了,而朱熙邦却懂得变通,以至金玉满堂,安享天年。
当然,不同说法的史料还有很多,由于《春台别集》的作者既无名气也无官职,所以部分学者将其归为野史范畴。
沈徵之所以会对这件历史上的小事耿耿于怀,是因为这事与他息息相关。
他大三那会儿某地修地铁,挖出个孤坟,考古学家研究后认定是《春台别集》作者的坟冢,可惜墓志铭多被损毁,仅隐约能辨出 “出身书香世家…… 为太史令朱熙文之婿” 一行字。
若他真是朱熙文的女婿,那么这本别集的真实性就大大提高了。
沈徵胆子大,在学界还没有定论时,就以此为切入点,写了自己的毕业论文。
然而中期答辩时,却因缺乏史料支撑,被文学院副院长给驳回了。
学校里流传一句话,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就去雍和宫拜一拜,只要心诚,信仰之力绝对把事儿给你平了。
别管怎么平,反正就能平。
唯物主义者沈徵为了顺利毕业只好去了,上了一千块的香,就一个要求,别集里载的是真的,他论文能顺利过关。
谁知刚出雍和宫大门,再睁眼他就在小猫奸臣家花厅跪着了。
他一时无语凝噎,不知该赞叹雍和宫果然神,还是果然神经。
但眼下,他确实有机会弄清这段历史的真相了。
温琢梳洗干净,换了身青袍出来,他长发尚未干,所以没有束,就湿漉漉地披散着,身上散发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走到阶前,他揽了揽湿发,抬眸朝沈徵瞧了一眼。
他或许是无意的,但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含情,仿佛有春水在潋滟,以至于沈徵很想再将他拽回屋内,让那湿锦一般的发,拂过自己的肌肤。
他这才明白,为何谷微之那么爱对着温琢吟诗了。
现在他脑子里五彩缤纷,最后也汇成一首诗,很想脱口而出。
沈徵轻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啊,老师。”
“……”
温琢仰头望了望头顶的灼灼烈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王婆婆枣凉糕已经摆在了小石桌上,温琢口中含着糕,也没忘了盘问沈徵。
“特恩宴是什么回事,你为何要隐瞒棋艺?你知不知道若你如实相告,我们本不必这般麻烦!”
沈徵坦诚地竖起三根手指:“老师明鉴,昨日自弈那局,确实是我背的。我真实水平就是和你下的那样,不然为了那个问题,我也不可能故意输啊。”
想起那个问题,温琢险些被糕噎住,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气。
“如此精妙的棋局,你从何处背来的,别说什么梦中神仙诓我。”
“我来的地方。”沈徵答。
“南屏?”温琢将信将疑,“南屏从不尚棋艺,怎会有如此棋局,偏还只让你发现了,旁人都不知道?”
沈徵心道,总不能跟他说这是 AI,算法,计算机搞出来的吧?
他借着给温琢添茶的功夫,略一思索,编了个说辞:“我不是爱盗墓吗,南屏有个墓叫七星鲁王宫,我在里面发现了一本战国棋谱,当中就记载着这局棋,对弈的两位老者名为阿法狗和阿法元,二人自述是领悟了蒙特卡洛树搜索这门秘籍,才悟出此局。我瞧着有趣就背下来了,而且我只会这一局,若不是沈瞋自作聪明非要大家自弈,我也不会口出狂言。”
“莫非是汉代鲁国诸侯的陵墓?”温琢托腮凝思,喃喃感慨,“看来你这爱好也并非全无用处。”
他腕子细白,挨着脸颊那侧能瞧出皮下浅浅的青脉,仿佛轻轻一攥就能印上指痕。
沈徵端详着他,他思索时微蹙着眉,眼睫垂落,那副认真严肃的模样,透着无穷可爱。
沈徵心中悸动,很想让他试试,这爱好的真正用处,但一想到他创伤应激的模样和戒备紧张的睡姿,又硬生生压下了念头。
若《乾史》真的被篡改,那书中关于温琢的两页一千字,到底多少为真,多少为假?
“走吧,时间紧迫,我要去拜访一下永宁侯。”温琢吃干净枣凉糕,拍了拍手中碎屑,招呼柳绮迎来为他束发。
“是为挖密道的事?”沈徵也跟着站了起来,“刚好父皇赏了我黄金百两,明天我都拿过来,让柳姑娘负责保管,工匠开支都从这里出,剩下的就留给老师。”
“不止密道的事。”温琢想了想,表情有些犹豫,最终轻叹气,“到了再说。”
午时已过,檐角的光被一寸寸收拢起来,又斜着向墙沿上泼去。
永宁侯府与温府只隔着两条长巷,名曰响水街,落水街。
若是用双腿老老实实步行,还真是挺远的,可若是从地底挖通,反倒近了许多。
温琢将沈徵拽入红漆小轿,小厮一敲马鞭,车轮咕噜前行,颠得车内摇摇晃晃。
温琢这轿辇算是经济适用款,里头空间不算大,最多能坐两个人。
参与夺嫡之前,他过得真是挺节俭的。
可沈徵身材虽然仍很瘦,但毕竟人高马大,轿辇一晃,两人就难以避免地撞在一起。
温琢又一次磕到了他的肩膀,沈徵干脆伸手揽住了他,右臂环过后背,扣在他的肩膀上,掌心的热度透过锦缎,挨着皮肤。
“你——”
“嘶……撞得肩膀疼。”沈徵说着闭上一只眼,仿佛真的疼得要忍。
为师都没喊疼!
如此娇气,难堪大用!
