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当年勇(二)


    二月四日, 洛水县衙升堂问案。


    巳时一刻,三班皂隶齐声低吼,惊堂木落下一声重响。


    今日堂审, 有两桩大案。


    一为扑朔迷离的朱家血脉疑案,二为骇人听闻的郑氏盗婴谜案。


    经查,朱春娘与朱家,实无半点血缘瓜葛。


    所有的真相与罪恶。


    若溯其始末,皆起于十年前。


    郑顺娘某日在城外接生, 见主家生计维艰,儿女众多, 便主动抱走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声称会将其送入尼寺抚养。


    起初,郑顺娘怀着一丝悲悯,真心想为女婴寻个尼寺安身。


    可等她抱着孩子回家, 却发现家中来了一位贵客:一位年过半百但膝下无子撑门面的富商。


    二十块银锭,堆在破木桌上。


    白花花的, 晃眼得很。


    郑顺娘盯着那堆银子, 心动了。


    事有凑巧,就在翌日清晨,朱有福的娘子吴氏发作, 临盆在即。偏偏朱有福当日远在天息山, 家中仅存一老一孕一小, 可谓孤立无援。


    因而,当朱有福的娘亲哭喊着寻来时,郑顺娘便将药昏的女婴放入竹篮,动身前往朱家接生。


    她记得很清楚,吴氏那胎, 腹形滚圆紧实,十有八九是男胎。


    第一次下手,一切顺遂。


    她抱走了男婴,留下了女婴与血崩而亡的吴氏。


    今日公堂之上的真相,源自多年前郑顺娘与莫惠君之间,一场不足为外人道的“交心”。


    在郑顺娘眼中,莫惠君是一把再合适不过的刀。


    莫惠君的性情是怯懦的,好拿捏。


    可做起事来,却有一股豁得出去的泼天大胆。


    毕竟她的数位徒弟中,只有莫惠君敢孤身去孩儿塔盗死婴。


    她料定莫惠君老实本分,膝下又有一双儿女牵绊,断不敢出卖自己,便放心地将往事一一道出,包括一位专做贩婴勾当的米商。


    依据莫惠君的供述,米商被锁拿归案。


    官府顺藤摸瓜,竟接连揪出二十余桩京城内外的盗婴旧案。


    啪——


    洛水县令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喝道:“犯妇莫惠君,略卖人口,其罪当罚。然则行事未果,兼有举告之功。本县衡情酌法,判你笞刑二十,以儆效尤。来人,拖下去!”


    莫惠君在刑房里被打得皮开肉绽,哀嚎声渐弱。


    而一墙之隔的公堂内,朱有福仍固执地跪着,来来回回仅有一句:“大人,小人的孩子在何处?”


    洛水县令面露难色,摇头叹道:“案犯郑顺娘当年并未提及富商名讳,本县已差遣得力人手,四下访查,尚无确凿消息。”


    两名衙役一边上前扶起朱有福,一边将朱彩姑引到他身边:“案子结了,回去吧。”


    父女俩蹒跚走出几步,又一同停下,回头望向那个蜷在公堂角落的瘦小身影。


    朱有福于心不忍,向身旁的衙役打听道:“春娘往后如何安置?”


    衙役如实回道:“她亲生爹娘那一房,早已举家搬走,无处可寻。按律,今日过后便该送往城外的悲田院。”


    朱彩姑扯了扯父亲朱有福的袖子,仰起脸小声央求:“爹,我们把二妹也带回家吧。”


    朱有福胸膛起伏,咬牙走出几步。


    县衙大门已近在眼前,他脚步一顿,转身折回公堂,一把拉过朱春娘的手:“春娘,跟爹回家。”


    二月初阳,清光冽冽。


    朱春娘立在光中,郁结多日的眉眼舒展开来:“嗯,回家。”


    积雪将化,混沌已去。


    前路虽寒,却已然明朗。


    “走吧,我们也该去邙山了。”


    趁着今日休沐,徐寄春改换装束形貌,打算再去邙山探探路。


    为了试试这番乔装是否天衣无缝,他特意绕道县衙,专往人堆里凑。


    半日光景,人来人往。


    县衙门口官吏往来如梭,硬是无一人认出他。


    徐寄春彻底安心,拿起竹篓骑上马,直奔邙山。


    十八娘帷帽遮面,一身男装坐在他身后。


    马不停蹄,未及一盏茶的功夫,邙山北麓已至。


    山路蜿蜒,向上没入林荫。


    徐寄春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旁一处林木隐蔽处,又扯了几把枯藤乱草,掩住马身与蹄印。


    上山路上,他眼观六路,手也没闲着,不时采几株野菜:“正月茵陈二月蒿,草芽菜甲一时生。我们挖些荠菜与薤白,回去拌着吃。再摘点茵陈熬粥,最是清热。”


    十八娘飘来飘去,指尖虚引:“快看,那儿藏着一大丛茵陈,生得好密。”


    日影渐正,竹篓里攒了半篓鲜灵。


    随着十八娘的笑语渐歇,前方那座塔陵已遥遥在望。


    这十余日,他们寻机便潜入塔陵外围,试图找到一条能暂时避开守卫耳目、迅速接近地室入口的路线。


    浮山楼众鬼虽有心相助,但十八娘早从城隍处得知严令:鬼差无故在阳间施法,于阴司是重罪,轻则贬为游魂,重则打入地狱。


    思前想后,十八娘决意先走一步看一步。


    今日要探的这条道,位于地室东面。


    照旧,十八娘在前摸索,徐寄春装作农户跟在后面,与她相隔十余步。


    塔陵外看似守卫林立,密不透风,实则多是一些武功粗浅之人。


    徐寄春数次潜入,唯有一次落入守卫眼中。


    那人见他扛着把旧锄头,只当是个寻常山民,便收回目光,未加理会。


    很快,徐寄春隐入距地室入口三十余丈远的一棵树下。


    十八娘往前继续走,走至地室外才折返回来,语气笃定:“这条路能成!到时候,我让瑟瑟在那头假装哭,把守卫引开。”


    只是装哭,又没有动用法术。


    地府的规矩再大,还能管到秋瑟瑟在山里假哭不成?


    说着说着,她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地挨着徐寄春坐下:“真正的难关,是地室入口与那道墓门。如今只能指望道长他们闹出的动静再大些,我们或许才能找到一线机会,趁乱摸进去。”


    入门固然不难,脱身却可能插翅难飞。


    两相权衡,终非万全之策。


    树影深处,私语声低不可闻。


    一人一鬼沉浸其中,浑然不觉一个守卫正朝这棵树走来。


    直到枝叶摩擦的窸窣伴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徐寄春浑身一僵,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余心跳如擂鼓。


    诡异的是,那守卫行至树下,径直走到他面前,却对背靠树干的他视而不见。


    枝叶沙沙作响,守卫绕着树转了几圈,满脸困惑地走了,边走边嘀咕:“见鬼了,明明听见这边有动静……”


    徐寄春终于呼出那口气。


    十八娘挠挠头,比守卫还困惑:“他又不是瞎子,怎么看不见你啊?”


    “恩公。”


    “恩公。”


    “恩公。”


    头顶上方传来三声急促含糊的呼唤。


    闷闷的,听不真切。


    徐寄春与十八娘循声抬头,却见那团黑褐与深绿交错的枝叶深处,一对琥珀色的妖瞳徐徐睁阖,如同两点金色幽火,俯视着下方茫然无知的闯入者。


    那双妖瞳似在窥伺,又似在蛰伏。


    只等一个时机,便破影而出,噬血而归。


    十八娘失声惊叫:“是妖怪!子安快跑!”


    徐寄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踉跄爬起,捞起地上的竹篓甩到背上,拔腿便往山下狂奔。


    附近几个守卫听见异响,当即呼喝着围拢过来。


    徐寄春慌不择路,在林间狼狈奔逃。


    密林仿佛没有尽头,仓皇间,他被落叶覆盖的树根绊倒在地。


    追兵迫近,他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伸出的一双手,将他拽到树后。


    一众守卫追至树旁,忽闻一声虎啸与一阵垂死鹿鸣。


    所有人定睛一看,脚下赫然是一排硕大的虎掌印,一路延伸至幽暗的密林深处。


    泥印尚湿,明摆着刚离开不久。


    众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挥臂后退:“老虎,快走!”


    慌乱的脚步声远去,周遭重归寂静。


    徐寄春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着身旁男子拱手一揖,眼底满是感激:“多谢。”


    男子:“恩公,你不记得我了吗?”


    陌生的脸,陌生的声音。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我是郑知节。”


    “啊……那个蛇妖!”


    徐寄春凑近几步,仔细端详如今的郑知节,点评道:“这张脸生得倒好,眉目清朗,比原先那张更俊秀。”


    郑知节害羞地笑了笑:“皮相而已。”


    寒暄几句后,徐寄春与十八娘提步离去。


    一人一鬼未行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话:“你想进那间地室吗?”


    徐寄春心头一紧,矢口否认:“没有,我来山里采些草药。”


    郑知节疑惑道:“你进山少说有五六回了吧?我回回都见你在那间地室附近打转。”


    “郑兄。”徐寄春快步跑回郑知节身边,低声恳切道,“我的行踪,你别跟旁人说,特别是天师观的那群道士。”


    “恩公,你只需告诉我,你是否想进那间地室?”


    “想!”


    “我有法子。”


    “啊?”


    郑知节笑而不语,只将食指竖起,向下一指。


    一人一鬼同时俯身望去,却发现地上空空如也:“怪了,那老虎的掌印怎么没了?”


    郑知节:“障眼法罢了。”


    一人一鬼恍然大悟。


    难怪徐寄春在林中四处奔逃,闹出的动静也不小,那群守卫却视他如无物。原是郑知节在暗处施法,抹去了他留下的所有痕迹。


    徐寄春深施一礼:“郑兄,多谢!”


    “你哪日想进去,提前知会我一声便是。”郑知节扶住他手臂,话锋顺势一转,“不过,一墙之隔的天师观内,阵法密布,非我法力所能及。”


    徐寄春乐道:“无妨,二月十五那日,天师观内已有安排。”


    郑知节心领神会:“十五一早,我在山下静候恩公。”


    见他爽快应下,十八娘反倒担心起来:“上回那群道士摆了个阵,就逼得他现了原形,险些……”


    她瞧这个蛇妖的修为,很是平平啊。


    徐寄春眉头紧锁,欲言又止道:“郑兄,外头那些守卫中有道士。你旧伤未愈,我怕你强行施法,会撑不住……”


    “上回我是故意输的。”郑知节连连摆手,神色急切,“三条官命,必须有人伏法。若我不败,被拿住的就是姝娘。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我岂能眼睁睁看她送死?”


    他只要死了,死无对证,陶家兄妹的命,便能保住。


    说罢,他好整以暇地抱臂向后倚进树影里,唇角勾着一抹促狭的笑:“恩公啊恩公,你三番五次偷摸上山。若非我费心帮你遮掩行踪,你留下的满山脚印,早被巡山的道士发现了。”


    徐寄春:“是吗?”


    他来去皆小心翼翼,分明躲得很好啊……


    闻言,郑知节笑声更响,揶揄道:“那边山林常有猛兽出没,山民罕至,你却在林中乱逛。”


    整座邙山的鸟兽,皆是他耳目。


    徐寄春头一回进山,便已落入他的眼中。


    因不知徐寄春接近那间地室的目的,他干脆栖于高枝,帮其敛气息、掩行迹。


    有一回,他见徐寄春扛着把锄头,鬼鬼祟祟地在林子里探头探脑、来回踱步,模样甚是谨慎又笨拙。


    今日,他听徐寄春言语间似乎越发急迫,才决定现身询问。


    “……”


    徐寄春干笑两声,语气讪讪:“哈哈哈,原以为是我运气好,才没被守卫发现……”


    郑知节:“快走吧,恩公。二月十五,我会提前打开墓门,再引山中虎啸,搅得塔陵外大乱,你只管趁乱进去。”


    “多谢。”


    恩公,不必言谢。”


    一人一鬼狂奔下山,策马回城。


    马蹄得得,疾风扑面。


    十八娘从后面抱住徐寄春,脸颊轻贴他后背,笑声清亮欢快:“好鬼有好报。这蛇妖,没救错!”


    “道长,好事!”


    “师父,好事!”


    回家后,徐寄春甚至来不及系马,便扔下缰绳,冲去钟离观的宅子。


    房中案上丹炉青烟袅袅,清虚道长与一位鹤发老者言谈正酣。


    徐寄春推门而入,也顾不上周全礼数,便急声报喜:“师父,外围守卫之事,弟子已找到援手!”


    老者捻须,将徐寄春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一番,悠然道:“清虚,你当年可是信誓旦旦,说再不收徒的。”


    “师叔,小观是里子,子安是面子。”清虚道长狡黠一笑,“里子面子,各有其用。内外相济,阴阳调和,方是道。”


    “你呀,都多少年了,还记着守一当年骂你丑的仇呢。”


    “师叔,您说句公道话。我与那文抱朴,孰美?”


    老者无语地别过脸:“你俩都是丑八怪,哪及贫道当年风华正茂……”


    清虚道长放声大笑,畅快至极。


    待气息稍定,他将徐寄春揽到身边,引见道:“子安,这是为师的师叔,成华真人。”


    徐寄春恭敬行礼:“子安拜见师叔祖。”


    成华真人:“小友眉目疏朗,福泽不浅。”


    郑重行过礼后,徐寄春将今日山中种种见闻,一五一十道来。末了,他迟疑片刻,担忧道:“师父,您带人强闯皇家道观。依律,可是死罪……”


    清虚道长与成华真人目光一碰,忽而抚掌朗声大笑:“死罪?这事,当今皇帝怕是管不了,也管不得。”


    第122章 当年勇(三)


    时值二月初, 冬寒料峭,阳气初升。


    茸茸草芽挣破冻土,漫在野陌间, 藏着冬尽春生的微茫生机。


    一进二月,钟离观的宅子成了恭安坊最热闹的去处。


    宅门终日大开,迎来送往。


    每日人影绰绰,穿梭不息。


    二月十日一早,钟离观被清虚道长打发去邙山天师观。


    照旧两手空空, 单凭一张嘴邀人赴宴。


    不同于对待清虚道长时的疏离倨傲,守一道长对这位小师弟, 尚算和颜悦色。听闻钟离观不日成亲,他和善一笑,闲闲问起:“王守真预备摆上多少桌?”


    钟离观如实答道:“禀师兄,于家中略备薄宴。席面不多, 仅五桌。”


    守一道长无语地笑了,好心指点道:“糊涂!仅师叔便来了三十余位, 观中更有七十口人。五桌?你当是平日斋饭, 挤一挤便罢?


    “师父说,先到先得,全凭本事。”


    “……”


    “滚!!!”


    门外弟子应声入内, 一左一右架起钟离观, 将他“请”出了天师观。


    守一道长眼中怒意未消, 召来门下四位亲传弟子,厉声叮嘱:“即刻传令全观:任何人不得下山赴宴。”


    四位弟子颔首应是。


    守一道长目光落在大弟子身:“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大弟子上前一步,躬身垂首禀告道:“师父,弟子已详查, 此番赴宴的师叔祖共三十五人。他们入京后,或在南市悬壶售药,或在不距山闭关静修。诸人行止如常,并无异动。”


    钟离观此番成亲,排场大得邪乎。


    素来一毛不拔的王守真,竟不惜请人不远千里广发请帖。


    可遍观赴宴之人,清一色全是当年被逐出天师观的老家伙。


    守一道长坐在上首,眼皮直跳。


    王守真这厮摆这么大阵仗,把各路老家伙聚于一堂,分明是憋着坏水,要唱一出大戏。


    而且这戏,十有八九是冲他来的。


    思及此,他又看向二弟子:“为师之前交代,让你寻几人探探口风,可有结果?”


    二弟子面色一整,回道:“回师父,弟子遵照吩咐,已依次拜会了六位师叔祖。他们众口一词,都说只是应邀进京喝喜酒,待几日便走。”


    炉中炭花轻爆,守一道长盯着那点转瞬即逝的红光,心头却无半分暖意。


    五日后便是玄元节。


    依照朝例,他需携半数弟子入宫斋醮。


    届时观中空虚,若王守真趁虚而入,带人闯观闹事。


    而他远在宫中鞭长莫及,岂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基业和脸面,被王守真肆意践踏?


    见他忧形于色,侍立左右的二弟子与三弟子对视一眼,齐声劝道:“师父,天师观乃皇家道观,观规森严,更有国法巍然在上。师叔祖们即便心有不甘,也绝不敢在此造次,您且宽心。”


    沉寂半晌,守一道长压下心中的不安,转向四弟子:“塔陵近日,情形如何?”


    温洵答得谨慎:“回师父,各方回报,暂无异状。唯有一事,山中老虎常在陵外林莽徘徊,夜半虎啸穿林,守卫与师弟们……难免心生惧意。”


    “命塔陵上下严加守备,勿生事端。”


    “明白。”


    玄元节将至,天师观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而远在山下的洛京城,一桩奇事却在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刑部侍郎徐寄春,再次昏迷不醒。


    徐宅门前,郎中往来不绝,竟无一人能辨其病因。


    顷刻间,流言如沸,众说纷纭。


    有人信誓旦旦,说他是白日撞邪,被厉鬼摄走了生魂;有人赌咒发誓,说他是触怒神灵,招来了天谴。


    更有甚者,疑心他与人结怨太深,以致遭人暗中下药谋害,一点点掏空了身子。


    消息传入皇宫,燕平帝先遣御医出宫探视,后召武飞玦入宫。


    长生殿内,香霭沉沉。


    燕平帝端坐御座,缓声开口:“武卿,徐卿手中的案牍,是否过于繁巨了?”


    武飞玦徒劳地张了张嘴,只觉百口莫辩。


    徐寄春自入了刑部,向来行动自便,来去随心,他何曾管束过?


    他哪能料到,这平日里好端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会动不动就人事不省?


    武飞玦面露难色:“臣问过了,其姨母说是老毛病,养养就好。”


    “他才二十二,便有这般要命的老毛病了吗?”


