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当年勇(二)
二月四日, 洛水县衙升堂问案。
巳时一刻,三班皂隶齐声低吼,惊堂木落下一声重响。
今日堂审, 有两桩大案。
一为扑朔迷离的朱家血脉疑案,二为骇人听闻的郑氏盗婴谜案。
经查,朱春娘与朱家,实无半点血缘瓜葛。
所有的真相与罪恶。
若溯其始末,皆起于十年前。
郑顺娘某日在城外接生, 见主家生计维艰,儿女众多, 便主动抱走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声称会将其送入尼寺抚养。
起初,郑顺娘怀着一丝悲悯,真心想为女婴寻个尼寺安身。
可等她抱着孩子回家, 却发现家中来了一位贵客:一位年过半百但膝下无子撑门面的富商。
二十块银锭,堆在破木桌上。
白花花的, 晃眼得很。
郑顺娘盯着那堆银子, 心动了。
事有凑巧,就在翌日清晨,朱有福的娘子吴氏发作, 临盆在即。偏偏朱有福当日远在天息山, 家中仅存一老一孕一小, 可谓孤立无援。
因而,当朱有福的娘亲哭喊着寻来时,郑顺娘便将药昏的女婴放入竹篮,动身前往朱家接生。
她记得很清楚,吴氏那胎, 腹形滚圆紧实,十有八九是男胎。
第一次下手,一切顺遂。
她抱走了男婴,留下了女婴与血崩而亡的吴氏。
今日公堂之上的真相,源自多年前郑顺娘与莫惠君之间,一场不足为外人道的“交心”。
在郑顺娘眼中,莫惠君是一把再合适不过的刀。
莫惠君的性情是怯懦的,好拿捏。
可做起事来,却有一股豁得出去的泼天大胆。
毕竟她的数位徒弟中,只有莫惠君敢孤身去孩儿塔盗死婴。
她料定莫惠君老实本分,膝下又有一双儿女牵绊,断不敢出卖自己,便放心地将往事一一道出,包括一位专做贩婴勾当的米商。
依据莫惠君的供述,米商被锁拿归案。
官府顺藤摸瓜,竟接连揪出二十余桩京城内外的盗婴旧案。
啪——
洛水县令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喝道:“犯妇莫惠君,略卖人口,其罪当罚。然则行事未果,兼有举告之功。本县衡情酌法,判你笞刑二十,以儆效尤。来人,拖下去!”
莫惠君在刑房里被打得皮开肉绽,哀嚎声渐弱。
而一墙之隔的公堂内,朱有福仍固执地跪着,来来回回仅有一句:“大人,小人的孩子在何处?”
洛水县令面露难色,摇头叹道:“案犯郑顺娘当年并未提及富商名讳,本县已差遣得力人手,四下访查,尚无确凿消息。”
两名衙役一边上前扶起朱有福,一边将朱彩姑引到他身边:“案子结了,回去吧。”
父女俩蹒跚走出几步,又一同停下,回头望向那个蜷在公堂角落的瘦小身影。
朱有福于心不忍,向身旁的衙役打听道:“春娘往后如何安置?”
衙役如实回道:“她亲生爹娘那一房,早已举家搬走,无处可寻。按律,今日过后便该送往城外的悲田院。”
朱彩姑扯了扯父亲朱有福的袖子,仰起脸小声央求:“爹,我们把二妹也带回家吧。”
朱有福胸膛起伏,咬牙走出几步。
县衙大门已近在眼前,他脚步一顿,转身折回公堂,一把拉过朱春娘的手:“春娘,跟爹回家。”
二月初阳,清光冽冽。
朱春娘立在光中,郁结多日的眉眼舒展开来:“嗯,回家。”
积雪将化,混沌已去。
前路虽寒,却已然明朗。
“走吧,我们也该去邙山了。”
趁着今日休沐,徐寄春改换装束形貌,打算再去邙山探探路。
为了试试这番乔装是否天衣无缝,他特意绕道县衙,专往人堆里凑。
半日光景,人来人往。
县衙门口官吏往来如梭,硬是无一人认出他。
徐寄春彻底安心,拿起竹篓骑上马,直奔邙山。
十八娘帷帽遮面,一身男装坐在他身后。
马不停蹄,未及一盏茶的功夫,邙山北麓已至。
山路蜿蜒,向上没入林荫。
徐寄春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旁一处林木隐蔽处,又扯了几把枯藤乱草,掩住马身与蹄印。
上山路上,他眼观六路,手也没闲着,不时采几株野菜:“正月茵陈二月蒿,草芽菜甲一时生。我们挖些荠菜与薤白,回去拌着吃。再摘点茵陈熬粥,最是清热。”
十八娘飘来飘去,指尖虚引:“快看,那儿藏着一大丛茵陈,生得好密。”
日影渐正,竹篓里攒了半篓鲜灵。
随着十八娘的笑语渐歇,前方那座塔陵已遥遥在望。
这十余日,他们寻机便潜入塔陵外围,试图找到一条能暂时避开守卫耳目、迅速接近地室入口的路线。
浮山楼众鬼虽有心相助,但十八娘早从城隍处得知严令:鬼差无故在阳间施法,于阴司是重罪,轻则贬为游魂,重则打入地狱。
思前想后,十八娘决意先走一步看一步。
今日要探的这条道,位于地室东面。
照旧,十八娘在前摸索,徐寄春装作农户跟在后面,与她相隔十余步。
塔陵外看似守卫林立,密不透风,实则多是一些武功粗浅之人。
徐寄春数次潜入,唯有一次落入守卫眼中。
那人见他扛着把旧锄头,只当是个寻常山民,便收回目光,未加理会。
很快,徐寄春隐入距地室入口三十余丈远的一棵树下。
十八娘往前继续走,走至地室外才折返回来,语气笃定:“这条路能成!到时候,我让瑟瑟在那头假装哭,把守卫引开。”
只是装哭,又没有动用法术。
地府的规矩再大,还能管到秋瑟瑟在山里假哭不成?
说着说着,她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地挨着徐寄春坐下:“真正的难关,是地室入口与那道墓门。如今只能指望道长他们闹出的动静再大些,我们或许才能找到一线机会,趁乱摸进去。”
入门固然不难,脱身却可能插翅难飞。
两相权衡,终非万全之策。
树影深处,私语声低不可闻。
一人一鬼沉浸其中,浑然不觉一个守卫正朝这棵树走来。
直到枝叶摩擦的窸窣伴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徐寄春浑身一僵,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余心跳如擂鼓。
诡异的是,那守卫行至树下,径直走到他面前,却对背靠树干的他视而不见。
枝叶沙沙作响,守卫绕着树转了几圈,满脸困惑地走了,边走边嘀咕:“见鬼了,明明听见这边有动静……”
徐寄春终于呼出那口气。
十八娘挠挠头,比守卫还困惑:“他又不是瞎子,怎么看不见你啊?”
“恩公。”
“恩公。”
“恩公。”
头顶上方传来三声急促含糊的呼唤。
闷闷的,听不真切。
徐寄春与十八娘循声抬头,却见那团黑褐与深绿交错的枝叶深处,一对琥珀色的妖瞳徐徐睁阖,如同两点金色幽火,俯视着下方茫然无知的闯入者。
那双妖瞳似在窥伺,又似在蛰伏。
只等一个时机,便破影而出,噬血而归。
十八娘失声惊叫:“是妖怪!子安快跑!”
徐寄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踉跄爬起,捞起地上的竹篓甩到背上,拔腿便往山下狂奔。
附近几个守卫听见异响,当即呼喝着围拢过来。
徐寄春慌不择路,在林间狼狈奔逃。
密林仿佛没有尽头,仓皇间,他被落叶覆盖的树根绊倒在地。
追兵迫近,他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伸出的一双手,将他拽到树后。
一众守卫追至树旁,忽闻一声虎啸与一阵垂死鹿鸣。
所有人定睛一看,脚下赫然是一排硕大的虎掌印,一路延伸至幽暗的密林深处。
泥印尚湿,明摆着刚离开不久。
众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挥臂后退:“老虎,快走!”
慌乱的脚步声远去,周遭重归寂静。
徐寄春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着身旁男子拱手一揖,眼底满是感激:“多谢。”
男子:“恩公,你不记得我了吗?”
陌生的脸,陌生的声音。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我是郑知节。”
“啊……那个蛇妖!”
徐寄春凑近几步,仔细端详如今的郑知节,点评道:“这张脸生得倒好,眉目清朗,比原先那张更俊秀。”
郑知节害羞地笑了笑:“皮相而已。”
寒暄几句后,徐寄春与十八娘提步离去。
一人一鬼未行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话:“你想进那间地室吗?”
徐寄春心头一紧,矢口否认:“没有,我来山里采些草药。”
郑知节疑惑道:“你进山少说有五六回了吧?我回回都见你在那间地室附近打转。”
“郑兄。”徐寄春快步跑回郑知节身边,低声恳切道,“我的行踪,你别跟旁人说,特别是天师观的那群道士。”
“恩公,你只需告诉我,你是否想进那间地室?”
“想!”
“我有法子。”
“啊?”
郑知节笑而不语,只将食指竖起,向下一指。
一人一鬼同时俯身望去,却发现地上空空如也:“怪了,那老虎的掌印怎么没了?”
郑知节:“障眼法罢了。”
一人一鬼恍然大悟。
难怪徐寄春在林中四处奔逃,闹出的动静也不小,那群守卫却视他如无物。原是郑知节在暗处施法,抹去了他留下的所有痕迹。
徐寄春深施一礼:“郑兄,多谢!”