温琢忿忿攥紧衣裾,被迫贴着沈徵的身子,人倒是不撞了,心跳却如鼓点般急促起来。
他很紧张,担心挨得近了,沈徵听出他不规律的心跳,发现他难以启齿的,龌龊卑鄙的秘密。
可沈徵这个正常人却浑然不觉,还掀开帘子,指着一处唱戏的花台兴致勃勃地让他瞧。
“老师听过霸王别姬吗?我喜欢看这个呃……戏。”
“偶尔听过,印象不深。”
温琢便又忍不住自谴起来,这世上的美好爱情,总是男女才是正途,若有药可治他这顽疾就好了。
温琢揣着心事,便也忘了,竟慢慢地全然靠在沈徵身上。
沈徵起初还想着,若是能从秘鲁弄来橡胶树,给车轮裹上一层橡胶,或许能减震。
可瞧着温琢屡屡往自己怀中撞来的模样,他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落后有落后的好处。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轿辇停在永宁侯府。
永宁侯君广平年事已高,早已致仕归家,实权是没有了,但军中威望尚在,君定渊能早早被军中注意到,未被埋没天赋,便是借着他的余威。
沈徵做质十年,君定渊也从军十年,良妃始终待在深宫中,侯爷夫人也在两年前去世了。
这偌大的永宁侯府,最终只剩下君广平一个人。
他为人重情重义,此生仅娶一妻,仅生两子,即便夫人去世,也再未续弦,在他这个位置上,这是极为罕见和难得的。
沈徵不是第一次来见外公了,他回京后身无分文,捉襟见肘,没少从良妃和永宁侯这儿顺银子。
君广平疼惜这十年不见的亲外孙,两眼泪汪汪,恨不得把整个府邸都搬给沈徵。
“外公,我来了!”
沈徵上前敲门,语气熟稔,毫无拘束。
武将之家没有那么多繁冗的规矩,君广平听到声音,忙收回手中长枪,立在武器架上,朗声笑道:“你昨日出尽了风头,我还当你要被圣上留在宫中,怎的有空来见我这老头子?”
君广平踏出庭院,才瞧见沈徵身旁还站着一人。
温琢身穿素青袍,端的是翰林院掌院的架子,面色平静,微微带笑,并未上赶着给君广平行礼。
君广平一愣,万万没想到温琢竟会与外孙一同前来,随即笑道:“温掌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侯爷,昨日五殿下一鸣惊人,重获圣心,下官特来道贺。”温琢缓步走了进来,顺便扫了一眼竖在墙边的排排兵刃。
重获圣心是真的,可这话从温琢口中说出来就微妙了。
一个从不党附的从一品大员,人尽皆知的殿前宠臣,居然特意为这件事来恭喜他。
君广平很难不想,他话中有什么深意。
温琢瞧见了,却漫不经心地牵了牵唇:“侯爷不请我坐下喝个茶吗?上次您投石惊鹤那段高论,晚山至今还记忆犹新。”
“请。”君广平一抬手。
少顷,三人坐在正厅当中,茶是漠北的大麦茶,不似南方名气甚大的茶种清冽,但味道浓郁,带着浓浓的荒野苍劲之气。
君广平双臂撑着膝盖,笑容随和:“温掌院今日恐怕不止为道贺前来吧?”
温琢吹去茶盏上的热气,抿了一口浓郁的茶,长睫被沾上一串水汽。
“侯爷可知,那日谢琅泱话中盲鹤是谁,豺犬是谁,农人又是谁?”
君广平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起来。
他原就觉得谢侍郎那日话中有话,只是温琢是如何知道的?
沈徵搭着膝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盖碗,直接给了永宁侯答案:“外公,盲鹤是我,豺犬是终局之战后构陷我的人,农人么,就是八脉之中知道内情的人。”
“什么——”君广平愕然。
沈徵心平气和道:“我在南屏背下三张棋局是胡诌的,要不是温掌院早得到了消息,让我提前默下来给父皇看,他们的构陷就成功了,您现在就得去凤阳台慰问我了。”
君广平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不由被这朝堂算计惊出一身冷汗。
“你是说谢侍郎早就知道八脉的图谋,在棋会现场便想好要构陷你?!”
温琢道:“侯爷,你虽不在朝堂,但也该清楚,圣上病重,夺嫡之争日益明显,八脉牵连着几位皇子的利益,为了保他们周全,就必须推人出去承担责任。五殿下从南屏归来,既无圣上宠爱,又无外戚撑腰,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你可知这法子是谁出的吗?”
君广平刚想反驳沈徵怎么无外戚撑腰了,他这个外公还活着呢,但紧接着就被温琢问住了。
他谨慎问道:“……是谁?”
温琢面不改色:“是谢琅泱。但你可知他是给谁出的这主意吗?”
短短几句话里,君广平遭受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难道不是给谢门?”
温琢笑了,语气里却带着意味深长的叹息。
“侯爷光有用兵之能,却无识人之明,可惜啊。”
第29章
“我没有识人之明?”温琢话如利刃,直剜人心,以至于宽容如君广平也有些接受不了,他语气微沉道,“老臣毕竟是圣上亲封的永宁侯,又比你年长数十岁,温掌院今日说话未免太不客气。”
沈徵也转头望向温琢,其实方才在温府,他就察觉温琢对永宁侯的态度有些奇怪。
这句话一出,连他都被惊到了。
但他虽然不清楚温琢为何突然发难,却仍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信温琢必是为他着想,且想的一定比他深远。
只是这个还算讨人喜欢的仗义老头,如今被冒犯得实在有些可怜。
算了算了,大不了改日单独来哄哄他。
温琢将大麦茶留了个茶底,他是真喝不惯这个味道,带着股未洗净的菜根味儿。
永宁侯此人,处处都好,义气,节俭,身先士卒,待人宽善,军中威望极高,可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上,有时优点也会变为致命的弱点,而伤害的,往往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温琢并未被君广平的怒气吓退,也不急着辩解,反而话锋一转,说起陈年旧事。
“顺元十一年,大乾号称‘南刘北君’的两位将才被圈守京城多年,且年事已高。当时南屏来犯。皇上派时任都指挥使的刘国公之子刘康人带兵抵御。”
“侯爷您素有北方战场经验,却因过于严于律己,认为年仅十六岁的君定渊将军尚是纸上谈兵,不足以担当重任,所以并未和刘国公争抢这建功立业的机会,哪怕你很清楚,刘康人资质平庸,且刘国公为推其子上位,并未随军出征。”
“果然,刘康人对战南屏鬼将樊宛接连惨败,令我军将士死伤无数,士气全无,侯爷这时才想披挂上阵为时已晚,刘国公想将功折罪也已回天乏术。皇上已经被打没了信心,只想及时折损,再加上朝堂上主降的居多,于是就派了使者前去谈和。”