    “说是随了他生父的根骨。”


    奉命出宫的御医不到半日便匆匆折返,面色凝重:“圣上,臣观徐大人之状,不像有疾,倒像是……中邪了!”


    中邪之说一出,让这桩奇事更加扑朔迷离。


    二月十四,陆修晏又揣了根百年老参去探望徐寄春。


    徐宅一切如旧。


    门外是捂脸哭泣的十八娘,院中是来回扑腾的大黄狗。


    进房之前,陆修晏特意走到十八娘身旁,挨着她坐下,宽慰道:“十八娘,你别哭了。一回生两回熟,我估摸着子安快醒了。”


    十八娘咬紧下唇,把脸深深埋进膝间,生怕自己笑出声。


    见她肩膀轻颤,应是在哭。


    陆修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推门而入。


    徐寄春静卧榻上,呼吸匀长,面色红润,与常人无异


    陆修晏屈身坐在榻沿,百思不解:“这人瞧着好好的,怎么就醒不过来呢?”


    案上散放着好几支人参,皆出自他手。


    陆修晏放下今日这支,瞧着那垒起的人参小山,不由苦笑:“我这点存货,快送没了……唉,旁人交友费钱,怎么偏我交友费人参?”


    思绪如一团乱麻,愈理愈乱。


    他将人参放下,摇了摇头,默然离去。


    送走今日最后一位来客,十八娘赶忙进房报信:“子安,明也走了。”


    徐寄春应声睁眼,摸着肚子哀叹:“渴死我了,饿死我了。”


    为了应付每日络绎不绝、接踵而至的来客,他连水都不敢多沾一口。


    幸好熬过明日,他便能生龙活虎地出门。


    趁他用膳的工夫,十八娘挨着他身侧,悄声道:“阿箬说,我是残魂,不能进去。明日,我和他们在外头的树上等你。”


    “另一个你,若是不肯跟我走,怎么办?”


    “我们都在外头守着呢。她不肯走,你便出来,我让瑟瑟与筝娘进去解释。”


    “子安,你怕不怕?”


    “不怕,你呢?”


    “我有些害怕。”


    十八娘伏在他的怀中,声音闷闷的,裹着细碎的颤音:“你记着,若有万一,你只管自己脱身,不许管我!”


    “昨夜师父替我们卜了一卦。”


    “卦象如何?”


    “上巽下震,风雷相激,是吉卦。”


    二月十五,玄元节。


    寅时一刻,天方熹微。


    天师观主持守一道长率道众自端门入宫。


    守一道长头戴玉清莲花冠,冠缀明珠;身着紫绡法衣,肩披三十二条黄帔,手执麈尾拂尘。


    在他身后,华幡高耸轻扬。


    三十六名道士身负法剑,或捧经卷,或持三清铃,步履清肃。


    “琳琅振响,十方肃清……”


    寅时三刻,龙角长鸣,钟磬震荡。


    道士们的吟诵声,汇入这浩大的合鸣声阵,乘着晨风,越出四方皇城的朱墙,流向静默的千家万户。


    辰时初刻,宫中钟鼓齐鸣。


    当余音传至恭安坊时,清虚道长望着满院风尘仆仆的诸位师兄,捻须含笑,揖首道:“多谢师叔与诸位师兄仗义相助。”


    “走吧,莫误了时辰。”成华真人从人群中走出,道髻一丝不乱,神情淡远,“你几位师兄,午时还要赶去南市支摊。”


    一行三十八名道士,青袍束身,桃木剑在手,沿着街衢往邙山方向而去。


    刚从徐宅把脉出来的御医迎面撞见这阵仗,抬眼望着连绵的青袍人影,纳闷自语:“哪家做法事,竟能请动这么多道长?”


    门外动静消失,徐寄春立马掀被坐起。


    动作一气呵成,全无半分病气。


    一旁的独孤忘机早已易容完毕,眉眼、衣着皆仿得与徐寄春一般无二。


    他认命似地苦笑一声,仰头灌尽蒙汗药汤,随即一言不发地躺上床榻,将自己摆成昏迷之态。


    徐寄春换上粗布短打,草帽掩住眉目,策马穿行于街巷。


    一骑如风,没入通往邙山的野径。


    巳时二刻,晨雾尚未散尽。


    两拨人同时抵近邙山天师观前后山。


    一在观前石阶肃立,一在观后密林静候。


    前山南向,邙山松涛卷着山风呼啸。


    昔日天师观主持成华真人率众上山叫阵,引得往来善信纷纷侧目。


    温洵得知消息赶来,在成华真人面前站定,恭敬地深施一礼:“太高师祖,师父今日不在。您一路辛苦,不如由弟子扶您老人家入内奉茶等候?”


    成华真人慢悠悠回身,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师侄:“师叔老啦,筋骨不比当年,便由你们同这些小友闹一闹吧。”


    “师叔,您快进去喝茶。”


    “等我们替文抱朴训完这一群不明事理的弟子,再请您下山喝酒。”


    “好好好。”


    成华真人:“小友,走吧。”


    温洵唤来一位师弟,扶着成华真人进观。


    而他自己,则与另外三位师兄齐齐跨步上前,于观门前一字列阵,横剑拦阻门外群道。


    守一道长前日心神不宁,始终怀疑清虚道长一行人欲在玄元节生事。


    思虑至夜漏三更,他决定将四位亲传弟子留在观中,以防不测。


    观门内外,一静一闹。


    剑拔弩张,寸步不让。


    山风鼓荡着道袍,清虚道长袖手而立,扬声喊道:“小观,你先上。手脚利落些,莫要耽搁了师叔们下山挣香火钱。”


    钟离观双手按在剑柄上,有些拿不定主意:“师父,我用桃木剑还是长剑?”


    “随你。”


    人动则剑起,剑走则人随。


    钟离观的身影如箭离弦,剑光飘渺亦如流星坠夜。


    五丈距离,他持剑三步掠过,


    剑光起处,一点寒芒疾刺四人眉睫,逼得四人只得仓促抽剑格挡。


    观前刀光剑影交错,钟离观身陷四人合围,反倒气定神闲,以一敌四进退自如。


    清虚道长见状,振臂高呼:“走,随我进观!”


    观内观外袍影翻飞,掌风剑影撞得廊柱微颤,桌椅翻倒,彻底乱作一团。


    这群老道虽年过半百,但多年苦修不辍,掌力沉猛、剑招老辣,武功远胜寻常武夫,观中年轻一辈,哪有还手之力?


    不多时,钟离观便突破合围,与温洵缠斗至西门处。


    塔陵入口在望。


    温洵见他要闯入,情急之下将剑换至左手,招式随之大变,剑气纵横,硬生生阻住去路。


    钟离观盯住温洵持剑的左手,声音因惊怒而微颤:“刺杀师弟的人,就是你!”


    面对他的质问,温洵一言不发,只手腕轻振,长剑青芒骤闪,直取钟离观心口。


    钟离观疾退数步,一边挥剑应付温洵攻势,一边大声喊道:“师父、师叔,快来塔陵救救我!”


    清虚道长与一位师叔闻声急追而至,几个起落便将温洵逼退至西院祖堂前的空地上。


    钟离观抽身闯入塔陵,依据徐寄春图上的标注,将陵中所有守卫找出。


    塔陵内,厮杀声阵阵。


    道士们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秋瑟瑟托腮坐在墙头,看得意犹未尽,偏有要事牵绊,只得恋恋不舍地扭过头,对身旁的盼生嘱咐道:“你去树下通知子安哥哥,让他进去救人。”


    盼生眼巴巴地望着她:“瑟瑟姐姐,为什么是我去啊?”


    秋瑟瑟眼睛一瞪,叉腰怒道:“就凭我是你姐姐,快去!”


    盼生噘着嘴跳下墙,一溜烟跑到一棵老树下,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徐寄春的胳膊:“瑟瑟姐姐说,里面打起来了,你可以进去了。”


    一听这话,树上的十八娘委实气不打一处来:“好个秋瑟瑟!准是看热闹,又看得忘了形,连传一句话都指使盼生!”


    “忍忍吧。”


    “你又不是今日才认识她。”


    邻近的几棵老树窸窣作响,先后传来几句低低的应和。


    在众鬼喋喋不休的争吵声中,徐寄春起身朝前走去。


    沿途守卫对他视若无睹,他如入无人之境,迅速抵达地室入口。


    见他已至入口处,郑知节赶紧驱虎长啸。


    林中深处一声虎吼,声震山林。


    陵外守卫顿时方寸大乱,徐寄春趁这阵混乱掩护,俯身拨开荒草,潜入地室。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墓门。


    门虚掩未合,门环处挂着一把已打开的铜锁。


    徐寄春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用力晃燃,侧身挤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地室幽深昏昧,却并非完全无光。


    头顶那座用作伪装的丘子坟,石缝间漏下几缕微光,聊胜于无。


    火光所及之处,竟与摸鱼儿画中所绘一模一样。


    他熟稔地走向八卦图,自乾位行至艮位。


    在艮位立稳后,他抬手直直指向贴满符纸的墙面。


    指尖尽头,正是一张陈旧黄符。


    起初,他心中存疑,害怕黄衫客一时眼花看错。


    犹豫片刻,他下定决心,轻轻掀起黄符一角,却见符纸之下,清清楚楚凿刻着一行小字:有志者,事竟成。


    “……”


    很好,很直白的提示。


    徐寄春安心揭下符纸,回身朝着空寂处期待地唤了一声:“谢元窈?”


    上方坟头的打斗声,隐约可闻。


    唯独这坟冢内,一片死寂。


    徐寄春不死心,索性趴在地上,将脸贴近棺材下方的缝隙,压低声音又唤了几遍:“谢元窈,你在里面吗?”


    “你是谁啊?”


    徐寄春循声回头,正对上一道虚渺的身影。


    她自昏黄的光晕中浮现,宛若另一个十八娘。


    四目相对,他伸出手,唇角勾起一抹笑——


    “夫人你好,我是夫君。”


    第123章 当年勇(四)


    “我的夫君?”


    “嗯, 你的夫君,如假包换。”


    “呸,好你个不知廉耻的登徒子, 竟敢自称我的夫君!”


    火折子勉强撑开一小团光晕,徐寄春离她仅一步。


    他目光沉沉似含秋水,直勾勾盯着她,专注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直把看得她脸颊晕开两团绯红。


    在她发火之前, 他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将心头翻涌的爱意压抑成一句平静的陈述:“我真是你夫君。你兄长叫谢元嘉, 你叫谢元窈,对不对?”


    谢元窈矢口否认,斩钉截铁:“不是。”


    徐寄春以袖掩唇,却遮不住眼底流转的促狭笑意:“你腰后有一道疤, 对不对?”


    “没有……你怎么知道?”


    “我吻过,很多遍。”


    “好色鬼!!!你连鬼都不放过!”


    谢元窈扑上去咬他, 却发觉他是人, 只得满心郁卒地往后缩,踉跄着退回角落:“你到底是谁?”


    徐寄春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唇角漾着浅淡笑意:“你夫君。”


    “我早死了!连魂魄都在这破地方关了二十多年, 哪来的夫君?”谢元窈怒极反笑, 明显不信, “说吧,是文抱朴,还是陆方进指使你来的?”


    “我认识鹤仙、黄衫客、贺兰妄、秋瑟瑟、任流筝、摸鱼儿,苏映棠。”徐寄春沉声报出一个个名字。略一沉吟,他又特意补上一句, “还有两个地府的神仙,孟盈丘与相里闻。”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我认识十八娘后,便认识了他们。”


    “十八娘又是谁?”


    “你啊。”


    “什么你?什么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谢元窈终于反应过来。


    名虽有二,魂却同一。


    十八娘就是她散落在外的魂魄,眼前这人还真是她的夫君!


    “我也太好色了……”


    头顶上方,打斗声与哀嚎声不断。


    徐寄春疾步上前,长话短说:“他们在外面等你,来不及解释了。你附到我身上,我们得快些离开。”


    谢元窈却未动,只静静看着他:“你叫什么?”


    “徐寄春,字子安。”


    “行,我跟你走。”


    黄衫客说过,有一个叫“子安”的人会来救她。


    她相信朋友。


    一点微光,明明灭灭。


    徐寄春张开双臂,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四面符墙之上,肩背挺得笔直。


    光影微晃,影子的轮廓始终坚定如初,不见怯意。


    谢元窈一步步走向他,像是走向命定的归处。


    她靠入他的怀中,任由自己被他的身影笼罩、吞没。


    最终,她与他严丝合缝地重合为一。


    离开前,徐寄春将那张揭下的符纸,重新放回原先的位置。等做完这一切,他带着她,锁上墓门,大步迈出这间方寸囚笼。


    身后的地室重归死寂,前方是豁然开朗的天光与出路。


    郑知节化为尺许长的青鳞小蛇,盘踞在地室外的荒草丛中,敛息蛰伏。


    当徐寄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蛇信子疾疾吐动,一缕淡青妖气顺着草叶漫向山林。


    不过瞬息,山中虎啸如雷,滚滚而来。


    一声沉过一声,一声近过一声。


    塔陵外的守卫,多是守一道长雇来的江湖客,平日摆摆阵仗尚可。


    可当林间虎啸乍起,这群人全慌了神,哪还顾得上看守地室。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翻过围墙,狼狈不堪地跳进塔陵。


    仅剩的四个道士,起初强自镇定,按剑守位。


    然而,催命般的虎啸如影随形。


    四人瞥了一眼地室入口,见入口并无异样,索性也跟着那群江湖客狼狈地跃入塔陵。


    等四人尽数离去,徐寄春立马从荒草丛中钻出,头也不回地跑下山。


    今日天光澄澈,是难得的好天气。


    金辉毫无遮拦地漫下来,落在雪地上滚着亮。


    在不见天日的棺材中蜷缩了二十余年,谢元窈又一次见到了光。


    那么亮、那么烫,晃得人眼睫发颤。


    与她死去那日,一模一样。


    下山路上,她有些无措地盯着天光,下意识想抬手遮眼。可指尖刚动了动,才惊觉这是徐寄春的身子,肉身的手臂纹丝未动。


    动作落空,她心头一窘:“外头好亮啊……”


    徐寄春:“嗯,春天快到了。”


    山路尽头,隐约立着十道虚影。


    他们面朝山道,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


    等了又等,山道却始终无人。


    鹤仙性子最急,实在受不了这噬心的等待,干脆身形一晃,径直冲去了半山腰。


    徐寄春与谢元窈一路说笑下山。


    忽然,鹤仙自旁侧林间疾掠而出,话中是按捺不住的焦躁:“你走得也太慢了!”


    “……”


    谢元窈扑哧一笑:“师姐没变,还是这般心急。”


    徐寄春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哪是心急,明明就是吓死人不偿命。”


    不知是回她,还是在骂鹤仙。


    鹤仙:“二娘呢?”


    徐寄春没好气道:“我身子里。”


    “我怎么看不见她?”


    “……”


    慢慢地,徐寄春身边又多了几个虚影随行。


    其中,尤以黄衫客与秋瑟瑟这一老一小动静最大。


    黄衫客捶胸顿足,老泪纵横;秋瑟瑟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悲声交织,徐寄春无奈道:“十八娘呢?”


    摸鱼儿:“盼生跑得慢,她在山下陪盼生玩。”


    悲恸的哭声在山道回荡,却无人听见。


    徐寄春默默听着哭声,独自走完下山的路。


    山下林中,十八娘正在陪盼生斗草。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好让他心上的鬼与身上的魂,彼此看得再真切些。


    “十八娘,我把你带出来了。”


    十八娘缓缓从地上站起,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恍惚间,她的目光好似穿透了他的肉身,看到了藏在其中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她,穿一身敝旧官袍,补色尽褪。


    山风在林间低吟,她们望着彼此,相视一笑。


    十八娘满意道:“我穿官袍的样子真威风!”


    谢元窈不满道:“我为何非要簪一朵牡丹?”


    徐寄春被她问得一怔,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嗯……牡丹,好看。”


    孟盈丘隐在树影婆娑间,已静候多时。


    见他下山,她当即纵身跃下:“你尽快送她去浮山楼,我们先带十八娘回去准备。”


    “好。”


    徐寄春翻身上马。


    分别在即,心头却像悬着块石头。


    他不放心地问道:“她不会进了地府,便出不来了吧?”


    孟盈丘掐诀的手指一顿,回头无语道:“不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徐寄春安心了,一抖缰绳,策马直奔浮山。


    马蹄声急,归路漫漫。


    人间万象如一幅无尽的长卷,谢元窈借由他的躯壳,近乎贪婪地重阅人间。


    陌上花,枝头雪,往来人……


    这鲜活的、蓬勃的人间,比之她亡故那年,更为安定祥和。


    谢元窈望着眼前光景,竟看得痴了:“我死的那年,这里哪有什么官道。只有条黄土小径,风一吹便迷了眼,常有劫道的泼皮埋伏在林子里。那时我送瑟瑟去浮山,得骑马绕远,来回总要耗费半日光景。”


    徐寄春:“此道为圣上登基那年,命工部修筑的。”


    谢元窈:“如今的天子是谁?贤妃的儿子吗?”


    “韩美人的儿子。”


    “竟然是他……”


    她死时,永和帝膝下仅有四子,俱是稚童。


    贤妃出身显赫,陆家如日中天。


    她曾私下与夫子议论,东宫之位,多半会落于贤妃所出之子。


    谁曾想,世事翻覆如此。


    昔日无人问津的韩美人之子,成了天子。


    正如她自己,一副沉埋地底二十余年的枯骨,竟还能再活一遭。


    “人间,真好啊。”


    “那我呢?我好不好?”


    “好!”


    浮山云雾沉沉。


    徐寄春在山脚下利落地拴好马,便抬步踏上蜿蜒山径。行至分路碑前,他步履不停,一头扎进前方的浓雾中。


    这条路依旧黑雾翻涌,蔽日遮天。


    但这一次,他行走其中,却不觉寂寥。


    黑雾之中,影影绰绰,多了许多同行者,同他共赴迷雾深处。


    一个是附在他身上的谢元窈。


    而更多的,则是如阴风般浮掠而过的鬼差,以及铁链锁身、面目模糊的鬼魂。


    几个鬼差闻到活人气息,满面疑惑地围拢过来:“你是人是鬼?”