“你哪日想进去,提前知会我一声便是。”郑知节扶住他手臂,话锋顺势一转,“不过,一墙之隔的天师观内,阵法密布,非我法力所能及。”
徐寄春乐道:“无妨,二月十五那日,天师观内已有安排。”
郑知节心领神会:“十五一早,我在山下静候恩公。”
见他爽快应下,十八娘反倒担心起来:“上回那群道士摆了个阵,就逼得他现了原形,险些……”
她瞧这个蛇妖的修为,很是平平啊。
徐寄春眉头紧锁,欲言又止道:“郑兄,外头那些守卫中有道士。你旧伤未愈,我怕你强行施法,会撑不住……”
“上回我是故意输的。”郑知节连连摆手,神色急切,“三条官命,必须有人伏法。若我不败,被拿住的就是姝娘。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我岂能眼睁睁看她送死?”
他只要死了,死无对证,陶家兄妹的命,便能保住。
说罢,他好整以暇地抱臂向后倚进树影里,唇角勾着一抹促狭的笑:“恩公啊恩公,你三番五次偷摸上山。若非我费心帮你遮掩行踪,你留下的满山脚印,早被巡山的道士发现了。”
徐寄春:“是吗?”
他来去皆小心翼翼,分明躲得很好啊……
闻言,郑知节笑声更响,揶揄道:“那边山林常有猛兽出没,山民罕至,你却在林中乱逛。”
整座邙山的鸟兽,皆是他耳目。
徐寄春头一回进山,便已落入他的眼中。
因不知徐寄春接近那间地室的目的,他干脆栖于高枝,帮其敛气息、掩行迹。
有一回,他见徐寄春扛着把锄头,鬼鬼祟祟地在林子里探头探脑、来回踱步,模样甚是谨慎又笨拙。
今日,他听徐寄春言语间似乎越发急迫,才决定现身询问。
“……”
徐寄春干笑两声,语气讪讪:“哈哈哈,原以为是我运气好,才没被守卫发现……”
郑知节:“快走吧,恩公。二月十五,我会提前打开墓门,再引山中虎啸,搅得塔陵外大乱,你只管趁乱进去。”
“多谢。”
恩公,不必言谢。”
一人一鬼狂奔下山,策马回城。
马蹄得得,疾风扑面。
十八娘从后面抱住徐寄春,脸颊轻贴他后背,笑声清亮欢快:“好鬼有好报。这蛇妖,没救错!”
“道长,好事!”
“师父,好事!”
回家后,徐寄春甚至来不及系马,便扔下缰绳,冲去钟离观的宅子。
房中案上丹炉青烟袅袅,清虚道长与一位鹤发老者言谈正酣。
徐寄春推门而入,也顾不上周全礼数,便急声报喜:“师父,外围守卫之事,弟子已找到援手!”
老者捻须,将徐寄春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一番,悠然道:“清虚,你当年可是信誓旦旦,说再不收徒的。”
“师叔,小观是里子,子安是面子。”清虚道长狡黠一笑,“里子面子,各有其用。内外相济,阴阳调和,方是道。”
“你呀,都多少年了,还记着守一当年骂你丑的仇呢。”
“师叔,您说句公道话。我与那文抱朴,孰美?”
老者无语地别过脸:“你俩都是丑八怪,哪及贫道当年风华正茂……”
清虚道长放声大笑,畅快至极。
待气息稍定,他将徐寄春揽到身边,引见道:“子安,这是为师的师叔,成华真人。”
徐寄春恭敬行礼:“子安拜见师叔祖。”
成华真人:“小友眉目疏朗,福泽不浅。”
郑重行过礼后,徐寄春将今日山中种种见闻,一五一十道来。末了,他迟疑片刻,担忧道:“师父,您带人强闯皇家道观。依律,可是死罪……”
清虚道长与成华真人目光一碰,忽而抚掌朗声大笑:“死罪?这事,当今皇帝怕是管不了,也管不得。”
第122章 当年勇(三)
时值二月初, 冬寒料峭,阳气初升。
茸茸草芽挣破冻土,漫在野陌间, 藏着冬尽春生的微茫生机。
一进二月,钟离观的宅子成了恭安坊最热闹的去处。
宅门终日大开,迎来送往。
每日人影绰绰,穿梭不息。
二月十日一早,钟离观被清虚道长打发去邙山天师观。
照旧两手空空, 单凭一张嘴邀人赴宴。
不同于对待清虚道长时的疏离倨傲,守一道长对这位小师弟, 尚算和颜悦色。听闻钟离观不日成亲,他和善一笑,闲闲问起:“王守真预备摆上多少桌?”
钟离观如实答道:“禀师兄,于家中略备薄宴。席面不多, 仅五桌。”
守一道长无语地笑了,好心指点道:“糊涂!仅师叔便来了三十余位, 观中更有七十口人。五桌?你当是平日斋饭, 挤一挤便罢?
“师父说,先到先得,全凭本事。”
“……”
“滚!!!”
门外弟子应声入内, 一左一右架起钟离观, 将他“请”出了天师观。
守一道长眼中怒意未消, 召来门下四位亲传弟子,厉声叮嘱:“即刻传令全观:任何人不得下山赴宴。”
四位弟子颔首应是。
守一道长目光落在大弟子身:“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大弟子上前一步,躬身垂首禀告道:“师父,弟子已详查, 此番赴宴的师叔祖共三十五人。他们入京后,或在南市悬壶售药,或在不距山闭关静修。诸人行止如常,并无异动。”
钟离观此番成亲,排场大得邪乎。
素来一毛不拔的王守真,竟不惜请人不远千里广发请帖。
可遍观赴宴之人,清一色全是当年被逐出天师观的老家伙。
守一道长坐在上首,眼皮直跳。
王守真这厮摆这么大阵仗,把各路老家伙聚于一堂,分明是憋着坏水,要唱一出大戏。
而且这戏,十有八九是冲他来的。
思及此,他又看向二弟子:“为师之前交代,让你寻几人探探口风,可有结果?”
二弟子面色一整,回道:“回师父,弟子遵照吩咐,已依次拜会了六位师叔祖。他们众口一词,都说只是应邀进京喝喜酒,待几日便走。”
炉中炭花轻爆,守一道长盯着那点转瞬即逝的红光,心头却无半分暖意。
五日后便是玄元节。
依照朝例,他需携半数弟子入宫斋醮。
届时观中空虚,若王守真趁虚而入,带人闯观闹事。
而他远在宫中鞭长莫及,岂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基业和脸面,被王守真肆意践踏?
见他忧形于色,侍立左右的二弟子与三弟子对视一眼,齐声劝道:“师父,天师观乃皇家道观,观规森严,更有国法巍然在上。师叔祖们即便心有不甘,也绝不敢在此造次,您且宽心。”
沉寂半晌,守一道长压下心中的不安,转向四弟子:“塔陵近日,情形如何?”
温洵答得谨慎:“回师父,各方回报,暂无异状。唯有一事,山中老虎常在陵外林莽徘徊,夜半虎啸穿林,守卫与师弟们……难免心生惧意。”
“命塔陵上下严加守备,勿生事端。”
“明白。”
玄元节将至,天师观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而远在山下的洛京城,一桩奇事却在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刑部侍郎徐寄春,再次昏迷不醒。
徐宅门前,郎中往来不绝,竟无一人能辨其病因。
顷刻间,流言如沸,众说纷纭。
有人信誓旦旦,说他是白日撞邪,被厉鬼摄走了生魂;有人赌咒发誓,说他是触怒神灵,招来了天谴。
更有甚者,疑心他与人结怨太深,以致遭人暗中下药谋害,一点点掏空了身子。
消息传入皇宫,燕平帝先遣御医出宫探视,后召武飞玦入宫。
长生殿内,香霭沉沉。
燕平帝端坐御座,缓声开口:“武卿,徐卿手中的案牍,是否过于繁巨了?”
武飞玦徒劳地张了张嘴,只觉百口莫辩。
徐寄春自入了刑部,向来行动自便,来去随心,他何曾管束过?
他哪能料到,这平日里好端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会动不动就人事不省?
武飞玦面露难色:“臣问过了,其姨母说是老毛病,养养就好。”
“他才二十二,便有这般要命的老毛病了吗?”
“说是随了他生父的根骨。”
奉命出宫的御医不到半日便匆匆折返,面色凝重:“圣上,臣观徐大人之状,不像有疾,倒像是……中邪了!”
中邪之说一出,让这桩奇事更加扑朔迷离。
二月十四,陆修晏又揣了根百年老参去探望徐寄春。
徐宅一切如旧。
门外是捂脸哭泣的十八娘,院中是来回扑腾的大黄狗。
进房之前,陆修晏特意走到十八娘身旁,挨着她坐下,宽慰道:“十八娘,你别哭了。一回生两回熟,我估摸着子安快醒了。”
十八娘咬紧下唇,把脸深深埋进膝间,生怕自己笑出声。
见她肩膀轻颤,应是在哭。
陆修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推门而入。
徐寄春静卧榻上,呼吸匀长,面色红润,与常人无异
陆修晏屈身坐在榻沿,百思不解:“这人瞧着好好的,怎么就醒不过来呢?”
案上散放着好几支人参,皆出自他手。
陆修晏放下今日这支,瞧着那垒起的人参小山,不由苦笑:“我这点存货,快送没了……唉,旁人交友费钱,怎么偏我交友费人参?”
思绪如一团乱麻,愈理愈乱。
他将人参放下,摇了摇头,默然离去。
送走今日最后一位来客,十八娘赶忙进房报信:“子安,明也走了。”
徐寄春应声睁眼,摸着肚子哀叹:“渴死我了,饿死我了。”
为了应付每日络绎不绝、接踵而至的来客,他连水都不敢多沾一口。
幸好熬过明日,他便能生龙活虎地出门。
趁他用膳的工夫,十八娘挨着他身侧,悄声道:“阿箬说,我是残魂,不能进去。明日,我和他们在外头的树上等你。”
“另一个你,若是不肯跟我走,怎么办?”
“我们都在外头守着呢。她不肯走,你便出来,我让瑟瑟与筝娘进去解释。”
“子安,你怕不怕?”
“不怕,你呢?”