永宁侯再听当年那些事只觉得字字刺耳,他双手攥得指节发白,显然在强压怒火。
“听温掌院的意思,当年之败,倒还是我的过失。”
“这件事众说纷纭,各有各的道理,但在我眼里,侯爷的确有过失,你因不想与刘国公争抢交恶,任由我大乾陷入危局,以致国势十余年一蹶不振。”
永宁侯刚想反驳,就听温琢又叹息道:“当然,我对侯爷要求如此苛刻,是因为侯爷是国之柱石,是定海神针,不可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
这一贬一褒,绵里藏针,竟让永宁侯的气话硬生生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了。
永宁侯只能瞪着眼,手指飞快地捋着胡须,慌乱间竟扯下好几根。
温琢心中暗笑,脸上却没给永宁侯什么好脸色。
他要说的也不是战场上的事,后面这些话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重点。
“顺元十三年,议和条件敲定。除了我大乾每年需向南屏上贡千万两白银的物产,还需派一名皇子前往南屏为质。”
说到此处,温琢和永宁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徵。
沈徵原本还剥着盘里的核桃吃,瞧着架势,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有点反应。
于是他忙将核桃放回去,刻意将表情调整得沉重了几分。
温琢真想夸他情绪稳定,听着这扭转人生的大事,此刻居然还能等闲视之。
温琢继续说:“五殿下自小愚钝,不会讨喜,皇上便想派他去。良妃此刻腹中正怀着胎儿,却仍奋力抗争,在养心殿外长跪不起。但这时候,侯爷却并未据理力争。”
沈徵倏地睁大眼睛,满脸震惊,这段历史并没有被载进乾史,所以他此前不知道。
永宁侯听罢,浑身骤然僵硬。
“当时太子贤王年纪已大,根基已深,自然无法做质,三皇子虽残疾,但其母为赫连家嫡系,背景深厚。四皇子为珍贵妃养子,珍贵妃荣宠在身,保个孩子还是能做到的,当时七皇子还未出生,唯一能替换五殿下的就只剩六殿下了。”
“皇上想的是,良妃刚好怀孕,送出去一个孩子,还会有一个孩子,可侯爷您,又是怎么想的呢?”
温琢说到这儿,转头望向窗格子外模糊的晴空,不忍去看永宁侯此时的眼睛。
他本不想如此诛一个老将的心,只是夺嫡之争不允许半点徘徊犹豫。
“侯爷义薄云天,路过南州见绣女被辱,都愿收为义女,视作亲生。那六殿下人乖嘴甜,绕膝多年,您怎么能为了亲孙,将义孙推出,让义女忍受母子分离之苦呢?”
“义这个字横在眼前,瞧着美,但摸着却冷冰冰,恐怕侯爷也没想到,良妃因此悲痛欲绝,胎死腹中,而君将军与姐姐感情深厚,愤而离家,直奔南境,十年不归。侯爷夫人常感伤怀,郁郁寡欢,在两年前也不幸病故了。”
“为了无愧于心,为了做出个公平的样子,侯爷宁可让家破人散,亲子生恨,所以我说五殿下无外戚撑腰有错吗?这十年若非君定渊将军初心不改,拼死搏杀,侯爷可曾想过如何让良妃与五殿下母子团聚?”
话说到这儿,永宁侯已经双眼赤红,泪染长须,他用力绷着这股劲儿,却如寒风中摇摇一粟,止不住得发抖。
沈徵并不比君广平好受多少,这些话同样也压得他喘息不得。
他一向觉得,自己只是借了五殿下的壳子,他的外公,母妃,父皇,其实都是别人的,所以对以前发生的事,他要么泰然处之,要么淡定随意。
他甚至常常以一个观察者的视角,游离着审视这个时代每个人物的悲欢离合,并用现代的眼光去评判是非对错。
也就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温琢莫名的创伤和痛苦的眼泪,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与这个时代的连接。
他开始抛开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去怜惜一个哪怕名为奸佞的人。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悲愤涌上心头,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难不成他真的彻底融入这具身体,开始感受这颗心脏的悲伤与酸楚了?
温琢终于直视着君广平,也直视他眼中的懊悔迷茫。
“这些年六殿下母子常来探望,时时关怀,让侯爷倍感温情吧。若谢琅泱效忠之人是六殿下,若五殿下已经开始参与夺嫡,若他二人有一日必将你死我活,这次侯爷是否愿意全力站在亲外孙这边,不再犹豫。”
君广平的胡须轻抖着,他缓缓转头看向沈徵,已是老泪纵横。
这十年,夫人郁郁而终,儿子负气而走,女儿幽居深宫,他像是做对了,又像是做错了。
只是这件事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提起,以至于他已麻木得不去深究对错。
沈徵这次归京后,他是忐忑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的,可沈徵却意外的开朗乐观,对他这个外公也亲切热情。
这对君广平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他在人生晚年,终于找回了丢失已久的天伦之乐。
他常常安慰自己说,或许,外孙在南屏的日子,也没有那么痛苦。
君广平苦笑:“温掌院今日,就是来诛心的吗?”
温琢不答,只缓缓说:“侯爷,我只想要你一句话,”
他其实不愿做这些拷问人性,将人逼至绝境的事,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身处绝境,向死而生。
君广平站起身,用手掌揩去泪水,一字一顿道:“饶是谢琅泱给沈瞋出此奸计,沈瞋也绝不会同意。温掌院,我为何要信你一个外人的话,让你离间我仅剩的亲人?”
正厅内突然鸦雀无声,只有风将虚掩的房门撞得“咚咚”作响。
在同一片朗朗晴日之下,谢琅泱正走出太子的东宫。
龚知远刚将他引荐给了太子,但不出他所料,太子酣意正浓,半睡半醒,并未正眼瞧他,只是看在龚知远的面子上,给了他几分客气。
但这客气是真是假谢琅泱还是能分清的,他礼数周全的向太子行礼,分析了自己对朝局的看法,以及他在吏部这些年的心得。
太子竟听得险些睡着了。
龚知远重重咳嗽一声,太子才一个头栽在桌案上,茫然回应:“首辅叫我?”
