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朝堂上与八脉沾亲带故的官员,霎时如遭霜打,一个个僵在原地。


    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反而是一种可以称之为茫然的表情,最为滑稽可笑的是,大理寺少卿时远也在其中,他方才带头跪奏棋谱泄露的英姿还历历在目。


    茫然散去,他们总算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站错了队,说错了话,跟错了人。


    于是一场鸡飞狗跳的自救开始上演——


    “臣有罪,臣不该妄议皇子,求陛下开恩呐!”


    “臣也有罪,陛下,陛下!”


    “老臣虽是八脉之人,却属实冤枉,老臣方才并未言一字!”


    “臣……臣仅是随八脉学棋,与各个世家并无深交,陛下明查!”


    “皇上,为何要捉拿臣等,臣不明白!”


    “输给南屏并非八脉所愿,皆是南屏诡诈啊皇上,求皇上明查!”


    ……


    顺元帝本就怒火中烧,被这一片聒噪吵得更是心烦,猛地一拍御案,龙颜大怒:“冤不冤枉审过就知,拖下去!”


    禁卫军闻令虎狼般闯来,一拥而上,毫不客气的将八脉官员反剪双手,铁链 “哗啦” 作响,硬生生将人拖向殿外。


    谢琅泱作为谢门嫡系那一支的小辈,自然也难逃一劫,他生平第一次如阶下囚般,被禁卫军粗鲁地按着臂膀,生拉硬拽,锦红官袍被扯得歪歪斜斜,发髻散乱,以一种狼藉又滑稽的姿态被拖过大殿。


    纵是往日身份显贵,此刻也无半分斯文体面。


    耻辱如毒藤一般缠上心头,啃噬着他的自尊,他因而战栗,错愕不解。


    为何到了这一步呢?


    就在被拖出殿门的刹那,他抬眼望见温琢正缓步走入殿中。


    依旧是赤红如莲的官袍,衣裾搓洗得干干净净,不染纤尘,轻挽的袍袖露出一截亭亭玉润的手腕,如谪仙般高不可攀。


    温琢垂眸瞧他,那目光不似怜悯,反倒像在观赏一场早已预料的好戏。


    观赏他从达官显贵落到阶下之囚,观赏他在昔日同僚面前狼狈不堪,观赏他在朝堂之上,摔碎多年积攒的清高与体面。


    谢琅泱没想到自己重回顺元朝不过月余,竟将温琢上世所受的屈辱体会得淋漓尽致。


    他知道温琢一定暗中做了什么手脚,可他想不通。


    顺元帝为何一反常态,无条件相信沈徵,反而怒把八脉之人下狱?


    温琢看着他踉跄远去的背影,才知道,原来上世自己被弹劾时的眼神是这样的。


    但谢琅泱一定没有他难堪,茫然,悲凉。


    差得远呢。


    温琢将眼角冷意藏得很好,转身便是无辜一笑,语气柔和:“陛下息怒,这是怎么了?”


    顺元帝用手抵着眉心,显然气得不轻:“晚山,你有所不知。”


    朝堂之上三分之一的官员已被押走,剩下三分之二和温琢一样不解。


    但顺元帝虽怒极,却未失去理智,这件丑闻太大,他暂时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


    龚知远与卜章仪都不算八脉之人,所以他们暂时还在殿上,两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龚知远脑中反复回忆,到底哪里出了疏漏,谢琅泱的构陷之策为何会一败涂地?


    卜章仪则在惊恐之余不断打量龚知远,他想自己是不是中了龚知远的算计,把时门之人拖下了水。


    可看龚知远的样子又不像,哪有人为了干掉政敌把自己人也献祭了的。


    这两人都一时没了对策,沈瞋就更云里雾里,他原本还准备了诸多说辞,想加重父皇对沈徵的猜忌,比如他曾听到沈徵与良妃说悄悄话,怀念南屏,南屏对自己很好云云,但他现在也不敢说了。


    难道温琢早已将八脉内斗、私通南屏之事告知父皇?


    不会!


    顺元帝若真知道,绝不可能让春台棋会进行到最后一步,输个颜面无光。


    又或者沈徵今世变得有些不同,让父皇对他多了偏心和怜爱?


    更是无稽之谈。


    他们这些儿子日日尽孝,也未曾得父皇这般信任,更何况一个十年未见的儿子。


    忽闻殿外有人朗声道:“臣谢陛下相信五殿下!五殿下为国为质十年,忠心不改,实乃大乾英雄,断不会做出有损国体之事!”


    循声望去,竟是久违露面的永宁侯。


    永宁侯撩袍下跪,语气铿锵,这位老将历经数次失望无奈,终于对这个烂透的朝堂无法容忍了。


    顺元帝赶紧抬了抬手:“永宁侯请起,朕自然信自己的儿子。”


    沈瞋:“?”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顺元帝突然招手示意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荃上前,附耳低声交代了两句。


    刘荃听完后,微一欠身,急匆匆出殿去了。


    龚知远,卜章仪,太子,贤王,沈瞋顿时望眼欲穿,恨不得撬开刘荃的耳朵,把皇帝交代他那句话从他脑子里掏出来。


    唯有温琢目不斜视,不动如山。


    与此同时,观棋街东楼内,谷微之从群情激奋的人群中挤出来,躬身登上早已等候的马车,直奔惠阳门。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马车到了地方,他一眼便瞧见了焦急踱步的南屏使者乌堪,以及三名垂手而立却形容诡异的棋手。


    谷微之跳下马车,一理素袍,带着柳绮迎与江蛮女迎上去。


    他满面带笑,如沐春风,还未说话便拱起了手:“这位想必就是南屏的乌使者吧?在下谷微之,乃翰林院温掌院座下幕僚,今日特代掌院前来拜会。”


    乌堪面露狐疑地打量这个陌生人。


    若是随便一个人这么说,乌堪根本就不会听他说完,但乌堪认出了他身后的柳绮迎和江蛮女,那日在行馆,温琢便将她们带在身边。


    乌堪嗤笑一声:“你们大乾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就这么对春台棋会的赢家?莫非是输不起,想耍赖不认账?”


    谷微之听他话中带刺,也不恼,继续谦和有礼道:“使者说笑了,在下此次前来,是代掌院与您谈一笔交易。”


    说完,他朝左边伸出手,柳绮迎麻利地取出两枚红色药丸,放入他掌心。


    谷微之托起来,缓缓道:“此物是从使者的房间寻到的,敲碎后请郎中辨识,方知其中含有朱砂,雄黄,砒石,赤石脂,铅丹等剧毒之物,此药虽能令人精神亢奋,记忆倍增,但对身体损耗极大,长期使用恐寿数难长。”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厉:“为了胜过大乾,贵国或许有义士甘愿付出这般代价,但若是驻守边疆的兵丁,生在南屏的百姓得知此事,恐怕难免心寒。为了一城一池之争也就罢了,仅仅为了一个棋会,贵国朝廷就肯献祭三名少年的性命,实在是……”


    这件事其实谷微之说的含蓄了,真相只会更恐怖,有了这种饮鸩止渴的邪药,南屏岂会只给木一,木二,木三用?


    想必在南境的战场上,此药早已经泛滥了,而统帅绝不会告诉士兵此药隐患,毕竟并非人人都抱着必死之心同大乾作战。


    一旦隐秘泄露,南屏守军必然大乱,到时人心惶惶,损失不可估量。


    乌堪的脸色沉下来,额角也悄悄挂了汗,他阴恻恻问:“温掌院想要什么?”


    谷微之微笑:“温掌院希望,若我朝陛下秘密召见您,还请使者将与南屏有勾连的大乾官员名录尽数告知,至于您未曾做过的事,尽可不必承认,我想这对使者来说并非难事。”


    乌堪冷笑:“原来温掌院也加入了大乾的内斗,他就不怕我将你今日所言告诉你们陛下?”


    谷微之将手揣入袖中,神色平静:“那使者便无法解释,此次终局之战的棋局,为何尚未结束便已出现在我朝皇帝的案头,这场棋坛舞弊案要么由八脉担责,要么由使者担责,莫非使者愿意保这些蛀虫将命留在大乾?”


    “你说什么?!”乌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棋局未结束,怎会出现在皇帝案头?这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谷微之淡声道:“破局之法我已告知使者,相信使者定不会让温掌院失望的。”


    话音刚落,一队禁卫军沿街而来,马踏砖石,发出雷霆之响。


    谷微之及时退避到人群中,瞧着禁卫军将乌堪一行人‘看护’着带走了。


    惠阳门外,只剩下五城兵马司的人茫然无措守在原地。


    这场春台棋会,结束的既震撼又冷清,谁也不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天空依旧阴云密布,可太阳仿佛照进了谷微之眼中,他望着禁卫军的背影,由衷慨叹:“掌院果真一如既往料事如神,四年了,微之当真怀念并肩作战的日子!”


    柳绮迎问:“谷大人,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谷微之脸上微微羞赧:“掌院说我的任务已然完成,他又说柳姑娘身上想必带了不少银两,他叫你带我在京城游览逛吃一番。下官惭愧,那就有劳二位姑娘了。”


    柳绮迎:“……”


    顺元帝生性多疑。


    虽然沈徵将棋局完全默出令他无法解释,但相信朝堂腐败至此,庸聩至此他也是不愿的。


    或许这世上有什么预知秘术,令南屏早算出今日棋局呢?


    很快,刘荃回来,低声对顺元帝说:“人已带到清凉殿了。”


    顺元帝不再理会殿中群臣,摇摇晃晃站起身,拂袖便走,只留下一句:“都在此等候,谁也不许擅动!”


    群臣面面相觑,大理寺卿薛崇年悄悄靠近温琢,请教道:“掌院大人,您给分析分析,陛下到底因何气愤啊?”


    朝堂三分之一的官都被关到他大理寺去了,各部要员混杂其中,关系错综复杂,薛崇年心里别提多忐忑了。


    这案子该怎么审,审到何种程度,轻饶谁重判谁,谁是太子的人,谁是贤王的人,桩桩件件都令他头大如斗。


    而唯一能为他指点迷津的便是温琢了,因温琢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哪边都不靠,是彻彻底底的孤臣,也是皇帝倚重之臣。


    温琢偏头,面露难色:“薛大人说笑了,在下与大人一同从惠阳门赶来,此事我也是一无所知。”


    薛崇年心有戚戚:“唉,你说咱们招谁惹谁了,平白卷入这浑水中,真是惨啊!”


    清凉殿内。


    顺元帝接过刘荃递来的凉茶,饮了两口压下火气。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跪在地上的乌堪:“你就是南屏使者。”


    乌堪跪在地上,埋着头,眼珠滴溜乱转:“外臣乌堪,拜见大乾皇帝。”


    顺元帝猛拍御案,震得瓷碗狂抖,叮叮作响。


    殿内内监齐刷刷跪了一片,乌堪一滴汗从鼻梁滚落到地上。


    “大胆乌堪,你南屏竟私通我朝重臣,在春台棋会中徇私舞弊,妄图灭我大乾国威,来人,将乌堪和三名棋手拖下去斩了!”


    乌堪脑子仿佛被闪电劈了一下,眼前白光一晃,后背瞬间汗湿了。


    仓皇无措之际,他只能硬着头皮跟温琢上一条船。


    “皇帝陛下,外臣愿供上所有与南屏有联系的大乾官员名录,请求皇帝陛下宽恕!”


    这些人不过卖给南屏一些棋谱罢了,又不是出卖什么军事机密,根本不值得他拼死掩护,他可不愿做大乾党争的炮灰!