“我有些害怕。”
十八娘伏在他的怀中,声音闷闷的,裹着细碎的颤音:“你记着,若有万一,你只管自己脱身,不许管我!”
“昨夜师父替我们卜了一卦。”
“卦象如何?”
“上巽下震,风雷相激,是吉卦。”
二月十五,玄元节。
寅时一刻,天方熹微。
天师观主持守一道长率道众自端门入宫。
守一道长头戴玉清莲花冠,冠缀明珠;身着紫绡法衣,肩披三十二条黄帔,手执麈尾拂尘。
在他身后,华幡高耸轻扬。
三十六名道士身负法剑,或捧经卷,或持三清铃,步履清肃。
“琳琅振响,十方肃清……”
寅时三刻,龙角长鸣,钟磬震荡。
道士们的吟诵声,汇入这浩大的合鸣声阵,乘着晨风,越出四方皇城的朱墙,流向静默的千家万户。
辰时初刻,宫中钟鼓齐鸣。
当余音传至恭安坊时,清虚道长望着满院风尘仆仆的诸位师兄,捻须含笑,揖首道:“多谢师叔与诸位师兄仗义相助。”
“走吧,莫误了时辰。”成华真人从人群中走出,道髻一丝不乱,神情淡远,“你几位师兄,午时还要赶去南市支摊。”
一行三十八名道士,青袍束身,桃木剑在手,沿着街衢往邙山方向而去。
刚从徐宅把脉出来的御医迎面撞见这阵仗,抬眼望着连绵的青袍人影,纳闷自语:“哪家做法事,竟能请动这么多道长?”
门外动静消失,徐寄春立马掀被坐起。
动作一气呵成,全无半分病气。
一旁的独孤忘机早已易容完毕,眉眼、衣着皆仿得与徐寄春一般无二。
他认命似地苦笑一声,仰头灌尽蒙汗药汤,随即一言不发地躺上床榻,将自己摆成昏迷之态。
徐寄春换上粗布短打,草帽掩住眉目,策马穿行于街巷。
一骑如风,没入通往邙山的野径。
巳时二刻,晨雾尚未散尽。
两拨人同时抵近邙山天师观前后山。
一在观前石阶肃立,一在观后密林静候。
前山南向,邙山松涛卷着山风呼啸。
昔日天师观主持成华真人率众上山叫阵,引得往来善信纷纷侧目。
温洵得知消息赶来,在成华真人面前站定,恭敬地深施一礼:“太高师祖,师父今日不在。您一路辛苦,不如由弟子扶您老人家入内奉茶等候?”
成华真人慢悠悠回身,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师侄:“师叔老啦,筋骨不比当年,便由你们同这些小友闹一闹吧。”
“师叔,您快进去喝茶。”
“等我们替文抱朴训完这一群不明事理的弟子,再请您下山喝酒。”
“好好好。”
成华真人:“小友,走吧。”
温洵唤来一位师弟,扶着成华真人进观。
而他自己,则与另外三位师兄齐齐跨步上前,于观门前一字列阵,横剑拦阻门外群道。
守一道长前日心神不宁,始终怀疑清虚道长一行人欲在玄元节生事。
思虑至夜漏三更,他决定将四位亲传弟子留在观中,以防不测。
观门内外,一静一闹。
剑拔弩张,寸步不让。
山风鼓荡着道袍,清虚道长袖手而立,扬声喊道:“小观,你先上。手脚利落些,莫要耽搁了师叔们下山挣香火钱。”
钟离观双手按在剑柄上,有些拿不定主意:“师父,我用桃木剑还是长剑?”
“随你。”
人动则剑起,剑走则人随。
钟离观的身影如箭离弦,剑光飘渺亦如流星坠夜。
五丈距离,他持剑三步掠过,
剑光起处,一点寒芒疾刺四人眉睫,逼得四人只得仓促抽剑格挡。
观前刀光剑影交错,钟离观身陷四人合围,反倒气定神闲,以一敌四进退自如。
清虚道长见状,振臂高呼:“走,随我进观!”
观内观外袍影翻飞,掌风剑影撞得廊柱微颤,桌椅翻倒,彻底乱作一团。
这群老道虽年过半百,但多年苦修不辍,掌力沉猛、剑招老辣,武功远胜寻常武夫,观中年轻一辈,哪有还手之力?
不多时,钟离观便突破合围,与温洵缠斗至西门处。
塔陵入口在望。
温洵见他要闯入,情急之下将剑换至左手,招式随之大变,剑气纵横,硬生生阻住去路。
钟离观盯住温洵持剑的左手,声音因惊怒而微颤:“刺杀师弟的人,就是你!”
面对他的质问,温洵一言不发,只手腕轻振,长剑青芒骤闪,直取钟离观心口。
钟离观疾退数步,一边挥剑应付温洵攻势,一边大声喊道:“师父、师叔,快来塔陵救救我!”
清虚道长与一位师叔闻声急追而至,几个起落便将温洵逼退至西院祖堂前的空地上。
钟离观抽身闯入塔陵,依据徐寄春图上的标注,将陵中所有守卫找出。
塔陵内,厮杀声阵阵。
道士们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秋瑟瑟托腮坐在墙头,看得意犹未尽,偏有要事牵绊,只得恋恋不舍地扭过头,对身旁的盼生嘱咐道:“你去树下通知子安哥哥,让他进去救人。”
盼生眼巴巴地望着她:“瑟瑟姐姐,为什么是我去啊?”
秋瑟瑟眼睛一瞪,叉腰怒道:“就凭我是你姐姐,快去!”
盼生噘着嘴跳下墙,一溜烟跑到一棵老树下,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徐寄春的胳膊:“瑟瑟姐姐说,里面打起来了,你可以进去了。”
一听这话,树上的十八娘委实气不打一处来:“好个秋瑟瑟!准是看热闹,又看得忘了形,连传一句话都指使盼生!”
“忍忍吧。”
“你又不是今日才认识她。”
邻近的几棵老树窸窣作响,先后传来几句低低的应和。
在众鬼喋喋不休的争吵声中,徐寄春起身朝前走去。
沿途守卫对他视若无睹,他如入无人之境,迅速抵达地室入口。
见他已至入口处,郑知节赶紧驱虎长啸。
林中深处一声虎吼,声震山林。
陵外守卫顿时方寸大乱,徐寄春趁这阵混乱掩护,俯身拨开荒草,潜入地室。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墓门。
门虚掩未合,门环处挂着一把已打开的铜锁。
徐寄春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用力晃燃,侧身挤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地室幽深昏昧,却并非完全无光。
头顶那座用作伪装的丘子坟,石缝间漏下几缕微光,聊胜于无。
火光所及之处,竟与摸鱼儿画中所绘一模一样。
他熟稔地走向八卦图,自乾位行至艮位。
在艮位立稳后,他抬手直直指向贴满符纸的墙面。
指尖尽头,正是一张陈旧黄符。
起初,他心中存疑,害怕黄衫客一时眼花看错。
犹豫片刻,他下定决心,轻轻掀起黄符一角,却见符纸之下,清清楚楚凿刻着一行小字:有志者,事竟成。
“……”
很好,很直白的提示。
徐寄春安心揭下符纸,回身朝着空寂处期待地唤了一声:“谢元窈?”
上方坟头的打斗声,隐约可闻。
唯独这坟冢内,一片死寂。
徐寄春不死心,索性趴在地上,将脸贴近棺材下方的缝隙,压低声音又唤了几遍:“谢元窈,你在里面吗?”
“你是谁啊?”
徐寄春循声回头,正对上一道虚渺的身影。
她自昏黄的光晕中浮现,宛若另一个十八娘。
四目相对,他伸出手,唇角勾起一抹笑——
“夫人你好,我是夫君。”
第123章 当年勇(四)
“我的夫君?”
“嗯, 你的夫君,如假包换。”
“呸,好你个不知廉耻的登徒子, 竟敢自称我的夫君!”
火折子勉强撑开一小团光晕,徐寄春离她仅一步。
他目光沉沉似含秋水,直勾勾盯着她,专注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直把看得她脸颊晕开两团绯红。
在她发火之前, 他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将心头翻涌的爱意压抑成一句平静的陈述:“我真是你夫君。你兄长叫谢元嘉, 你叫谢元窈,对不对?”
谢元窈矢口否认,斩钉截铁:“不是。”
徐寄春以袖掩唇,却遮不住眼底流转的促狭笑意:“你腰后有一道疤, 对不对?”
“没有……你怎么知道?”
“我吻过,很多遍。”
“好色鬼!!!你连鬼都不放过!”
谢元窈扑上去咬他, 却发觉他是人, 只得满心郁卒地往后缩,踉跄着退回角落:“你到底是谁?”
徐寄春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唇角漾着浅淡笑意:“你夫君。”
“我早死了!连魂魄都在这破地方关了二十多年, 哪来的夫君?”谢元窈怒极反笑, 明显不信, “说吧,是文抱朴,还是陆方进指使你来的?”
“我认识鹤仙、黄衫客、贺兰妄、秋瑟瑟、任流筝、摸鱼儿,苏映棠。”徐寄春沉声报出一个个名字。略一沉吟,他又特意补上一句, “还有两个地府的神仙,孟盈丘与相里闻。”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我认识十八娘后,便认识了他们。”
“十八娘又是谁?”
“你啊。”
“什么你?什么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谢元窈终于反应过来。
名虽有二,魂却同一。
十八娘就是她散落在外的魂魄,眼前这人还真是她的夫君!
“我也太好色了……”
头顶上方,打斗声与哀嚎声不断。
徐寄春疾步上前,长话短说:“他们在外面等你,来不及解释了。你附到我身上,我们得快些离开。”
谢元窈却未动,只静静看着他:“你叫什么?”