    徐寄春佯作不闻不见,只顾低头疾行。


    鬼差和鬼魂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为首的鬼差盯着徐寄春的背影,纳闷道:“分明就是个活人……黄衫客难道又看走了眼?算上这回,这放活人进来的糊涂事,他可都干三回了!上回最是作弄人,平白封了路,偏要我等夜里来。”


    “阿箬撒手不管,我等能如何?”


    “命苦啊……”


    谢元窈见他轻车熟路,忍不住问道:“你从前来过吗?”


    想起旧事,徐寄春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嗯,去年来过,为了找你。”


    谢元窈愣了愣,不解道:“你为何去地府找我?”


    徐寄春笑意更深:“你弃我而去,我死缠烂打追去地府。你看我心诚至此,模样也俊,便答应嫁给我。”


    “你确实挺俊的。”


    谢元窈暗自点头,满意极了。


    前路尚远,她好奇道:“对了,我们怎么认识的?”


    “我为了勾搭你,故意引你上钩,同你装母子。”


    怪不得!


    去年有一段时日,温洵三番五次与她谈及“儿子”。


    她当时以为温洵疯了,想与她生孩子,吓得她只好硬着头皮,胡乱说了几句话搪塞过去。


    闲话间,浮山楼到了。


    十八娘踮着脚在阶前张望,见他走近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子安,阎王大人行一回还阳的法术,得好几个时辰呢。蛮奴说今日先带我去地府开开眼,你且回家等我。”


    浮山楼包容世间所有无依的魂灵。


    因此,哪怕仅是残魂的谢元窈,也能在此凝成一具可触可碰的形体。


    她与十八娘手挽着手,在房中悠然漫步。


    衣袂轻拂,恍若生时。


    徐寄春随她们进房,见纸人歪倒,便顺手摆正。


    谢元窈:“怎么房里全是他的纸人?”


    十八娘:“多好看呐,我喜欢抱着纸人睡。”


    “……”


    在徐寄春的注视下,十八娘与谢元窈合为一道完整的魂魄。


    此魂尚无肉身,需返归地府,经由一道法术,便能凝出筋骨、生出血肉,化作有躯有魂的活人,再临人世。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昏蒙。


    十八娘在门前与徐寄春作别:“子安,在家等我!我一还阳,马上来找你。”


    徐寄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不舍地轻啄她的唇畔、脸颊、眉心,吻落得又密又急:“好,我在家等着。你要快些,快些回来找我。”


    “嗯!”


    目送徐寄春下山后,十八娘用力擦干眼泪,上楼去找孟盈丘:“阿箬,我准备好了。”


    回地府前,孟盈丘看着十八娘,轻声慢语地解释:“十八娘,阴阳有别。此去还阳,你一如生前,可见鬼,亦能见到我们这群鬼差,但不可再入浮山楼。”


    闻言,十八娘眼泪滚落,急得大哭:“可是,浮山楼是我的家啊!”


    她的一生,从生到死,被“失去”二字贯穿。


    先是痛失兄长,继而葬送性命,最后连双亲也一并失去。


    为何地府予她重活一次,也要让她失去这唯一的家,失去朝夕相伴的朋友?


    任流筝与苏映棠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搂住她。


    贺兰妄伸出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她的眉心,冷着脸道:“傻子,这里是地府。以后好好做你的活人,少往这儿瞎跑。”


    十八娘泣不成声:“我没有家了……”


    秋瑟瑟仰起脸,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若想我们了,便在门口挂上一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我们呀,闻着甜味儿就来找你了。”


    “你倒是想得美。”


    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十八娘只觉光怪陆离。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众鬼入了地府,沿着阴风阵阵的黄泉路,一直走到雾气弥漫的奈何桥头。


    所谓的酆都城,只是一座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晦暗城池,与苏映棠口中金碧辉煌的璀璨华城毫不相干。


    十八娘捏着那张“地府一日游”的欠条,郁闷道:“唉,早知这破地方这么难看,当初还不如找蛮奴要冥财……”


    行过酆都城,入目所及是一片漫至忘川岸头的花海。


    在这幽暗之地,它们开得同阳世一样热闹。


    一蓬蓬、一簇簇挨挤着,团团花影密不透风,不管不顾地含苞吐艳。


    十八娘蹲在花海边,折了几枝开得最盛的,别在鬓边、簪入发间。


    见状,众鬼笑得东倒西歪,阴阳怪气的议论此起彼伏:“你头上金簪银簪各四支,叮叮当当还不够招摇?偏要再簪几朵地府里最俗的鬼花,真真是……俗不可耐!”


    十八娘气得跺脚,咬牙反驳道:“哼,子安整日夸我会打扮。”


    “他瞎呗。”


    “……”


    十八娘闷头往前走,打定注意不理这群没良心的讨厌鬼。


    众鬼在地府逛至夜半子时,相里闻提灯而来,只一句:“大人说,法术已毕,你可以走了。”


    十八娘两手空空,向外行去。


    相里闻在前为她引路,众鬼在后为她送行。


    临出地府前,她哭红了眼,拉住任流筝的手反复嘱托:“筝娘,我这些年攒下的冥财,你千万记得帮我收好。等我和子安死了,还指望着这笔钱,在黄泉路开间醋坊呢。”


    任流筝的手在她发间停留一瞬,轻轻一揉,顺势将她推向前路:“快走吧,人间见。”


    “我走了。”


    十八娘一步三顾,不停朝众鬼挥手,喊着告别的话。


    “十八娘!”


    “嗯?”


    “往前走,莫回头!”


    第124章 当年勇(五)


    宫中的玄元节祭礼, 至未时方休。


    未时二刻,日影西移。


    守一道长率道众自宫门鱼贯而出,步履沉重。


    宫门外, 大弟子与二弟子侍立在马车左右,身形僵硬,面色灰败。


    一见他现身,二人立马跪倒在地:“师父,弟子四人无用, 让师叔祖们闯进去了……”


    “什么?!”


    守一道长气得双目赤红,冷冷盯着二人:“那群老骨头, 你们竟打不过?”


    “师父息怒!”大弟子深深低下头去,声音都在发颤,“此番入京的师叔祖,昔日都是江湖上横扫一方的高手。弟子们, 实是有心无力。”


    听闻噩耗,守一道长眼前一黑, 差点吐出一口血。


    他借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手中拂尘乱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快……快快扶为师回观!”


    马车扬尘,疾驰向邙山而去,


    守一道长听罢观中变故, 急声追问道:“地室如何?”


    二弟子:“师弟进去看过了。起初, 他神志恍惚,嘴里嚷嚷着‘丢了、丢了’。待我与师兄再三追问,他才吐露,是丢了一幅字画。”


    守一道长半眯着眼:“哪一幅?”


    二弟子:“前朝李大家的《北苑嬉春图》。”


    “《北苑嬉春图》?此画月前便已让你转赠王大人,你取画时, 难道不曾知会你师弟?”


    “回师父,弟子疏忽,一时忘了。”


    “下回再忘,自去后山石室,面壁五日。”


    “弟子谨记。”


    守一道长甫一入观,未作停留,当即将温洵召至静室:“地室之中,当真只少了一幅画?”


    温洵端正地跪在地上。


    回话时,没有半分迟疑:“回师父,弟子多次清点,的确只少了一幅《北苑嬉春图》。后来师兄说,是他取走了。”


    守一道长:“谢元嘉的魂魄,还在?”


    温洵点点头,神色笃定:“还在里头。方才正是她提醒我,箱中的画丢了一幅。”


    “她最好真在里面。”守一道长逼近一步,盯着温洵那双泛红的眼睛,阴恻恻警告道,“她若是跑出去,冲撞了哪位贵人……为师便让她,从这天地间,彻底消失。”


    温洵:“师父放心,她跑不了的。”


    守一道长拂袖赶走他,转身便将陵外四名弟子叫到跟前,厉声问道:“今日地室,可有异动?”


    “师父明鉴,绝无外人靠近!”四人齐齐跪伏于地,额头沁着薄汗,急声辩白,“只是山中忽起虎啸,弟子四人不得已才退入塔陵暂避。四师兄发现后,立即命我等返回。之后,我们寸步未离,一直守在地室入口。”


    守一道长眉头紧锁,喃喃自语:“老虎?”


    邙山莽莽,是大周龙脉所在。


    他记得清清楚楚,山中老虎不过寥寥数只,且踪迹难寻。


    多年来,他居于天师观,数年都难闻一声虎啸。


    今年倒是反常得很,虎啸频频,不分昼夜。


    怪事多了,便不再是巧合,而是有人暗中作祟。


    守一道长挥手屏退四人。


    在静室中独坐良久后,他寻到大弟子,一字一句交代道:“观中上下,唯你的身手与小四不相上下。这几日,不管他去何处,你便是他的影子,须臾不得离身。”


    大弟子不明所以:“师父,您怀疑小四与外人勾结?弟子今日亲眼所见,几位师叔祖围攻师弟们时,全靠四师弟持剑突围,师弟们才得以脱身。”


    “他,为师信不过了。”


    自温洵四岁起,他便将其送至谢元嘉身边,替他套取谢元嘉身上的秘密。


    他太了解温洵了。


    他这好弟子,一向对谢元嘉言听计从。


    这些年,若非他以谢元嘉的魂魄相威胁,温洵怕是万万不肯屈从,替他做这些骗人构陷、沾血杀人的脏事。


    温洵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看在眼里。


    一个念头渐渐成形:谢元嘉十有八九是跑了。


    当年,他曾在贵人面前许下承诺,发誓会牢牢看住谢元嘉。


    这差事容不得半分闪失。


    他不敢再信温洵了。


    守一道长脸上一闪而逝的阴狠,让大弟子脊背发凉。


    所有推诿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垂首重重一点:“弟子领命,定会盯紧四师弟。”


    “他去了何处,见了哪些人。”守一道长负手而立,眸色沉冷,“事无巨细,皆需报来。一字,也不得遗漏。”


    “是,弟子遵命。”


    更深夜永,清光照见阶前残雪。


    子时中,温洵提灯出门,没入通往塔陵的黑暗中。


    守陵的老道递给他一沓黄纸,目光扫过他脸上的淤青和手上的伤口,叹了口气:“小四,浑身是伤,歇一日吧。”


    温洵恍若未闻。


    他漠然地接过那沓纸,沉默地沿着那条烂熟于心的路,走进地室。


    照旧掩门、揭符,轻唤一声:“你出来吧。”


    而后,他挨着箱笼坐定,一边清点金银,一边念念有词。


    可他兀自低语的话,却与眼前的金银毫无关系。


    “今日外面不太平,没吓到你吧?”


    “不妨事,一点小伤罢了。”


    大弟子跟踪至此,透过丘子坟垒石的缝隙向下望去,却见温洵正对着空无一物的身旁絮絮不休。


    乍见此等诡异之景,他疑惧丛生:“师弟在跟谁说话……”


    月明之夜,这世上的无眠者,又何止三两人。


    城中恭安坊一隅,徐寄春独对孤灯,手中的话本翻过数页,却无一字入眼。


    四下万籁俱寂,案烛摇影。


    他起身徘徊的孤影,映在白墙之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步伐间,尽是藏不住的躁意。


    枯坐至子时尽头,烛泪将涸。


    忽有一缕风动,他似有所感地回头,终于望见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望见半宿苦等的答案。


    咫尺之遥,他却奋力奔过去。


    可当双臂合拢,怀中只有一片虚无的冷意。


    冷的。


    无形的。


    来不及收起的笑意凝在脸上,他茫然四顾:“怎么还是鬼?”


    十八娘眉眼弯弯:“日升之时,便是还阳之日。”


    徐寄春有些不满:“不能马上还阳吗?”


    一旁的相里闻背着手,冷漠地解释道:“还阳需动生死簿。卯时正刻,阴阳交泰,气机最顺。于簿上添改一笔,最宜。”


    徐寄春懂了。


    阎王此法,好比帐房盘账抹零。


    嫌锱铢琐碎,索性朱笔一挥,尽数抹去,只留整账分明。


    人已平安送到,相里闻抬步欲行。


    十八娘对着他的背影,高声道谢:“多谢相里大人送我一程。”


    相里闻略一颔首,便径直穿门而过。


    徐寄春怔怔望着那扇合拢的门。


    愣神片刻,他忽然推开门,快步追了出去。


    十八娘独自在榻上等了很久,才等到徐寄春回房:“你去做什么?”


    “托他办件小事而已。”徐寄春轻描淡写地带过,手上动作不停。等除去外袍,他雀跃地滑入锦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轻声道,“睡吧,我守着你。等你真的活过来,我再合眼。”


    “傻子安,阎王虽懒,但并非言而无信。”十八娘挨近他身侧。可宽慰他的话刚说完,她想起一桩伤心事,顿时悲从中来,“我辛辛苦苦查案攒下的冥财,地府全给我收走了!”


    “那你活过来后,岂不是……身无分文?”


    “哼,我有一条财路!”


    “什么财路?”


    “等我睡醒再告诉你。”


    胸腔里那颗心,笨拙又热烈地跳动着。


    一种近乎稚气的期盼,在徐寄春心底悄然生根。


    他仿佛变回除夕夜那个赖在榻上的孩子,心思澄明地、不计得失地,甘愿用整夜的不眠不休,去换天光染窗的须臾。


    十八娘早已沉入梦乡,他却睁着眼,手一次次从被中探出,小心翼翼地去碰她的脸颊、触她的眉梢,每一下都带着无尽的忐忑与期许。


    他的手,在昏暗中反复抬起,反复失望地垂落。


    直至天光初透,朦胧的光让眼前的人有了模糊的形貌。


    这一次,颤抖的指尖没有落空。


    温热的。


    有形的。


    他的心上人。


    十八娘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徐寄春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他闭上双眼,在她发间落下一句沙哑的喟叹:“我盼到了。”


    巳时中,御医奉命至徐宅诊脉。


    谁知他刚到宅前,便听得院内传来阵阵清亮笑声。


    宅门虚掩,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他屏息贴上门缝,朝里窥望,只见本该卧病在床的徐寄春,竟在院中与一位戴帷帽的女子追逐笑闹。


    御医提着药箱,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昨日还昏迷不醒的病人,怎么一夜过去,不仅醒了,而且面色红润,身手矫健,哪有半分缠绵病榻多日的模样?


    “果然是中邪!”


    御医进门把过脉,面上浮起笑意:“徐大人,你脉象平和,已无大碍。”


    “多谢……”


    徐寄春的“谢”字才起了个头,便被一声合箱的闷响堵了回去,


    御医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匆忙,像是在躲避什么。


    徐寄春嘴角一抽:“他跑什么?我俩又不是鬼。”


    十八娘牵起他的手:“别管了,找财路去。”


    这条不劳而获的财路,藏在修业坊西南隅的一座荒宅中。


    宅中朱漆剥落,屋脊倾圮,草木芜蔓。


    蛛丝结得密如罗网,从廊檐垂到地面,颤巍巍地晃。


    门扇歪斜,窗棂支离破碎。


    书册散落在地,风一吹,卷起满地纸页残屑。


    铜镜蒙尘,镜中影影绰绰,映出一对并肩而立的男女。


    十八娘曾无数次,浑然不觉地行过这座荒宅。


    直到昨日,前尘旧事冲破迷雾。她才惊觉,这座满目萧索的宅子,原是她的旧居。


    昔日先帝惜才赏下的恩宠,在她死后,慢慢湮没在京中万千屋舍中,沦为一处无人问津的荒宅。


    “先帝可真大方,还赐宅院。”徐寄春随她在宅中穿行,顺手拾起几样旧物,打趣她几句,“你女扮男装为官多年,真的无人识破吗?”


    十八娘:“相貌上,我和哥哥都随了娘亲。至于性子嘛……我从前比相里大人还像块木头,身边还常有鬼魂跟着。同僚们嫌我晦气,不大喜欢我,肯跟我搭话的,寥寥无几。”


    那些含冤而死的鬼魂,簇拥在她左右,面目凄清,哀泣不止。


    她做不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只能侧耳倾听,并时时低声回应。


    凡她经手之案,她总能寻到唯死者可知的关键证物。


    一桩桩无法解释的诡谲之事,层叠累积,便成了“谢元嘉是鬼疯子”的明证。


    世人畏她如鬼,避之不及。


    久而久之,人皆远避,无人敢近,自然无人发现她原是女子。


    荒宅内已转了一圈,徐寄春好奇道:“你在宅子里藏了金银珠宝吗?”


    十八娘引他到后院,指着一棵枝干虬结的枯树:“非也非也,我藏了一张地契。”


    一张她曾恨不得一刀划碎、付之一炬的地契。


    如今,她侥幸再世为人,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安身立命。


    这张薄薄的地契,便是她的“救命稻草”。


    两人一左一右蹲在树下,手中各执一截粗枝。


    他们以此作铲,合力挖了一炷香,总算从土中挖出一个陶罐。


    罐腹中空,里面藏着一卷锦帛包裹的纸。


    纸上朱红官印光鲜如昨,可印文中的年号,却是前朝旧制。


    “给它寻个阔绰的买家。”


    十八娘属意的买家,是六出馆的韦遮。


    第一,韦遮有钱,买得起。


    第二,韦家手眼通天,为她换一个新身份,简直易如反掌。


    六出馆,四楼。


    得知二人此番来意,韦遮斜倚在软榻上,扯了扯唇角,无语道:“你们跟我做生意?”


    隔着帷帽的轻纱,韦遮的眉眼轮廓,与讨厌鬼韦持衡重叠在一起。


    十八娘在心里咬着牙暗暗骂了好几句,才堆起满面笑意凑到韦遮身前,将手中地契轻轻展开:“韦馆主,鸣衡楼的地契,你不要吗?”


    韦遮坐正,凑近仔细看了一眼,惊呼道:“你哪来的地契?”


    伯父临终前,曾强撑着病体立于韦氏祠堂,当着宗亲的面亲宣遗信。


    信中明明白白写着:鸣衡楼地契已送,见契还楼,不可违逆。


    那可是冠绝江南的第一楼!