谢琅泱没说什么,只是在走出东宫大门时叹息着摇了摇头。
也的确,太子身边有首辅,有太傅,有刑部侍郎和礼部尚书,他一个小小的郎中实在无足轻重。
唯有在沈瞋身边,他才有可能摆脱岳父的监视和压制,真正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所以离开东宫,谢琅泱就低调的去了皇子所。
沈瞋听闻就笑了:“我这个二哥从小得到的太多了,过得也太顺了,无能却自大,眼高于顶,竟连你也不放在眼里,而咱们这位岳丈则是想你取代唐光志,成为他和太子趁手的工具。”
谢琅泱垂首道:“殿下,我对您是忠心耿耿的。”
沈瞋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松:“这我放心,不过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谢琅泱抬头,洗耳恭听。
沈瞋却问:“谢卿现在还惦记着温琢吗?”
谢琅泱一怔,似是不愿意再提这个话题,但沈瞋问到他却不得不答。
“虽然因他使我谢家遭受重创,但终究是我先有负于他,臣不会放弃的。”
沈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谢卿,你是天生便喜欢男子吗?”
谢琅泱摇头:“并非,臣懵懂时,情窦初开的对象亦是女子。”
沈瞋:“那怎么就非温琢不可了?”
谢琅泱不知该如何回答。
或许是赶考途中太过疲累,遇到同行之人惺惺相惜,或许是温琢之才令他惊艳,彻夜长谈也不觉累,又或者是温琢窘迫,病倒,求助的样子,令他怜爱,心疼。总之这样的情绪,他从未对旁人产生过。
沈瞋摇摇头:“也罢,温琢如今已经开始辅佐沈徵,若有一日沈徵登上帝位,温琢成为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怕是谢卿再也无法得到他了。”
谢琅泱闻言便是一抖,倏地凝起双眸,掌心也越收越紧。
沈瞋见刺激够了,才继续说:“春台棋会事了,南屏怎么也得安分几年了,上世父皇任命君定渊做三大营总提督,这世估计也一样。总提督手握京军,统领各营,虽没调兵权,只有统兵权,但也令人忌惮。我记得太子手中那位都督同知,也盯着这个位置许久了。”
“殿下是想……”
“君定渊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你我皆知,何不把这件事献给太子,借太子之力,除掉沈徵的左膀右臂。”
谢琅泱愕然心惊,急声道:“殿下,君定渊乃国之栋梁,稀世良将!”
沈瞋觉得谢琅泱有时就是给自己找气受的,这个人以仁义治国时倒还可以,但以智计谋国时真是远不如温琢。
沈瞋嗤笑一声:“韩信,萧何如何?范蠡,文种又如何?难道汉高祖,越王勾践便不是明君霸主了吗!如若臣子功高盖主,渐生轻慢之心,无法为我所用,再稀罕的栋梁也可以被取代!”
谢琅泱被他这样子骇到了,仿佛又看到上世沈瞋鸟尽弓藏的嘴脸。
但沈瞋很快就变了态度,他笑出两颗酒窝,语气缓和下来:“谢卿,昨日之后沈徵必名震京师,再加上永宁侯府的支持,他已经对太子构成了威胁,就算我们不动手,太子和首辅也不会放过他,你只需要给太子提供一点便利,做与不做,不还是看太子的吗?若太子也觉得君定渊国之良将,那君定渊自然没事了,若太子决定动手,你又凭何要求孤一心向善呢?”
谢琅泱竟觉自己被沈瞋说服了。
他只是将上世早晚会揭开的秘密提前告知太子,而君定渊的命运决定在太子手上,并非是他。
况且这件事不会要了君定渊的命,因为最终会有解决办法的,温琢知道他们上世是如何解决的,虽然惨痛,但总算保了君家平安。
沈瞋盘算道:“此事之后,沈徵必受牵连,将再无力角逐皇位,这样谁都不必死,谁都如愿以偿,谢卿,这样不好吗?”
“臣……明白了。”谢琅泱低声应道。
沈瞋又提醒道:“上次构陷未果,太子恐怕很难信任你,这件事不要你亲自去说,待君定渊归来,你以庆贺为由去他帐中一叙,假意偶然发现,回来与你夫人私下密谈,让你府里的眼线将消息透露给龚知远,他必深信不疑。”
谢琅泱抓紧袍袖,再次应承了。
他觉得自己似乎踏入一片川泽,积水难干,他慢慢越陷越深,越陷越深,惶恐于尽头不知何地,又已经不得抽身。
盏中最后一丝热气也散尽了,大麦茶犹如漠北荒地那般寒凉。
温琢与永宁侯对望良久,突然拂袖起身,冷道:“既然如此,那么好吧,侯爷尽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选择义女义孙,这是侯爷的权利,只是我既辅佐我主,那么下次再见与侯爷便是宿敌了。”
温琢话落,竟真不再纠缠,转身便向外走,步履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宛如一只不屑与俗人计较的高傲赛级小猫。
猫走得太急,沈徵忙起身去追。
“你——”
君广平一愣,他方才不过随口一问,怎料温琢说翻脸便翻脸,半点情面不留。
他胸中刚升起的几分将军傲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正要开口阻拦,忽闻 “砰” 的一声巨响,正厅大门竟被人一脚踹开!
门外露出一张剑眉星目,顾盼生威的脸:“温掌院且慢,我父姑息养奸,但永宁侯府还有我君慕兰!”
良妃上身一袭红绸窄袖劲装,下配云锦如意纹马面裙,她未施粉黛,仅一支玉簪束起高髻,乍一看身形高挑,艳若桃李,眼神中却毫无娇弱之色。
“你愿帮我儿铲除那毒妇逆子,我与我弟君定渊,任凭差遣!”