“徐寄春,字子安。”
“行,我跟你走。”
黄衫客说过,有一个叫“子安”的人会来救她。
她相信朋友。
一点微光,明明灭灭。
徐寄春张开双臂,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四面符墙之上,肩背挺得笔直。
光影微晃,影子的轮廓始终坚定如初,不见怯意。
谢元窈一步步走向他,像是走向命定的归处。
她靠入他的怀中,任由自己被他的身影笼罩、吞没。
最终,她与他严丝合缝地重合为一。
离开前,徐寄春将那张揭下的符纸,重新放回原先的位置。等做完这一切,他带着她,锁上墓门,大步迈出这间方寸囚笼。
身后的地室重归死寂,前方是豁然开朗的天光与出路。
郑知节化为尺许长的青鳞小蛇,盘踞在地室外的荒草丛中,敛息蛰伏。
当徐寄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蛇信子疾疾吐动,一缕淡青妖气顺着草叶漫向山林。
不过瞬息,山中虎啸如雷,滚滚而来。
一声沉过一声,一声近过一声。
塔陵外的守卫,多是守一道长雇来的江湖客,平日摆摆阵仗尚可。
可当林间虎啸乍起,这群人全慌了神,哪还顾得上看守地室。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翻过围墙,狼狈不堪地跳进塔陵。
仅剩的四个道士,起初强自镇定,按剑守位。
然而,催命般的虎啸如影随形。
四人瞥了一眼地室入口,见入口并无异样,索性也跟着那群江湖客狼狈地跃入塔陵。
等四人尽数离去,徐寄春立马从荒草丛中钻出,头也不回地跑下山。
今日天光澄澈,是难得的好天气。
金辉毫无遮拦地漫下来,落在雪地上滚着亮。
在不见天日的棺材中蜷缩了二十余年,谢元窈又一次见到了光。
那么亮、那么烫,晃得人眼睫发颤。
与她死去那日,一模一样。
下山路上,她有些无措地盯着天光,下意识想抬手遮眼。可指尖刚动了动,才惊觉这是徐寄春的身子,肉身的手臂纹丝未动。
动作落空,她心头一窘:“外头好亮啊……”
徐寄春:“嗯,春天快到了。”
山路尽头,隐约立着十道虚影。
他们面朝山道,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
等了又等,山道却始终无人。
鹤仙性子最急,实在受不了这噬心的等待,干脆身形一晃,径直冲去了半山腰。
徐寄春与谢元窈一路说笑下山。
忽然,鹤仙自旁侧林间疾掠而出,话中是按捺不住的焦躁:“你走得也太慢了!”
“……”
谢元窈扑哧一笑:“师姐没变,还是这般心急。”
徐寄春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哪是心急,明明就是吓死人不偿命。”
不知是回她,还是在骂鹤仙。
鹤仙:“二娘呢?”
徐寄春没好气道:“我身子里。”
“我怎么看不见她?”
“……”
慢慢地,徐寄春身边又多了几个虚影随行。
其中,尤以黄衫客与秋瑟瑟这一老一小动静最大。
黄衫客捶胸顿足,老泪纵横;秋瑟瑟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悲声交织,徐寄春无奈道:“十八娘呢?”
摸鱼儿:“盼生跑得慢,她在山下陪盼生玩。”
悲恸的哭声在山道回荡,却无人听见。
徐寄春默默听着哭声,独自走完下山的路。
山下林中,十八娘正在陪盼生斗草。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好让他心上的鬼与身上的魂,彼此看得再真切些。
“十八娘,我把你带出来了。”
十八娘缓缓从地上站起,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恍惚间,她的目光好似穿透了他的肉身,看到了藏在其中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她,穿一身敝旧官袍,补色尽褪。
山风在林间低吟,她们望着彼此,相视一笑。
十八娘满意道:“我穿官袍的样子真威风!”
谢元窈不满道:“我为何非要簪一朵牡丹?”
徐寄春被她问得一怔,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嗯……牡丹,好看。”
孟盈丘隐在树影婆娑间,已静候多时。
见他下山,她当即纵身跃下:“你尽快送她去浮山楼,我们先带十八娘回去准备。”
“好。”
徐寄春翻身上马。
分别在即,心头却像悬着块石头。
他不放心地问道:“她不会进了地府,便出不来了吧?”
孟盈丘掐诀的手指一顿,回头无语道:“不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徐寄春安心了,一抖缰绳,策马直奔浮山。
马蹄声急,归路漫漫。
人间万象如一幅无尽的长卷,谢元窈借由他的躯壳,近乎贪婪地重阅人间。
陌上花,枝头雪,往来人……
这鲜活的、蓬勃的人间,比之她亡故那年,更为安定祥和。
谢元窈望着眼前光景,竟看得痴了:“我死的那年,这里哪有什么官道。只有条黄土小径,风一吹便迷了眼,常有劫道的泼皮埋伏在林子里。那时我送瑟瑟去浮山,得骑马绕远,来回总要耗费半日光景。”
徐寄春:“此道为圣上登基那年,命工部修筑的。”
谢元窈:“如今的天子是谁?贤妃的儿子吗?”
“韩美人的儿子。”
“竟然是他……”
她死时,永和帝膝下仅有四子,俱是稚童。
贤妃出身显赫,陆家如日中天。
她曾私下与夫子议论,东宫之位,多半会落于贤妃所出之子。
谁曾想,世事翻覆如此。
昔日无人问津的韩美人之子,成了天子。
正如她自己,一副沉埋地底二十余年的枯骨,竟还能再活一遭。
“人间,真好啊。”
“那我呢?我好不好?”
“好!”
浮山云雾沉沉。
徐寄春在山脚下利落地拴好马,便抬步踏上蜿蜒山径。行至分路碑前,他步履不停,一头扎进前方的浓雾中。
这条路依旧黑雾翻涌,蔽日遮天。
但这一次,他行走其中,却不觉寂寥。
黑雾之中,影影绰绰,多了许多同行者,同他共赴迷雾深处。
一个是附在他身上的谢元窈。
而更多的,则是如阴风般浮掠而过的鬼差,以及铁链锁身、面目模糊的鬼魂。
几个鬼差闻到活人气息,满面疑惑地围拢过来:“你是人是鬼?”
徐寄春佯作不闻不见,只顾低头疾行。
鬼差和鬼魂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为首的鬼差盯着徐寄春的背影,纳闷道:“分明就是个活人……黄衫客难道又看走了眼?算上这回,这放活人进来的糊涂事,他可都干三回了!上回最是作弄人,平白封了路,偏要我等夜里来。”
“阿箬撒手不管,我等能如何?”
“命苦啊……”
谢元窈见他轻车熟路,忍不住问道:“你从前来过吗?”
想起旧事,徐寄春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嗯,去年来过,为了找你。”
谢元窈愣了愣,不解道:“你为何去地府找我?”
徐寄春笑意更深:“你弃我而去,我死缠烂打追去地府。你看我心诚至此,模样也俊,便答应嫁给我。”
“你确实挺俊的。”
谢元窈暗自点头,满意极了。
前路尚远,她好奇道:“对了,我们怎么认识的?”
“我为了勾搭你,故意引你上钩,同你装母子。”
怪不得!
去年有一段时日,温洵三番五次与她谈及“儿子”。
她当时以为温洵疯了,想与她生孩子,吓得她只好硬着头皮,胡乱说了几句话搪塞过去。
闲话间,浮山楼到了。
十八娘踮着脚在阶前张望,见他走近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子安,阎王大人行一回还阳的法术,得好几个时辰呢。蛮奴说今日先带我去地府开开眼,你且回家等我。”
浮山楼包容世间所有无依的魂灵。
因此,哪怕仅是残魂的谢元窈,也能在此凝成一具可触可碰的形体。
她与十八娘手挽着手,在房中悠然漫步。
衣袂轻拂,恍若生时。
徐寄春随她们进房,见纸人歪倒,便顺手摆正。
谢元窈:“怎么房里全是他的纸人?”
十八娘:“多好看呐,我喜欢抱着纸人睡。”
“……”
在徐寄春的注视下,十八娘与谢元窈合为一道完整的魂魄。
此魂尚无肉身,需返归地府,经由一道法术,便能凝出筋骨、生出血肉,化作有躯有魂的活人,再临人世。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昏蒙。
十八娘在门前与徐寄春作别:“子安,在家等我!我一还阳,马上来找你。”
徐寄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不舍地轻啄她的唇畔、脸颊、眉心,吻落得又密又急:“好,我在家等着。你要快些,快些回来找我。”
“嗯!”
目送徐寄春下山后,十八娘用力擦干眼泪,上楼去找孟盈丘:“阿箬,我准备好了。”
回地府前,孟盈丘看着十八娘,轻声慢语地解释:“十八娘,阴阳有别。此去还阳,你一如生前,可见鬼,亦能见到我们这群鬼差,但不可再入浮山楼。”
闻言,十八娘眼泪滚落,急得大哭:“可是,浮山楼是我的家啊!”
她的一生,从生到死,被“失去”二字贯穿。
先是痛失兄长,继而葬送性命,最后连双亲也一并失去。
为何地府予她重活一次,也要让她失去这唯一的家,失去朝夕相伴的朋友?
任流筝与苏映棠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搂住她。
贺兰妄伸出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她的眉心,冷着脸道:“傻子,这里是地府。以后好好做你的活人,少往这儿瞎跑。”
十八娘泣不成声:“我没有家了……”
秋瑟瑟仰起脸,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若想我们了,便在门口挂上一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我们呀,闻着甜味儿就来找你了。”
“你倒是想得美。”
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十八娘只觉光怪陆离。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众鬼入了地府,沿着阴风阵阵的黄泉路,一直走到雾气弥漫的奈何桥头。
所谓的酆都城,只是一座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晦暗城池,与苏映棠口中金碧辉煌的璀璨华城毫不相干。
十八娘捏着那张“地府一日游”的欠条,郁闷道:“唉,早知这破地方这么难看,当初还不如找蛮奴要冥财……”
行过酆都城,入目所及是一片漫至忘川岸头的花海。
在这幽暗之地,它们开得同阳世一样热闹。
一蓬蓬、一簇簇挨挤着,团团花影密不透风,不管不顾地含苞吐艳。
十八娘蹲在花海边,折了几枝开得最盛的,别在鬓边、簪入发间。
见状,众鬼笑得东倒西歪,阴阳怪气的议论此起彼伏:“你头上金簪银簪各四支,叮叮当当还不够招摇?偏要再簪几朵地府里最俗的鬼花,真真是……俗不可耐!”