    顺元帝双目微闭,心中已然确认,沈徵说得确有其事。


    他大乾朝堂已经养了太多硕鼠,而他竟还被蒙在鼓里。


    顺元帝一挥手,禁卫军收刀退下。


    “说。”


    乌堪微松一口气,抽搐的肌肉方才平复下来,可他依旧不敢抬头,脑门磕地滔滔不绝供述:“约半年前,君定渊将军大胜我南屏,我朝中官员多有不忿者,又不愿再劳民伤财,便想出此法涨一涨士气。”


    “以南屏底蕴想胜大乾谈何容易,但我朝中有人知晓,大乾八脉之间内斗严重,或可利用,于是便遣数名内探,与八脉之人接触,事情果然进行的很顺利,我们出钱,他们便将别门棋谱窃出,交予我朝,还亲自授予别门棋局破解之法,这使得我朝棋手技艺大进。”


    “谢门中人有通政使谢平征,文选清吏司谢冬谈,主事谢成固,时门有大理寺少卿时远,车驾清吏司时通,军器局时昌平,赫连门人有右副都御史赫连崧,六科给事中……”


    乌堪一口气全部交代了,司礼监太监们笔下生风,记了整整二十页纸,将所有供述尽数记录在案。


    顺元帝冷冷问:“只有这些?”


    乌堪:“外臣知道的就这些了!”


    顺元帝冷笑:“那终局之战又是怎么回事,谢谦,时清久,赫连乔是不是早与你们勾结好了,故意输掉此局,南屏是不是用钱财买通了他们?”


    乌堪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我南屏确从大乾窃取了棋谱以及八脉棋局技法,但终局之战南屏是公正赢下,并未买通对手,南屏未做之事,我绝不承认。”


    “你南屏利用八脉内斗,窃取我朝技法,还好意思说公正!尔等可恶!”顺元帝怒极反笑,恨不得生撕了乌堪。


    可两国战事刚息,若是因一场棋会斩杀来使,挑起争端,令战争再起,百姓生灵涂炭,顺元帝也是背不起这个骂名的。


    所以说要砍了乌堪,不过是吓吓他,让他尽快吐露实情。


    “外臣不敢说谎,棋局之上,确是我朝棋手胜了。”乌堪仍旧坚持。


    “混账!将他押回行馆,严加看守,没有朕的允许,半步不得离开!”


    禁卫军将双腿发软,额头磕青的乌堪拽下去了。


    顺元帝扶着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刘荃忙命人端来盂盆和热水,替顺元帝顺气捶背。


    顺元帝灌了两大杯水,又冲着盂盆吐了几口秽物,才缓过来这口气。


    他撑着疲惫的身躯问:“你信他最后说的话吗?”


    刘荃端着盂盆的手未动,眼皮却微不可见的一抖,半晌,他答道:“奴婢不太信,乌使者许是不愿承认南屏不如我大乾,所以才咬死终局之战是公正的,不然五殿下那儿又如何解释呢?”


    顺元帝嗤道:“他倒是对南屏忠心耿耿。”


    刘荃所说,便是顺元帝想要听的话。


    即便拿到了棋谱,钻研了各脉棋局技法,但南屏怎可胜过大乾?


    胜了,一定便是假的。


    刘荃将盂盆拿到一边,为顺元帝清理唇边秽物:“幸得我大乾也有忠心耿耿的五殿下,身在曹营心在汉,才破了南屏此局。”


    “老五确实辛苦,令朕欣慰,走吧。”


    顺元帝缓了一会儿,复又回到了武英殿,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方才还遮天蔽日的阴云,竟悄然散去,天际一片灿金,将紫禁城的亭台楼阁照得恍若仙宫。


    “传旨,着大理寺卿薛崇年主审八脉通敌一案,翰林院掌院温琢代朕协审,三日内,朕要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八脉中若有谁的供词与南屏使者对不上,斩立决!”


    薛崇年战战兢兢跪倒:“臣遵旨!”


    但他也稍松一口气。


    皇上命温琢协审,其实是来给他撑腰的,否则他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卿,太子贤王和内阁诸臣他是一个也得罪不起,这案子根本没法审。


    温琢原本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闻言似是颇为意外。


    “皇上,臣没有审案的经验,连大理寺官署的模样都未曾见过,恐有负圣上所托。”


    “晚山,朝堂混乱,你也该替朕担些事情了,除了你,朕不信别人。”顺元帝的目光冷冷扫过面色沉重的龚知远与卜章仪。


    他不糊涂,知道皇子之争已愈演愈烈,朝堂上不是太子的人,就是贤王的人,唯有温琢,从不党附。


    他心中盘算着,既然事情已然发生,不如趁此机会,清一清朝堂的顽疾,打压一下皇子与世家的势力。


    温琢不再推辞:“好吧,臣谢陛下信赖,定当竭尽全力。”


    顺元帝叮嘱道:“你性子太软,八脉之中有不少你同科进士,比如谢琅泱,你万不可故意纵容,不予深究!”


    温琢轻轻牵起唇:“臣谨记陛下教诲。”


    纵容?我还怕弄不死他!


    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波,总算暂时止息。


    顺元帝起驾回宫歇息,薛崇年立刻缠住温琢,商讨提审八脉官员之事,毕竟只有三天,而要审的官员足有八十余人,薛崇年盘算着就算把自己当驴使,也磨不完这盘磨啊。


    “薛大人别急,容我今晚去牢中见一见他们,摸清情况再做定夺。”


    “也好也好,有劳温掌院费心了,要不是我位卑言轻,您也不必被牵进这件麻烦事了。”薛崇年连连点头,满脸感激。


    “薛大人,你我同朝为官,不必如此客气。”


    “有掌院在,我就有主心骨了,等这案子结了,我邀掌院在教坊一聚,咱们好好喝几杯,今后掌院有用得着薛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薛大人,说这些还早,你我先回府歇息片刻,这三天要不得入眠了。”


    温琢应付罢,迈步向外走去,这才发现夕阳已经透过殿门,渗到了庙堂之上,红晕抓住他的衣角,将他牵入一片灿烂霞光中。


    他许久未见如此夺目绚丽之光,竟生了几分怯意,抬手微微遮挡,眯起了眼睛。


    却见满地锦绣的尽头,沈徵身形挺拔,一身藏蓝衣袍,玉带束腰,正抱着双臂,朝他轻笑。


    清风拂袖,沈徵袖口露出油纸包的一角,修长手指捏着纸包晃了又晃,像招摇,像勾引,甜糯糕香仿佛随着深邃的眼一同飘来。


    温琢脚步未停,与他擦身而过。


    身影交缠的刹那,温琢轻吐:“我要,速送到我府中。”


    第22章


    残阳褪尽,暮色如洗,宫城的檐角尽数落下华衣。


    沈徵拎着油纸包裹的枣凉糕,踏着夜色来到温府。


    为了避嫌,温琢坐轿子先行一步,小厮早得了吩咐,府门虚掩,给沈徵留了缝。


    柳绮迎与江蛮女不在府中,说是领了温琢的令,在外面做导游地陪,还没回来。


    沈徵算是只来过温府两次,一次去了花厅,一次去了书房,他其实对这里不太熟,所以好奇心爆棚,连路旁鹅卵石的纹路都想瞧个明白。


    “东张西望些什么?”


    正厅檐下映出一道颀长身影,温琢负手而立,官袍在夜色中泛着静谧光泽,他眉梢稍蹙,已然等得有些不耐。


    沈徵:“之前匆忙,没来得及欣赏老师的府邸,现在一看审美真是绝了,是请名家设计的吗?”


    温琢微微昂首:“本掌院亲自设计的。”


    “当真?”沈徵惊讶。


    连园林设计都精通,在古代做官的莫非都是全才?


    虽说他在大学里已深刻认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可将时间维度拉长,纵观历史中二十多岁的人物,才知道什么叫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


    温琢对他的惊讶很不解,这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初到京城时囊中羞涩,自然凡事亲力亲为。”


    沈徵很喜欢看他稍微昂颈,露出那截莹白肌肤的样子,喉结稍微凸起,如果从下巴一路摩挲至胸前,感受着那处软骨的滑动,手感一定会很好。


    或许他眼神太放肆了些,温琢双唇微抿:“站着不动做什么?”


    沈徵把眼神收了收,轻笑:“老师真厉害,我要是为老师立传,一定写你‘百家之言,无不穷究,四海之内,若指诸掌’。”


    而不是《乾史》上那句“屠毒笔墨,决疣溃痈”。


    温琢在泊州三年,引入松萝茶,把百姓生活改善个翻天覆地,自己竟一点好处都没拿,这和奸臣的骂名实在是太割裂了。


    沈徵始终想不通,顺元帝临终前这三年,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才会性情大变?


    温琢对此毫不动容,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转身进厅。


    “拿夸班固、张华的话来敷衍我,你倒是会省事,快让枣凉糕进来!”


    沈徵原以为自己背书就够厉害了,现在真是自愧不如,他忙把尊贵的枣凉糕给温掌院呈了进去。


    没有柳绮迎和江蛮女在,温琢也不需要人服侍,他将近一日没进食,实在饿了。


    但即便腹中饥饿,他吃东西依旧是优雅矜持的,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不见半分狼吞虎咽之态。


    沈徵托腮望着他,偶尔在他杯中添点温水。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温琢垂眼饮尽一杯水,早已看穿他眼中的好奇。


    沈徵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谢谦,时清久,赫连乔这三人真的被南屏收买了?他们为何不在对弈时露点破绽,假意输棋,反而要提前定好棋局,留下这么大隐患?”


    这也是沈徵想不通的地方。


    他们不仅留下这么大隐患,乌堪还堂而皇之的把纸质版棋局带到行馆来了,刚好被谷微之抓了个正着?


    温琢微微一顿,捏着杯的指尖倏地紧了一下,但他语气平静:“观临台上国手云集,临时破绽极易被察觉,唯有提前设计出水准相当的对局,方能掩人耳目。”


    沈徵皱眉:“那为何只有老师收到了消息,满朝文武都不知情?您在南屏也安插眼线了?”


    温琢放下杯,盯着他的眼睛反问:“早先在泊州认识过位南屏商人,此事不过是偶然得知,否则我怎能提前默下棋谱?”


    “那倒是。”沈徵喃喃自语,也不再揪着这个问题。


    温琢脸上不露丝毫破绽,枣凉糕也吃得气定神闲。


    在这局里,沈徵和谷微之都是参与者,但沈徵在第一层,谷微之在第二层,只有他藏得最深。


    沈徵不知谷微之那份纸质棋谱并非乌堪房中搜的。


    而谷微之不知谢谦,时清久,赫连乔真没下假棋,更不知这三盘棋局是温琢上一世的记忆。


    沈徵说:“今日怎么不拦我,莫非我以后可以光明正大来你府上了?”


    温琢倒是忽略了这点,沈徵此番转危为安,沈瞋与谢琅泱必定猜到是他出手,也就明白他选择了沈徵,再遮掩也无用。


    但他不能这么和沈徵说。


    “皇上身边不乏耳目,你在养心殿的举动早晚会传开,谷微之在东楼的作为更是张扬,旁人迟早会将你我关联,不过——”


    “不过什么?”


    “目前更多人仍以为是巧合,他们越晚发觉你有夺嫡的心思越好,尤其是皇上,他既盼皇子安分,又望我是个孤臣,所以你还是不能常来,我打算差人秘密挖个地道,你觉得通到哪里比较好?”


    温琢巧妙的把漏洞弥补,并用更要紧的问题将沈徵的思绪引开。


    果然,沈徵开始思考地道的事情。


    “我现在没有封号,没有建府,暂时还住在宫里,咱们又不能把皇宫给打通了,要不就……永宁侯府?我看你家离我外公家倒是挺近,我出宫探望外公也名正言顺。”


    温琢早就盘算好了,他甚至连床下小金库都翻出来,正待寻工匠动工。


    看来沈徵重生后真是伶俐了不少,竟与他想到了一处。


    “也好,只是需寻时机告知永宁侯,日后府中闲杂人等,诸如义女义孙之类,便不要再与他们往来,免得撞破机密。”


    枣凉糕吃完了,正厅陷入一阵静默。


    柳绮迎与江蛮女尚未归来,偌大的温府中,只剩两人相对而坐。


    温琢睫毛轻轻颤动:“我吃完了。”


    “嗯?”


    “你还在此处做什么?”