“慕兰?!”永宁侯惊喝出声。
自从沈徵去往南屏,君慕兰便极少回府,作为皇妃,她出宫确实不便,但即便有机会,也总推三阻四。
怨气自然是有的,只是君慕兰足够冷静,不会因此与父亲闹翻。
“娘,你怎么来了?”沈徵瞧着架势,当即迈步站到了气势汹汹的君慕兰身边,瞧着外公那副震惊失措的模样,估摸着离枯萎不远了。
良妃抬手抚了抚沈徵的脑袋,柔声说:“皇上恩典,许你上朝听政,你今日本应前去谢恩。我听闻你一早就出了宫,料想是来找外公,便求皇上恩准,出宫寻你。”
温琢不得不停下脚步了,他朝良妃微微一笑,便要行礼:“微臣见过良妃娘娘。”
君慕兰却一把将他拽起,力道之大,远超寻常女子。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温琢,认真道:“你救我儿一命,又肯辅佐他争夺大统,这份恩情,该是我来拜你。”
君慕兰常年练武,手上力道极沉,一拽之下,把温琢两只手腕捏得通红。
温琢眼睫颤了两颤,努力忽略痛感,定神缓缓道:“当今京城的皇子生于锦绣,长于温室,眼中早无黎民之艰,百姓之苦。倒是五殿下十年风霜磨砺,深知囹圄心酸,位卑之难,肯认定人无尊卑贵贱,皆有其节,我料定他与诸皇子皆不同,有明君风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昔日秦王在赵国做质,得逢吕不韦襄助,最终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良妃娘娘,当年的事,望你可以释怀。”
君慕兰上下打量温琢,眼神由方才的坚毅变得惊喜而欣赏,于是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时过境迁,皇上都不提了,多谢你还记得我当年所受苦楚。”
“……”
温琢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心中却忍不住叫,疼!疼!甚疼!
永宁侯焦心不已,眼见着亲女义女要分崩离析,他急得连连跺脚:“慕兰,你当真要与你妹妹拼个你死我活?”
君慕兰转而冷扫亲爹,眼中怒意腾生:“我何曾不将她视为亲妹,但她在我身怀六甲之时,进宫探望,竟以量体裁衣为名,引诱陛下临幸!后来我临盆之际,她又怀上沈瞋,日日在我面前言语刺激,我儿被送往南屏受苦,她更是气焰嚣张,不将我放在眼里。也就您闭目塞听,辩不出奸邪来,我君慕兰在此立誓,必要那毒妇性命,您且选吧,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她那边!”
“我……你……唉!”君广平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唯有长叹一声,他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温琢见状,忙趁机煽风点火:“早知如此,晚山就该直接去见娘娘,不知君将军那边,娘娘可否说得上话?”
君慕兰转身便与温琢道:“你放心,我弟自小是我带大,与我感情甚笃,向来一心,我说话比我爹好使。”
温琢眼前一亮,微笑:“甚好,倒真有一事,需要娘娘立刻修书给君将军,只是……侯爷不与你我一心,恐怕不能让他知道。”
君慕兰点头:“这是自然。”
君广平:“……”
温琢叹气:“还有一事,我与五殿下密谋之事不欲与外人知道,想在永宁侯府与温府修一密道,方便相见。”
君慕兰微一眯眼,眼光森冷,手上更没轻重:“这好办,我手头有一帮信得过的人,明日便可将永宁侯府彻底清扫一遍,待我弟君定渊归来,手握兵权,定让那毒妇逆子再也不敢踏入侯府半步。”
君广平:“……”
温琢只觉腕间痛感愈发强烈,五指都忍不住蜷缩起来,但此时不是泄气的时候,他眼中沁出几点水光,感慨道:“娘娘如此聪慧,真让晚山如有神助。”
良妃瞧着温琢鼻尖微红,眼中含水,没料到他竟然是个性情中人,连忙也搜肠刮肚,想找出些好词好句。
“呃……早听闻温掌院冠绝天下,没想到还有这般济世之心,真不知道哪家奇女子,日后能入你的眼。”
沈徵:“?”
他赶紧低咳一声,伸手敲了敲良妃的后背,打断道:“娘,您先松手吧,老师身子弱,禁不起你捏。”
良妃这才反应过来,忙松开温琢的手腕,有些不好意思:“我常年练武,一时给忘了。”
温琢“嗖”的将手缩回了袖中,强装淡定:“……也不太疼。”
君广平瞧他三人一团和气,商量如何架空侯府弄死宜嫔,满脸喜气洋洋,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不由长叹三声:“唉!唉!唉!我还能站在谁那边啊,你们毕竟是我亲生骨肉啊。”
这结局温琢早就知道了,君广平当然是偏向亲女亲孙的,他可以对义女义孙很好,但从未说要把军营中的人脉交给沈瞋,他始终在等着自己亲外孙回来。
上世棘手的事,这世反倒变得顺手了。
温琢:“好,侯爷一诺千金,希望能说到做到,此事一发千钧,容不得半点疏忽。”
君广平被逼得没法子了,苦笑:“我自然明白。”
温琢又赶紧对沈徵说:“既然皇上还在等你谢恩,你快随娘娘回宫吧。”
沈徵挑眉:“老师送我一程吧。”
温琢不解:“为何?”
沈徵一本正经:“我没轿辇啊。”
良妃立刻拍胸脯:“为娘骑马来的,可与你共乘一匹!”
沈徵面不改色:“那我晕马。”
良妃:“?”
我生的?武将世家?
温琢:“……”
不得已,红漆小轿又载着温琢与沈徵,挤挤攘攘地往宫门口轱辘。
轿子上,沈徵忽然拉起温琢的手,轻轻拨开他宽大的衣袖,低声道:“让我瞧瞧,都捏成什么样了。”
只见温琢的两只腕子上,各印着一圈红痕,被莹白皮肤一衬,格外显眼。
其实红归红,此刻早已不疼了。
“……无事。”温琢刚想将手缩回,却被沈徵一把按住。
他将两只手腕轻轻抱在怀中,缓缓揉搓起来。
指腹打着圈,顺着脉搏和骨骼,目光也如有实质般,一遍遍抚过泛红的地方,越盯越深邃。
“才发现,原来老师一点也不耐痛,疼了会哭。”
第30章
就在这平平无奇的一日,特恩宴上神之一局已经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顺元帝金口玉言,从此大乾不再只有八脉,而应有九脉,第九脉蒙门创始人便是皇五子沈徵。
消息初传时,满城哗然。京城众多自视不凡的棋手,以及各州府赶来的达官显贵,富户乡绅无不嗤之以鼻。
那南屏三子年方十九,打败大乾众棋手已足够荒谬,这皇五子为质十年,今年也才十八岁,说他能自成一脉,简直是天方夜谭。
无外乎皇帝老儿爱面子,给自家儿子抬身价罢了!