十八娘气得跺脚,咬牙反驳道:“哼,子安整日夸我会打扮。”
“他瞎呗。”
“……”
十八娘闷头往前走,打定注意不理这群没良心的讨厌鬼。
众鬼在地府逛至夜半子时,相里闻提灯而来,只一句:“大人说,法术已毕,你可以走了。”
十八娘两手空空,向外行去。
相里闻在前为她引路,众鬼在后为她送行。
临出地府前,她哭红了眼,拉住任流筝的手反复嘱托:“筝娘,我这些年攒下的冥财,你千万记得帮我收好。等我和子安死了,还指望着这笔钱,在黄泉路开间醋坊呢。”
任流筝的手在她发间停留一瞬,轻轻一揉,顺势将她推向前路:“快走吧,人间见。”
“我走了。”
十八娘一步三顾,不停朝众鬼挥手,喊着告别的话。
“十八娘!”
“嗯?”
“往前走,莫回头!”
第124章 当年勇(五)
宫中的玄元节祭礼, 至未时方休。
未时二刻,日影西移。
守一道长率道众自宫门鱼贯而出,步履沉重。
宫门外, 大弟子与二弟子侍立在马车左右,身形僵硬,面色灰败。
一见他现身,二人立马跪倒在地:“师父,弟子四人无用, 让师叔祖们闯进去了……”
“什么?!”
守一道长气得双目赤红,冷冷盯着二人:“那群老骨头, 你们竟打不过?”
“师父息怒!”大弟子深深低下头去,声音都在发颤,“此番入京的师叔祖,昔日都是江湖上横扫一方的高手。弟子们, 实是有心无力。”
听闻噩耗,守一道长眼前一黑, 差点吐出一口血。
他借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手中拂尘乱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快……快快扶为师回观!”
马车扬尘,疾驰向邙山而去,
守一道长听罢观中变故, 急声追问道:“地室如何?”
二弟子:“师弟进去看过了。起初, 他神志恍惚,嘴里嚷嚷着‘丢了、丢了’。待我与师兄再三追问,他才吐露,是丢了一幅字画。”
守一道长半眯着眼:“哪一幅?”
二弟子:“前朝李大家的《北苑嬉春图》。”
“《北苑嬉春图》?此画月前便已让你转赠王大人,你取画时, 难道不曾知会你师弟?”
“回师父,弟子疏忽,一时忘了。”
“下回再忘,自去后山石室,面壁五日。”
“弟子谨记。”
守一道长甫一入观,未作停留,当即将温洵召至静室:“地室之中,当真只少了一幅画?”
温洵端正地跪在地上。
回话时,没有半分迟疑:“回师父,弟子多次清点,的确只少了一幅《北苑嬉春图》。后来师兄说,是他取走了。”
守一道长:“谢元嘉的魂魄,还在?”
温洵点点头,神色笃定:“还在里头。方才正是她提醒我,箱中的画丢了一幅。”
“她最好真在里面。”守一道长逼近一步,盯着温洵那双泛红的眼睛,阴恻恻警告道,“她若是跑出去,冲撞了哪位贵人……为师便让她,从这天地间,彻底消失。”
温洵:“师父放心,她跑不了的。”
守一道长拂袖赶走他,转身便将陵外四名弟子叫到跟前,厉声问道:“今日地室,可有异动?”
“师父明鉴,绝无外人靠近!”四人齐齐跪伏于地,额头沁着薄汗,急声辩白,“只是山中忽起虎啸,弟子四人不得已才退入塔陵暂避。四师兄发现后,立即命我等返回。之后,我们寸步未离,一直守在地室入口。”
守一道长眉头紧锁,喃喃自语:“老虎?”
邙山莽莽,是大周龙脉所在。
他记得清清楚楚,山中老虎不过寥寥数只,且踪迹难寻。
多年来,他居于天师观,数年都难闻一声虎啸。
今年倒是反常得很,虎啸频频,不分昼夜。
怪事多了,便不再是巧合,而是有人暗中作祟。
守一道长挥手屏退四人。
在静室中独坐良久后,他寻到大弟子,一字一句交代道:“观中上下,唯你的身手与小四不相上下。这几日,不管他去何处,你便是他的影子,须臾不得离身。”
大弟子不明所以:“师父,您怀疑小四与外人勾结?弟子今日亲眼所见,几位师叔祖围攻师弟们时,全靠四师弟持剑突围,师弟们才得以脱身。”
“他,为师信不过了。”
自温洵四岁起,他便将其送至谢元嘉身边,替他套取谢元嘉身上的秘密。
他太了解温洵了。
他这好弟子,一向对谢元嘉言听计从。
这些年,若非他以谢元嘉的魂魄相威胁,温洵怕是万万不肯屈从,替他做这些骗人构陷、沾血杀人的脏事。
温洵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看在眼里。
一个念头渐渐成形:谢元嘉十有八九是跑了。
当年,他曾在贵人面前许下承诺,发誓会牢牢看住谢元嘉。
这差事容不得半分闪失。
他不敢再信温洵了。
守一道长脸上一闪而逝的阴狠,让大弟子脊背发凉。
所有推诿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垂首重重一点:“弟子领命,定会盯紧四师弟。”
“他去了何处,见了哪些人。”守一道长负手而立,眸色沉冷,“事无巨细,皆需报来。一字,也不得遗漏。”
“是,弟子遵命。”
更深夜永,清光照见阶前残雪。
子时中,温洵提灯出门,没入通往塔陵的黑暗中。
守陵的老道递给他一沓黄纸,目光扫过他脸上的淤青和手上的伤口,叹了口气:“小四,浑身是伤,歇一日吧。”
温洵恍若未闻。
他漠然地接过那沓纸,沉默地沿着那条烂熟于心的路,走进地室。
照旧掩门、揭符,轻唤一声:“你出来吧。”
而后,他挨着箱笼坐定,一边清点金银,一边念念有词。
可他兀自低语的话,却与眼前的金银毫无关系。
“今日外面不太平,没吓到你吧?”
“不妨事,一点小伤罢了。”
大弟子跟踪至此,透过丘子坟垒石的缝隙向下望去,却见温洵正对着空无一物的身旁絮絮不休。
乍见此等诡异之景,他疑惧丛生:“师弟在跟谁说话……”
月明之夜,这世上的无眠者,又何止三两人。
城中恭安坊一隅,徐寄春独对孤灯,手中的话本翻过数页,却无一字入眼。
四下万籁俱寂,案烛摇影。
他起身徘徊的孤影,映在白墙之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步伐间,尽是藏不住的躁意。
枯坐至子时尽头,烛泪将涸。
忽有一缕风动,他似有所感地回头,终于望见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望见半宿苦等的答案。
咫尺之遥,他却奋力奔过去。
可当双臂合拢,怀中只有一片虚无的冷意。
冷的。
无形的。
来不及收起的笑意凝在脸上,他茫然四顾:“怎么还是鬼?”
十八娘眉眼弯弯:“日升之时,便是还阳之日。”
徐寄春有些不满:“不能马上还阳吗?”
一旁的相里闻背着手,冷漠地解释道:“还阳需动生死簿。卯时正刻,阴阳交泰,气机最顺。于簿上添改一笔,最宜。”
徐寄春懂了。
阎王此法,好比帐房盘账抹零。
嫌锱铢琐碎,索性朱笔一挥,尽数抹去,只留整账分明。
人已平安送到,相里闻抬步欲行。
十八娘对着他的背影,高声道谢:“多谢相里大人送我一程。”
相里闻略一颔首,便径直穿门而过。
徐寄春怔怔望着那扇合拢的门。
愣神片刻,他忽然推开门,快步追了出去。
十八娘独自在榻上等了很久,才等到徐寄春回房:“你去做什么?”
“托他办件小事而已。”徐寄春轻描淡写地带过,手上动作不停。等除去外袍,他雀跃地滑入锦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轻声道,“睡吧,我守着你。等你真的活过来,我再合眼。”
“傻子安,阎王虽懒,但并非言而无信。”十八娘挨近他身侧。可宽慰他的话刚说完,她想起一桩伤心事,顿时悲从中来,“我辛辛苦苦查案攒下的冥财,地府全给我收走了!”
“那你活过来后,岂不是……身无分文?”
“哼,我有一条财路!”
“什么财路?”
“等我睡醒再告诉你。”
胸腔里那颗心,笨拙又热烈地跳动着。
一种近乎稚气的期盼,在徐寄春心底悄然生根。
他仿佛变回除夕夜那个赖在榻上的孩子,心思澄明地、不计得失地,甘愿用整夜的不眠不休,去换天光染窗的须臾。
十八娘早已沉入梦乡,他却睁着眼,手一次次从被中探出,小心翼翼地去碰她的脸颊、触她的眉梢,每一下都带着无尽的忐忑与期许。
他的手,在昏暗中反复抬起,反复失望地垂落。
直至天光初透,朦胧的光让眼前的人有了模糊的形貌。
这一次,颤抖的指尖没有落空。
温热的。
有形的。
他的心上人。
十八娘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徐寄春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他闭上双眼,在她发间落下一句沙哑的喟叹:“我盼到了。”
巳时中,御医奉命至徐宅诊脉。
谁知他刚到宅前,便听得院内传来阵阵清亮笑声。
宅门虚掩,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他屏息贴上门缝,朝里窥望,只见本该卧病在床的徐寄春,竟在院中与一位戴帷帽的女子追逐笑闹。
御医提着药箱,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昨日还昏迷不醒的病人,怎么一夜过去,不仅醒了,而且面色红润,身手矫健,哪有半分缠绵病榻多日的模样?