    “……”


    “这几日我很忙,今晚还得去趟大理寺,你无事就先回宫吧,我歇息一会儿。”


    沈徵忍不住笑出声。


    吃前催他速来,吃完就赶人,好狠的心啊。


    “我不打扰老师休息,好不容易来一趟,让我随便转转,欣赏一下吧。”


    温琢思忖一会儿,觉得府里也没什么秘密,于是便点头应允:“那你随意,不要弄乱我的东西。”


    温琢的确要抓紧时间休息,他这一月精神实在紧绷,况且一会儿还要提起精神诛谢琅泱的心。


    温琢回房时,京城已至蓝调时刻,天空是深郁的海,如油彩泼扬,白浪涛涛,万物都蒙上一层深邃的美感。


    沈徵逛得很细致,每棵梨树都要拨弄叶片瞧瞧,很像建筑系校友实地考察古代官员宅院。


    行至二进院,忽见圆柱上题着一副墨色楹联,笔力遒劲。


    “有月即登台,是风皆入座。”


    居然是这么洒脱不羁的一句话。


    沈徵几乎能想象到,自泊州归京城,年仅二十岁的温琢,是怎样洒脱且意气风发的小官。


    他那时已经是五品知府,举止投足应该足够稳重得体,但偏偏年龄摆在这儿,肯定很难掩住少年神态。


    沈徵俯身从池边沾了些水,对着楹联临摹起来。


    他虽然学过钢笔楷书,但和温琢的字一比,流水线生产气息太浓,毫无灵气。


    旁人见了温琢的字尚且惊艳,偏他还喜欢男人,这种每天发现奸臣一个小惊喜的日子,真要命。


    再这样下去,非得图谋不轨了。


    逛着逛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温琢的卧房外。


    在古代,即使是京城从一品的大员,内室也并非宽阔明亮,挤挤挨挨的木制家具一摆,空余处就少了许多,贴在墙壁的床榻,也仅容一人酣睡,远不如现代的别墅温暖舒适。


    窗棂明瓦透光不佳,屋内透着几分阴寒,沈徵悄悄拉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知道这样做不太礼貌,但是按捺不住好奇。


    温琢果然已经睡了。


    他裹着棉被,身体蜷缩成一团,双腿弯曲至胸口,半张脸都埋在被褥中,后背紧贴向墙壁。


    唯有一头乌发松散地铺在枕上,仿佛溪流沿着灼眼的后颈淌下来。


    沈徵上过一段时间心理健康课程,所以知道应对PTSD的方法,他发现温琢此刻的睡姿,是明显承受过巨大压力或创伤的防御姿态。


    温琢唯有右手探出被外,细白的手腕悬在床沿,指节轻弯,已经冻得很凉。


    小猫奸臣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沈徵心想。


    他缓缓蹲身,轻轻托住那只冰凉的手,掀起棉被一角,将掌心的温度连同那只秀气的手一同裹了进去。


    沈徵又站在床边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回宫了。


    人一走,温琢的眼睫便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将那只手收至胸口,紧紧攥住了被角。


    夜正深时,柳绮迎与江蛮女才归来,刚掌了灯,温琢便睡醒了。


    柳绮迎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大杯水,然后顾不得疲累,反手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大人果然神机妙算,知道我钱包充盈,我来算算谷大人今日花销——观棋街糖葫芦一根,5文钱,西坊甘蔗汁一杯,5文钱,四季坊烤鸭一只,40文,门外参观斗蛐蛐表演,5文钱,路见假乞丐心生怜悯,施舍5文钱……”


    温琢突然开口打断她:“我要去大理寺狱,你们俩陪陪我。”


    江蛮女已经困得哈气连天,却仍强撑着道:“大人,阿柳今天又破费又跑腿,累坏了,要不还是我陪大人去吧。”


    柳绮迎拦住江蛮女,怔怔看着温琢。


    大人在怕什么?为什么?


    可柳绮迎没有多问,她立刻把算盘扔下,将袍子又披了起来:“我也陪大人去。”


    温琢穿戴整齐,提了一只暖手炉,领着江柳二人,坐轿前往大理寺狱。


    大理寺狱坐落在太平门街西,与刑部,督察院并在一处。


    为了彰显三法司重地的威严,大理寺狱围墙足有数丈高,由厚重青砖垒砌,透着森森寒气。


    牢房多是硬山顶,覆盖着黑灰的瓦片,房檐下偶有豁开的小窗,能瞧见一线天光,但多数监舍漆黑一片,辨不清昼夜。


    监牢重地的两侧各有一座碉楼,上方有左营卫把守,架着强弓硬弩,稍有异动,便是弩箭齐发,刀枪乱砍。


    往日死寂的大理寺狱,今夜却格外喧闹。


    八十余名朝廷官员被关押于此,其中不乏能言善辩的言官,此刻正吵嚷不休——


    “这是何等地方,又凉又寒,简直无法忍受!”


    “草席又臭又湿,上面不知沾了些什么,竟无人打扫?”


    “狱卒,狱卒何在?老夫欲出恭,可否行个方便?”


    “尔等竟敢如此待我?我乃三品大员!”


    “时大人,你又在哭什么,这大理寺狱如何不是该你最了解了,你平日都让犯人住些什么地方!”


    “诸位同寅别闹了,这件事到底如何,你们都没谱吗?我相信谁是谁非,谁干净谁心虚,皇上心里早有分辨。”


    “皇上确对世家不满,但世家深耕多年,也不是吃素的,这一回,不过是对某些人小惩大诫,世家么,根基是动不了的。”


    “你就这么肯定?”


    “诸位看着就知道了,明日世家便会联合各方势力给朝廷上书,皇上做事也要斟酌利弊的。”


    “你就不怕清流那帮人咬住不放,也给朝廷施压?”


    “那就看谁本事大了,难不成还真把八十多位朝廷官员都处置了不成,更何况我想诸位背后也不止世家吧,不是还有各位殿下么。”


    ……


    旁人吵吵闹闹,唯独谢琅泱始终一言不发。


    草席潮湿刺骨,开春的寒气仍浸得他四肢发麻,他忽然想起,温琢当年在狱中熬过整整一月,寒冬腊月,温琢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体会过温琢的痛苦,此刻才知,不过是九牛一毛。


    怪不得他这般恨自己。


    谢琅泱抚摸着粗糙墙壁上的陈旧血痕,又望向那扇褪色的牢门,心头猛地一震,这竟是上世温琢住过的天字一号牢房!


    老天当真会开玩笑。


    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谢琅泱实在无暇感慨太多,他不得不蜷缩着膝盖,不住搓着双手,企图让自己暖和一点。


    官衣被扒了,里面那一层就显得单薄了,好在尚未换上粗麻囚服,总算留了几分体面。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杂役高声喊——


    “贵人到!”


    嗓音钻进狭窄的监舍,能穿透很远,也惊扰了远在角落的谢琅泱。


    他不禁抬起头朝外看去。


    就听一阵杂乱慌张的脚步声,狱卒们纷纷跑动起来,叮叮咣咣一阵碎响,是挎刀套钥匙的声音。


    有人厉声警告:“温大人乃皇上特命的协审官,奉旨问询,尔等快些引路,谁敢多言,定不饶命!”


    “是了是了……”


    谢琅泱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竟是朝着自己这个方向来了。


    他的心一寸寸提起来,又酸又涩,泡在无尽的无奈中,快要溺毙了。


    灯笼的火光中,一抹赤红身影缓缓走来,两侧墙壁灯影闪动,微风渐起,温琢抱着暖手炉走到了牢门前,衣袍下摆扫过地面。


    谢琅泱抬起头,见温琢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瞧着他。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处境倒转,物是人非。


    “晚山……”谢琅泱嗫嚅,想要正衣冠,理鬓发,让自己瞧起来得体一些。


    谁料他刚站起身,便被牢头厉声喝止:“温大人问话,还不跪下回话!”


    那人转头就躬腰,一脸谄媚地冲温琢笑:“掌院大人,牢狱之地污秽,别脏了您的靴边,您有什么需要小的的,尽管吩咐。”


    温琢也冲他笑,如波似水的眼睛里跳跃着火光。


    “你滚远点儿,省的本掌院心情不好,扒了你的皮。”


    牢头闻言浑身一哆嗦,也顾不得被温琢这一笑迷得神魂颠倒了,他忙诚惶诚恐地滚远了。


    温琢等周遭无人,才云淡风轻道:“我特意让薛大人给你单独安排在这间房,怎么样,故地重游的感觉还不错吧。”


    谢琅泱双手紧紧攥住牢槛,指节泛白,心痛至极:“晚山,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这话倒奇怪了,怎么成我想要的,明明是你自找的。”温琢冷笑,心里并无一丝波动,“谢大人回来一遭若是什么都不做,我可还拿你没办法呢。”


    “既已重回一遭,我们就真的不能回到过去了吗?清平山上种种,你都忘了,还是只有我一人在怀念?”谢琅泱眼神晦暗,颓然松开双手。


    “你倒记得清平山种种,所以你娶妻生子,弹劾背叛,眼睁睁看我万箭穿心,遗臭万年,你这种怀念,我可真承受不起。”


    “我无论如何做都是错。”谢琅泱嗓音沙哑,“你既无法原谅,如今就算我罪有应得吧,只是我心悦你,从初见至今从未变过,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世上有很多事,终究无法遵循本心,若我只是寻常学子,不在世家,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罪有应得,说得真好。”温琢浅笑着,拢起衣袍,蹲在谢琅泱面前,“我会记着将这句话也送给沈瞋的。”


    谢琅泱忽的抬头,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仍怀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你,你这次选了沈徵对不对?所以他才能逃过一劫,除了你,没人能帮得了他。”


    温琢有些好笑地瞧着他:“不对吧,你们应该猜我帮不了沈徵才对,否则你们怎敢将我的计划一处不改,全盘照搬呢?”


    谢琅泱噎住,被奚落得无处遁形,羞惭不已。


    他违背了初心,手上沾了罪孽,却还被将计就计,败了个一塌糊涂。


    而至此,他也没明白温琢是如何做到的。


    “你和沈瞋肯定很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温琢颇有闲情逸致地替他问,“皇帝对沈徵没感情,又急需有人背锅,这时满朝文武同仇敌忾,火上浇油,怎么沈徵偏还安然无恙呢?皇上居然一反常态,开始维护起这个十年不见的儿子了?而我日日在惠阳门观棋,这些日子从未私下见过皇上,到底何时动的手脚呢?”


    他每说一句,谢琅泱的脸色便白一分。


    同是一科的进士,他还是当科状元,怎的在算计筹谋上,就与温琢相差如此远,也难怪沈瞋宁设苦肉计也要拉温琢入局。


    “我劝谢侍郎别费心思了,还是想想三法司严审时,问及是谁提出构陷五殿下,你该如何作答吧。不然将廷杖夹棍都试一遍,不该招的恐怕也要招了。”


    温琢说罢,不愿再留在这令人作呕生恨的地方,转身便走。


    谢琅泱忙站起身,盯着那抹过于鲜亮干净的红,急唤道:“晚山!你真要逼迫我至此吗!”


    温琢脚步一顿:“看来谢侍郎口中怀念,不过是怀念我年少无助,处处碰壁,需你施舍接济垂怜的样子,叫你切身体会我的难处,你就决计不愿了。”


    “我……我没——”


    “没有吗?”温琢转回头,留给他一个鄙夷的眼神,“沈瞋所需之事,你如今不也动得了手?怎么之前所有罪孽所有恶事都得我来背?到头来你还可以高高在上地指责我心冷如铁,难辞其咎。你从未想分担我的处境,体会我的艰难,你只管事后不痛不痒地安抚两句,点评一二,你配吗?”


    话音落,温琢头也不回地离去。


    从大理寺狱出来,湿腐味仿佛仍萦绕鼻尖,熟悉的烛火,冰冷的墙壁,深入骨髓的疼痛,一切都清晰而刻骨。


    他终于控制不住的发抖,急促喘息,掌心死死按住心口,面上瞬无血色。


    “大人!”江蛮女和柳绮迎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搀扶。


    江蛮女扶住温琢的肩膀,急拍他的背,柳绮迎立刻脱下外袍,紧紧裹在温琢身上。


    江蛮女:“是不是寒症又犯了!这也没下雨啊!”