    教他如何肯心甘情愿地拱手让出?


    见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十八娘满意地收回地契:“你别管我哪来的地契。就一句话,今日这桩生意,你做,还是不做?”


    韦遮脱口而出:“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不多。”十八娘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一万两,以及一个名为‘谢元窈’的新身份。对了,籍贯文书须一应俱全、毫无破绽。”


    “韦家有房远亲正好姓谢。你且委屈些,做我表妹。一切打点,快则半月。”


    “成,表哥。”


    地契如愿卖出。


    十八娘眉开眼笑,牵着徐寄春走出六出馆。


    晴光拂面,她迎着光眯了眯眼,望向长街深处:“时辰尚早,我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谁?”


    “明也的四叔。”


    “你找他做什么?”


    “我……曾经跟他有过一段不算情的情……”


    “?”——


    作者有话说:小徐:情敌太多了太多了[爆哭]


    第125章 当年勇(六)


    二月光景最难将息, 冬衣嫌厚,春衫尚薄。


    不巧,十八娘今日衣衫正薄。


    然而话一出口, 一股燥热自脊背直窜而上,热汗涔涔,汹涌透衫。


    徐寄春沉默着握紧她的手,牵她走入前方的光影之中。


    六出馆所在的思恭坊,总浮着一层撩人的脂粉香。


    可此时此刻, 十八娘却从中嗅到一股陈醋坛子打翻后的酸闷气。


    身边人迟迟不说话,她只好支吾着解释:“子安, 不是你想的那种情……”


    “十八娘。”


    “嗯?”


    “其实我没有吃醋。”


    他浑身上下酸气翻涌,浓得呛人,几欲将她熏倒。


    若这还不算吃醋,天下便没有醋坛子了!


    十八娘默默别过脸, 翻了个白眼:“我跟他吧……唉,他实则是哥哥的笔墨之交。哥哥临去襄阳养病前, 嘱咐我继续与他传信。”


    徐寄春摇摇头, 凉凉地点评道:“内兄看人的眼光之差,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


    “你吃醋就吃醋,别拐弯抹角骂我哥哥。”


    念及陆延禧发疯的年岁, 徐寄春忽地止步, 迟疑着开口:“害死你的真凶, 明显是陆太师。难道明也四叔当年突然发疯,与你的死有关?”


    十八娘连连摆手:“他有喜欢的女子。”


    “万一那个女子,就是你呢?”


    “不可能!”


    十八娘神色坦荡,斜睨他一眼:“哥哥亲口说的。听说他心悦的女子,性子温婉又有才学, 是个兰质蕙心的妙人。”


    她整日一门心思扑在查案上,既不温婉又无才学,哪有半分陆延禧心上人的样子?


    徐寄春眉心微蹙,疑道:“倒是奇怪。内兄与明也四叔相差八岁,照理并非同辈玩伴,二人怎会私交甚笃?”


    十八娘:“不知道,哥哥没说。”


    “啧……内兄这性子。”


    “……”


    从思恭坊前去上林坊,路途遥遥。


    十八娘闷了一路,才吐露那张地契的来历:“地契,是韦持衡送给哥哥的。我不想要,哥哥非要收。”


    徐寄春伸出小指,轻轻去勾她的指尖,一点点缠握相扣,直至将她的手完完整整拢在掌心。他微微施力握了握,低声打趣道:“江南第一楼,不要白不要。这事,我站内兄。”


    “韦持衡抢走了他的心上人,他倒好,还跟人家称兄道弟!傻子,天底下头一号的傻子!”


    “啊?内兄喜欢筝娘吗?”


    “喜欢,喜欢死了。”


    自打记事起,她便知哥哥谢元嘉有一位姓任的未婚妻。


    无他,谢元嘉总爱把“我那未婚妻”挂在嘴边,最常夸的便是:“你们可不知,她那双巧手拨起算盘珠子来,珠子噼啪作响,像弹琵琶一样好听。”


    后来他们救下任流筝,方知她心有所属。


    甚至那纸婚约,任家本打算来年春日,便登门退婚。


    她为哥哥感到不值。


    无人知晓,他曾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人,最后更是拖着一副病骨孤身前往襄阳,只为成全韦持衡与任流筝的安稳。


    他倾尽所有的爱,却在别人的故事里,寂静地燃尽。


    十八娘眼中蓄起泪珠,声音轻得发颤:“哥哥这一生,为成全爹的宏愿,为撑起荆山的门楣,为我与筝娘的前程……他尽为旁人活了,独独没有为他自己活一次。”


    泪水模糊了视线,前路一片茫然。


    她只能更紧地攥住徐寄春的手,酸楚哽在喉间,说不出话。


    徐寄春回握的力道重了几分:“我想,他是愿意的。”


    这一声“愿意”,轻易击碎了十八娘苦苦维持的平静。


    她浑身一颤,再也无力站稳,索性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尽情哭诉压抑多年的恐惧与痛楚:“子安,子安。鹤顶红的滋味太苦了,从喉咙烧到心底的苦,好痛好痛。”


    那日的殿内没有点灯,尘絮在昏沉里浮荡。


    唯有那碗鹤顶红,有着浓艳的红。


    红得刺目,晃得人眼晕。


    她不肯喝。


    内侍们便一拥而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她被迫高昂起头,眼睁睁看着那碗血红灌入喉中,吞噬她的生机。那些吞咽不及的毒汁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宛如血泪。


    痛苦与绝望,来得极快。


    鹤顶红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直捅到心里。


    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呕出一滩浓黑的血。


    血珠滴溅在地,又慢慢漾开,形如狰狞的墨梅。


    内侍们猛地放了手,任她失了所有支撑,重重栽倒在地上。


    殿宇空阔,死寂沉沉。


    周遭的人影在昏光里影影绰绰,面目难辨。


    唯有她缩成一团蜷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以及断断续续从喉间漏出的呜咽声。


    濒死一瞬,她从支离涣散的天光中看到了哥哥。


    他双眼泣血,那血混着泪往下砸:“妹妹,对不住,哥哥不该留你一个人。”


    她虚虚张了张口:“哥哥,我愿意的。”


    狭窄的暗巷不见人影,徐寄春抬手扯下那顶碍事的帷帽,再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拥入怀中,任她伏在自己胸口失声痛哭,任她将满心的委屈与苦楚肆意宣泄。


    “子安,棺材里好黑啊……”


    她死了,仍未能让那些人息怒。


    他们将她扭曲的尸身塞进一口旧棺的夹层,然后倒入粗糙的石子,填上湿黏的红泥,一层又一层,不留一点缝隙。


    四道士环棺施法,将她的尸骨与魂魄,彻底封死在那个阴暗、逼仄的囚笼中。


    十八娘空茫地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破虚空,再次被拖回那口密不透风的棺材:“我在棺材里,睁眼是无尽的夜,闭眼是更深的黑。我日日夜夜盼啊盼,盼到心都灰了,也没等来一个人。”


    有几回,她蜷在棺材里又哭又骂。


    骂那些受过她恩惠的鬼,承了她的情,却任她在此受难,全是忘恩负义之徒;骂她那些身为鬼差的朋友,平日神通广大,却连她这个鬼都找不到。


    骂累了骂够了,她又得打起精神,应付难缠的文抱朴。


    这个贪财的死道士,每日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从她这儿抠出些朝中大官的把柄,好卖上个好价钱。


    十八娘仰起脸,绽开一抹明媚又得意的笑:“他故意把温洵推下来,赌我会心软妥协。我便将计就计,编了个滴水不漏的故事,把他耍得团团转。”


    她自称是谢元嘉的表妹,秦簌簌。


    文抱朴逼得紧了,她便拣一两件从鬼魂口中听来的惊天隐秘,随口说出去。


    那些真假掺半的秘密,桩桩件件,皆与卫公国府暗中相交、休戚与共的权贵牵缠。


    文抱朴既不敢去查,也不敢去问。


    如同捧着一堆烫手山芋,气得牙根发痒,暗自恼火。


    “子安,你自个说,我聪不聪明?”


    “嗯,聪明。”


    徐寄春垂眸望着她濡湿的脸颊,取出一方软绵的素帕,指腹衬着帕子,极慢地拭过她颊上的泪。


    偶见几道泪痕里沾着未净的胭脂,泛出浅淡的红。


    他便俯身靠近,用唇舌间温热的湿意,细细润开那片红痕。


    他吻得无比虔诚,似要将那点胭红,连同她凝在眉梢眼角的所有悲戚,一并吻开,化净。


    申时初,他们到了上林坊。


    陆延禧常年独居在此,宅院清寂,仅一位老仆打理。


    得知二人来意,老仆面露难色:“家主不见任何人。”


    十八娘:“你跟他说,纸上故人求见。”


    老仆硬着头皮去了。


    十八娘朝里张望,目光追着老仆的背影,喟叹道:“四郎年轻时,模样生得极好,性子也温和。有一回,我在城外查案遇阻,他恰好骑马路过,便捎了我一程。呀,唇红齿白美少年,我看得都有些痴了……”


    “……”


    堵在心口的闷气,翻涌不休。


    徐寄春好整以暇地抱臂倚在门边,将身前的贪色女子从上至下打量个遍:“十八娘,我今日才算看清,你原是个贪……”


    未尽之言,被一阵仓皇凌乱的脚步声打断。


    他循声望去,陆延禧正跌跌撞撞地朝他们狂奔而来。


    不远处,老仆怀搂衣鞋,一边追一边喊:“四公子,外头风大,仔细冻着!”


    陆延禧对身后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拼了命似的跑到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久久盯着面纱后的朦胧面容:“你是谁?”


    十八娘:“当年应允你的事,我没有忘。你要的真相,我查到了。”


    “进来说吧。”


    陆延禧深吸一口门外的冷冽寒风,试图用彻骨的冷意,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老仆喘着粗气跑到他面前,为他披上狐裘,语重心长道:“四公子,您如今是卫国公府的世子,行事该有分寸,莫再由着性子莽撞了。”


    半月前,陆太师进宫面圣。


    先是倾尽半壁家财,换回身陷囹圄的长子长媳;再是伏请天恩,册立四子陆延禧承袭卫国公府世子之位。


    待陆延禧自凤城返京,他已是卫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


    这一次,他出奇地安静,未掀半分波澜。


    上林坊的这座宅子不大,胜在景致清幽。


    三人入室坐定,十八娘摘下面纱,露出泪痕未干的脸。


    察觉到陆延禧的目光,她慌忙捂住脸,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局促:“我方才哭过,模样定是狼狈的,你不许笑话我。”


    遥想当年,她三言两语,便诓得陆延禧乖乖喊她“哥哥”,何等威风。


    而今风水轮流转,若被他瞧见自己这副狼狈相,再遭他揶揄几句……她岂非一世英名扫地?


    陆延禧斟茶的手一顿,徐寄春顺势接过茶壶,殷勤道:“世叔您坐着,让晚辈来吧。”


    “我没比你大几岁。”


    “世叔真会说笑,整整二十岁呢。”


    “四郎,你别介意,他家祖上是开醋坊的。”十八娘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伸到桌下,狠狠拧了徐寄春的大腿一把,“子安,这茶水烫着呢,你当心些。”


    徐寄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


    陆延禧的手颤抖得厉害,连带脱口而出的歉语,也字字发颤:“对不住,是我害了你。若非我一时兴起,央你去查那件事……你也不会,含冤莫白,还丢了性命。”


    午夜梦回,他无数次奢望回到那一日。


    那个他写下书信,央谢元嘉为他追索一个答案的日子。


    他那点不知轻重好奇心,最终害死了知己一家。


    很多年后,当他亲手剥开卫国公府那层华美的画皮,看清内里朽烂的骨架与蠕动在其间的阴私算计,才恍然惊觉:当年执着的“答案”,没有任何意义。


    可惜,知己已逝。


    他夜夜从梦魇中惊坐而起,四下只有无边的悔恨,缠得他喘不过气。


    岁岁年年,无有尽时。


    十八娘:“命有定数,我合该有此一劫。”


    陆延禧执拗地摇了摇头:“不是的!我问过任千山,他亲口承认,你是为了帮我查案,才招来杀身之祸。”


    时隔多年,再闻任千山之名。


    十八娘神色微动,似叹似嘲地笑道:“原来他是你爹的人啊。”


    “他是我的人。”陆延禧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他爹娘原是我舅舅府上的家仆,后脱奴籍,被……被打发去了凤州。”


    熏炉内一声炭花轻响,他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那时,我听你的同僚说,你忙于翻卷宗查案,时常寝食难安。我帮不上忙,便支他去帮你,盼你能稍得轻闲……”


    此话一出,十八娘笑容僵在脸上,心头咯噔一下。她干笑两声,眼神飘忽着不敢看徐寄春:“哈哈哈,四郎,你真有心。”


    陆延禧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率,一字一句纠正道:“不是有心,是因为我喜欢你。”


    砰——


    徐寄春将茶壶不轻不重地撂在桌上,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满一杯,咬牙切齿道:“世叔,我人还在呢。”


    “门在那边,没关,你可以推门出去。”


    “……”


    十八娘眨了眨眼,小心问道:“可我当时是男子啊……你喜欢男子吗?”


    陆延禧:“我知道你是女子。”


    “你怎么知道?”


    “你和亭秋兄长走路的姿势不一样。”


    “你凭什么断定,我一定是女子?”


    “亭秋兄长生前与我约定,待我及冠登科,便将他唯一的妹妹,引荐于我。我知道,你就是他的妹妹。”


    把亲妹推给比她小五岁的男子?


    徐寄春暗自在心里骂道:“这谢元嘉看人的眼光之差,何止是令人叹为观止,简直是不敢恭维。专往歪处挑,一挑一个准!”


    十八娘迷茫地挠挠头:“我好似不认识你。”


    明明已过不惑,陆延禧却觉今日的自己冲动得不像话,全无素日的持重:“认识的!那一年,亭秋兄长高中状元,你乘船北上。我与你同船,彼时我不慎落水,是你救了我!”


    那日洛水河畔,正值三鼎甲披红游街。


    船将靠岸,舱中众人争相涌上船头眺望。


    他立足未稳,被两个壮汉挤落江中。


    落水后,他在水中挣扎起伏。


    两岸人声鼎沸,笙鼓喧天,他的呼救微不可闻。


    他不识水性,胡乱扑腾几下便没了力气,直直往下坠。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一个身影跃入水中,拖着他奋力破水而上。


    等他惊魂未定地爬上岸,急切地想要找到那位救他的恩人时,只来得及瞥见一抹匆匆跑开的背影。


    徐寄春:“她晕船,绝不会走水路入京,你没准认错人了。”


    陆延禧沉声反驳:“我亲眼看着她跑向亭秋兄长,岂会有错?”


    他对恩人的身份一无所知,便去找谢元嘉打听。


    听完他的描述,谢元嘉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她,我确实认识。不巧……她已不在京中。等她下回进京,我替你道谢。”


    他足足等了半年,才等来与恩人的一次渺茫重逢。


    那日,他到白马桥等人,谢元嘉缓步从他面前走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着那个渐远的背影。


    恍惚间,谢元嘉与恩人的背影重叠。


    他怔在原地,恍然大悟。


    第126章 当年勇(七)


    “不可能!”


    十八娘双眼瞪得滚圆, 不服气地扬起脸:“我扮哥哥时,连我爹都辨不出真假,你如何能认出?”


    “你们走路的习惯不同。”陆延禧一边说着, 一边站起身。他学着兄妹俩走路的姿势,模仿着走了几步,“亭秋兄长走路,习惯先迈左脚;而你,总是右脚先探出去。”


    十八娘偏过头, 求证似的看向徐寄春:“是吗?”


    徐寄春微微颔首:“嗯,你走路的样子, 确实如此。”


    “不止!”


    仅凭一点步伐差异,陆延禧自然无法断定存在两个“谢元嘉”。


    很快,他又发现第二个破绽。


    两个谢元嘉周身的药气,浓淡竟有云泥之别。


    其中一人的身上, 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气;而另一人,气息虽挟药香, 其味却浮于衣袍。


    十八娘低下头去, 尴尬地绞着手指:“每回哥哥熬药,我便把官袍挂在边上熏。”


    她自信满满,以为药味相仿便可蒙混过关。


    谁知, 竟真有人留意到这点微末的异处。


    陆延禧重新坐回椅中, 指腹沿着温热的杯沿缓缓打转:“你瞒得很好了。任千山整日与你形影不离, 都没看出你是女子。”


    只他对她爱慕至深,不免格外留心诸般细枝末节。


    察觉她在假扮谢元嘉后,他私下偷偷寻到真正的谢元嘉。


    非为拆穿,而是提醒。


    谢元嘉看破他的心思,与他击掌为约:“且待你弱冠之龄, 登科及第之时,我必为你引见舍妹。她素来娴静有才,非志同道合者不交。”


    此后,他们二人或以书信相往,或见面交谈,不曾间断。


    永和十五年,冬。


    谢府闭门谢客,谢元嘉的信亦来得渐疏。


    纸上字迹从工整到凌乱,终是力不从心地歪斜、淡去,直至潦草难辨。


    最后一封信中,谢元嘉如是写道:“槐蚁梦醒,恐负同游之诺。此去蓬山万里,青鸟倦飞;当年梅雪之期,委诸他人,伏惟旧友珍重。”


    永和十六年,二月二日。


    他如常收到一封来自谢元嘉的信。


    可等信笺展开,看着其上力透纸背的字迹,他便知真正的谢元嘉,大抵是没了。


    陆延禧从衣柜深处的暗格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木盒。


    盒盖一开,里头整整齐齐叠得满满当当,全是谢元嘉的来信。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低声道:“还有几封,我怕留之惹祸,看过便烧了。”


    谢元嘉的信,多是些劝学励志的温言。


    只是偶尔,在笔墨将尽处。


    他会不经意地添上几句闲笔,写一位名唤“簌簌”的女子的琐碎趣事。


    譬如,簌簌与人争辩。


    她每每理屈词穷落了下风,便会气鼓鼓地撂话,恶狠狠地骂别人是“小狗”、是“讨厌鬼”。


    还有一回,簌簌与一位年岁稍小的郎君共骑一马归家,进门便抚着心口,同他感慨:“骑术不错,样子生得尤为俊俏,就是年岁小了些,怪可惜的。”


    簌簌灵俏动人,陆延禧的思慕之情自是愈发浓烈。


    一目十行看完最上面那封信,十八娘又羞又恼,没好气地嘟囔道:“哥哥也真是的,什么都往外说……”


    她跟人吵架,何曾输过?