“果然是中邪!”
御医进门把过脉,面上浮起笑意:“徐大人,你脉象平和,已无大碍。”
“多谢……”
徐寄春的“谢”字才起了个头,便被一声合箱的闷响堵了回去,
御医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匆忙,像是在躲避什么。
徐寄春嘴角一抽:“他跑什么?我俩又不是鬼。”
十八娘牵起他的手:“别管了,找财路去。”
这条不劳而获的财路,藏在修业坊西南隅的一座荒宅中。
宅中朱漆剥落,屋脊倾圮,草木芜蔓。
蛛丝结得密如罗网,从廊檐垂到地面,颤巍巍地晃。
门扇歪斜,窗棂支离破碎。
书册散落在地,风一吹,卷起满地纸页残屑。
铜镜蒙尘,镜中影影绰绰,映出一对并肩而立的男女。
十八娘曾无数次,浑然不觉地行过这座荒宅。
直到昨日,前尘旧事冲破迷雾。她才惊觉,这座满目萧索的宅子,原是她的旧居。
昔日先帝惜才赏下的恩宠,在她死后,慢慢湮没在京中万千屋舍中,沦为一处无人问津的荒宅。
“先帝可真大方,还赐宅院。”徐寄春随她在宅中穿行,顺手拾起几样旧物,打趣她几句,“你女扮男装为官多年,真的无人识破吗?”
十八娘:“相貌上,我和哥哥都随了娘亲。至于性子嘛……我从前比相里大人还像块木头,身边还常有鬼魂跟着。同僚们嫌我晦气,不大喜欢我,肯跟我搭话的,寥寥无几。”
那些含冤而死的鬼魂,簇拥在她左右,面目凄清,哀泣不止。
她做不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只能侧耳倾听,并时时低声回应。
凡她经手之案,她总能寻到唯死者可知的关键证物。
一桩桩无法解释的诡谲之事,层叠累积,便成了“谢元嘉是鬼疯子”的明证。
世人畏她如鬼,避之不及。
久而久之,人皆远避,无人敢近,自然无人发现她原是女子。
荒宅内已转了一圈,徐寄春好奇道:“你在宅子里藏了金银珠宝吗?”
十八娘引他到后院,指着一棵枝干虬结的枯树:“非也非也,我藏了一张地契。”
一张她曾恨不得一刀划碎、付之一炬的地契。
如今,她侥幸再世为人,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安身立命。
这张薄薄的地契,便是她的“救命稻草”。
两人一左一右蹲在树下,手中各执一截粗枝。
他们以此作铲,合力挖了一炷香,总算从土中挖出一个陶罐。
罐腹中空,里面藏着一卷锦帛包裹的纸。
纸上朱红官印光鲜如昨,可印文中的年号,却是前朝旧制。
“给它寻个阔绰的买家。”
十八娘属意的买家,是六出馆的韦遮。
第一,韦遮有钱,买得起。
第二,韦家手眼通天,为她换一个新身份,简直易如反掌。
六出馆,四楼。
得知二人此番来意,韦遮斜倚在软榻上,扯了扯唇角,无语道:“你们跟我做生意?”
隔着帷帽的轻纱,韦遮的眉眼轮廓,与讨厌鬼韦持衡重叠在一起。
十八娘在心里咬着牙暗暗骂了好几句,才堆起满面笑意凑到韦遮身前,将手中地契轻轻展开:“韦馆主,鸣衡楼的地契,你不要吗?”
韦遮坐正,凑近仔细看了一眼,惊呼道:“你哪来的地契?”
伯父临终前,曾强撑着病体立于韦氏祠堂,当着宗亲的面亲宣遗信。
信中明明白白写着:鸣衡楼地契已送,见契还楼,不可违逆。
那可是冠绝江南的第一楼!
教他如何肯心甘情愿地拱手让出?
见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十八娘满意地收回地契:“你别管我哪来的地契。就一句话,今日这桩生意,你做,还是不做?”
韦遮脱口而出:“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不多。”十八娘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一万两,以及一个名为‘谢元窈’的新身份。对了,籍贯文书须一应俱全、毫无破绽。”
“韦家有房远亲正好姓谢。你且委屈些,做我表妹。一切打点,快则半月。”
“成,表哥。”
地契如愿卖出。
十八娘眉开眼笑,牵着徐寄春走出六出馆。
晴光拂面,她迎着光眯了眯眼,望向长街深处:“时辰尚早,我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谁?”
“明也的四叔。”
“你找他做什么?”
“我……曾经跟他有过一段不算情的情……”
“?”——
作者有话说:小徐:情敌太多了太多了[爆哭]
第125章 当年勇(六)
二月光景最难将息, 冬衣嫌厚,春衫尚薄。
不巧,十八娘今日衣衫正薄。
然而话一出口, 一股燥热自脊背直窜而上,热汗涔涔,汹涌透衫。
徐寄春沉默着握紧她的手,牵她走入前方的光影之中。
六出馆所在的思恭坊,总浮着一层撩人的脂粉香。
可此时此刻, 十八娘却从中嗅到一股陈醋坛子打翻后的酸闷气。
身边人迟迟不说话,她只好支吾着解释:“子安, 不是你想的那种情……”
“十八娘。”
“嗯?”
“其实我没有吃醋。”
他浑身上下酸气翻涌,浓得呛人,几欲将她熏倒。
若这还不算吃醋,天下便没有醋坛子了!
十八娘默默别过脸, 翻了个白眼:“我跟他吧……唉,他实则是哥哥的笔墨之交。哥哥临去襄阳养病前, 嘱咐我继续与他传信。”
徐寄春摇摇头, 凉凉地点评道:“内兄看人的眼光之差,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
“你吃醋就吃醋,别拐弯抹角骂我哥哥。”
念及陆延禧发疯的年岁, 徐寄春忽地止步, 迟疑着开口:“害死你的真凶, 明显是陆太师。难道明也四叔当年突然发疯,与你的死有关?”
十八娘连连摆手:“他有喜欢的女子。”
“万一那个女子,就是你呢?”
“不可能!”
十八娘神色坦荡,斜睨他一眼:“哥哥亲口说的。听说他心悦的女子,性子温婉又有才学, 是个兰质蕙心的妙人。”
她整日一门心思扑在查案上,既不温婉又无才学,哪有半分陆延禧心上人的样子?
徐寄春眉心微蹙,疑道:“倒是奇怪。内兄与明也四叔相差八岁,照理并非同辈玩伴,二人怎会私交甚笃?”
十八娘:“不知道,哥哥没说。”
“啧……内兄这性子。”
“……”
从思恭坊前去上林坊,路途遥遥。
十八娘闷了一路,才吐露那张地契的来历:“地契,是韦持衡送给哥哥的。我不想要,哥哥非要收。”
徐寄春伸出小指,轻轻去勾她的指尖,一点点缠握相扣,直至将她的手完完整整拢在掌心。他微微施力握了握,低声打趣道:“江南第一楼,不要白不要。这事,我站内兄。”
“韦持衡抢走了他的心上人,他倒好,还跟人家称兄道弟!傻子,天底下头一号的傻子!”
“啊?内兄喜欢筝娘吗?”
“喜欢,喜欢死了。”
自打记事起,她便知哥哥谢元嘉有一位姓任的未婚妻。
无他,谢元嘉总爱把“我那未婚妻”挂在嘴边,最常夸的便是:“你们可不知,她那双巧手拨起算盘珠子来,珠子噼啪作响,像弹琵琶一样好听。”
后来他们救下任流筝,方知她心有所属。
甚至那纸婚约,任家本打算来年春日,便登门退婚。
她为哥哥感到不值。
无人知晓,他曾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人,最后更是拖着一副病骨孤身前往襄阳,只为成全韦持衡与任流筝的安稳。
他倾尽所有的爱,却在别人的故事里,寂静地燃尽。
十八娘眼中蓄起泪珠,声音轻得发颤:“哥哥这一生,为成全爹的宏愿,为撑起荆山的门楣,为我与筝娘的前程……他尽为旁人活了,独独没有为他自己活一次。”
泪水模糊了视线,前路一片茫然。
她只能更紧地攥住徐寄春的手,酸楚哽在喉间,说不出话。
徐寄春回握的力道重了几分:“我想,他是愿意的。”
这一声“愿意”,轻易击碎了十八娘苦苦维持的平静。
她浑身一颤,再也无力站稳,索性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尽情哭诉压抑多年的恐惧与痛楚:“子安,子安。鹤顶红的滋味太苦了,从喉咙烧到心底的苦,好痛好痛。”
那日的殿内没有点灯,尘絮在昏沉里浮荡。
唯有那碗鹤顶红,有着浓艳的红。
红得刺目,晃得人眼晕。
她不肯喝。
内侍们便一拥而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她被迫高昂起头,眼睁睁看着那碗血红灌入喉中,吞噬她的生机。那些吞咽不及的毒汁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宛如血泪。
痛苦与绝望,来得极快。
鹤顶红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直捅到心里。
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呕出一滩浓黑的血。
血珠滴溅在地,又慢慢漾开,形如狰狞的墨梅。
内侍们猛地放了手,任她失了所有支撑,重重栽倒在地上。
殿宇空阔,死寂沉沉。
周遭的人影在昏光里影影绰绰,面目难辨。
唯有她缩成一团蜷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以及断断续续从喉间漏出的呜咽声。
濒死一瞬,她从支离涣散的天光中看到了哥哥。
他双眼泣血,那血混着泪往下砸:“妹妹,对不住,哥哥不该留你一个人。”
她虚虚张了张口:“哥哥,我愿意的。”
狭窄的暗巷不见人影,徐寄春抬手扯下那顶碍事的帷帽,再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拥入怀中,任她伏在自己胸口失声痛哭,任她将满心的委屈与苦楚肆意宣泄。
“子安,棺材里好黑啊……”
她死了,仍未能让那些人息怒。
他们将她扭曲的尸身塞进一口旧棺的夹层,然后倒入粗糙的石子,填上湿黏的红泥,一层又一层,不留一点缝隙。
四道士环棺施法,将她的尸骨与魂魄,彻底封死在那个阴暗、逼仄的囚笼中。
十八娘空茫地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破虚空,再次被拖回那口密不透风的棺材:“我在棺材里,睁眼是无尽的夜,闭眼是更深的黑。我日日夜夜盼啊盼,盼到心都灰了,也没等来一个人。”
有几回,她蜷在棺材里又哭又骂。
骂那些受过她恩惠的鬼,承了她的情,却任她在此受难,全是忘恩负义之徒;骂她那些身为鬼差的朋友,平日神通广大,却连她这个鬼都找不到。
骂累了骂够了,她又得打起精神,应付难缠的文抱朴。
这个贪财的死道士,每日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从她这儿抠出些朝中大官的把柄,好卖上个好价钱。
十八娘仰起脸,绽开一抹明媚又得意的笑:“他故意把温洵推下来,赌我会心软妥协。我便将计就计,编了个滴水不漏的故事,把他耍得团团转。”
她自称是谢元嘉的表妹,秦簌簌。
文抱朴逼得紧了,她便拣一两件从鬼魂口中听来的惊天隐秘,随口说出去。
那些真假掺半的秘密,桩桩件件,皆与卫公国府暗中相交、休戚与共的权贵牵缠。
文抱朴既不敢去查,也不敢去问。
如同捧着一堆烫手山芋,气得牙根发痒,暗自恼火。
“子安,你自个说,我聪不聪明?”