    柳绮迎见温琢眼眶皆湿,控制不住似的落泪,咬牙道:“不对,快送医馆!”


    温琢恍惚间想起了沈徵,想起了东楼雅舍里,沈徵对他说的话。


    他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着一点,艰难吐字:“面前是……马车,红漆的,我手里……暖炉……暖炉是热的,味道,味道是……柳绮迎的胭脂。”


    他一遍遍调整呼吸,良久,颤抖终于渐渐平息。


    沈徵教的法子,又一次帮他解脱出来。


    温琢抹掉余泪,才觉是被裹进被子那只手,他瞧了一会儿,才说:“无事,回府吧。”


    红漆小轿方才离开大理寺狱,巷口老槐下走出一道身影,也是一身官袍,面沉似水,盯了温琢多时。


    第23章


    走出槐枝的驳影,龚知远的脸在月辉下现了轮廓。


    直至那顶红漆小轿消失在巷陌,他才出声问:“方才温掌院的模样,你看清了?”


    “像是惊着了。”一个裹着粉袍的薄影从树下挪出来,摘掉了兜帽,露出一张忐忑忧虑的脸。


    “大理寺狱这种地方,竟会把他给吓着?”龚知远揣着不解,又琢磨不出什么头绪。


    龚玉玟说:“爹,我们先去见谢郎吧。”


    龚知远这才收回目光,迈步走向丈余高的朱红色大门。


    照理说,非主审协审官员,此时绝无探视之权,可他身为首辅,朝堂之上人脉盘根错节,这点小事,不过是抬手之间。


    他进门前撂下一句话:“里头杂秽,你便在外面等着吧。”


    龚玉玟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反驳。


    狱道幽深,寒气扑面,龚知远被领到谢琅泱的监舍,一看,谢琅泱已然是一副惶惶颓然之姿。


    他衣衫单薄,唇已冻得有些发青,洁净的衣裤也蹭了些许污渍。


    “衡则。”龚知远唤他。


    谢琅泱听到声音,有些不可思议,但转而又觉得意料之中。


    “恩师。”他忙扶着槛栏站起身,行了个礼。


    龚知远点点头,谢琅泱一向有礼有节,极有分寸,与玉玟成婚多年,始终克己复礼,他的眼光没错。


    “时间有限,我不绕弯子,今日之事,你有何头绪吗?”


    此事他在来之前,已与太子党门人反复商议,有人说谢琅泱是故意引八脉入彀,可他当即否决 。


    谢琅泱本就是谢门的嫡系,是既得利益者,怎会与世家为敌。


    更何况,若真想坑害八脉,他又何必把自己搭进去,背上个构陷皇子的罪名。


    龚知远思来想去,问题多半出在皇上身上。


    他虽不如刘荃公公那般能揣摩圣意,但多年官场沉浮,他也算对皇帝的秉性把握得七七八八。


    五殿下本是最该被怀疑的人,可他究竟是如何获得信任的?


    谢琅泱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或许,是温掌院的手笔吧。”


    龚知远蹙眉:“温琢?不可能,这些日子他都忙着在惠阳门做活招牌,勾得那些画师如痴如醉,从未私自见过陛下,况且他孤臣一个,这么做图什么?”


    谢琅泱缓缓抬眼,看向龚知远那张颧骨突兀的,严肃压抑的脸。


    他心道,上世堂审时,若您能对温琢留一丝情面,保住他最后的尊严,或许他会对您宽容几分,可您偏是如此赶尽杀绝的人啊!


    “具体缘由,学生也说不清。”谢琅泱避开龚知远的目光,“但温掌院方才盘问我时,确实透露了这个意思。”


    “温琢,温琢……”龚知远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更是云里雾里。


    温琢到底是要害他们,还是要帮五殿下?


    又或者皇上早就存了动世家的心思,所以给了温琢暗示?


    “今日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会尽快调查。”龚知远定了定神,“如今最要紧的,是你如何面对三日的堂审。”


    他是存了保谢琅泱的心思的,一来谢琅泱是他埋在吏部的暗棋,二来谢琅泱娶了他女儿。


    若谢琅泱出事,构陷皇子的罪名足够满门抄斩,他龚家也难逃牵连。


    谢琅泱也知道,明日是他的难关,只是他如今实在心烦意乱,哪里还能静下心来思量对策。


    龚知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会告诉谢平征,叫他替你认下这个罪。”


    谢琅泱倏地抬眼,瞳孔抽搐着缩紧,他似乎被龚知远的话钳住了心脏,无法呼吸。


    龚知远近乎冷漠地说:“谢平征在南屏使者的名单上,横竖都是没救了,让他多认个罪名,保下你,是应该的,况且你全程未参与谢门之事,最易脱身。”


    龚知远最后悔的便是慌乱之际,他棋差一步,没有在惠阳门就与乌堪谈好条件。


    现在一切都晚了,皇上把他们困在武英殿,令刘荃火速将人带回宫,于清凉殿急审,乌堪竟没怎么挣扎就全招了,名单上的人,他怕是一个也保不住了。


    更让他不解的是,南屏已经得胜了,乌堪拿着全无瑕疵的胜局回南屏不好吗?为何要将一切都供出,搞成两败俱伤的模样?


    见谢琅泱仍是僵在原地,仿佛失了魂魄,龚知远又道:“这事你不必烦忧,我会跟谢平征说,都是为了大局。”


    谢琅泱突然意识到,温琢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所以那并不是提醒他应对堂审,而是又一次将他逼入两难的绝境,一步步斩断他成为纯臣的可能。


    谢琅泱颓然跌坐在草席上,浑身冰冷。


    而此刻,他却悲哀地发现,他无法吐出一个拒绝的字,原来在生死面前,他也是如此怯懦,他的人性和本心也同样经不起考验。


    龚知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掠过一丝不满,这学生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正得有些迂腐。


    为人刚正自然是好事,他也能更放心龚玉玟,可对朝堂斗争来说,实在有些拖后腿。


    你死我活成王败寇的事情,哪里容得下那么多良心。


    “还有,我已联络各朝臣与世家官员,明日会一起向陛下求情,此事本也不涉及朝堂机密,不过几本棋谱罢了,传出去也是有损朝堂颜面,或许皇上会想大事化了,小惩大诫。”


    谢琅泱喃喃道:“恩师是想给陛下施压?”


    龚知远:“八脉根基深厚,皇上想动,也要思量会不会引起朝中震荡,人心不稳,况且我已劳烦太子修书,前往太清别院请太傅出面了。”


    “刘长柏刘太傅!”


    刘长柏曾是顺元帝的老师,后来又辅导太子功课,前些年他身体有恙,自请去太清别院修养,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在外人看来,刘长柏境界颇高,称得上是淡泊名利,虚怀若谷。


    可惜人在俗世,谁能毫无私心?


    上世顺元帝打算废太子时,就是刘长柏出面,极力反对废黜,甚至一头撞死在武英殿上。


    因他的死,险些让温琢的筹谋功亏一篑,虽说最后还是有惊无险,不过差点就让太子有了翻盘的机会。


    谢琅泱的眼睛微微亮了,他揣着忐忑的欣喜:“老太傅出面,皇上自然要给面子的,那我叔父和谢家其他人能否……”


    龚知远沉声:“谢门一脉他是主谋,又有构陷皇子之罪,我只能尽量不使谢家其他人受到牵连。”


    谢琅泱黯然失神。


    如今春台棋会案闹得天翻地覆,连刘长柏出面的时机都提前了,往后的事还不知要如何发展。


    龚知远去见谢平征的时间更短,不过寥寥数语,谢平征似是早就猜到了自己的命运,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沧桑道:“此事我不认,还能是谁认呢,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打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成,则从龙之功,无边富贵,光耀门楣。


    败,则满盘皆输,身首异处,碾作尘泥。


    从大理寺狱出来,月亮边起了雾,朦朦胧胧的,仿佛笼在每个人心上的迷障。


    “父亲,谢郎他如何了?”龚玉玟急着问道。


    龚知远背着手,语气平淡:“一切都安排好了,日后你与他要多为我们龚家出力,加入了太子阵营,就少与那个不成器的女人来往,省的惹人猜疑。”


    龚玉玟微微欠身:“玉玟不会像姐姐那样不识时务,一定为龚家,为大哥和小弟竭尽所能。”


    龚知远走向巷口的轿辇,留下一句:“早知就该把你许给太子殿下的。”


    一片叶从老槐上飘落,坠进脏黑的淤泥里,龚玉玟缓缓抬眼,眼中流淌淤泥般阴暗森冷的水。


    次日大理寺提审。


    薛崇年居于正位,温琢端坐左侧,左手为尊,足见他此次的身份比薛崇年更为贵重。


    八十余人一次塞不下,只得分拨来审。


    昨日大家还是朝堂上平起平坐的同僚,今日却成了主审官与犯人,不少官员仍转不过弯来,在公堂上不卑不亢,百般拖延。


    薛崇年念在往日情谊,还算好言好语,劝他们提早交待,省的受苦,也惹得皇上生气。


    他昨日已听闻风声,八脉与太子,贤王都在暗中活动,怕是要力保这些人。


    那薛崇年就得掂量一下了。


    万一顺元帝扛不住压力,一松口,这些人小惩大诫了,来日他如何与这些个同僚共事呢。


    更何况,按律审案本是刑部的职责,大理寺只负责复核驳正,此次因涉及朝中高官,又证据确凿,才交到大理寺手中。


    薛崇年一向没有用刑的习惯,所以耐着性子,将堂审进度拖得极慢。


    温琢坐在一旁,看了半日,终于不耐烦了。


    他轻摇折扇,漫不经心道:“薛大人,照你这个审法,恐怕三十天我们也审不完吧?”


    薛崇年听出他话里有话,忙拱手笑道:“下官实在不忍对昔日同僚太过严苛,想着他们能惦念圣上的恩典,自赎其罪,谁料这帮人似是屡教不改,不知掌院大人有何高见?”


    温琢用手指摩挲着桌案的纸页,轻描淡写:“既然屡教不改,你大理寺的刑具留着何用,我瞧着那夹棍就不错,文人嘛,谁不爱惜自己的手呢,手骨断了,可就写不了字也下不了棋了。”


    “这,不太妥当吧?”


    “薛大人怕什么。”温琢用扇尖轻敲了敲桌,“主意是我出的,我又是皇上派来的,他们就算心有怨恨,也是先怨我呀。”


    “岂敢岂敢,大家都是为皇上做事,为朝廷除奸佞。”薛崇年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生怕温琢突然来一句,就算怨恨也是先怨皇上,这话温琢敢说,他也不敢听。


    有温琢在旁催着,薛崇年不敢再留情,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将这些冥顽不灵之徒拖下去,上了刑再回话!”


    大理寺中顿时一片鬼狐狼嚎,这些平日身份高贵,清高自傲的世家子弟哭喊起来,也并不比寻常百姓更加优雅。


    一顿刑罚之后,审讯的速度快多了。


    书吏奋笔疾书,将供词一一记录在案。


    人群里倒真有骨头硬的,受了刑仍不肯服软,对着薛崇年破口大骂:“薛崇年,你这是严刑逼供,等我出去,势要参你一本!”


    薛崇年脸色青黑:“打得不够狠,拖出去,再打!”


    狠下心了,堂审就是雷霆之势。


    有些人只是知情,并非切身参与其中,最多算个知情不报,这样的方便,供词也就一两句话。


    在名单上的就惨了,因为受不住刑,洋洋洒洒交代了一大堆事,甚至连曾经有过多少贪污,打压了几个政敌都交代清楚了。


    这一天直审到后半夜。


    温琢喝着浓茶醒神,眼底也已浮起血丝,薛崇年哈气连天,早已昏昏欲睡,但为了按时完成任务,他也丝毫不敢松懈。


    “说!是谁让你们构陷五殿下的?”照例是这一个问题,薛崇年问的已经有些麻木了。


    所有人都说不知道,只是跟风,为了脱罪,就算刑具上一圈,不知道仍旧不知道。


    还有些胡乱攀咬政敌的,一听就很假。


    薛崇年也不想把人打到全部互相攀咬,那就成笑话了,所以实在问不出来的,他就暂且放过。


    “……不知道。”谢琅泱垂着头,声音沙哑。


    “又是不知道。”薛崇年困得看人都有点恍惚了,他习惯性挥了挥手,“先拖下去,上了夹棍,看他还——”


    “是我!”骤然一声高吼,惊得薛崇年险些从椅子上翻下去。


    他猛然惊醒,定睛一瞧,居然是谢平征。


    “通政使大人,是你?”