“嗐,今年这场春台棋会,实在是一片狼藉,不堪言说。”一位老棋手重重拍着桌子,摇头叹息。
旁边有人附和:“可不是嘛!朝堂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官员都帮着南屏作弊,如今又冒出个‘神之一局’,好么,一个比一个岁数小,我大乾还有何气象。”
“是啊,五皇子在南屏那种环境下,说他能悟出神之一局我是不信的,说不定又是八脉哪位大人给作的弊吧。”
“嘘,小声点,不怕五城兵马司给你逮了去?”
“咽不下这口气,老子就要说,听说这皇五子天生愚钝,所以才被圣上厌弃送走做质,怎么现在又想说他天资不凡吗?”
众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忽有人指着棋坊大堂:“不对,你们来看!”
只见京城各家棋坊的大堂中央已竖起硕大棋盘,盘面浅棕,盘路深红,棋子皆如拳头大小。
这是棋坊百年传下的规矩,当出现足以传世的绝妙棋局时,便竖起这面公盘,广邀天下棋士免费观棋,将棋局传承下去。
随着一颗颗棋子落在盘面,黑白两色犹如蛟龙绞杀在一起,黑子千机算尽,白子用兵如神,不染纤尘的棋盘上,仿佛上演一场金戈铁马,惨烈异常的厮杀。
白子吞吃黑子一颗,台下无不扼腕叹惋,黑子以力打力破开局面,台下皆鼓掌称赞,捏冷汗一把。
直至最后黑子以二目惜败,坠落苍穹,众人也如目视一位猛将迟暮,肃然起敬。
沉默良久之后,忽有一人高声赞道:“好棋!妙局!真乃我大乾第一棋局!”
“单这局棋,就足够我等钻研一年,堪称毫无瑕疵,黑白二子皆能封神!”
另一位棋手惊呼:“这局棋并非八脉路数,当真是自成一脉,谁还说这是作弊,我敢说八脉中无一人能下出此局!”
“大乾棋手以棋服人,无论此人是谁,年岁几何,是何身份,当得起‘棋圣’二字,艺冠群雄!”
棋坊掌柜神采飞扬地跳上小台,扯着嗓子将特恩宴上的内情公之于众:“诸位可知,那南屏使者在特恩宴上再次发难,说我大乾私通案不实,要为木氏三子翻案,正是五皇子挺身而出,短短一个时辰,下出这惊天一局,将南屏使者震得哑口无言,自愧不如!”
“竟还有这种事,五皇子奉命于危难之间,维护了我大乾棋手的尊严啊!”
“莫非五皇子当真是大智若愚?天佑我大乾,前有其舅君定渊大败南屏,后有五皇子耀我国威!”
掌柜又神神秘秘道:“五皇子说,是有两不似人形之物在他脑中对弈,留下此局,司天监当即细观天象,发现五皇子是灵窍归位,神明护持!”
“怪不得,若不是神明护持,怎能下出此局。”
“五皇子实乃天选之人,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所以五皇子十年磨砺,方一鸣惊人。”
“兄台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传出去要说你心怀不轨了。”
“天象如此,难不成还能堵住悠悠众口吗?”
……
连沈徵自己都不知道,此时他已经成了百姓心中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的棋圣。
他此刻正心怀忐忑地准备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上朝听政。
按理说他一个身负质子之名的皇子,存在即是刮顺元帝的脸面,顺元帝决计不想再见到他,更遑论在朝堂上。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忍辱负重,心系大乾的功臣,是神明护持,击溃南屏的英雄,顺元帝越瞧他越觉得脸上有光。
不过这听政的恩典来得太早了点,沈徵还没来得及学会上朝那些罗里吧嗦的规矩。
他现在又有一种论文答辩,在行业大拿面前胡说八道的既视感。
武英殿内,百官到得早,顺元帝还没来,沈徵站在皇子那一撮人里,甚是无聊。
于是只好找人聊天。
他往前挪了几步,轻敲面前一面挺阔的后背,对着那端站稳如泰山的人说:“特恩宴那日坐的远,没仔细瞧,兄长身长八尺,豹头环眼,英武非凡,想必定是太子殿下吧?”
这话一说,众朝臣像被掐断了喉咙,纷纷噤声,闲话也不唠了,朝服也不理了,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点看热闹的意思。
贤王原本没怎么注意自己这个十年未见的五弟,谁想他特恩宴上大放异彩,令父皇十分开心,接连褒奖。
贤王身处高位沦为配角,其实是有点心酸的,但他贤惯了,始终维持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不像太子,刚出保和殿就跟太子党们骂开了。
对沈徵,贤王还处在观望状态,将来是威胁还是盟友尚不可知,所以他并没贸然与沈徵接触。
谁想今日一来,沈徵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夸夸,尤其是那句像太子,夸得他通体舒畅,飘飘欲仙。
贤王低笑一声,转过身来:“多年未见,也不怪五弟认不得了,我是大哥。”
沈徵脸上不见尴尬,其实早就猜的差不多:“哦大哥啊,大哥你好吗?”
麦霸险些唱起来。
贤王听着颇为熨帖,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将贤字表现得淋漓尽致:“为兄还不错,多谢五弟挂记,你刚回来,日后京中若遇到什么事,尽管来找大哥。”
沈徵漂亮话层出不穷,立马话锋一转,“我初来乍到,昨日听说我外公家书房墙壁裂纹,恐怕要扒了重造,老头子住这么多年了,想好好修整一番,材料用的多点儿,咱们工部营缮清吏司能给批吧?”