    她那日不过随口叹了句“惜哉”,何来贪色之说?


    唯恐她发火撕了自己的信,陆延禧借着宽袖的遮掩,不动声色地将木匣轻轻合拢。而后,他咽下所有翻涌的心绪,敛去面上的波澜,长久地望向她。


    她一如往昔般鲜活明亮,一举一动都惹人心动。


    而他,却早被暮气缠满身骨,连投过去的目光也变得怯懦,只敢遥遥一瞥,仿佛在看一个不该被自己惊醒的旧梦。


    当年少的汹涌爱意终于归于平寂,他松开紧握的拳,用尽力气压下颤抖的声线,平静道:“那个答案……它毁了你的一生,我不想要了。”


    “四郎,可我必须讨回我的公道。”十八娘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个答案,迟早会公之于众。今日前来,便是想亲口告诉你。”


    陆延禧艰难地点了点头,勉强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徐寄春:“你先出去。”


    徐寄春错愕地用手指指自己,反问道:“凭什么让我出去?”


    局面僵持不下,十八娘只好牵起徐寄春的手,将他往门外引。


    掩门前,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温声安抚:“你在外头等我片刻。我同他说清楚后,我们便回家。”


    房门闭拢,隔绝内外。


    徐寄春抱着胳膊抵在门板上,闷声闷气地朝里嚷:“我饿了,你快些说。”


    一句话,半是磨人的抱怨,半是急切的催促,尾音里还裹着些许委屈。


    “知道了知道了。”


    徐寄春在外苦候之时,陆修晏来了。


    他脚步匆匆,心急火燎地直奔门前,伸手便要推门。


    徐寄春从旁闪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先别进去。”


    “子安,你怎么在这里?”陆修晏愕然止步,既惊又疑,“这是我四叔的宅子,我为何不能进?”


    “里面有人。”


    “谁啊?”


    徐寄春翻了个白眼,信手揽过陆修晏的肩,带着他拐向左边。


    到了廊檐下,二人各自寻了根柱子,身子一斜,闲散一靠。


    见徐寄春的目光频频飘向房中,陆修晏慢慢回过味来,困惑道:“四叔又瞧不见鬼,十八娘找他作甚?”


    徐寄春眉梢微挑,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明也。”


    “嗯?”


    “我与你四叔,孰美?”


    “当然是我四叔!”陆修晏一脸与有荣焉,“当年,四叔牵着我出门,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你怕是不知道吧?卫国公府的门槛十几年前重修过一回,就是被说亲的媒人生生踏破的。”


    武夫果然没眼光,辨不出美丑。


    徐寄春别过脸,轻嗤一声:“呵。”


    他来得突兀,问得也突兀。


    陆修晏被他没头没尾的话搅得摸不着头脑,正待细问,却记起此行的来意,当即失声惊呼:“坏了!光顾着跟你闲扯,险些误了正事。”


    “你有什么正经事?”


    陆修晏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今早我娘去祖父榻前侍疾,听见祖父命人暗中寻找女鬼十八娘。你和十八娘小心些,守一道长近日时常入府,与祖父密谈。”


    女鬼十八娘,缥缈难寻。


    活人十八娘,却有迹可循。


    徐寄春听完陆修晏的话,心随之一沉。


    他和十八娘不谙武艺,肉体凡胎。


    若陆太师当真动了杀心,遣刺客灭口。他俩这身子骨,怕是等不到浮山楼众鬼赶来相救,便已一命呜呼。


    为今之计,唯有重金买一份周全。


    思来想去,徐寄春想到了韦遮。


    韦遮富甲天下,行踪却从未出过差池,身边必有高手如影随形。


    横竖他和十八娘是韦遮的长辈。


    长辈向小辈讨要几个护卫,这点薄面,韦遮总该给吧?


    二人在门外窃窃私语,几步外的房门忽地洞开。


    十八娘率先走出,陆延禧急追至门口,伸出手又收了回去,扬声唤道:“你不必顾念我!他不会杀我。”


    听见门外的动静,徐寄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起初,陆修晏只当十八娘再次还阳,便信步跟在徐寄春身后。


    可待他走到近前,却见十八娘睫上泪珠未坠,面有泪痕;徐寄春眉眼间满是郁色,显是醋海翻波。


    最怪的是,一向不苟言笑的四叔,此刻竟喜形于色,与平日的冷肃判若两人。


    陆修晏摸着下巴,目光茫然地在三人脸上打转。


    一个荒唐的念头几番沉浮,渐渐成形:难道……十八娘与四叔是旧相识?


    四人僵立在门外,彼此相顾无言。


    半晌,陆延禧眉目舒展,露出一个洒脱的笑意:“回去吧,日后不必来看我了。”


    十八娘戴好帷帽,轻纱掩去面容。


    徐寄春的手适时递来,牵着她转身向大门处走去。


    行出几步,她忽然停步回头,对着身后那道挺拔消瘦的人影喊道:“四郎,都过去了。不是你的错,放下吧。”


    “嗯。”


    陆延禧高声应了一句,朝她潇洒地挥挥手。


    目送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他落寞地扯了扯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酸溜溜的低语:“瞧着也没比我俊多少。”


    话音未落,陆修晏捂住嘴退后半步,震惊道:“四、四叔,您认识十八娘?”


    陆延禧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疏冷:“你来做什么?”


    “找您出出主意。”陆修晏推着他进了房,一脸急惶,“祖父好似要对我的朋友不利,您说我该怎么办?”


    陆延禧:“方才出去那两个?”


    陆修晏老实回道:“嗯。上回您带金吾卫抓了伯父伯母,祖父疑心是十八娘递的消息。今早,我娘亲耳听见,祖父已暗中派人,准备捉拿十八娘。”


    “简单。”陆延禧招手示意陆修晏附耳过来,好心提点道,“你给他找点正经事,让他忙到压根没空去管旁人的闲事,不就好了?”


    陆修晏似懂非懂,诚恳请教:“那四叔,我该如何让祖父忙起来?”


    陆延禧一掌拍到他的背上:“你这脑子算是白长了,指望不上。算了,这事靠你,不如靠我。”


    “四叔,还是我来吧。”今日的陆延禧陌生得让他害怕,陆修晏强压下不安,苦劝道,“您已为四娘奔波半月,耗尽心神。这点小事,您别忧心了,交给我。”


    “好啊。”


    陆延禧笑容满面,答应得极为爽快。


    见他一口答应,陆修晏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凑近些,好奇道:“四叔,您与十八娘,从前认识吗?”


    陆延禧眼皮未抬,只指尖虚虚一点徐寄春用过的茶盏,语气平淡地吩咐道:“你待会出去时,把他的杯子丢出去。记住,丢远些,越远越好。”


    陆修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桌上那只孤零零的茶盏。


    茶盏莹洁如新,找不出半点瑕疵。


    他将茶盏托在掌心,眉头越拧越紧:“四叔,又没坏,为何要丢?”


    “我嫌他碍眼。”


    “……”


    那个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在这一瞬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陆修晏呆愣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发颤的手,脱口问道:“四叔,您也喜欢十八娘啊?!”


    陆延禧半眯着眼,眸底沉着几分冷意:“什么叫‘也’?”


    陆修晏不敢与他对视,飞快垂下头盯着地面,含糊应道:“我往日也喜欢过十八娘。”


    “滚,你和他一起滚。”


    陆修晏如蒙大赦,利落地滚了。


    脚刚迈过门槛,陆延禧的声音又追了上来:“慢着。我离京的这些时日,他可曾拿过一幅画让你辨认?”


    陆修晏迟疑地点点头:“上月,祖父与守一道长曾拿来四幅画,叫我帮忙辨一辨十八娘是否在内。其中一幅画中女子的神韵,的确有些像她。但我聪明,故意指了另一幅画应付过去。”


    “很好,敢偷我的画。”


    听出他语气不善,陆修晏硬着头皮挪到他跟前,再一次出言相劝:“四叔,您年岁不小了,别折腾了。”


    刚被徐寄春阴阳怪气地明讽年老,转头又被没眼色的侄子当面提醒年岁。


    陆延禧气得脸都青了,连推带搡地将陆修晏推出门去,顺手把茶盏塞进他手中:“滚!别来了!”


    “……”


    陆修晏捏着茶盏往外走,一步三回头,心中那股酸水止不住地往外冒:“四叔对我倒是硬气,怎么不敢把子安推出去?说来说去,不过是欺我性子软,不会同他计较罢了。”


    走出上林坊,他随手将茶盏丢在道旁。


    暮色四合,陆修晏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横在路边的石子。


    不顺眼的石子骨碌碌滚远,他却依旧闷闷不乐。


    他的朋友们何错之有?


    真正有错的,从来都是伯父伯母,以及祖父。


    而今朋友们身陷困局,他岂能坐视不管?


    可到底该寻一桩什么样的正经事,让祖父忙活才好呢?


    既要能让祖父无暇他顾,又不至于劳神伤身。


    这分寸,实在难拿。


    “唉。”


    世间愁事总成双。


    这一头,陆修晏一路苦思冥想,到家仍无良策。


    另一边,十八娘与徐寄春磨破了嘴皮子,好话说尽,才从韦遮手中讨来两名护卫。


    对此,韦遮的解释是:“二老近来入京,身边不能无人。毕竟是至亲,他们若出了差池,我难道能袖手旁观?不如防患于未然,省得一桩赔本买卖。”


    有,总比没有好。


    十八娘眼波流转,脆生生地道了句:“多谢表哥。”


    韦遮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这声表哥就免了吧,你似乎……比我大多了。”


    伯父当年的话言犹在耳:鸣衡楼的地契,握在一对谢姓兄妹手中。


    关键的是,这对兄妹与伯父是同辈。


    他横看竖看,眼前这个藏头露尾的女子,分明就是妹妹独孤抱月口中的女鬼十八娘。甚至,或为伯父信中提过的谢姓兄妹中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陆修晏:都欺负我好说话,是不是?[愤怒]


    第127章 逆龙鳞(一)


    二月早春, 余寒未了。


    炭炉中温着一星暗红的火,一朵炭花爆开,惊醒满室春寒。


    见韦遮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十八娘眉眼弯弯,从容应道:“韦馆主,我确实认识令伯父。这张地契,乃是他昔年亲手所赠,做不得假。我今日来, 只想用这张纸,换一个稳妥的身份, 仅此而已。”


    她的弦外之音,韦遮听得明明白白。


    他负手立于窗前,远眺四方。


    然而,那双望向浮世繁华的眼眸深处, 却只有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放心,你的皮囊里装的是人还是鬼, 我不在乎。”


    用一万两白银, 再加上一个于他而言唾手可得的身份。


    仅此两样,便能买回江南第一楼。


    这买卖,实在划算!


    十八娘对韦遮甚是满意。


    他那副精明算计、锱铢必较的模样, 远比温吞似水的韦持衡瞧着顺眼。


    和这等明白人打交道, 银货两讫, 直来直去,反倒痛快。


    “子安,走吧。”


    离开六出馆,已近黄昏。


    洛水渡头喧嚣渐息,最后一艘商船满载归人与货担, 紧赶慢赶,总算抢在天光收尽前抵京靠岸。


    两人牵手行过莽浮桥。


    行至桥中,徐寄春忽地收住脚步,下巴朝左前方一点:“你瞧那边。”


    十八娘依言撩起帷帽垂纱,向左望去,入目除却几个形容憔悴的陌生倦客,别无他物。


    她扶着被风吹动的帷帽,歪头瞧着他,不解道:“那边怎么了?”


    “那边,不就是你救他的地方吗?”


    “……”


    怨夫!


    妒夫!


    醋夫!


    十八娘在心中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才扑哧一笑,伸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我一年到头顺手救的人可多了,哪能个个都记住?你呀你,又在醋些什么?”


    徐寄春仔细帮她拢好帷帽的垂纱,似笑非笑道:“随口一提罢了,你慌什么?”


    十八娘恼得直接扑上去,对准他的手就要张口咬。


    临了,她泄了气,老实承认:“是,我生前确实喜欢过他一阵……”


    说是喜欢,倒不如说她贪恋陆延禧的善良与皮相。


    毕竟,除了任千山,也就陆延禧、武飞玦几人不嫌她晦气,愿意同她往来、与她交谈。


    几人之中,数陆延禧来得最勤。


    隔个三五日,他总会雷打不动地捏着一卷诗稿入府,找哥哥虚心讨教。


    每闻他来,她便抱一摞卷宗挪到书架后头。


    隔着层叠的书册,她卷宗在手,耳边是他与哥哥谈诗论赋的清音。


    京中那几年,她和哥哥身边,没有一个交心的活人朋友。


    因此,她私心盼着陆延禧登门。


    唯有那时,终日无声的哥哥,才会短暂地活过来。


    一谈到诗文,哥哥的眼睛会亮起来,声音也比平日响亮和急促,像一个真正活着的、有喜怒哀乐的人。


    彼时她只当陆延禧敬的是哥哥的才名,便以平辈知己相待。直到今日得知真相,方知他心之所向,从始至终都是她。


    说完旧事,十八娘煞有介事地掰起指头细数:“对了,我还偷偷喜欢过贺兰妄。”


    徐寄春一脸匪夷所思:“你怎会喜欢他?”


    “好看啊。”


    他们初遇那日,贺兰妄一身烈烈红袍,闲坐于古树虬枝之上。


    一树浓荫,却掩不住那袭灼灼如焰的红。


    他立于其间,可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喜欢世间一切美好皮相。


    见之则喜,过则轻放。


    唯独一个徐寄春,在她心底生了根,再难除去。


    他善妒,闷声怄气的模样着实恼人。


    可奇怪得很,他的小性子、坏毛病,她亦爱得入骨至深。


    徐寄春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牵了牵嘴角,半是自嘲半是喟叹道:“幸亏啊,我长得像娘亲。否则,你这贪好颜色的女子,怕是不肯多瞧我一眼。”


    “你非要问,我真说了,你又不高兴。”


    “回家,巧言令色的女子!”


    他们十指相扣,一路晃着手回到恭安坊。


    钟离观与独孤抱月不日成亲,清虚道长忙得团团转,连徐执玉也被请去一同张罗。


    行至徐宅门前,十八娘与徐寄春脚步未缓,径直朝前走去。


    宅中,清虚道长与成华真人手持拂尘立于檐下。


    二人一面气定神闲地指挥钟离观张贴喜字,一面以拂尘为剑,袖袍翻覆间缠斗不休。


    对此情形,十八娘与徐寄春早已司空见惯。


    彼此对视一瞬,便各自忙活去了。


    徐寄春快步走向钟离观,伸手帮他稳住摇晃的椅子。


    十八娘立在院中,观两位道长你来我往斗法正酣,看得津津有味,一时竟挪不开眼。


    吱呀——


    婚房西窗被推开半扇,徐执玉探身招手:“十八娘,到屋里来。”


    十八娘敛起看热闹的心思,一溜烟跑进房中。


    婚房已布置妥当,诸般吉物一应俱全。


    满室的红,深浅交叠。


    只待三日后,一对新人入内,喜烛高燃,自此共许同心,永结连理。


    “姨母的手真巧。”十八娘在房中转了一圈,细细看过每一处陈设,才笑吟吟地挽住徐执玉的胳膊,语气轻快却认真,“姨母,我和子安今夜有事想与你说。”


    徐执玉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嗯。姨母也有事,正想同你们说说。”


    “我和姨母果真心有灵犀一点通。”


    “傻孩子,一家人自然心意相通。”


    是夜,明月高悬,照彻归途。


    徐宅西厢内烛火微明,三人对坐,各怀心思。


    徐执玉眼帘低垂,指尖反复抚弄袖口的一道旧褶。


    一段长久的安静过后,她抬起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对面两人身上,唇边的笑纹加深了些许:“我想回家了。”


    她要说的事,仅两件。


    第一,近日天候转暖,路上好走,她决意二月廿二动身回横渠镇;第二,她希望徐寄春与十八娘尽快成亲,好了却她的一桩牵挂。


    “我已问过道长。他说若你们不嫌弃,大可与小观小月挤在一日办了,喜上加喜。”徐执玉双手一摊,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我离镇上京前夸下海口,此番定要亲眼看着子安娶妻成家才回去。你们就当是帮我圆个面子,好不好?”


    十八娘茫然无措地看向徐寄春,却见他神色如常,似乎早知此事。


    她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子安,是因为我,对吗?”


    伸冤之路仇敌环伺,杀机四伏。


    徐寄春若要陪她搏一个公道,便不能有任何软肋。


    所以,徐执玉必须走。


    回到横渠镇,远离所有的纷争与危险。


    如此,徐寄春便不必在至亲与挚爱之间,痛苦抉择。


    徐执玉握住十八娘的手,用帕子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嗔怪道:“净说傻话,姨母早想回家了。偏偏你们把好日子定在三月,牢牢拴住了我的归心。”


    回家的念头,在心底疯长过千百回。


    京城锦绣成堆,千好万好,却终究不是她的家。


    此回入京,她看着儿子身旁有人相依相伴,已觉心满意足。


    今时今日的光景,是她当年仓皇逃离翁山县时,连做梦都未曾奢想过的圆满。


    昨夜听完相里闻所说,她便知徐寄春已拿定了主意。


    她的儿子像极了她,也像极了她爱过的人。


    孤勇果决,敢为心爱之人赴险。


    可她既觉宽慰,又止不住地心慌。


    眼前仿佛又见当年,祝长右将她推上那匹奔往生路的马背。


    她走远了,他却永远留在了原地。


    此后阴阳两隔,相思无寄。


    那一句哽在喉间多年的道别,以及满心的遗憾苦楚。


    她等了二十余年,才算盼来一个说出口的机会。


    她怕,怕极了。


    怕十八娘与徐寄春重蹈覆辙,落得同样生死相隔的结局。


    她理解并支持儿子的决定。


    但在离开之前,她想亲眼看着他与十八娘拜堂成亲,守着这桩喜事落定,给她与祝长右那段未能圆满的旧梦一个交代。


    徐执玉轻点十八娘的眉心,低声软语哄道:“好十八娘。三日后成亲,你说好不好?”