    谢平征挤出一丝凉笑,灰白的发丝黏在他脸上,让他一夜的煎熬更显狼狈。


    他闭了闭眼:“没错,就是我,我看到南屏棋手获胜,就知道皇上必然震怒。大乾颜面扫地,定要有人付出代价,我心虚害怕,便想出此计,嫁祸刚从南屏归来的五皇子,没想到皇上慧眼如炬,识破了我的计谋,这也算是我罪有应得吧。”


    薛崇年精神一振,事情总算有进展了,他站起身来,怒斥道:“谢平征,你可知构陷皇子是什么罪名!”


    谢平征踉跄后退,双腿软抖,明明恐惧到了极点,却仍是咬着牙:“我……知道,我那是别无选择!”


    “一句别无选择就能掩盖你的罪孽吗!你分明是心思不正,其心可诛!”


    谢琅泱的身子在发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想听。


    温琢端着茶盏,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看样子,谢琅泱对这个结果也不是全无准备么。


    温琢将茶杯放在身侧,慢悠悠开口:“别无选择,人啊,总是爱给自己找理由,旁人的过错是罪大恶极,轮到自己,就成了有苦难言,别无选择,你说是吗谢侍郎?”


    谢琅泱闻言一晃,仿佛心神俱碎,痛苦地跪伏下身,哽咽道:“晚山……”


    他没有对着薛崇年,而是朝着温琢的方向,像是在恳求温琢别说了,又像是在为曾经无数次别无选择忏悔。


    温琢很厌恶他这幅样子,既然决定背叛,那就不要优柔寡断,干脆站起来宣战,一不做二不休。


    既要背叛,还要背叛得清高正义,盼着别人谅解,真是虚伪又做作。


    “既然谢通政使主动伏法认罪,谢侍郎,你就不用受刑了。”温琢语气里夹着嘲讽,“还不快谢谢你叔父,如此深明大义啊。”


    谢琅泱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泪水混着额头的血珠,化作不成声的悲泣。


    他不想背负叔父一家的性命,温琢为何不肯给他一丝宽恕?


    “温掌院,你看是不是可以换下——”薛崇年话未过半,大理寺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如愈演愈烈的鼓鸣,打破一日的沉闷。


    只见司礼监太监葛微气喘吁吁地迈进来,尖着嗓子道:“传陛下旨意,暂且停止审讯,待朕思虑后再行通知!”


    薛崇年神色瞬变,额头又冒虚汗:“公公,怎会如此?”


    他怕的就是皇帝后悔,没想到皇帝还真就后悔!


    听审的八脉官员却纷纷面露狂喜,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转机来了。


    谢琅泱的哭声渐渐止住,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谢平征原本惨白的面颊,也泛起了些许血色。


    他们仿佛溺水之人,欲死死攀住皇上这根浮木,连带着看葛微的目光也虔诚起来。


    温琢目光平静地看向葛微。


    葛微揽这个职就是为向温琢通信儿的,此刻皇上的口谕交代完了,他快步走到温琢身边,压低声音:“掌院大人,此时太傅刘长柏正带着朝廷官员们在养心殿外跪着,说是此事为八脉棋艺之争,有些人走火入魔,但上升不到通敌叛国的程度,所以恳请皇上高抬贵手,少造杀戮,免得朝堂震荡,人心不稳。”


    薛崇年第一个应激了:“什么叫八脉棋艺之争,他们分明是……”


    分明是夺嫡之祸。


    但这四个字,薛崇年不敢轻易说出口。


    “温大人,你看这……我们都审到这个地步了,不如你我现在进宫见皇上,问清状况再做打算?”


    这话刚落,八脉官员们顿时炸了锅,有人指着薛崇年的鼻子骂道:“薛崇年你怕了!我们本就是棋艺之争,你却严刑逼供,胁迫我们承认通敌卖国,我和你没完!”


    “等我官复原职,定要参你一本!”


    “不止你。”另一人怒视温琢,“还有你温掌院,你平日举止无状,行径放浪,不也满身瑕疵,究竟有何底气审讯我们!”


    “衡则起来,莫要给他们跪!”


    形势急转直下,公堂内吵吵嚷嚷,方才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


    那些刚刚还被刑罚折磨得哭喊求饶的官员,此刻竟都摆出了往日的官威,仿佛他们不是待审的犯人,而是前来问责的钦差。


    温琢没搭理他们,他声音不高,问道:“太傅跪了多久了?”


    葛微:“已经两个时辰了。”


    温琢又问:“离天亮还有多久。”


    葛微一怔,忙答:“约莫一个时辰。”


    温琢靠向椅背,眼皮倦怠的阖上,心不在焉道:“那就等到天亮吧。”


    “温掌院?”薛崇年懵了,着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万一皇上被太傅说动,真要撤了此案,我们之前的功夫不都白费了?”


    温琢闭着眼睛问:“薛大人,太傅以何理由给皇上施压?”


    薛崇年抿了抿干硬的唇:“说是处理八十余位朝廷要员,势必引起朝中震荡……”


    温琢托着侧脸,睫毛低垂,像是快坚持不住睡去了,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那比朝中震荡更可怕的呢?”


    薛崇年愣在原地,却答不上来。


    还有什么比朝中震荡更可怕?


    最浓最沉的夜已过,东方泛蓝,稀薄的云刮开一身灰,去凑金乌出海的热闹。


    养心殿外,刘长柏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长髯在晨风中颤抖,仿佛一棵斜入峭壁的枯树,分割着巍峨宫城的明暗。


    顺元帝一夜未歇好,咳嗽得头昏眼花,僵持了这么久,他眼中已满是疲惫与烦躁:“朕已经暂停审讯,他们还要做什么,来给朕立威施压吗?!刘荃,快让太傅回去!”


    刘荃垂首退出去传话。


    不久就听刘长柏用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说:“皇上,臣不能回去!若今日皇上盛怒之下,纵容严刑,虐杀罢黜八十余位朝臣,臣身为帝师,实在愧对先帝托付,更负我大乾社稷!”


    顺元帝气得浑身发抖,甩开刘荃,拄着龙杖,隔着殿门怒道:“刘长柏,你是要逼朕吗!”


    刘长柏不为所动,面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此事皆因南屏从中离间,我大乾绝不可自起内乱啊陛下!区区一盘棋局,竟要斩杀朝堂能臣贤士,恰是落入南屏计谋之中!如此一来如何能稳天下,安民心?老臣纵然粉身碎骨,撞死殿前,也绝不愿见大乾朝堂人心惶惶,江山不稳!”


    顺元帝双臂猛抖,面沉似水。


    君臣二人隔着一道殿门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朝日终于撕破地线,跃海而出,尖锐的光芒刺透了紫禁城的每个角落,将东倒西歪地跪伏身影抻出一条条古怪的暗影。


    刘长柏双腿已僵,但仍昂首挺胸,他下垂手便是半蹲半跪的龚知远,卜章仪等阁臣,正假模假式的规劝。


    顺元帝瞧着这场景,终于长叹一声,无奈地闭上了眼。


    身为帝王,他庸碌一生,几次想要革故鼎新,都因牵扯太多人的利益无疾而终。


    这么拖着,忽视着,退缩着,耽搁着,执政生涯也就到了尽头。


    史书该如何评价他呢?


    为帝二十余载,打过败仗,遣过质子,忌惮良将,纵容世家,一无所成。


    突在这时!


    巡街御史鞋帽皆歪,疾步跑至殿前,扑通跪倒,大汗淋漓。


    “皇上!八脉官员私通南屏一事不知被何人传出,现全京城的棋士都知道了!以四大棋坊为首,他们正集结着人往宫墙赶来,跪求皇上斩杀通敌叛国之人,为大乾棋士正名!皇上,民怨沸腾,愈演愈烈,恐怕到正午就压不住了!”


    龚知远听闻此言,如遭雷击,心沉入海,他猛地转头看向卜章仪:“怎么会这样,百姓这么会知道!”


    卜章仪同样目眦尽裂:“你看我作甚,难不成我会去说吗!”


    顺元帝在殿内听得真切,猛地睁开眼,惊惧道:“百姓现有多少人?”


    御史:“粗略估计已有上万人,还在不断增多,皇上请早做定夺啊!”


    顺元帝推门而出,怒指刘长柏:“敢问太傅,你担心朝堂震荡,那今百姓震荡如何!你说朝中人心不稳,敢问百姓人心不稳又当如何!朕是顺了你们这些个朝臣,还是顺了天下百姓!”


    刘长柏晃晃悠悠,五官颤抖,噗通跌坐在地,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知道今日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事情若停留在朝廷上,尚有转圜的余地,一旦引起民怨沸腾,帝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平民愤。


    而平民愤,往往都要矫枉过正才行。


    新阳初照,暖光沸腾,将琉璃瓦映得熠熠生辉。


    大理寺众人一夜未睡,终于等待到新的旨意——


    “敕令温琢、薛崇年,严审春台棋会一案,罪者当加刑三等,惩一儆百,冤者必昭雪平反,勿使蒙冤。诸臣当以此案为戒,审结后须公告四方百姓,以息民怨,扬朝廷公正之威,肃政之心。”


    温琢跪地领旨后慢慢站起身,转头看向仍在发愣的主审官,笑问:“薛大人,比朝中震荡更可怕的是什么?”


    第24章


    五月菖蒲盛茂,宜驱虫辟邪。


    这场震惊全京城的春台棋会案终于了结了。


    八十余位世家官员中,三十余位被杀,三十余位判流放,十余人革职再不录用,最后仅有七人平安走出了大理寺。


    八脉私通南屏的始末,由翰林院掌院温琢亲自撮要成文,皇帝御笔亲批,布告大乾百姓。


    斩首那日朝堂消寂,噤若寒蝉,西市百姓却踮脚翘首,难按怒火,随着寒光闪过,喝彩拍手声久不断绝,更有甚者向皇宫的方向伏倒叩首,泪流满面,高呼圣明。


    民心暂且安抚了,顺元帝也在晚年得到了个‘明辨是非,圣明决断’的美名,唯有深宫高墙内,几位勾连八脉的皇子,如遭霜打。


    朝堂近三分之一的官员被清洗,空缺的职位需重新招揽心腹,十年经营一朝崩塌,势力折损过半。


    原本为了博得先机才出此下策,没想到谁博得尽兴谁损失越多。


    东宫之内,太子沈帧握着首辅龚知远的手,悲涕纵横:“十年潜龙在渊,十年步步为营,一朝为空,一朝为空啊首辅!我这太子当得何其狼狈!”


    龚知远鬓角染霜,心力交瘁却仍强撑着安抚:“殿下莫伤心,不过折损些人手,根基未动。”


    “可我损失的更多,我损失的更多啊!”沈帧甩开他的手,忽的袖袍扫落案上茶盏,霎时瓷片四溅,满地狼藉,“父皇既立我为太子,为何给老大那般权势,为何让他与我相争!古往今来,世上哪有太子像我这般胆战心惊……”


    龚知远暗叹。


    历史上胆战心惊的太子岂止少数,沈帧显然是没有好好念书,可他此刻也不忍指出太子的错处。


    龚知远突然想起一事:“衡则曾说,此事有温掌院的手笔。”


    太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急道:“绝无可能!都怪他的馊主意,令通政使家满门抄斩,其余人加刑三等,定是他嫉妒温琢殿试名次在他之下,如今却官运亨通,所以想借孤之手除之!孤又不蠢,岂会中此小计?此刻断不可与温掌院为敌,将他推到贤王一边!”