“嗯,聪明。”
徐寄春垂眸望着她濡湿的脸颊,取出一方软绵的素帕,指腹衬着帕子,极慢地拭过她颊上的泪。
偶见几道泪痕里沾着未净的胭脂,泛出浅淡的红。
他便俯身靠近,用唇舌间温热的湿意,细细润开那片红痕。
他吻得无比虔诚,似要将那点胭红,连同她凝在眉梢眼角的所有悲戚,一并吻开,化净。
申时初,他们到了上林坊。
陆延禧常年独居在此,宅院清寂,仅一位老仆打理。
得知二人来意,老仆面露难色:“家主不见任何人。”
十八娘:“你跟他说,纸上故人求见。”
老仆硬着头皮去了。
十八娘朝里张望,目光追着老仆的背影,喟叹道:“四郎年轻时,模样生得极好,性子也温和。有一回,我在城外查案遇阻,他恰好骑马路过,便捎了我一程。呀,唇红齿白美少年,我看得都有些痴了……”
“……”
堵在心口的闷气,翻涌不休。
徐寄春好整以暇地抱臂倚在门边,将身前的贪色女子从上至下打量个遍:“十八娘,我今日才算看清,你原是个贪……”
未尽之言,被一阵仓皇凌乱的脚步声打断。
他循声望去,陆延禧正跌跌撞撞地朝他们狂奔而来。
不远处,老仆怀搂衣鞋,一边追一边喊:“四公子,外头风大,仔细冻着!”
陆延禧对身后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拼了命似的跑到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久久盯着面纱后的朦胧面容:“你是谁?”
十八娘:“当年应允你的事,我没有忘。你要的真相,我查到了。”
“进来说吧。”
陆延禧深吸一口门外的冷冽寒风,试图用彻骨的冷意,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老仆喘着粗气跑到他面前,为他披上狐裘,语重心长道:“四公子,您如今是卫国公府的世子,行事该有分寸,莫再由着性子莽撞了。”
半月前,陆太师进宫面圣。
先是倾尽半壁家财,换回身陷囹圄的长子长媳;再是伏请天恩,册立四子陆延禧承袭卫国公府世子之位。
待陆延禧自凤城返京,他已是卫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
这一次,他出奇地安静,未掀半分波澜。
上林坊的这座宅子不大,胜在景致清幽。
三人入室坐定,十八娘摘下面纱,露出泪痕未干的脸。
察觉到陆延禧的目光,她慌忙捂住脸,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局促:“我方才哭过,模样定是狼狈的,你不许笑话我。”
遥想当年,她三言两语,便诓得陆延禧乖乖喊她“哥哥”,何等威风。
而今风水轮流转,若被他瞧见自己这副狼狈相,再遭他揶揄几句……她岂非一世英名扫地?
陆延禧斟茶的手一顿,徐寄春顺势接过茶壶,殷勤道:“世叔您坐着,让晚辈来吧。”
“我没比你大几岁。”
“世叔真会说笑,整整二十岁呢。”
“四郎,你别介意,他家祖上是开醋坊的。”十八娘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伸到桌下,狠狠拧了徐寄春的大腿一把,“子安,这茶水烫着呢,你当心些。”
徐寄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
陆延禧的手颤抖得厉害,连带脱口而出的歉语,也字字发颤:“对不住,是我害了你。若非我一时兴起,央你去查那件事……你也不会,含冤莫白,还丢了性命。”
午夜梦回,他无数次奢望回到那一日。
那个他写下书信,央谢元嘉为他追索一个答案的日子。
他那点不知轻重好奇心,最终害死了知己一家。
很多年后,当他亲手剥开卫国公府那层华美的画皮,看清内里朽烂的骨架与蠕动在其间的阴私算计,才恍然惊觉:当年执着的“答案”,没有任何意义。
可惜,知己已逝。
他夜夜从梦魇中惊坐而起,四下只有无边的悔恨,缠得他喘不过气。
岁岁年年,无有尽时。
十八娘:“命有定数,我合该有此一劫。”
陆延禧执拗地摇了摇头:“不是的!我问过任千山,他亲口承认,你是为了帮我查案,才招来杀身之祸。”
时隔多年,再闻任千山之名。
十八娘神色微动,似叹似嘲地笑道:“原来他是你爹的人啊。”
“他是我的人。”陆延禧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他爹娘原是我舅舅府上的家仆,后脱奴籍,被……被打发去了凤州。”
熏炉内一声炭花轻响,他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那时,我听你的同僚说,你忙于翻卷宗查案,时常寝食难安。我帮不上忙,便支他去帮你,盼你能稍得轻闲……”
此话一出,十八娘笑容僵在脸上,心头咯噔一下。她干笑两声,眼神飘忽着不敢看徐寄春:“哈哈哈,四郎,你真有心。”
陆延禧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率,一字一句纠正道:“不是有心,是因为我喜欢你。”
砰——
徐寄春将茶壶不轻不重地撂在桌上,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满一杯,咬牙切齿道:“世叔,我人还在呢。”
“门在那边,没关,你可以推门出去。”
“……”
十八娘眨了眨眼,小心问道:“可我当时是男子啊……你喜欢男子吗?”
陆延禧:“我知道你是女子。”
“你怎么知道?”
“你和亭秋兄长走路的姿势不一样。”
“你凭什么断定,我一定是女子?”
“亭秋兄长生前与我约定,待我及冠登科,便将他唯一的妹妹,引荐于我。我知道,你就是他的妹妹。”
把亲妹推给比她小五岁的男子?
徐寄春暗自在心里骂道:“这谢元嘉看人的眼光之差,何止是令人叹为观止,简直是不敢恭维。专往歪处挑,一挑一个准!”
十八娘迷茫地挠挠头:“我好似不认识你。”
明明已过不惑,陆延禧却觉今日的自己冲动得不像话,全无素日的持重:“认识的!那一年,亭秋兄长高中状元,你乘船北上。我与你同船,彼时我不慎落水,是你救了我!”
那日洛水河畔,正值三鼎甲披红游街。
船将靠岸,舱中众人争相涌上船头眺望。
他立足未稳,被两个壮汉挤落江中。
落水后,他在水中挣扎起伏。
两岸人声鼎沸,笙鼓喧天,他的呼救微不可闻。
他不识水性,胡乱扑腾几下便没了力气,直直往下坠。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一个身影跃入水中,拖着他奋力破水而上。
等他惊魂未定地爬上岸,急切地想要找到那位救他的恩人时,只来得及瞥见一抹匆匆跑开的背影。
徐寄春:“她晕船,绝不会走水路入京,你没准认错人了。”
陆延禧沉声反驳:“我亲眼看着她跑向亭秋兄长,岂会有错?”
他对恩人的身份一无所知,便去找谢元嘉打听。
听完他的描述,谢元嘉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她,我确实认识。不巧……她已不在京中。等她下回进京,我替你道谢。”
他足足等了半年,才等来与恩人的一次渺茫重逢。
那日,他到白马桥等人,谢元嘉缓步从他面前走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着那个渐远的背影。
恍惚间,谢元嘉与恩人的背影重叠。
他怔在原地,恍然大悟。
第126章 当年勇(七)
“不可能!”
十八娘双眼瞪得滚圆, 不服气地扬起脸:“我扮哥哥时,连我爹都辨不出真假,你如何能认出?”
“你们走路的习惯不同。”陆延禧一边说着, 一边站起身。他学着兄妹俩走路的姿势,模仿着走了几步,“亭秋兄长走路,习惯先迈左脚;而你,总是右脚先探出去。”
十八娘偏过头, 求证似的看向徐寄春:“是吗?”
徐寄春微微颔首:“嗯,你走路的样子, 确实如此。”
“不止!”