    十八娘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见她应下,徐执玉这才推了徐寄春一把,笑骂道:“瞧你这胆子,有事不敢当面跟我讲,倒会躲在后头支他传话。”


    徐寄春眼神飘忽,小声辩解:“他反正有话与您说,顺嘴的事……”


    “什么他?那是你爹!”


    “他不也没把我当儿子吗?”


    “你走,我瞧你不顺眼。”


    徐寄春憋着一口闷气走了,边走边与十八娘嘀咕:“你评评理,他可曾唤过我一声儿子?”


    每回碰面,不是冷冰冰一句“那个”,便是硬邦邦一个“喂”。


    跟块木头一样,连一声“子安”都喊不出口。


    听着他酸气与傻气交织的抱怨,十八娘脚步一顿,猛地回身冲进徐执玉的房中:“姨母放心,我一定会守好子安!您先去横渠镇,此事一了,我们立刻回去找您!”


    她用力抱着徐执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承诺。


    徐执玉含笑应道:“好,姨母信你。”


    徐寄春默然走上前,张开双臂,将他的至亲与挚爱,一并拥入怀中。


    墙上是他们合而为一的影子。


    面目模糊,却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婚期仓促提前,十八娘与徐寄春只得连夜张罗内外诸事,再无片刻闲暇。


    翌日,徐寄春策马赶往刑部,将先前的病假文牍撤换,改呈婚假之请。


    闻知他两日后成婚,武飞玦手中茶盏一晃,半盏热茶尽数从口中喷了出来:“你的未婚妻不是在老家吗?况且算上今日,不过三日光景,如何来得及?”


    徐寄春搬出一早备好的说辞:“回大人,原本婚期便定在下月。她既提前来了,下官想着择日不如撞日,早些将喜事办了。”


    武飞玦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行,你回去吧。”


    “多谢大人。”徐寄春耳根微红,有些局促地补充道:“只是婚宴由师长操办,仅是家宴薄酒六席。若去晚了,恐怕连末座也难求……”


    “……”


    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婚宴竟寒酸至此。


    武飞玦侧过身,没好气道:“那本官还去不去?”


    徐寄春:“下官已为您与明也留了席位。”


    武飞玦眼风一扫,心下霎时了然。


    这场婚事,徐寄春不欲声张,更不愿惊动官场同僚。


    “你眼下分身乏术。”他大掌一挥,朗声道,“罢了,本官替你知会明也。”


    “有劳大人。”徐寄春躬身一揖。临出内堂前,他又折返回去,“大人,敢问武公可在府中?”


    武飞玦闻言微微一怔,摇了摇头:“前几日,家父与荣国公结伴去凤城寻水垂钓。这一去,少说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


    他和十八娘等得起。


    徐寄春拱手谢过,转身箭步如飞走出内堂。


    徒留武飞玦盯着他的背影,与面前案上的杯盘狼藉,自言自语:“这也太急了……”


    昨夜寒风吹彻官署,廊外红梅不堪风劲,落得满地碎红。


    徐寄春信步其间,一身清俊与满地梅色相映,步履轻快得似一阵风。


    仲春二月,绿萼梅初绽。


    虬枝疏朗横斜,一朵朵凝碧含绿的花苞犹带寒霜,暗香随风浮于庭院廊间。


    出宫前,徐寄春特意绕至官署深处的庭院,折下一大捧绿萼梅抱在怀中。


    这一日洛京城天光晴和,定鼎大街人来人往。


    不少人惊鸿一瞥,见一位身着绯红官袍的俊美官员策马而过。他眉目温润含笑,身后马鞍侧悬着一捧青白错落的绿萼梅。


    一人一骑行过长街,来往之人或惊或叹,道旁絮语顿歇,尽皆侧目。


    这捧绿萼梅,被徐寄春匀作两束。


    一束置于西厢窗沿,另一束则插入东厢窗前案上的白瓷净瓶中。


    两厢窗前,便各有了一簇青白花影。


    还阳第一夜,十八娘贪恋春宵,与徐寄春痴缠半宿,直至力竭方相拥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亦无忧。


    等她再睁眼,窗前的梅,窗上的喜,都被阳光映得透亮。


    望着满室喜意与清景,一股没来由的欢喜涌上心头。


    她眯着眼,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人间,真好啊。


    听见房中的阵阵笑声,徐寄春端着一碗粥推门而入。


    他在榻边坐定,小心地将手中温粥递过去:“时辰尚早,你先用些粥。”


    “夫子……”十八娘顾不上喝粥,只向前倾身,急切追问,“武太傅在京中吗?”


    “张嘴。”徐寄春无奈又纵容,干脆舀起一勺粥,送至她唇边,“他去凤城垂钓了,最快下月归来。”


    十八娘心不在焉地张口咽粥,嘟囔道:“一个月……”


    徐寄春喂粥的动作缓了缓:“你跟武太傅,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我说,我与武太傅曾试图谋反,你信吗?”


    “啊?你们谋反做什么?”


    “不图什么,只为阻越王继位、陆氏掌权,免苍生之苦。”


    第128章 逆龙鳞(二)


    谢元窈六岁时, 睁眼看见了第一个鬼。


    那是一个无法投胎,只能在人间无尽漂泊的游魂。


    她叫寿姑。


    她是谢元窈的第一位夫子。


    寿姑遍历四方山川,见多识广。


    从谢元窈六岁起, 直至她十四岁。


    整整八年,寿姑寸步不离,一面帮她驱赶那些窥伺侵扰的恶鬼游魂,一面教她与找上门的冤魂交谈、共处。


    谢元窈的第二位夫子,是她的父亲谢承阳。


    荆山人不解其志, 多唤他“谢疯子”。


    他浑不在意,终日只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 耐着性子教四名弟子习文断字、明辨事理。


    他最喜凭窗远眺,遥望窗外连绵叠翠的山影,低声絮叨那桩牵挂半生的宏愿:“荆山文盛之日,不远矣。”


    他的眼中映着山岚与天光, 赤诚与期许在其中明灭闪烁。


    谢承阳,教会了谢元窈如何做人。


    心存慈念、行守正道, 物不得其平则鸣。


    如此, 方算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谢元窈的第三位夫子,亦是兄长谢元嘉的夫子,武豫。


    从前, 他是武少傅。


    如今, 他是武太傅。


    称谓里减一字, 增一字,便是半生风雨,一世功名。


    人人皆道武太傅是个老好人,脾性温吞,不言是非。


    可若拨开那层谦和表象, 真正走近他,窥见他以天下苍生为念的铮铮铁骨。


    这般风骨,足以令人见之忘俗,唯余敬重。


    他比谢承阳更疯。


    其志甚至不在一城文盛,而是一国文兴。


    他不止于想,更躬身去为。


    在成为少傅前,他在各地的乡间书院执经讲学,悉心点化每一块蒙尘的璞玉。


    辜霜英、谢元嘉、裴叔夜,陆延祯、燕平帝……


    这些各展锋芒的名姓,仅是他遍栽桃李的一隅。


    门墙之下,英才何止于此。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1]


    这是武太傅收下谢元窈那日,赠给她的一句箴言。


    为了这句话,他们这对微末的师徒,决定谋反。


    先帝晋弘。


    一个纵情声色,刚愎自用的天子。


    这位失道之君坐视陆氏权倾朝野,结党弄权,致贤臣良将尽遭排挤。偏偏其膝下诸皇子中,独独陆氏贤妃所出的越王最受偏爱。


    十八娘咽下口中的粥,含糊道:“自入京后,越来越多的鬼魂寻到我,哀哀泣诉,求我帮他们昭雪沉冤。”


    先帝一朝,冤狱四起,世道一日坏过一日。


    一旦越王继位,任由陆氏当道,天下之势,将愈趋倾颓。


    通过一个个鬼魂之口,当时的谢元窈于无边黑暗中,窥见了一丝天光。


    原来朝野内外,不服先帝与陆氏者,比比皆是,从未断绝。


    忠骨未绝,良将犹存。


    这世道虽一时沉沉如夜,却尚有风骨未泯,便有重见天日的盼头。


    “以鬼魂为耳目,探知朝野秘闻。”徐寄春诚心赞道,“妙哉!”


    十八娘:“夫子也夸我聪明呢。”


    她为鬼魂伸冤,鬼魂便替她潜入高墙深院的府邸,偷听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这些鬼魂无意害人,穿墙过户如同微风,凡人无从感知。


    一来二去,她终于得到数十位至关重要的官员。


    凡臣子谋反,须先择新君。


    武太傅借由老荣国公与曾祭酒的举荐,于太子未立之际,以少傅身份奉诏入宫,名正言顺地授业讲学,潜观诸皇子优劣。


    几番审慎考量,武太傅最终选定了郑王。


    此后几年间,他暗中悉心教导郑王,为来日布局。


    一得闲暇,他便以诗文唱和或论经辩道为由,循着谢元窈整理的名册,逐一寻访那些清直守正的官员。


    在一次次推心置腹的深谈中,他与这些坚守道义的官员结为同盟。


    徐寄春喂粥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盯着十八娘:“你的死,难道与密谋造反一事有关?”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与夫子私下往来,陆太师或许起过疑心。”十八娘缓缓摇头,目光沉了下去,“但他杀我,并非为此。”


    “他到底因何杀你?”


    “多年前,他杀过一个人,被我查到了。”


    徐寄春放下碗,不解道:“此事已过去多年,彼时陆太师位高权重,即使先帝知晓,多半也不会深究。他为何要怕,还怕到非要杀你灭口不可?”


    十八娘:“我在棺材里,琢磨了二十多年,始终猜不透其中缘由。但我想,夫子应该能解开这个谜团。”


    她死了。


    可她与武太傅共谋的那局棋,却赢了。


    她迫切地想见到夫子。


    从他那里,寻到自己当年枉死的真正缘由。


    她猜,当年设局杀害她的真凶,或许不止陆太师一人。


    “子安,所有人都记得我。”


    她死后。


    武太傅不曾忘却旧约,独自一人完成了他们共同期许的大业。


    她的朋友们为她千里奔走,踏遍阴阳,将她的残魂寻回,藏在浮山楼小心守护。


    那些曾受她恩惠、与她相识的鬼魂,为她踏遍阳世的每一处角落。哪怕循着黄泉路去了地府,依旧逢鬼便问:“劳驾,您……可曾见过簌簌?”


    “前日我在地府闲逛,遇到不少旧识。”十八娘眸子亮了起来,“后来黄衫客还同我说,我在京城游荡多年,从未撞见恶鬼。原是因为许许多多的他们,一路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守着我。”


    她没有被人遗忘,所有人都记得她。


    他们合力为她撑起了女鬼十八娘的安稳日子。


    寒风从虚掩的纸窗涌入,吹得人后颈生寒。


    “你是好人,他们亦是好鬼。”徐寄春伸手为她拢紧衣襟,顺势低头在她颈间落下一个温热缠绵的吻,“今日明也定会登门。等问出武太傅的下落,遣人送一封信过去便成了。”


    “嗯。”


    她回吻过去。


    唇齿寻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处,不轻不重地厮磨游移。


    余下的半日清闲,他们一边在宅中分头忙碌,一边耐心静候陆修晏登门。


    可奇怪的是,陆修晏并没有来。


    徐寄春:“怪了,难道武大人忙于公务,忘记知会明也了?”


    十八娘:“明也许是有事在忙吧。”


    他们无暇深究陆修晏为何当日未至。


    毕竟,婚期近在眼前,无数细碎又紧要的琐事,桩桩件件都需他们亲力亲为。


    “唉。”


    “唉。”


    当夜,十八娘挥毫写了十封喜帖,遥寄浮山楼。


    徐寄春能请的朋友不多,算来算去,也就舒迟、陆修晏,外加武飞玦一家。


    亥时初,两人先后搁笔。


    十八娘咬住笔头,犹豫着望向徐寄春:“四郎那边,要不要也送一张帖子去?”


    闻言,徐寄春气极反笑:“依我看,不如把温师侄一道请来,多热闹。”


    十八娘撇撇嘴:“我说说而已。”


    她倒是巴不得能多请些人来。


    银子多了不烫手,至于谁会因此气恼?横竖不会是她。


    醋意漫上来,徐寄春阴阳怪气地翻起旧账:“当初,你可喜欢温师侄了。为了他,变着法儿地骗我去棺材铺买纸人。听说我要画他的纸人,你喜不自胜,高兴得差点飘起来。”


    十八娘心虚反驳:“哪有!是你自个说要画他,关我什么事?”


    徐寄春故意凑到她耳边,挑眉道:“我若不说先画他的,你肯收我的吗?”


    “……”


    和怨夫讲道理,属实自讨苦吃。


    十八娘抬臂圈住他的脖颈,软语轻哄:“好困……你抱我过去睡,我走不动了。”


    帐外烛火将熄,帐内暖香轻绕。


    十八娘静静依偎在他怀中,幽幽叹了口气:“他其实挺可怜的。”


    一听这话,陈年的醋与怨漫上喉头。


    徐寄春冷哼一声,语带讥诮:“可怜?他上回还想杀了我。”


    “我胸口冷,你捂捂。”十八娘捉住他不安分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他和我一样,能看见鬼。”


    她运气好,遇到了心地善良的寿姑。


    一身异能得寿姑善意庇护,免遭世人贪婪利用。


    而温洵,却在惨遭双亲抛弃后,落入唯利是图的文抱朴手中。


    寿姑教她渡鬼,为鬼伸冤。


    文抱朴则教温洵利用鬼,借阴诡之势敛财扬名。


    “你好好捂,手别乱摸。”十八娘瞪他一眼,眼风如刀,“我可怜他,不过是惋惜他的命运受人摆布。可他犯下的杀孽,一桩也抹不去。”


    她会亲手寻到铁证,将守一道长与温洵绳之以法。


    临睡前,徐寄春忽地想起一事,好奇道:“浮山楼,如何赴宴?”


    “……让他们自己想法子。”


    二月十八,吉期前夕。


    这一日的徐宅,朱红宅门自朝至暮长开不阖,来客络绎不绝。


    第一位来客是鹤仙。


    晨光熹微,徐寄春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道虚影悬在自己头顶上方。他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赶忙闭上眼,无奈道:“你就不能在房中稍候吗?”


    “榻上,难道不是房中?”


    “……”


    十八娘从徐寄春怀中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明日才成亲,你今日急冲冲过来做什么?”


    鹤仙悬在半空,看着身下搂作一团的两人,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你们都快被人一把火烧成灰了,居然还能睡得着。”


    “?”


    徐寄春腾得坐起:“此话何意?”


    鹤仙钻出床帐,抬手指向院外方向:“这两夜,北墙那边一直有几个蒙面黑影游荡。我昨夜凑近听了个真切,他们正谋划着放一把火,把你活活烧死。”


    十八娘:“我们请了护卫。”


    鹤仙面露嫌弃:“那两人,哪打得过一群亡命徒。”


    徐寄春起初对鹤仙千恩万谢,神情恳切。


    直到鹤仙无意中说起,这几夜她都在东厢房顶打坐。


    房中静了一瞬,徐寄春面上一阵红白交错。


    半晌,他喉结滚了滚,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没听到什么动静吧?”


    “你俩可真能折腾。”鹤仙翘着腿坐在窗沿,目光扫过瓶中的绿萼梅,“放心,我只听了三两句,便去逗那群黑衣人了。”


    十八娘披衣下榻,走到鹤仙身旁道谢:“谢谢。”


    “师妹,前世是我没守好你。”鹤仙眼眸低垂,语气无半分波澜,“这一世,不会了。”


    她的师妹曾孤身闯入尸山血海,只为将她的残骨一块块找回,带她重回故土。可她身为日游神,巡行阴阳,看遍人世,却连师妹的魂魄都找不到。


    重来一世,她立誓会守着师妹,护她周全。


    “讨厌鬼,我又没怪你……”十八娘歪着头,轻轻靠在鹤仙肩头,与她商量道,“不过下回,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打坐?”


    “那我去西厢?”


    “等姨母离京,你再去西厢。”


    “行吧。”


    鹤仙走后,秋瑟瑟与盼生找上门来。


    相比喜欢从天而降的鹤仙,两个小鬼着实乖巧懂礼。


    她们手牵着手,一蹦一跳地进门,站在院中甜甜地喊:“十八娘,子安哥哥,你们在不在呀?”


    “进来吧。”


    秋瑟瑟与盼生闻声进房,各自寻个把椅子坐好。


    “筝娘今早与我们说,你明日成亲。”秋瑟瑟还没坐稳,话便连珠似的出了口,“我刚送完一个小鬼去城隍庙,就过来找你了。”


    窗明几净,晴光正好。


    徐寄春端坐窗前,认真写着婚书。


    听见两个小鬼的声音,他停笔回头,问道:“瑟瑟,你为何整日与盼生待在一起?”


    话音未落,秋瑟瑟当即昂首挺胸,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胸口:“我升官了,手下便是盼生。”


    盼生仰起小脸,适时开口:“秋大人。”


    秋瑟瑟摸摸她的脸:“妹妹真乖。”


    十八娘小步挪到徐寄春身边,小声道出真相:“实则是阿箬懒得管瑟瑟,推给了盼生。”


    自从认识盼生,秋瑟瑟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每日饮食起居规规矩矩,从前那套撒泼打滚的招数,竟羞于再使出来了。


    孟盈丘管了秋瑟瑟多年,见此情形,便顺水推舟留下盼生。


    既用一个“姐姐”的名头,管束秋瑟瑟;又巧妙地将怨灵盼生骗来地府,为浮山楼添一员帮手。


    一步安内,一步招外。


    内外皆安,可谓两全其美。


    徐寄春:“官位又是怎么回事?”