    “……”


    龚知远欲言又止:“殿下,其实顺元十六年的殿试……”


    太子见他神色有异,踌躇不决,忍不住憋回泪意,探上前问道:“首辅想说什么,十六年的殿试有什么问题吗?”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急促,奴才跪地通报:“太子殿下,龚大人,谢侍郎他出狱了,但是未归府,像是要往宫里来。”


    谢琅泱就是侥幸脱身的七人之一,因他确实没参与私通南屏,甚至因为不在太子党中,这件事他都不算隐瞒不报,构陷皇子的罪名谢平征一背,他就更加无辜了。


    但他毕竟与谢家有关,免不了被牵连,从正三品的侍郎被贬为正五品的吏部文选司郎中。


    但这不是大事,过段时间表现好,皇上气消了,有的是办法官复原职。


    龚知远理了理朝服,心中了然:“他必是来找我的,正好,我将他引荐给殿下。”


    谁知谢琅泱并未入宫,而是拐到皇宫附近一处僻静花坊,尽量避开人群,敲开了后院静室大门。


    门内,沈瞋一袭玄衣,快步迎上,反手就锁紧了门户。


    两名便衣打扮的小太监牢牢守在门口,隔绝闲杂人等。


    “谢卿,你这些日子受苦了!”沈瞋瞧着形容枯槁的谢琅泱,眼中竟有泪水闪烁,他痛叹道,“我此时力薄,无法去大理寺狱见你,日日心急如焚,寝食难安。”


    谢琅泱的确是瘦了,昔日丰神俊朗的世家贵子,如今面色蜡黄,衣衫褶皱,连仪容都顾不上整理。


    他屈膝,声音沙哑:“殿下,多日不见。”


    沈瞋一用力将他扶起,宽慰道:“说了,你我君臣之间不必拘礼,事已至此,还是要往前看,成大事者,别太拘泥于过去了。”


    谢琅泱轻轻点头,心中却无半分慰藉。


    自从知道叔父一家的结局,他连日来粒米未进,仅靠汤水续命。


    这件事给他的打击还是过于大了。


    上一世他几乎未曾失去什么,就能够位极人臣,照彻山河,所以从未意识到夺嫡的残酷。


    这一世,因果报应,他失去了亲眷,违背了初心,背负着人命。


    “未能完成殿下所托,衡则惭愧。”谢琅泱饿得发虚,几乎要撑着墙壁才能站稳。


    “此事我并非损失最大之人,虽失去了永宁侯的助力,但太子与贤王乃至三皇子皆被削弱,如今朝中急需新鲜血液,倒给了我喘息之机。”沈瞋背手立于窗前,眼中闪过瞬息阴狠,却小心隐藏着言语中的杀意:“你在牢中消息闭塞,知道温琢是怎么做到的吗?”


    谢琅泱摇头:“还未想通。”


    沈瞋说:“大理寺堂审次日,太傅跪在养心殿外求情,本来父皇已经快松口了,谁知破晓时分,宫墙外突然民怨沸腾,上万百姓跪求严惩私通南屏之人,势头愈演愈烈。于是百官震动,父皇惊惧,事情就成了这样。”


    谢琅泱倏地抬眼,没想到牢中如此凄寒孤寂,外面竟数度变天。


    沈瞋转回头来:“原本这件事是朝中隐秘,百姓不该知道的,但棋会最后一日,泊州通判谷微之从南屏使者房中窃出三张棋局,恰好就是终局那三盘,他带着棋局到了观棋街东楼,东楼里的数千人都在对弈结束之前看到了完整的棋局。”


    “这意味着什么?”沈瞋忽的扯出一丝笑,眼中却没什么温度:“棋没下完,棋局就流出来了,谢谦,时清久,赫连乔必然早与南屏棋手串通,他们下的是假棋!八脉子弟,朝廷官员带头作弊,天下棋手谁忍得了,也不怪短短一日便形成了民怨。”


    谢琅泱喃道:“怎么可能!谢谦他们明明是——”


    明明是全力以赴。


    沈瞋瞧着谢琅泱颤抖的眼神,缓缓吐出真相:“皇上为何不信百官单信沈徵,我猜沈徵也提早给皇上看了那三张棋局,除了你我,寻常人谁能解释这件事!”


    谢琅泱脑中轰然一响,喉咙觉出腥气,连日忧惧在此刻达到巅峰,清凉殿前那阵惶惶,正汹涌而具象地吞噬着他。


    恍惚间,那赤红而决然的背影,仿佛真是文昌帝君下凡,到人间惩罪背叛之人。


    这真的是凡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吗?他为何从未留意,温琢做事竟如此缜密,令人惊寒。


    “晚山……将那三张棋局都背下来了!”


    “一子不差。”沈瞋一字一顿,轻呼气后又说,“那三局棋我已经全无记忆,甚至连对弈的人是谁都忘了,谢卿还记得吗?”


    谢琅泱苦涩道:“臣自愧不如。”


    沈瞋:“这一局我们输就输在‘理所当然’四个字上,认为他无力回天,认为春台棋会一开始,结局就注定了,所以我们原封不动照搬了他的计划,反被他将计就计,将了一军。如此也好,到让我清醒了,他的谋算可以换种法子利用。”


    “殿下是想?”


    沈瞋的身影被窗棱切割得明明暗暗:“他不是选了沈徵吗,这世上谁又真的没有弱点呢。”


    窗外,一只飞鸟踏枝而过,果子从树上坠下,“咚”一声砸向青砖,果皮开裂,汁水四溅,如鲜血横流。


    结案述职那天,京城最后一瓣桃花刚落。


    温琢与薛崇年并肩步入清凉殿,殿内并无内阁诸臣,唯有顺元帝端坐龙椅,神色大悦。


    春台棋会一案办得干净利落,既肃清朝纲,又安抚民心,为表褒奖,顺元帝赏了他们不少东西,温琢尤其多一点。


    临了,顺元帝还让他们二人得空拟一份名单出来,看看能否填补朝中空缺。


    从清凉殿出来,薛崇年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追着温琢问道:“掌院大人,您怎知民怨定会沸腾?”


    这几日他越想越觉得惊异,甚至猜测温琢恐怕能掐会算,有通神之法。


    温琢掐着泛酸的后颈,莞尔一笑:“薛大人别想的太多了,谷微之谷大人曾与我共事,此次他偶然发现南屏使者房中端倪,提前告知于我,我心里才有了准备。”


    薛崇年恍然:“原来如此,此事确要感谢谷大人,要不是他,恐怕事情就是另一个方向了。”


    温琢眼中含笑:“谷大人有勇有谋,还有一腔报国之心,昔日他与我同在泊州,在收缴税款,筹算开支一事上做得也是尤为不错。”


    薛崇年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欸。”


    温琢不解:“怎么了?”


    “皇上刚让咱们帮忙拟定官员名单,这次户部是不是空出个缺儿?”薛崇年眼中隐隐带着惊喜。


    刚交代的任务,他马上就有思路了,自然兴奋。


    温琢轻蹙眉,不确定道:“我记性不好,八十余位呢,户部有吗?”


    薛崇年见他没跟上自己的思路,急的一拍大腿:“有!户部侍郎赫连英嘛!哎呀就是流放那个!”


    “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温琢轻言轻语,用手掂量着玉带上的绦子,像是没上心,脸上也没过多表情。


    薛崇年分析道:“你看这谷微之,能力有你做担保,品性也没的说,此次又在春台棋会案立了功,对大乾对百姓那也是一腔赤诚,通判么是五品官,侍郎是三品,他做通判也有很多年了吧,这个晋升很合适啊。”


    温琢听罢眼前微亮,这才忍不住点头:“你这么说倒有点道理,不过我和他算熟识,也不想他再惦着我的情了,要不这份善缘还是交给薛大人来结吧。”


    此事若真成了,薛崇年就是保荐之功,谷微之算欠了他一份大人情,必念着他的好。


    朝堂之上,本就是盘根错节,你扶我一把,我助你一程,才能站稳脚跟。


    与这等远道而来,身家清白的官员结交,无需提防他背后牵扯,薛崇年倒也省心。


    况且户部侍郎,离那尚书之位仅一步之遥,前途无量。


    薛崇年心中暖意翻腾,深深一拱手,感激道:“哎呀温掌院,审案之时已蒙你鼎力撑腰,此番又承你大度相让,这份美意,薛某就收下了!”


    温琢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力道温和:“你我也算共同进退过,这点小事算什么,薛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温琢能客气,薛崇年可不会傻傻当真:“要的要的!温掌院的人情,薛某也记下了。”


    从清凉殿至宫外,寒暄了一整路,温琢变着法子推了好几次,才算辞了薛崇年的饭局。


    一回到温府,远远便瞧见沈徵立在梨树下等候,温琢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还未开口,便不负众望地累倒了。


    也亏得沈徵反应快,再加上这一月勤练不辍,这才把他接住,没让他栽到门槛上。


    “晚山!”沈徵撑住他,立刻去探他颈上的脉搏,触手一片温热,脉跳却急如鼓点,“老师,还好吗?”


    他也顾不得摸到这片滑腻的颈,扬声向内喊道:“柳绮迎,江蛮女!”


    两人正在厨房准备吃食,听到沈徵的叫声,忙踩了柴火往出奔。


    “你刚刚唤我什么?”温琢蹙着眉,面色苍白,头晕得睁不开眼睛,四肢也虚浮无力。


    但那声“晚山”他听得很清楚。


    这世上唤过他晚山的人有很多,小时为他启蒙的先生,同窗的学子,官场上的同僚,还有比他年长官大的前辈。


    但沈徵是他的学生,却唤他的字,听着总还是怪怪的。


    “……别这么唤我。”


    “……不许你这么唤我。”


    没有礼貌。


    沈徵装作没听到,见温琢还能思考,耳朵也挺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抬手探向温琢额头,发现不烧,恰好柳江两人赶到,沈徵问:“他刚刚突然就晕了,要不要请郎中?”


    柳绮迎焦虑地打量了片刻,无奈道:“是虚劳之症,乃气血耗损,脏腑失养所致,郎中说这病常见于长期伏案,劳作过度或思虑过重之人,大人在泊州犯过好几回了,每次都是去请人针灸后才好转的。”


    温琢这几日近乎不眠不休,监审,撰文,诛心,算计,偏又在大理寺这个让他心有余悸的地方,他实在全凭一股心气,才支撑到今日。


    如今病来如山倒,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挣扎了几下,终究不敌那股无力感,还是窝囊地跌在了沈徵怀里。


    “不必请人针灸……我睡一日就好。”


    他素来怕极了针灸,那一排排细针藏在麻布里,瞧着便让他遍体生寒。


    针刺进皮下,冰凉地疼痛更让他忍不住想要逃窜。


    柳绮迎不赞同:“大人,您忘了您这健壮的身体,优秀的气血,一场病能拖多久了?”


    温琢将脑袋转向沈徵领口那侧,掩耳盗铃,不予置评。


    柳绮迎:“……”


    沈徵本来满心担忧,见他这个模样,胸口像被爪子抓了一把似的,忍不住笑。


    小猫奸臣倒是倔得很,还有讳疾忌医的毛病。


    “不请就不请吧,慢性疲劳综合征,确实还得靠自己休息。”沈徵就势扶好温琢,将人往卧房里送。


    江蛮女边走边问:“殿下也识得这病症?”


    沈徵长叹一声,甚为沉痛:“在南屏,这可是常见病,尤其考试周之时,学子们为了绩点彻夜不眠,悬梁刺股,简直惨不忍睹。”


    柳绮迎咋舌:“南屏生存竟如此艰辛?”


    沈徵连连点头。


    进了卧房,温琢似乎恢复些力气了,他挣开沈徵的怀抱,兀自解着官袍,口中喃喃:“春台棋会案虽然结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诓薛崇年向皇上举荐微之做户部侍郎,你明日可告知微之一声,让他假意收拾行装,预备回泊州,切不可表现出知道此事。”


    “还有……还有一事……”温琢掌心压住额头,极力回想。


    明明有件至关重要的事,如芒在背,悬在心头,怎就一时想不起来了?