大乾朝各官员府邸营建规模是有严格规定的,超出规模违规建造的府邸,即便是王府,营缮清吏司也有权进行强行拆除。
挖密道就算再近,用到的材料也不少,肯定会引起工部注意,而工部尚书尚知秦是贤王的人。
贤王哈哈大笑:“亏得五弟有如此孝心,这有何难,叫尚大人与下面知会一声就行了,侯府几十年了,确实该翻一翻新。”
这点小事,贤王还是愿意卖个人情的。
沈徵惊喜抱拳:“谢谢大哥,你永远是我大哥。”
然后他目光一转,又落在那具傲慢不可一世的身影上:“那这位大耳方面,腹圆体阔,瞧着便精神矍铄的,一定是太子了。”
精神矍铄惯用来形容人老当益壮,朝堂上的贤王党听着这话,无不拉高袖角,掩唇窃窃发笑,不知该怪五殿下用词不当,还是该怪太子长得老态。
再看太子沈帧,活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碗辣椒油,涨得面色发赤,咬牙切齿。
“五弟可真是一张巧嘴。”
“不巧不巧,我若是像太子口福那么好,也不至于瘦成这杆儿样。”沈徵拱手作揖,谦虚三连。
既然他刚刚吹捧贤王了,那得罪太子也就无所谓了。
人最忌既要又要,谁都想讨好,最后大概率谁也讨好不了。
反正太子刚刚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沈徵干脆回敬。
他话音刚落,目光便又转到三皇子沈颋身上,沈颋冷不丁被扫到,眼皮就是一跳。
他原本正冷眼瞧热闹,见沈徵一个回马枪就要对准自己了,他赶紧皮笑肉不笑道:“五弟,我是你三哥,你能回来,三哥实在为你开心。”
堵住就好了,也省的这傻子说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
沈徵低头一瞧,见沈颋拄着根拐棍,但却并非一只腿长一只腿短,而是左腿外撇,膝盖骨骼明显弯曲,这才显得长短不一。
他忽一拍手,作恍然大悟状:“三哥这是……这是缺钙啊!”
这话一出,倒引起殿中一片好奇,三皇子的腿疾乃是其母孕期受惊挤压所致,缺钙又是何意?
“三哥今年多大了?”沈徵问得关切。
沈颋听得这话便是一怔,以为南屏那边有什么说法,他将信将疑:“二十有六。”
沈徵眼中急切骤然消失,颇为委婉的告诉他:“超过十八就没救了。”
“……”
沈颋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连带着拐杖都微微抖了起来。
有了这仨打头阵,剩下的皇子一个比一个主动,生怕自己也成了堂上笑料。
沈赫是皇子中最白净的,眉峰疏朗,眉尾斜扫到鬓角,瞧着是个心无挂碍的样子。
他当着沈徵的面拍拍小腹,语带笑意:“五弟若是想寻好吃的,尽管来问四哥,别的不说,京城里各家珍馐,四哥是如数家珍。”
沈瞋缩在班末,身形偏矮,举止拘谨,好在五官秀气,那双眼睛极为清澈,如含秋水,溢满真诚。
“前日五哥重创南屏,我回去便与宜娘娘学了,她还为你拍手称快呢,这些年她常与良母妃一起,日日焚香祷告,盼你早些归来,如今也算梦想成真了。”
沈瞋这话好生温情,人尽皆知宜嫔与良妃是姐妹,他与沈徵亲近些也是理所当然。
“太有心了,碧池。”沈徵似笑非笑,要不是知道沈瞋恨不得弄死自己,鸠占鹊巢,他还真当这是哪家好弟弟呢。
沈瞋满眼不解:“五哥,碧池是何意?”
沈徵:“碧池漾漾春水绿,中有佳禽暮栖宿,夸你呢。”
沈瞋甜笑,拱手谢道:“谢谢五哥,颇有意境,甚为好听。”
温琢穿着一袭澄红朝服,踏入武英殿时,沈徵正在造作。
此刻满殿官员多在打量这位五皇子,温琢倒也能光明正大地瞧着。
不得不说,与众皇子站在一起,沈徵气质身姿绝对是最为出众的。
曾经他唯唯诺诺,削弱不少英气,此刻意气风发,瞧着实在令人心情舒畅。
就是他每日吞鸡蛋举石头,搞得身材比初见时结实许多,同乘一轿实在很挤,不得不被搂着。
实在不行改日换顶宽敞些的轿子。
温琢在这儿胡乱思忖着,倒叫谢琅泱心头极为苦涩。
他已经摘去了腰间的绦子,如今一身素净,一如初见。
可温琢自进殿后,目光便黏在沈徵身上,竟未向他这边瞥过一眼,也根本不在意他是否挂了旁人的赠物。
少顷,殿外传来唱喏,刘荃公公搀着顺元帝走来。
顺元帝前日饮多了酒,腿脚越发不灵便,既麻又无力,几乎是靠在刘荃身上方能前行。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群臣躬身行礼。
顺元帝捏着眉心,环视众人,语气缓慢却威严:“如今这朝堂,倒比往日宽敞了许多,看着格外舒心。前些日子朕命人举荐官员,有些人却别有用心,举荐的不是自家门人,便是旧日幕僚,这是要结党营私,觊觎皇权吗?”
太子与贤王党闻言便是一悚,忙“噗通”跪下请罪:“臣等不敢,绝无此意!”
顺元帝冷哼一声:“在这一点上,你们倒要学学温晚山,春台棋会一案他办的尽心,为此还累病了,朕让他帮忙举荐人才,他举的皆是些不得志的饱学之士,这些人与他素无瓜葛,更不曾到翰林院拜访过。倒是他昔日僚属谷微之,还是薛崇年慧眼识珠举荐的。朕看谷微之在泊州确有功绩,是个可塑之才,晚山——”
顺元帝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朕也要说你两句,举贤不避亲,你不该漏了旧识啊。”
温琢垂眸敛目,屈身跪下,声音带着几分惭愧:“臣以为皇上是想举京城官员,却忽视了外地贤才,这点臣不如薛大人思虑周全。”
薛崇年忙快步出列,连连摆手:“不不不,臣也是灵光一现,觉得谷大人有功于国,理应重用,并非比温掌院思虑深远些。”
顺元帝本也没打算苛责温琢,他对旧部这样不冷不热,反倒令人安心。
但瞧温琢始终低着头,似是真的很自责,顺元帝又于心不忍了。
“朕不是怪你,起来吧,嗯……温掌院举贤有功,赏,官窑玉器一套,文房四宝各两副,雨前龙井五斤,云锦丝绸十匹。”
户部官员连忙登记在册,这赏赐算下来,竟比真正举荐了谷微之的薛崇年还要丰厚数倍。
可薛崇年毫无怨言,反倒暗自担忧,皇上方才踩一捧一,会不会令温琢心里不舒服。
这一幕落在沈瞋眼中,他趁人不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薛崇年也是个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都不用探查,便知道谷微之一定是温琢举荐的,只是他套路了薛崇年,好在皇帝面前专心扮演个孤臣。
“此间事了,战事平息,着君定渊凯旋归朝吧,届时诸爱卿与朕,要同在御殿长街迎接功臣!”