    十八娘:“阿箬逗小鬼玩儿。”


    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便默契地偏过头,掩嘴偷笑。


    第三位来客,是陆修晏。


    巳时末,他弓着身子,艰难地拖着一口木箱进门。


    甫一跨进宅门,他便瘫坐在地,揉着发酸的胳膊,长吁短叹:“四叔也真是的,非要我亲自送过来。”


    十八娘与徐寄春循声走出门,却见陆修晏斜倚在一口大木箱旁,累得气喘吁吁。


    箱盖掀开,上层是四个并排的木盒。


    盒内珠光宝气,尽是些精巧的珠翠与沉手的金簪。


    移开木盒,下方竟是厚厚一摞书册。


    随手翻开几本,多是连京城书画斋都难见的孤本古籍。


    陆修晏挤眉弄眼地瞄了一眼徐寄春,拖长调子道:“四叔说了,自家姐姐成亲,脸面不能薄,嫁妆得添。”


    徐寄春笑眯了眼:“明也。”


    陆修晏不明所以:“嗯?”


    “我是你四叔的姐夫,你该叫我什么?”


    “姑父?”


    “欸!好内侄,真乖!”


    “……”——


    作者有话说:[1]出自明·顾炎武《精卫·万事有不平》


    第129章 逆龙鳞(三)


    “……幼稚!”


    陆修晏平白吃了个哑巴亏,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最终只能咬着牙,挤出两个不痛不痒的字, 满是憋屈。


    十八娘捧着书册乐呵呵地翻看,自是越瞧越满意:“四郎有心了。”


    徐寄春摸着下巴,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四盒珠钗,作势犯难道:“我往日买的珠钗,已然塞满一匣。如今再添这四盒, 家中竟无处安放了。”


    十八娘利落地合上箱盖,指了指东厢:“先锁上, 搁在衣柜旁吧。”


    徐寄春故作惊讶:“你不挑几支簪子用吗?”


    十八娘捏着鼻子退开两步,一脸嫌弃:“你快酸死我了。”


    “明也。”


    “你叫我做什么?”


    “来帮姑父抬箱子。”


    “……”


    陆修晏一边龇牙咧嘴地帮着抬箱子,一边从牙缝里挤话:“舅父昨日午后派人知会我,说你要成亲了。”


    箱子死沉, 两人咬紧牙关挪了五六步,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趁着歇气的功夫, 徐寄春问道:“你既知道, 昨日为何不来?”


    一口厚重的木箱横亘在两人之间。


    陆修晏双手按在箱盖上,语气斩钉截铁:“我怀疑,四叔被你气疯了。”


    “……”


    徐寄春:“他不是早疯了吗?”


    陆修晏半眯着眼, 摇摇头:“你猜, 四叔昨日做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他不仅亲自将姑父迎入府门, 还相谈甚欢!”


    “你哪个姑父?”


    “周灵宗!”


    京山县衙县令周灵宗。


    陆太师的门生与女婿。


    “周县令本就是他姐夫。”徐寄春眉心微蹙,颇为不解,“二人相谈甚欢,再寻常不过,这……有何奇怪的?”


    陆修晏眼神飘忽, 抿唇不语。


    十八娘顺嘴接过话头:“这位周县令呀,百姓们背地里都唤他‘思恭大人’。”


    徐寄春满心疑惑,连忙追问缘由:“这是何意?”


    十八娘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权当出气:“意思便是,他是思恭坊的常客。”


    周灵宗贪好美色,京中人尽皆知。


    思恭坊内的青楼楚馆,他隔三差五便前去厮混。


    陆修晏别过脸,闷声闷气地开口:“姑父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还有个儿子。姑姑想和离,祖父压着不许。四叔常在家宴借酒装疯,追着姑父打。久而久之,姑父便不敢来了……”


    他的祖父不准姑姑和离。


    哪怕姑父在外有了外室与私生子,声名狼藉;哪怕姑父贪财好色,烂泥扶不上墙。


    他的爹娘劝过,四叔骂过,连他也怯生生地试过。


    可所有人得到的,都是同一句话:“不准。”


    徐寄春:“你姑姑虽是庶出,但也是堂堂卫国公府的血脉。周县令不过一介县令,怎敢如此明目张胆,毫无顾忌?”


    陆修晏双手一摊,目露不屑:“祖父和伯父说,男子好色乃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大错。”


    这个世道,以孝为律,纲常压人。


    祖父不肯点头,姑父死不松口,姑姑便永远走不出周家的门。


    姑姑生性温吞怯懦,在周家受了欺辱也不敢声张。


    眼见祖父睁只眼闭只眼,爹娘别无他法,只能私下挑了几个手脚利落的武婢,送到姑姑身边。


    明为添人伺候,实为安插护卫。


    倘若姑父敢挥拳相向,这些侍女便会抬出 “神武大将军” 的名头喝止,多少能拦一拦肆无忌惮的姑父。


    陆修晏:“其实相比我爹,姑父最怕四叔。上回钟离道长蒙冤入狱,我一提四叔,姑父立马点头允我上公堂。”


    “周县令委实胆小如鼠。”徐寄春轻嗤一声,“你四叔是装疯,又不是真疯,难道还能真杀了他不成?”


    “非也非也。四叔不杀人,只诛心。”陆修晏连连摆手,得意道,“只要他在京城,必定会拎着一把剑,专去寻我姑父那宝贝儿子的晦气。有一回……”


    话停在此处。


    他笑得前仰后合,喘不上气。


    另外两人急得抓耳挠腮:“有一回怎么了?”


    “有一回,他直接拿剑抵在姑父那宝贝儿子的心窝上,姑父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大哭。”陆修晏以手掩口,肩膀直抖,“自那之后,姑父在家绕着姑姑走,生怕哪口气喘得不合时宜,四叔的剑真就落下了。”


    话头一起,便再也收不住。


    三人索性以箱为凳,忘乎所以地挤作一团。


    陆修晏:“昨日,舅父的人前脚一走,四叔后脚便派人来,请我们一家回一趟国公府。我和我娘依言去了,进门竟瞧见四叔与姑父正对坐品茗,有说有笑。”


    他凑上去偷听,入耳便是陆延禧一声叠一声的“姐夫”。


    又密又响,殷勤备至。


    他心觉蹊跷,出府前特意寻到陆延禧打听内情。


    到头来,他一无所获,反倒被陆延禧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


    一不留神,便将十八娘与徐寄春即将成亲的事,抖落得一干二净。


    闻知二人的婚事,陆延禧抚掌笑得开怀:“到了四叔这个年纪,心气平了,人也倦了,再经不起折腾了。对了,你明日早些过来,替我送件贺礼给她。”


    听完陆修晏所言,十八娘担忧道:“四郎此举,确实奇怪。”


    徐寄春不以为意:“难道他会杀了周县令?”


    陆修晏:“不至于。四叔不傻。”


    三人议论半晌,陆修晏有了一个猜测:“我猜四叔是想装几日孝子,做个样子给祖父瞧。等祖父心软松了口,姑姑和姑父和离的事,也就成了。”


    徐执玉提着两盏大红灯笼从外归来,一进门便瞧见三人挤坐箱盖上。


    三人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凑在一处说悄悄话。


    她放下灯笼轻步走近,停在三人身后,面上浮起一抹哭笑不得的笑意:“门槛就在三五步外,瞧你们三个小懒鬼。”


    十八娘闻声仰起头:“姨母,明也给我们讲故事呢。”


    徐寄春与陆修晏尴尬地挠了挠头,同时起身,合力将木箱抬进东厢。


    十八娘正要抬脚跟上去,却被徐执玉一把拽住,顺势将一本书匆匆塞到她手中:“这本是你的,拿好。子安那本,自会有人给他。”


    “姨母,这是什么书啊?”


    “好书!”


    十八娘满心好奇,完全等不及回房,便迫不及待地低头翻看。


    徐执玉留意到身后动静。


    一回头,果然见十八娘垂首埋在书页间,看得津津有味。


    她不禁摇头失笑:“外头冷,别贪看了,进去吧。”


    闻言,十八娘面上一热,慌忙合上书,猫着腰溜进房。


    趁房中二人在柜旁喘息的空隙,她飞快地将书塞进枕下,藏妥后才暗自松了口气。


    “你们找外祖父做什么?”


    陆修晏方一坐定,徐寄春便凑过来,拐弯抹角地问起武太傅的去向。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陆修晏心头疑云渐生。


    思忖片刻,他忽地豁然开朗,脱口惊道:“莫非十八娘还认识外祖父?”


    十八娘挨着他坐下,笑眯眯道:“明也,你的洗三宴,我去过。”


    洗三宴。


    得赤身祼裎,以温水沐身。


    陆修晏涨红了脸:“你……去干什么?!”


    十八娘笑得越发开心,歪头看着他:“你爹邀我去的。我还抱过你呢,你可重了,抱得我胳膊都酸了!”


    “……”


    陆修晏窘得耳根通红,差点哭出声。


    挣扎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十八娘:“四叔说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信他,也信我自己。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十八娘自一旁的抽屉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向陆修晏:“明也,拜托你尽快找人将这封信交给武公。我要见他,越快越好。”


    陆修晏没有多问,只郑重接过,将信小心收入袖中。


    而后,他眉眼一弯,促狭里透着几分认真:“我嘛,横竖是个闲人。不如我替你走这一趟,如何?”


    徐寄春:“从京城去凤城,少说要……”


    话未说完,陆修晏已浑不在意地搭上他的肩膀,朗声截过话头:“骑马而已,能有多远?我日后可是要做将军的人。再者,外祖父每回垂钓的地方,又偏又远。除了我,谁也摸不着门道。”


    十八娘诚心道谢:“谢谢你,明也。”


    “小事罢了!”陆修晏呲着牙笑应一声,回身便给了徐寄春胳膊一拳,力道不轻不重,“你真讨厌,不光抢我的心上人,还抢我四叔的心上人。”


    “……”


    自己没用,怎好意思怪他太有用?


    徐宅今日的第四位来客,携一身生人勿近的寒气入内。


    相里闻手中捏着本书,缓步踱到东厢门外,朝里扬声唤了句:“你出来。”


    窗边的说笑声停了。


    三人齐齐回头,看向门口。


    陆修晏茫然地望着门外那张陌生的脸,用手肘碰碰左右:“他是谁啊?”


    徐寄春别扭地站起身,挪到相里闻跟前站定。


    相里闻轻咳一声压下不自在,直接将书塞进他手里:“你拿着。”


    扔下这句话,他扭头就走。


    步伐踉跄散乱,背影狼狈仓皇,好似在逃命。


    徐寄春信手翻开一页,只瞥了一眼,便默默合上。


    陆修晏在他身后左顾右盼,忍不住踮起脚探头:“子安,什么书?让我也瞧瞧。”


    “你看不得的好书!”


    “……”


    门外马蹄声近,徐宅迎来了今日的最后一位来客。


    此人是刑部的一位员外郎。


    名为送礼,实为传话:“徐大人,您信中所言,大人已密报司徒大将军。今夜,金吾卫会潜于暗处,布防盯守。”


    “尚不知贼人图谋何时纵火,金吾卫今夜当隐忍不发。”徐寄春指节轻叩案沿,沉声吩咐道,“待贼人举火发难之际,再一举合围,方为上策。”


    “下官领命,即刻返衙禀报。”


    “此番得以成事,多仰仗大人与司徒大将军相助,有劳代本官转达谢意。”


    “下官遵命。”


    日头西坠,余霞成绮。


    徐寄春立在门外,双手拢在袖中,目送员外郎骑马远去。


    当蹄声不闻,身后忽有温软身躯贴近。


    十八娘自后拥住他,下颌轻抵在他肩胛骨:“怪了,道长上回带人闯天师观闹事,死道士文抱朴居然毫无反应?”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闷闷传来。


    徐寄春低下头,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拢入掌心,淡淡回道:“我们欲将墙外贼人一网打尽。没准他存着同样的心思,借一场喜宴,把我们这群碍眼之辈,一并收拾干净。”


    一想到清虚道长平日万事不萦于心的散漫模样,十八娘担忧道:“道长……所谓的应对之策,该不会没有吧?”


    “不会吧?”


    二月十九。


    吉日,宜嫁娶。


    这一日,徐宅东厢的房顶自朝至暮,喧闹不休,没半刻清静。


    浮山楼众鬼歪歪扭扭或坐或卧,占了满瓦。


    隔不多时,会有一两道身影没入瓦下,围着十八娘调笑几句。


    “啧啧啧……”黄衫客端着半盏茶从西厢踱回来,不住赞叹,“我刚去探过了,新郎今日一身红袍,真是玉树临风。”


    “哼,众所周知的事。”十八娘眉梢一扬,连带梳发的手都跟着歪了歪。


    眼看十八娘的发髻越梳越歪,苏映棠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扬手打了摸鱼儿一下:“瞧你这双笨手!早知如此,我真该厚着脸皮,向相里大人多求些现身时辰!”


    鬼差现身人间,需陈情、纳财。


    他们为了赴宴,豪掷万两冥财,才换得在阳世现身两个时辰。


    窗外日头越渐歪斜,任流筝看得心急,一拍手分派起来:“蛮奴,你帮她梳头绾髻,胭脂与衣裳归我。”


    “行。”


    自此,房中一人,变为三人。


    一人立在椅后,盘绕发髻;一人蹲踞身前,抹粉施脂。


    孟盈丘袖袍一拂,十八娘彻底僵在椅中,浑身动弹不得。


    “我像是个任人摆布的纸扎人……”


    “闭嘴!”


    秋瑟瑟与盼生坐在榻沿晃着腿,糖葫芦咬得咯嘣响。


    贺兰妄与鹤仙,照旧相看两生厌。


    一个飞身掠上东厢屋脊,一个盘坐于西厢檐角。


    隔着院子,二鬼各据一方,互不搭理。


    黄衫客喝茶喝了个半饱,背着手溜出门看热闹。


    恭安坊今日好戏连台。


    先是巨富韦遮嫁妹,十里红妆的队列,从思恭坊铺到恭安坊。


    观者如堵,喧声震天。


    谁知红妆未至,新郎宅门前竟被金吾卫围了个水泄不通,高声喝令捉拿几日前擅闯皇家道观的要犯。


    黄衫客晃到钟离观的宅子门口,正巧撞见两拨人马在门前剑拔弩张。


    守一道长与金吾卫中郎站在门前,厉声道:“师叔祖,尔等率众闯观,已犯下大不敬之罪!”


    鼓乐喧天,近在耳畔。


    成华真人抚须朗笑:“此番因果,既系于贫道一身,自当由贫道入宫。走吧,贫道随尔等面圣。”


    守一道长面色沉厉:“师叔祖,此罪滔天,非一人可偿。”


    成华真人抚须的手未停,只转头朝身后扬声喊道:“清虚,东西还没找到吗?”


    “快了快了!”


    屋内被清虚道长翻了个底朝天。


    桌椅挪移,卷帙散落。


    临了,他灰头土脸地从床底深处,摸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待捧起盒中一物,他赶紧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外:“师叔,找到了!”


    “再胡乱藏物,贫道看你这掌教也别当了,趁早传给小观。”成华真人说着,拂尘结结实实地敲到清虚道长头上。见他缩了缩脖子,才语气稍缓,“行了,快回去。良辰吉时,可耽误不得。”


    这是一卷敕旨。


    紫檀为轴,五色云绫为底。


    成华真人将敕旨托起,递向中郎将:“善人不妨先过目。”


    金吾卫中郎将半信半疑地接过,展开细看。


    等仔细阅毕,他为难地看向守一道长,声音干涩:“道长,此事金吾卫实在无能为力。”


    “怎会管不了?”


    “太祖皇帝说不能管……”——


    作者有话说:一个不算小剧场的小剧场→《四痴堂的师门排序》


    按入门先后:谢元嘉、十八娘、摸鱼儿、鹤仙


    按年龄大小:摸鱼儿、谢元嘉、鹤仙、十八娘


    最终的排序:鹤仙、摸鱼儿、谢元嘉、十八娘


    最终排序的理由:鹤仙入学后,发现四痴堂按照入门先后排序,她成了小师妹,当即一掌拍碎了夫子谢承阳的桌子。三个怂鬼见状,立马高呼三声“师姐”,所以四痴堂最终以鹤仙往下,以年龄大小进行排序


    鹤仙:武功才是硬道理


    第130章 逆龙鳞(四)


    敕旨之中, 藏着一桩前朝旧约。


    立约者仅二人。


    一人为大周太祖贞元帝,另一人则为邙山天师观开山祖师昆阳真人。


    二人当年盟誓:邙山天师观虽奉皇命而建,然若涉道门内部纷争, 当依江湖规矩自行了断,朝廷不得以律法相压。


    守一道长劈手从中郎将手中夺过敕旨,一目十行看完,笃定道:“伪造之物罢了。”


    成华真人:“真假,唯在圣心。”


    单凭敕旨上的玺印, 中郎将已然明了真伪。


    眼见守一道长连声催促金吾卫拿人,他直言劝道:“道长, 事涉皇家旧约与道门纷争,非末将可断。为今之计,唯有请您与真人移步,随末将入宫面圣, 恭请圣裁。”


    “善人,走吧。”成华真人手持拂尘, 大步迈过门槛。


    守一道长抬手直指院中的众道士, 咬牙厉问:“这些人,你又待如何?”


    “金吾卫已围宅。”


    披甲执刃的金吾卫应声上前。


    甲胄铿锵,人影穿梭, 转瞬便将钟离观的宅子团团围住。


    “此间众人是擒是放, 皆待圣裁。”中郎将转向守一道长, 右臂微抬,掌心虚引,“道长、真人,请吧。”


    “清虚,散些红枣待客。”


    随金吾卫中郎将离开前, 成华真人丢下一句话。


    闻言,清虚道长拎起枣袋,径直走向门外肃立的金吾卫,一人手里塞上一把:“今日贫道两位高徒同日娶妻,双喜临门。些许俗物,不成敬意,请诸位善人与贫道同沾此喜气。”


    燕平十一年春,吉日良辰。


    喜堂主位上,清虚道长一身簇新道袍,端坐如松。


    他拢着只安稳酣睡的狸奴,脚边还趴了条惬意摇尾的大黄狗。


    昏时一到。


    两对新人依序入内,在清虚道长面前跪拜成礼。


    一室烛火辉映,清虚道长心中百感交集,不禁微微侧过脸,抬袖拭了拭眼角。


    见他偷偷摸摸抹泪,周遭观礼的师兄们笑作一团,纷纷打趣:“师弟,小观与子安两位新郎都没落泪,你在哭什么?”