    春台棋会之后,关乎沈徵,岌岌可危的大事……


    朝堂,太子,贤王,沈瞋,谢琅泱,龚知远……都不是,究竟是什么?


    一阵尖锐疼痛袭来,干扰了他的思考,他捂着胸口有点想吐。


    “别想了。”沈徵沉声打断他,抓住他的手肘,将半褪的官袍甩给江蛮女,将他扯到床边,俯身按在床上,“你现在必须躺着休息。”


    温琢下意识掀开被子,钻入其中,头侧的疼痛才稍稍有所缓解。


    但他突然意识到这姿势似乎有些不敬,沈徵毕竟是皇子,自己在他面前脱袍安睡算什么?


    温琢刚想要撑起身来,却见沈徵自然地坐在了床边,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


    “……”


    温琢难以避免想起那天,沈徵将他的手藏进了被子里,他心思乱了一瞬,就没再纠结礼节,慢慢躺踏实了。


    沈徵又说:“针灸是不用了,你们帮忙蒸碗鸡蛋羹,加几颗红枣,一把枸杞,我一会儿给他按几个穴位,能舒服一点。”


    柳绮迎挑眉惊讶:“殿下还会识穴位?”


    沈徵一本正经:“略通一二,当年为学盗墓,曾钻研过人体构造,技多不压身么。”


    江蛮女恍然,为了对死者表示敬意,她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南屏有些贵人死了,会在身体里边塞金银珠宝,价值连城,摸金老手一看便知在什么位置,但要遇上不会寻的生手,摸错了,机关就炸了,殿下是为这个学的穴位吗?”


    沈徵点头:“差不多,你去端个炭盆来,别让他着凉了。”


    温琢微睁双眼,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果然喜欢,才爱钻研。


    柳绮迎犹豫道:“殿下,这种事还是让我来吧,您毕竟金尊玉体……”


    “没那么讲究,你们姑娘家不方便。”沈徵说着,便挽起了衣袖。


    柳绮迎欲言又止。


    殿下,对我们大人而言,您才是最大的不方便啊!


    没一会儿,炭盆端来了,屋内暖烘烘的,加之现在京城天气不凉,倒也不用太过在意,所以江蛮女又开了两扇小窗。


    沈徵低声说:“本来给你买了枣凉糕的,但现在不宜吃难消化的,你要多补充蛋白质和铁,养养气血,调整作息,书上没说,你体质居然这么弱。”


    他心想,这样脆弱的身子骨,是怎么挨过大理寺狱那一月的刑审的?


    曾经这段史料,在沈徵眼中不过一行冰冷的文字,它讲述了这个奸臣的末路,给了后世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不必想这个人当时有多恐惧,多痛苦,多绝望,那些残忍的刑痛有没有摧折他的意志,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究竟是悔愧,还是不甘。


    他只知道,那一页掀过,宣告着顺元帝的时代彻底结束,而君权独揽,万姓缄口的盛德帝时代开始了。


    沈徵伸手探向温琢的侧脸,感受着面前之人温热的呼吸,突然觉得那行字变得活生生的,它从书页上跳了起来,一把勒住他的心脏,让他知道那代表了怎样的疼。


    沈徵深吸一口气,动作变得格外轻柔,指腹落在温琢的太阳穴上,缓缓按揉。


    温琢感受到干燥温热的手指,便是一僵,他忙推沈徵的手臂:“殿下不必。”


    “殿下不必,但沈徵可以。”沈徵不容拒绝,干脆附身,将几根手指尽数埋入滑如绸缎的乌发中,“把眼睛闭上,一会儿就好。”


    温琢踌躇了几秒,手上终于松了力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徵力道合适,他竟真的没那么痛了。


    他逐渐放松,呼吸均匀,方才适应按揉的节奏,沈徵的手指却突然向后滑去,拨开他的领口,摸索到背颈之处。


    温琢猛一颤,睁开了眼,含着倦意淌着水的眼睛错愕望着他,呼吸压得几不可闻。


    沈徵离他极近,深浓的眸子揣着他的样子,那般眉骨眼窝,瞧着竟满是深情。


    温琢恍惚间,竟觉得他要俯身吻下来。


    温琢唾弃自己如此肮脏的念头,他抿地唇瓣发疼:“殿下?”


    “这是肩井穴,按起来可能会有点酸,但很适合长期伏案人群。”沈徵笑了,很坦荡地凑近温琢秀挺的鼻尖,手上加着力道压了下去,“老师怕什么,我现在心疼你还来不及呢,想不起来做别的。”


    温琢吃痛,微微耸肩躲闪,心中却豁然开朗。


    他知自己误会了,大乾皇子皆对男风深恶痛绝,沈徵不过是眉眼生得深情,瞧谁都深情,哪里会想要亲他。


    他把脸扭到里侧,放心露出小片白净的背:“为师是想说,轻点儿。”


    第25章


    得知温琢病了,顺元帝体谅他,恩准免朝,在家修养。


    养病的日子倒也清净,温琢除了三餐与午后在廊下晒半个时辰太阳,其余时光多半在床榻上昏昏沉沉。


    这次实在是累得狠了,气血不是一时半刻能养回来的,但比气血更差劲的是心神。


    对他来说,大理寺狱一月的刑审折磨还如影随形,身上确实没有伤了,记忆却是刻骨的,他现在每日都要面对这些给他带来折磨和痛苦的人,着实伤神。


    好在他病着这些日子,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如他计划的那样。


    沈徵毕竟不能每日来温府报道,虽然他很想。


    温琢给了他一叠书单,都是大乾皇子必读的经史典籍,叮嘱他把以前的功课补起来,不要说话总是一股南屏风味,恐会引起朝臣不快。


    沈徵现在读书倒比传闻中快得多,理解能力也出色,这不禁让温琢怀疑,沈徵重生的时间点,也与他和谢琅泱相同吗?


    莫非沈徵回来的要更早,比如在南屏,避开了一些迫害跟屈辱,所以才不致神情恍惚,口齿不清?


    而他小时候,纯粹是生长的迟缓,随着年龄的增长,就慢慢趋于正常了?


    但这些疑问他不能够问沈徵,毕竟重生之论荒谬,若是让沈徵怀疑他也有相同境遇,那春台棋会的隐情就瞒不住了。


    之前他觉得,上一世的构陷他可以隐瞒沈徵一辈子,就当作没有发生,这对他来说绝非难事。


    但现在,一想到要对沈徵有所隐瞒,他胸口就闷闷的,这种闷不像是对剑悬于顶的忌惮,具体他也说不清楚。


    沈徵如他所料很信任他,还以为是保护了柳绮迎才得到他的青睐,却不知他早就存了改弦易辙的心思。


    但想不了多久,温琢就又开始头疼,于是只能放空心思,专心睡觉。


    谷微之按他吩咐的,在春台棋会案了结后,便着手购置京城特产,收拾包裹,打算回泊州。


    但因他在东楼一吼成名,熟悉他面孔的也多了起来,凡人都称是他力挽狂澜,挽救了大乾的脸面,所以京城棋士富户争相邀请他一叙,详细讲讲终战那天千钧一发,愤慨发声的事迹。


    谷微之就被合理地耽搁下来。


    没过几日,薛崇年的举荐就递到了顺元帝的案头。


    顺元帝眯着眼思了又思,没发现任何破绽。


    温琢病着,又向来无心权柄,更烦结党,所以他没有举荐谷微之。


    而谷微之在此案中阴差阳错阻断了太傅的施压,让皇帝的旨意得以顺利推行,解了薛崇年的窘境,薛崇年举荐他合情合理。


    况且谷微之不是世家出身,又没入八脉的大门,由他来当这个户部侍郎,倒不失为削弱世家势力的好办法。


    “准了。”


    顺元帝君无戏言,禁卫军即刻遣人追赶已经在归乡路上的谷微之。


    这些消息,因为不想惹得温琢情绪波动,于是大家都默契地没打扰他。


    好在一切风平浪静,温琢睡得很踏实。


    居家修养第七日下午。


    温琢靠坐在床上,手中端着一碗江蛮女牌加了红枣,桂圆,核桃,山药,红豆,枸杞,人参须的鸡蛋羹,边吃边呕。


    呕的身上出了些薄汗,反倒精神强了不少。


    他将半份鸡蛋羹递还给江蛮女,眼神不由自主向窗外瞥了瞥,但外头悄无人声的,只有檐上小燕在喳喳乱叫。


    “我卧床多久了?”他抖抖袖子,将双臂压在被子上,晾汗。


    “有七日了。”江蛮女遗憾地瞧了一眼加料十足诚意满满的鸡蛋羹,都怪大人胃口太小了,换作她能连干三碗。


    都七日了。


    书都读懂了吗。


    难道没有一点疑问吗。


    汉武帝晚年巫蛊之祸,唐太宗玄武门之变,皆因储位之争引发内乱,就不想问问皇子如何明‘立身之要’?


    孝文帝推行汉化,却引发六镇之乱,秦始皇筑万里长城,隋炀帝开凿运河,却加速王朝消亡,不想想推政改革和执行之度究竟要如何把握?


    说是尽量少来,又没说不让来。


    烦。


    温琢撑起身来,弓着背,咳嗽了两声。


    “大人怎么了?”江蛮女忙把鸡蛋羹撂在一边,帮忙拍温琢的背。


    “背酸。”温琢说,“帮我按按肩井穴。”


    “我不知道在哪儿啊?”江蛮女惭愧,那日让殿下给大人按揉穴位,她脑子木,也没想着凑到床边学一学。


    “无事,也不是很酸。”温琢挺直背,不经意问,“殿下近日没跑来吧,说过让他少来,省的惹人注意。”


    江蛮女忙答:“大人放心,殿下一次都没来!”


    “……”


    温琢掀开被子,又躺了回去,脸朝里,闭着眼,不见人。


    江蛮女搔搔头,不懂大人为何突然困了,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他差小厮来说,这几日被押在宫里狂补皇子礼仪,学不会不让出门。”


    温琢又掀开被子,慢悠悠坐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补礼仪,莫非皇上有意让他上朝听政了?”


    这倒比他想得快了些。


    如今能够在朝中听政的,有太子,贤王,三皇子,四皇子,以及沈瞋。


    沈瞋还是最近半年因宜嫔侍疾有功,才得了这个恩惠。


    虽说沈徵及时戳破了南屏的阴谋,可对于这个背着质子之名的儿子,顺元帝还是眼不见为净的,毕竟那代表了他作为帝王和父亲的失败。


    江蛮女纳闷:“大人又不困了?”


    这时,柳绮迎拎着菜篮子从外头回来了,瞧温琢又开始蹙眉思考,嗔道:“大人怎么刚好一点儿就故态复萌,不是上朝听政,而是皇上要举办特恩宴,让殿下也要出席。”


    “特恩宴?”


    这是上一世没有发生的,因为春台棋会输给南屏之后,顺元帝气火攻心,根本没心思搞什么宴会。


    “葛公公来知会了,但大人您睡着,葛公公称皇上说了,您若是还没好就不必知会您,让您好生休养。”柳绮迎拍了拍掌心的菜泥,用湿帕子擦干净手,给温琢披了件衣服。


    “什么名义的特恩宴?”温琢抻了抻领边。


    “名义是感怀边境大军的不易,希望京城官员们忆苦思甜,其实是这次处置了八十余位官员,闹得朝堂人心惶惶,所以要安抚臣心,以示恩宠。”


    “噢,但因为这个名头,皇上也让南屏使者和三位棋手去参加了,估计是想借此再打压一下南屏的气焰吧,毕竟也不能为了个棋会真的跟南屏交恶,再打一仗,恐怕户部的存银也吃不消了。”


    温琢微微一顿:“你说乌堪已经被解禁了。”


    柳绮迎:“是呗,总不能真杀了南屏使者,恐怕让殿下参加宴会,也是想让他们无地自容,灰溜溜滚回南屏,等他们彻底消停了,君定渊将军也能班师回朝了。”


    君定渊。


    君,定,渊。


    温琢脑中嗡的一振,这些天的悠闲放空霎时间被击粉碎,他猛掀被子站起身,衣物顺着肩背“啪嗒”坠落在地。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君定渊班师回朝才是眼下最命悬一线的危机!