顺元帝撂下最后一句话,便退朝休息去了。
皇上一走,群臣叩拜后,也陆陆续续离开武英殿。
温琢拍了拍膝上的灰,方才的自责是半点也无了,他余光瞥见谢琅泱魂不守舍,心事重重,就知道沈瞋又交给他什么违逆本心的任务了。
温琢忽然心生一计,趁着谢琅泱也在,径直走向正欲离去的沈瞋:“六殿下,且慢。”
沈瞋听到这声音,微微一僵,脸上神情数变,转瞬便换上一副无辜笑脸,转过身来:“温掌院?”
谢琅泱心头一紧,连忙凝神望去。
这朝堂之上,无人知晓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与秘密,此时终于相对,气氛瞬间紧张。
就见温琢对沈瞋笑笑:“原来六殿下已能重新听政了。”
沈瞋眨着一双圆眼,腼腆道:“承蒙父皇施恩,掌院惦记,那日宴上便允了。”
他还要装作并未重生,令温琢放松警惕,所以此刻对温琢也是极为尊敬。
温琢却挑眉道:“本掌院并未惦记你,那日谢郎中为你求情,是本掌院给驳了,六殿下不会记恨吧。”
沈瞋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心中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敢显露:“怎敢,确实是我说错了话。”
温琢点点头:“六殿下如此深明大义,臣就放心了,自古以来男子相爱,往往虚情假意,背盟败约,根本不值得信任。我朝拨乱反正,甚为艰辛,望殿下往后少说此等狂悖之语,乱我大乾风气,也失了皇上的爱重之心。”
沈瞋咬得后槽牙发酸,从牙缝里挤出来:“多谢掌院提醒。”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直刺谢琅泱心口,让他痛不欲生。
他知道,温琢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是嘲讽他,奚落他,辜负一片真心。
可他如今已想要挽回了,他已然察觉自己上世未曾注意的错漏,已经体会温琢入狱时的锥心之痛。
谢琅泱忍不住上前一步,沙哑着嗓子:“晚山……我……”
温琢瞧瞧沈瞋,又瞧瞧谢琅泱,嗤笑一声,突然问道:“御殿长街那日,六殿下也回来了吗?”
他声音压得很轻,却如空中惊雷,震得谢琅泱神色瞬变,沈瞋也血液凝滞。
但沈瞋反应极快,忙装作茫然:“掌院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谢琅泱数次深吸气,目光忐忑跳跃在沈瞋与温琢之间,最后艰难地摇了摇头:“……未曾,晚山,你怎么在此地提及此事!”
温琢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张扬,沈瞋说没听清,他便凑近一些,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曾教过你,谋局的本质,便是迷惑对手,兜售价差。如今有两种可能,一是你回来了,但说服了谢琅泱瞒着我演戏,二是你不知晓,但谢琅泱将一切都告知了你。但其实,你回没回来,演不演戏,都无关紧要,因为你们能想到的每一步,不过是我给你们的选择。从今日起,无论你们如何挣扎,最终都只会万劫不复。”
谢琅泱愕然呆立,他万万没想到,温琢竟敢如此直接地戳破重生之事!
沈瞋面上的肌肉在抽动,他先是摆出迷茫,错愕,不解的神情,甚至在温琢话音刚起时,还编好了一套说辞。
但等温琢全部说完,他面上已无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注视着这个昔日恩师,今日宿敌。
他方才的笑脸相迎,伪装无辜,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原来他以为的抢得先机,在温琢眼中,不过是场拙劣的表演。
“果然。”温琢见沈瞋眼神又恢复成凉薄必现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可真是应了那句话,时移世易,报应轮回啊。”
沈瞋凉凉的一笑,背着手,阴恻恻留下一句:“温掌院也走着瞧。”
说罢,他甩袖便走。
谢琅泱又惊又慌,他拽住温琢的衣袖,气声急道:“我已求殿下此次容你平安归乡,你为何还要与他针锋相对!”
温琢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满是嘲弄:“谢郎中在做什么美梦,温某位极人臣,还需他容。”
谢琅泱掌心空空,心也空空,终于沉默了。
他心道,晚山并不知沈瞋已经要对君定渊下手了。
今日朝堂上沈徵言语无忌,已然得罪太子,太子必定会对君家穷追猛打。
三皇子根基远不及太子,这一世,君家怕是难如上世那般惊险过关。
这局沈瞋怕是已算在了前面。
也罢,等此事尘埃落定,五殿下再无继承大统的机会,他再与温琢好好说吧。
谢琅泱心灰意冷地转身离去。
温琢将沈瞋的嘴脸诈出来,知道那白眼狼会气得肺疼,心中畅快不已,眼中噙着笑意。
可他微微偏头,却瞧见沈徵正凝眸,静静地望着他。
此时武英殿里已近乎无人,却仍不是说话的地方,温琢虽觉察出沈徵脸色不对,却也只能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向外走去。
他刚走出御殿长街,在宫门外坐上轿辇,就见轿帘一掀,沈徵迈步跟了进来。
此时尚有几个轿子刚刚离开,不知察觉没有,温琢一惊,忙掀帘看去,见无人窥探,才稍稍放心。
“殿下跟过来做什么?”
沈徵脸色依旧很平静,只是平静得有些难过,他没有像往日那般挤着他,搂着他,只是笑着问:“老师方才说的,都是真心的吗?”
温琢看出他并不想笑,他的眼里毫无笑意。
“什么?”
“自古男子相爱,往往虚情假意,背盟败约,根本不值得信任。”沈徵复述着方才的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不差。
温琢见他并未听到后面那些话,便松了口气,答道:“自然,此举有违朝纲,悖逆伦理。”
沈徵眼睫忽的垂下,半晌才淡淡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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