    “我高兴得哭了,不行吗?”


    今日喜宴拢共六席。


    其中五席置于钟离观的宅院,另一席则设在徐宅堂屋。


    十八娘已经先一步回家等候。


    徐寄春如游鱼般周旋于各桌之间,草草应酬几句,便离席返家。


    出门前,他顺手拽上陆修晏:“好兄弟,帮个忙。”


    “什么忙?”


    “喝酒。”


    今日,他以一串糖葫芦为酬,从秋瑟瑟口中套出一个秘密:黄衫客与贺兰妄私下合计,打算今夜联手将他灌醉。


    洞房花烛之夜,他怎好让心上人独对孤影?


    思来想去,他决定找一个帮手。


    徐寄春与陆修晏甫一入门,便望见前方堂屋中,人影幢幢。


    灯火通明,几道陌生的人影围坐一桌。


    陆修晏眯眼细看:“他们是谁啊?我怎么一个都没见过?”


    徐寄春脚步未停:“十八娘的家里人。”


    “她家里人,都这般……年轻吗?”


    “她也不老啊。”


    徐寄春引着陆修晏入席坐定。


    贺兰妄率先发难,俯身抱起一坛酒,重重放在徐寄春面前。


    其意,不言而喻。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在桌下轻推陆修晏。


    贺兰妄来势汹汹,陆修晏暗自咬牙,硬着头皮站起身:“我帮他喝。”


    “……”


    见场面微僵,摸鱼儿笑着站出来打圆场,眼风不断扫向主位的相里闻:“慎之,你少喝些罢,明日还有正事要办呢。”


    贺兰妄脱口而出:“我能有什么事?明日该鹤仙巡行人间。”


    此话一出,孟盈丘与任流筝同时在桌下掐诀。


    一团白雾化为两支利箭,直直射向贺兰妄的双腿。


    贺兰妄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只好识趣地将酒坛推向陆修晏:“喝!”


    堪堪五个来回。


    贺兰妄身子一歪,顺着桌腿滑坐倒地,再无动静。


    对此,众鬼连眼皮都懒得抬:“不用管,他转眼就醒。”


    陆修晏迷茫地凑到徐寄春耳边,气息混着酒意:“他倒了,我……还喝吗?”


    “喝!”


    坛中剩酒被黄衫客匀作两碗。


    他以长辈自居,将其中一碗酒推给徐寄春:“我是十八娘的长辈。这碗酒,于情于理,你得喝。”


    掺足了蒙汗药的酒,他就不信灌不醉徐寄春!


    他一脸掩不住的得意,徐寄春心知有诈,却碍于他的话无法推辞。


    正发愁时,相里闻忽然伸手端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这破天荒的举动,引得满堂愕然。


    众鬼瞠目结舌,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在徐寄春与相里闻身上来回打转,又慢慢挪到十八娘脸上。


    “……”


    “吃吧!”


    十八娘与徐执玉齐声热情地招呼起来。


    夜风穿堂而过,灯笼一阵明灭。


    相里闻面上波澜不惊,向一旁的徐执玉抱拳一礼:“承蒙厚待,感激之至。”


    徐执玉眼帘低垂,轻声应道:“不必见外,都是一家人。”


    见状,十八娘捧起碗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新月的笑眼。


    鹤仙无语道:“你傻乐什么?”


    “没什么。”


    酒过三巡,席间谈笑稍歇。


    陆修晏几番欲言又止,才迟疑着问出藏于心底的话:“诸位皆是京城人士吗?”


    “不是。”


    “是。”


    众鬼看向唯一说错话的贺兰妄。


    苏映棠眼风斜斜一扫,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冷嘲热讽道:“你一个相州来的,怎敢妄称京城人士?”


    贺兰妄梗着脖子,不服气地与众鬼辩驳:“我只在相州住了十九年,但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凭什么不算?”


    十九年加上二十多年?


    岂非四十余岁?


    陆修晏盯着贺兰妄那张过分俊美的脸看了又看:“兄长,你已过不惑吗?”


    贺兰妄:“十九。”


    陆修晏茫然地重复他的话:“十九?”


    十八娘摆了摆手,嗔道:“明也,贺兰妄逗你玩儿呢。”


    贺兰妄?


    怪了,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因相里闻在,众鬼不敢太过放肆,只敢逗趣几句。


    满堂笑语喧腾间,任流筝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启唇:“今日是妹妹的大喜之日,愿你二人琴瑟静好、相守一生。我们安心,他……也便安心了。”


    她在笑,眼底却透着难掩的怅然。


    似喜似叹,缠在字句间。


    “筝娘,哪个他,你说清楚些。”鹤仙嘴角一抽,“是师弟,还是讨厌鬼?”


    “谢郎。”


    十八娘大声回道:“我会的!”


    自任流筝始,众鬼挨个开口送上祝语。


    孟盈丘:“祝新婚志喜,鸾凤和鸣。”


    苏映棠:“愿卿二人,连理交枝,白首偕老。”


    摸鱼儿:“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1]


    贺兰妄:“你要一辈子对她好。”


    秋瑟瑟:“甜甜蜜蜜。”


    盼生:“恩恩爱爱。”


    黄衫客:“钱如蜜,堆成山;银如雪,积满仓。”


    鹤仙:“开心些。”


    轮到相里闻时,他面上惯常的冷意竟化开些许,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又郑重:“愿汝夫妇此生安稳,朝暮相伴,岁岁无忧。”


    摸鱼儿听出相里闻的祝词与旁人不同,直愣愣地问道:“相里大人,您这祝词好似是长辈对晚辈说的,可您也不是十八娘的……”


    “你快吃!”


    十八娘眼疾手快,恶狠狠地夹过一只鱼头塞进他碗中,截住他的话。


    “我不爱吃鱼头!”


    “有的吃就不错了,快吃!”


    喜宴临近尾声,陆修晏的目光看着看着,又飘向对面的盼生。他扯了扯徐寄春的袖子:“诶,子安,你看那孩子,怎么瞧着像是我们在孩儿塔见过的小鬼?”


    “你醉了。”徐寄春伸出一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住在孩儿塔的是女童,今夜瑟瑟旁边的是男童,不是同一个鬼。”


    陆修晏用力眨眨眼,凝神重新看过去。


    只见对面那孩子虽穿着一身鲜亮衣裙,头上也扎着双丫髻。


    可那张脸圆脸阔额,长得虎头虎脑,分明是个男童。


    陆修晏:“他方才不长这样啊?”


    “你真醉了。”


    满桌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宴尽人散,徐宅门外响起武飞玦中气十足地催促声:“明也,走了!”


    徐寄春搀着脚步虚浮的陆修晏出门。


    同武飞玦匆匆打过招呼,他便折回堂屋收拾残局。


    临登车前,陆修晏醉眼朦胧地转过身,朝着堂屋方向不停挥手,口齿不清地嚷道:“黄兄、贺兰兄、摸……奚兄,相里兄,今日十分尽兴。诸位兄长,改日再会!”


    “你在说什么胡话?”武飞玦一掌拍醒他,“什么黄兄、贺兰兄、摸兄,相里兄?”


    陆修晏:“里面的人啊。”


    隔着半敞的大门,武飞玦抬手遥遥指向堂屋:“哪有人?”


    陆修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堂屋烛火摇曳,圆桌旁空空荡荡。那场热闹的喜宴,那些推杯换盏的人影与隐约的说笑,此刻竟无影无踪。


    他适才所经历的一切,恍如一场荒唐幻梦。


    “他们人呢?!”


    他走时,他们明明还坐在椅子上,七嘴八舌地叮嘱他“路上当心”。


    武飞玦只当他是醉酒糊涂了,招手叫来车夫,半扶半塞地将他搡进车厢。


    马车驶动,陆修晏蜷缩在车内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厢壁,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想起来了。


    贺兰妄是十八娘的鬼友!


    而他今夜,并非与十八娘的家里人共席,而是与一桌鬼客,把酒言欢。


    辜霜英见陆修晏抖得厉害,拿起手边的狐裘,兜头将他裹了个严实。


    马车颠簸摇晃,陆修晏被暖意包裹,不知不觉竟浑浑噩噩地昏睡过去。


    “明也,明也。”辜霜英俯身轻唤两声。确定他已睡着,她才挽住武飞玦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大郎,你有没有发觉,子安的娘子,有些像一个人?”


    武飞玦:“亭秋?”


    辜霜英:“去年,子安曾拿了张写满字的纸,请我落款。我接过细看,纸上字迹的风骨走势,倒有七八分像亭秋。”


    “可亭秋……”武飞玦眉头紧皱,声音沉了下去,“他早死了。”


    “此事非同小可。我看,恐怕得知会爹一声。”


    “行,我明日便派人去凤城,请爹回京。”


    “鬼……”


    陆修晏在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呓语。


    夜深人静,梆锣响过三声。


    一日将近,恭安坊最后的一个热闹,如约而至。


    梆——


    两名更夫踱到徐宅门外。


    年长的更夫指了指门上高悬的一对大红灯笼,对同伴低语:“今日徐大人娶妻。”


    “侍郎娶妻可是件大事,城中怎无半点风声?”


    “听说婚事从简,没请几个人。”


    二人说说笑笑,脚步慢悠悠拐到徐宅北墙。


    一阵风过,送来一股浓烈的辛辣怪味,直钻鼻息。


    年长的更夫收住笑声,翕动鼻翼仔细分辨,脸色陡然一变:“不好,是桐油!”


    话音未落,墙内角落火光一窜,映亮半片院墙。


    “走水了!”


    惊愕的嘶喊混着刺耳的锣声,响彻恭安坊。


    更夫忙于敲锣,手中灯笼脱手坠地。


    那团昏黄的光在地上急促翻滚,映出数十个鬼魅般的黑影。


    他们皆是黑衣蒙面,自墙头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徐宅仅有东西两间厢房。


    伙房外,为首的黑衣人扬手利落一挥。


    身后四人当即提刀扑向西厢,另外四人则向数步之遥的东厢合围而去。


    剩下四人各抱一坛桐油,低身快步在宅中各处泼洒。


    其中一人行至一处水缸边,桐油刚泼到缸沿上,缸后竟站起一道黑影,怒喝道:“往哪儿泼!你没长眼吗?!”


    四面墙头,火光一闪而过。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一群金吾卫从墙角涌出,封死了那名黑衣人的所有退路。


    缸边的动静,完全没有惊动东、西厢的黑衣人。


    他们正焦躁地在院中打转。


    门窗近在咫尺,可任他们使尽浑身力气推搡狠踹,却愣是纹丝未动。


    “小郎君,你回头。”


    四下死寂,漆黑一团。


    一声娇滴滴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他们应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狰狞怪脸。


    这张脸,一半是扭曲的人面,一半是惨白的骷髅。


    剑光呼啸,直劈怪脸。


    剑刃落下,身旁的同伴惨叫着捂住自己的断臂。


    “有鬼啊!”


    墙角余火已冷,只剩一地灰烬。


    那群黑衣人犹在院中徘徊,气急败坏地对着身边人推踹。


    东厢门外,灯笼高照。


    司徒胜看着一身喜袍的徐寄春,忍不住好奇道:“徐大人,你怎知他们今夜三更行事?”


    几个时辰前,他收到一封出自徐寄春的密信。


    信中言之凿凿称:贼人将于今夜三更时分纵火杀人,望金吾卫将其一网打尽。


    徐寄春:“实不相瞒,下官略通占卜之术。”


    司徒胜身子前倾,眼中惊疑交加:“你算出来的?”


    “对!”


    一番激斗,除了蒙面首领借夜色遁走,今夜闯入徐宅的黑衣人,尽数被擒。


    司徒胜一声令下,金吾卫浩浩荡荡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子时末,恭安坊复归寂静。


    刚一送别司徒胜,徐寄春便转身回房,关门落栓。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十八娘散了发髻,复又换上那身嫁衣。


    她敛眉垂目,手执一柄团扇,扇面半遮容颜,静坐在榻上。


    徐寄春红着脸停在她面前,轻轻拂开她遮面的团扇,指尖顺势落在嫁衣之上。


    嫁衣繁复层叠,他耐心拆解。


    每解开一层束缚,便落下一个轻柔缠绵的吻。


    红烛高烧,十八娘羞怯着躲进锦衾。


    徐寄春解下喜袍紧随而至,自后环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唇影辗转于颈侧发间,覆了腰后又落胸前。


    温热的气息随唇影一路游走,一缕热意自相触的肌肤散开,丝丝缕缕缠上四肢,很快遍布她的全身上下。


    身后的吻厮磨恼人,身后的人蓄势待发。


    十八娘咬着下唇,慌忙回身去推他:“他们全在呢。”


    “不在了,我让爹把他们骗走了。”


    十八娘哪里肯信。


    她撩开床帐,脆生生喊了一声:“鹤仙,你下来。”


    无人回应。


    “瑟瑟,我有糖葫芦,你快下来。”


    依旧毫无动静。


    她合拢床帐,垂落的纱将俗世的一切隔在帐外。


    帐内烛影摇红,映着她跃跃欲试的眉眼。


    她跨坐到他身上,双手抵着他的胸口,眼波流转:“娘亲给了我一本册子,里头好多新鲜花样。今夜长,我们全试一遍。”


    “爹也给了我一本册子。”


    “一起试!”


    两本册子上的花样繁多,一如那身嫁衣。


    他们反复比试,直到双臂酸沉、指尖发颤,才相偎着一同坠入沉睡。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鬼愁。


    长夏门城楼上,众鬼陪着相里闻枯坐半宿。


    相里闻一言不发,他们连哈欠都小心翼翼。


    远方金乌破晓,一个个萎靡不振。


    黄衫客壮着胆子问道:“相里大人,你唤我等前来,到底要做什么?”


    “赏景。”


    “……”——


    作者有话说:1:鹤仙、摸鱼儿、十八娘都叫韦持衡讨厌鬼


    2:浮山楼中,最聪明的两个人是十八娘和摸鱼儿,但摸鱼儿是恋爱脑,很容易被骗


    3相里闻是怎么确定小徐是自己儿子的呢?


    前期,阎王提出神仙历劫的说法(相里闻:有点怀疑,但小徐长得和他认识的人两模两样的)-姨母入京(相里闻:认出姨母,在徐宅房顶偷偷摸摸观察了一天,确定小徐一直叫的是姨母,才半信半疑地走了)-众鬼在房里商量逗十八娘开心,无意间说出小徐22岁-(相里闻:日子对上了,真是我儿子)-随众鬼去城隍庙-(相里闻:不行,我儿子不能背这个锅,得找人算账。诶,当初谁把我的劫数写错的?)


    小剧场→《爹,你也不想吧?》


    眼见孟盈丘在窗边指指点点,秋瑟瑟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眼珠子一转,牵着盼生迅速溜去了西厢。


    “子安哥哥。”


    秋瑟瑟跳上桌案。


    徐寄春:“瑟瑟,怎么了?”


    秋瑟瑟作势为难道:“唉,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徐寄春不明所以:“什么秘密?与我有关吗?”


    秋瑟瑟偷偷瞄了他一眼,慢慢点头:“他们不让我说。”


    “瑟瑟。”徐寄春凑近她,蛊惑道,“你自个说,子安哥哥对你好不好?”


    秋瑟瑟瘪了瘪嘴:“挺好的吧。但是……”


    她欲言又止,徐寄春心下有了一个猜测,继续蛊惑道:“上回我路过南市,瞧见有摊子在卖大糖葫芦。”


    “多大呀?”


    “够你和盼生吃一日了。”


    “那你给我买,我告诉你。”


    “嗯!”


    秋瑟瑟:“黄衫客和贺兰妄打算灌醉你,不让你洞房。”


    徐寄春无语:“他们可真坏!”


    “就是就是!”


    “行,瑟瑟,子安哥哥得空就去南市买糖葫芦。”


    “你别寄去浮山楼,我和妹妹自个来拿。”


    “好。”


    秋瑟瑟牵着盼生回到东厢,假装无事发生。


    孟盈丘走过来,果然从盼生身上搜出一包龙须酥,阴恻恻地警告道:“再让我抓住你俩吃糖,你俩就去跟着鹤仙。”


    秋瑟瑟别过脸:“小气鬼,又没吃几块。”


    “牙都快吃没了,还吃。”


    “我日后努力修炼,它们会长出来的。”


    十八娘僵硬地扭动脖子,乐呵呵插话:“瑟瑟,这话我听你说十八年了。”


    “……”


    等秋瑟瑟和盼生一走,徐寄春立马出门,七拐八绕才找到独自在外面偏僻角落打坐的相里闻:“爹。”


    相里闻睁眼:“你怎么出来了?”


    徐寄春挨着他坐下:“爹,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把他们引走。”


    “他们?”


    “浮山楼。”


    黄衫客与贺兰妄的算计,相里闻有所耳闻,但以二鬼的酒量,他深觉徐寄春过于杞人忧天:“他俩最多喝五杯便醉。”


    徐寄春闷声闷气:“爹,你也不想吧?”


    “不想什么?”


    “不想我没法洞房吧。”


    “……”


    相里闻:“你回去吧,我自会引开他们。”


    “多谢爹。”


    是夜,子时。


    浮山楼众鬼帮忙解决完一众纵火贼,正欲飘上房顶闹洞房,耳边忽闻相里闻的千里传音:“速来长夏门。”


    众鬼急匆匆赶至长夏门,但见相里闻独自坐在城楼上。


    孟盈丘:“相里大人,出了何事?”


    相里闻:“先坐下吧。”


    这一坐,便是半宿。


    [1]出自明·胡应麟《拟古二十首(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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