    有件事不光他知道,谢琅泱也同样清楚,若沈瞋也有上世记忆,或是谢琅泱已与他互通消息,那永宁侯一家此刻已是危在旦夕!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想法子弥补这个致命的错误,亡羊补牢,怎么才能毫无破绽……


    温琢此刻是真急了,一时急火攻心,太阳穴又开始发痛,他不得不死死按住额角与疼痛对抗。


    “大人?”柳绮迎脸色一变。


    江蛮女急了:“大人你怎么了,你别再想了,快休息吧!”


    温琢倒抽凉气,勉力睁开眼,吐息道:“现在不想,一切都晚了,我就说走上这条路,老天不可能让我安心休息!”


    他颤着牙关,摸到桌上凉透的茶,一仰头灌进口中,滑入肺腑的凉让他清醒许多。


    这是上一世他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因为这个错误发生的太早,太确凿,太无可申辩,以至于当这件事被三皇子掀出来,他们险些一夜之间被打回原点。


    现如今永宁侯成了沈瞋的敌人,沈瞋不可能不抓住这点,留给他的时间比上世更短。


    “现在什么时辰了?”


    柳绮迎:“酉时末,快戌时了。”


    “特恩宴何时结束?”温琢问。


    柳绮迎摇摇头。


    温琢沉声道:“我要进宫去见殿下,替我更衣!”


    柳绮迎与江蛮女是没法子进皇宫的,也带不进消息去,所以除非沈徵来找,或是他进宫,否则他们根本见不着面。


    但这件事,他等不起,必须立刻与沈徵商量!


    柳绮迎见温琢脸色严肃,也知道孰轻孰重,她二话不说,连忙去取袍服,随后跟江蛮女说:“快去打水!”


    江蛮女力大无比,柳绮迎做事麻利,不到半柱香便将温琢梳洗干净,穿戴整齐。


    小厮早等在前轩上,温琢一上官轿,他扬鞭一抽,棕马便扬蹄疾驰起来。


    此时天色渐晚,通往皇城的各条街衢上,挤满了拾摊归家的摊贩,难以避免地拖慢了速度。


    木轮滚过砖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温琢端坐轿中,身形轻晃。


    左右无人之时,他将手伸出袖口,缓缓摊开掌心,一枚深红色药丸静静躺着。


    这是方才他趁柳绮迎和江蛮女没注意,偷偷从盒子里拿的。


    虽说南屏这邪药堪比剧毒,但确能令神思清明,精神不衰。


    他如今心神恍惚,一颗或许……


    两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碰撞,温琢用力收拢五指,药丸被攥得微微发烫,指节却苍白发凉。


    他偏头望向帘外,整条街已被暮色笼罩,唯有皇宫方向灯火通明。


    顺元帝在保和殿举办特恩宴,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悉数参加,宴会上足有一百八十余人。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宗室皇亲与王公大臣分坐两侧,宴桌上按等级列摆菜肴,轮到最末端的南屏使者与棋手,吃食已经略显寒酸。


    这是顺元帝刻意为之。


    时至戌时,已经完成了燕礼,奏乐,进茶,行酒等环节,酒酣后,这些章服之侣介胄之臣,便开始依着圣意畅所欲言了。


    “今日圣上摆这特恩宴,一为遥感将士们的付出,二为给南屏使者压惊送行,两桩美事凑在一处,这不得与乌堪乌大人共饮一杯?”


    “是啊是啊,应当共饮。”


    “快给乌大人满上酒,别显得我大乾小气。”


    乌堪脸色铁青,知晓今日宴会便是来羞辱他及南屏的,但他刚刚解除圈禁,不敢当众发作。


    其实他根本不是南屏的外交使臣,只是奉命参加棋会的使者,可顺元帝这一遭,无形抬了他的身份,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乌堪强忍怒火,憋屈着把酒饮了。


    他刚喝完这杯,又立刻有人说:“乌大人以使者身份得到了我朝皇帝召见,不该敬上三杯酒以表谢意吗?”


    “你——”乌堪死死攥着酒杯,用怨毒的眼神盯着那位大人,气氛僵持了数秒,他才缓缓站起身,朝顺元帝举起酒杯,语气硬邦邦道,“外臣多谢大乾皇帝陛下设宴款待,不胜荣幸。”


    说完,他猛的灌下这口辛辣的酒。


    而坐在他身旁的三位棋手则对此全无反应,仿佛宴会,美食,歌舞,以及言语中的暗自交锋都与他们毫无关系。


    一人坐下一人又起,接连有人发难,乌堪也不得不一杯杯的端酒。


    再大的酒量也禁不起这般针对,乌堪很快就半醉了,情绪也没法很好隐藏。


    他擦了擦嘴边的酒渍,掀开醉红的双眼,打了个饱嗝,随后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冲顺元帝咧嘴一笑:“大乾皇帝陛下,您办了如此琼筵盛馔,却只叫大家瞧些乐舞,杂耍等俗物,岂不是有损天朝大国的风范?吾等蛮夷之躯,粗鄙之人在南屏尚能赏画栋之雅,品文章之优,没想来到大乾反倒……”


    龚知远冷冷道:“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大乾的笔墨文章还会比不上南屏?”


    乌堪连连摆手,语气却带着几分挑衅:“欸,今日我来到大乾,便是为以棋会友,听闻大乾国手云集,此刻群贤毕至之际,何不对弈助兴?”


    卜章仪怒不可遏:“春台棋会一事圣上已经足够宽容,你还敢提下棋!”


    乌堪眯起眼睛,阴恻恻地盯着卜章仪:“怎么,既然我南屏棋手的棋艺均来自大乾八脉,我南屏所赢战局皆与八脉私通,大乾国手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殿内瞬间陷入沉默。


    众官员与乌堪冷冷对视,气氛降至冰点,摩擦一触即发。


    春台棋会案已经审结,大乾官场震荡,无数人付出了代价,谁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下去。


    可此刻不敢应战便是心虚,应战了万一不慎输掉,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当然,其实他们不认为自己会输,除了太子贤王三皇子的心腹知晓实情,其余官员都认为谢谦,时清久,赫连乔是真的被买通了,才输棋的。


    乌堪见众人沉默,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诸位大人莫不是怕了?也罢,我今日喝醉了,说的都是胡话。若是大乾国手们不敢与这三名小儿较量,就当我没说,总不会这宴会上的国手,也被我们南屏买通了吧?”


    这话一出,果然有国手被他激怒,斥道:“竖子休要猖狂!区区南屏蛮夷,也敢在此大放厥词?今日便与你对弈,让你南屏颜面扫地!”


    乌堪嘻嘻道:“输给陈萧明老大人乃是这三名小儿的福气,怎么能说颜面扫地呢,看来陈大人愿意比试了?”


    沈瞋瞧着这局势变化,见左手边沈徵还漫不经心地夹着花生米吃,不由心思一动,起身露出个无害的笑来。


    “父皇,儿臣觉得乌大人这提议倒也有趣。既然大家以棋相会,何不以棋助兴?儿臣听说乌堪使者为了南屏颜面,宁死不认最后三局的假棋,那今日在宴上何不令他们心服口服?”


    乌堪见沈瞋说话正顺他意,不等其他人出言反驳,连忙附和:“好!这位皇子殿下谈吐不凡,气度过人,看来大乾风骨尚在!”


    顺元帝深深蹙起眉。


    他倒不认为大乾会输,只是近来被棋会之事搅得心烦意乱,实在不想再牵扯其中。本以为会有大臣站出来反驳乌堪,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主动附和,这让他心中颇为不悦。


    沈瞋仿佛没察觉到顺元帝的不满,扬着一张纯善天真的脸,故意扫过垂首静坐的沈徵,冲乌堪微笑:“乌大人这次要是输了,可是哑口无言,只能认南屏此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他言语间似是为大乾说话,但目的却是挑拨乌堪接着下一句。


    乌堪果然随他心愿,一拍掌:“好!那若是南屏赢了,便可证明我国根本无需与那三人下假棋,所谓棋局流出一事必有猫腻,怕不就是大乾自导自演!”


    这句话一出,大家才明白了乌堪的真正目的——


    他想要翻案!


    沈瞋笑意更甚,仰着下巴趾高气昂道:“直说了吧,前日上朝时,父皇已告知我们,春台棋会假棋一事,乃是五哥在南屏亲眼所见。你们整日带着棋手死背棋局棋谱,搞些邪门歪道,根本没有真本事。五哥察觉不对,默默记下棋谱,才识破了你们的阴谋。难不成乌大人想说,五哥是在诓骗父皇与天下人吗?”


    乌堪闻言便是大声嗤笑,阴阳怪气道:“我不知五殿下从哪儿弄到的棋局,他在我南屏呵呵……别说看到棋局背下来,怕是连棋子都没见过!”


    沈徵吃的正尽兴,闻言微微一挑眉,但他却并未抬头,反而拎起一串葡萄慢条斯理地剥起来。


    沈瞋乘胜追击:“你是说我五哥不会棋?荒谬!他若不会棋,又怎能将三局妙棋全然默下来!”


    沈瞋说完立刻给谢琅泱使了个眼色。


    谢琅泱坐在席间,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起身,躬身行礼道:“皇上,春台棋会一案,谢门有罪。臣恳请皇上给谢门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臣等为大乾争回颜面。臣的亲眷虽已满门被屠,但臣相信五殿下所言句句属实。五殿下身在南屏,心系大乾,偷偷熟记棋局棋谱,才解了此次危机。臣相信,五殿下受八脉棋谱耳濡目染,定对围棋有所感悟。不如此次对弈,也让五殿下一同切磋,也好戳破乌使者的酒后醉言。”


    沈徵这才放下手中的葡萄,用锦帕擦了擦手,似笑非笑地扫过沈瞋与谢琅泱:“怎么你们你一言我一语,就把大乾往火坑里推啊。凭什么一会儿南屏赢了,就证明他们在春台棋会没有作弊,这根本就是两件事吧。若是哪位大人因精神压力过大,不小心输了,是不是也算参与私通,要立刻拖出去斩了呀,你们这是助兴呢,还是让各位大人们赌命呢?”


    沈瞋一怔,忙解释:“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沈徵挑眉:“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南屏棋手一点本事没有,咱们大乾肯定会赢,反正赢了也不能证明大乾国手厉害,毕竟对方一路作弊,赢了这样的对手,又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这算哪门子的助兴?”


    沈瞋被问得哑口无言,额角微微渗出细汗,他没想到沈徵如今竟如此会诡辩:“儿臣也并非这个意思!”


    他心中发急,突然灵机一动,忙道:“好吧,既然对弈对各位大人不公平,儿臣提议咱们可以比自弈!凡棋中高手均可脑中互博,下出绝妙棋局,我朝八脉创始人,便是通过自弈创下诸多秘传棋谱。自弈无需与人交锋,但个中水平高下立判,这样既分得出胜负,又不至将大人们架在火上烤。五哥在南屏瞧了那么多棋谱,想必不止学会那三局吧,也不用五哥展示多么高超的棋艺,只需再默出一张精妙棋局,便能证明所言非虚了。”


    这个提议倒是新鲜,殿内官员们连连点头,自弈的话,压力便小了许多,也能瞧出根基深浅,对强背棋谱的南屏棋手,反而是难题。


    沈徵定定望着沈瞋那张脸。


    沈瞋长得天真无害,开口必笑,任谁都称一句乖巧和善。


    谁能想到这位将来会是擅弄权术,刚愎自用的盛德帝呢。


    沈瞋瞧沈徵不说话,知道他根本背不下另一张棋局,因为温琢病了,就算不病此刻也来不及教他了。


    沈瞋唇角微微上扬,想要牵起一丝无辜的笑。


    却见沈徵转身拱手,义愤填膺,大言不惭对顺元帝说:“儿臣附议!比,比的就是自弈!诚如谢侍郎……哦不谢郎中所言,儿臣在南屏受八脉棋谱熏陶,心有感悟,自创一派,今日愿意自弈以明正身!”


    沈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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