仅凭一点步伐差异,陆延禧自然无法断定存在两个“谢元嘉”。
很快,他又发现第二个破绽。
两个谢元嘉周身的药气,浓淡竟有云泥之别。
其中一人的身上, 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气;而另一人,气息虽挟药香, 其味却浮于衣袍。
十八娘低下头去, 尴尬地绞着手指:“每回哥哥熬药,我便把官袍挂在边上熏。”
她自信满满,以为药味相仿便可蒙混过关。
谁知, 竟真有人留意到这点微末的异处。
陆延禧重新坐回椅中, 指腹沿着温热的杯沿缓缓打转:“你瞒得很好了。任千山整日与你形影不离, 都没看出你是女子。”
只他对她爱慕至深,不免格外留心诸般细枝末节。
察觉她在假扮谢元嘉后,他私下偷偷寻到真正的谢元嘉。
非为拆穿,而是提醒。
谢元嘉看破他的心思,与他击掌为约:“且待你弱冠之龄, 登科及第之时,我必为你引见舍妹。她素来娴静有才,非志同道合者不交。”
此后,他们二人或以书信相往,或见面交谈,不曾间断。
永和十五年,冬。
谢府闭门谢客,谢元嘉的信亦来得渐疏。
纸上字迹从工整到凌乱,终是力不从心地歪斜、淡去,直至潦草难辨。
最后一封信中,谢元嘉如是写道:“槐蚁梦醒,恐负同游之诺。此去蓬山万里,青鸟倦飞;当年梅雪之期,委诸他人,伏惟旧友珍重。”
永和十六年,二月二日。
他如常收到一封来自谢元嘉的信。
可等信笺展开,看着其上力透纸背的字迹,他便知真正的谢元嘉,大抵是没了。
陆延禧从衣柜深处的暗格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木盒。
盒盖一开,里头整整齐齐叠得满满当当,全是谢元嘉的来信。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低声道:“还有几封,我怕留之惹祸,看过便烧了。”
谢元嘉的信,多是些劝学励志的温言。
只是偶尔,在笔墨将尽处。
他会不经意地添上几句闲笔,写一位名唤“簌簌”的女子的琐碎趣事。
譬如,簌簌与人争辩。
她每每理屈词穷落了下风,便会气鼓鼓地撂话,恶狠狠地骂别人是“小狗”、是“讨厌鬼”。
还有一回,簌簌与一位年岁稍小的郎君共骑一马归家,进门便抚着心口,同他感慨:“骑术不错,样子生得尤为俊俏,就是年岁小了些,怪可惜的。”
簌簌灵俏动人,陆延禧的思慕之情自是愈发浓烈。
一目十行看完最上面那封信,十八娘又羞又恼,没好气地嘟囔道:“哥哥也真是的,什么都往外说……”
她跟人吵架,何曾输过?
她那日不过随口叹了句“惜哉”,何来贪色之说?
唯恐她发火撕了自己的信,陆延禧借着宽袖的遮掩,不动声色地将木匣轻轻合拢。而后,他咽下所有翻涌的心绪,敛去面上的波澜,长久地望向她。
她一如往昔般鲜活明亮,一举一动都惹人心动。
而他,却早被暮气缠满身骨,连投过去的目光也变得怯懦,只敢遥遥一瞥,仿佛在看一个不该被自己惊醒的旧梦。
当年少的汹涌爱意终于归于平寂,他松开紧握的拳,用尽力气压下颤抖的声线,平静道:“那个答案……它毁了你的一生,我不想要了。”
“四郎,可我必须讨回我的公道。”十八娘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个答案,迟早会公之于众。今日前来,便是想亲口告诉你。”
陆延禧艰难地点了点头,勉强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徐寄春:“你先出去。”
徐寄春错愕地用手指指自己,反问道:“凭什么让我出去?”
局面僵持不下,十八娘只好牵起徐寄春的手,将他往门外引。
掩门前,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温声安抚:“你在外头等我片刻。我同他说清楚后,我们便回家。”
房门闭拢,隔绝内外。
徐寄春抱着胳膊抵在门板上,闷声闷气地朝里嚷:“我饿了,你快些说。”
一句话,半是磨人的抱怨,半是急切的催促,尾音里还裹着些许委屈。
“知道了知道了。”
徐寄春在外苦候之时,陆修晏来了。
他脚步匆匆,心急火燎地直奔门前,伸手便要推门。
徐寄春从旁闪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先别进去。”
“子安,你怎么在这里?”陆修晏愕然止步,既惊又疑,“这是我四叔的宅子,我为何不能进?”
“里面有人。”
“谁啊?”
徐寄春翻了个白眼,信手揽过陆修晏的肩,带着他拐向左边。
到了廊檐下,二人各自寻了根柱子,身子一斜,闲散一靠。
见徐寄春的目光频频飘向房中,陆修晏慢慢回过味来,困惑道:“四叔又瞧不见鬼,十八娘找他作甚?”
徐寄春眉梢微挑,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明也。”
“嗯?”
“我与你四叔,孰美?”
“当然是我四叔!”陆修晏一脸与有荣焉,“当年,四叔牵着我出门,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你怕是不知道吧?卫国公府的门槛十几年前重修过一回,就是被说亲的媒人生生踏破的。”
武夫果然没眼光,辨不出美丑。
徐寄春别过脸,轻嗤一声:“呵。”
他来得突兀,问得也突兀。
陆修晏被他没头没尾的话搅得摸不着头脑,正待细问,却记起此行的来意,当即失声惊呼:“坏了!光顾着跟你闲扯,险些误了正事。”
“你有什么正经事?”
陆修晏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今早我娘去祖父榻前侍疾,听见祖父命人暗中寻找女鬼十八娘。你和十八娘小心些,守一道长近日时常入府,与祖父密谈。”
女鬼十八娘,缥缈难寻。
活人十八娘,却有迹可循。
徐寄春听完陆修晏的话,心随之一沉。
他和十八娘不谙武艺,肉体凡胎。
若陆太师当真动了杀心,遣刺客灭口。他俩这身子骨,怕是等不到浮山楼众鬼赶来相救,便已一命呜呼。
为今之计,唯有重金买一份周全。
思来想去,徐寄春想到了韦遮。
韦遮富甲天下,行踪却从未出过差池,身边必有高手如影随形。
横竖他和十八娘是韦遮的长辈。
长辈向小辈讨要几个护卫,这点薄面,韦遮总该给吧?
二人在门外窃窃私语,几步外的房门忽地洞开。
十八娘率先走出,陆延禧急追至门口,伸出手又收了回去,扬声唤道:“你不必顾念我!他不会杀我。”
听见门外的动静,徐寄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起初,陆修晏只当十八娘再次还阳,便信步跟在徐寄春身后。
可待他走到近前,却见十八娘睫上泪珠未坠,面有泪痕;徐寄春眉眼间满是郁色,显是醋海翻波。
最怪的是,一向不苟言笑的四叔,此刻竟喜形于色,与平日的冷肃判若两人。
陆修晏摸着下巴,目光茫然地在三人脸上打转。
一个荒唐的念头几番沉浮,渐渐成形:难道……十八娘与四叔是旧相识?
四人僵立在门外,彼此相顾无言。
半晌,陆延禧眉目舒展,露出一个洒脱的笑意:“回去吧,日后不必来看我了。”
十八娘戴好帷帽,轻纱掩去面容。
徐寄春的手适时递来,牵着她转身向大门处走去。
行出几步,她忽然停步回头,对着身后那道挺拔消瘦的人影喊道:“四郎,都过去了。不是你的错,放下吧。”
“嗯。”
陆延禧高声应了一句,朝她潇洒地挥挥手。
目送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他落寞地扯了扯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酸溜溜的低语:“瞧着也没比我俊多少。”
话音未落,陆修晏捂住嘴退后半步,震惊道:“四、四叔,您认识十八娘?”
陆延禧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疏冷:“你来做什么?”
“找您出出主意。”陆修晏推着他进了房,一脸急惶,“祖父好似要对我的朋友不利,您说我该怎么办?”
陆延禧:“方才出去那两个?”
陆修晏老实回道:“嗯。上回您带金吾卫抓了伯父伯母,祖父疑心是十八娘递的消息。今早,我娘亲耳听见,祖父已暗中派人,准备捉拿十八娘。”
“简单。”陆延禧招手示意陆修晏附耳过来,好心提点道,“你给他找点正经事,让他忙到压根没空去管旁人的闲事,不就好了?”
陆修晏似懂非懂,诚恳请教:“那四叔,我该如何让祖父忙起来?”
陆延禧一掌拍到他的背上:“你这脑子算是白长了,指望不上。算了,这事靠你,不如靠我。”
“四叔,还是我来吧。”今日的陆延禧陌生得让他害怕,陆修晏强压下不安,苦劝道,“您已为四娘奔波半月,耗尽心神。这点小事,您别忧心了,交给我。”
“好啊。”
陆延禧笑容满面,答应得极为爽快。
见他一口答应,陆修晏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凑近些,好奇道:“四叔,您与十八娘,从前认识吗?”
陆延禧眼皮未抬,只指尖虚虚一点徐寄春用过的茶盏,语气平淡地吩咐道:“你待会出去时,把他的杯子丢出去。记住,丢远些,越远越好。”
陆修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桌上那只孤零零的茶盏。
茶盏莹洁如新,找不出半点瑕疵。
他将茶盏托在掌心,眉头越拧越紧:“四叔,又没坏,为何要丢?”
“我嫌他碍眼。”
“……”
那个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在这一瞬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陆修晏呆愣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发颤的手,脱口问道:“四叔,您也喜欢十八娘啊?!”
陆延禧半眯着眼,眸底沉着几分冷意:“什么叫‘也’?”
陆修晏不敢与他对视,飞快垂下头盯着地面,含糊应道:“我往日也喜欢过十八娘。”
“滚,你和他一起滚。”
陆修晏如蒙大赦,利落地滚了。
脚刚迈过门槛,陆延禧的声音又追了上来:“慢着。我离京的这些时日,他可曾拿过一幅画让你辨认?”
陆修晏迟疑地点点头:“上月,祖父与守一道长曾拿来四幅画,叫我帮忙辨一辨十八娘是否在内。其中一幅画中女子的神韵,的确有些像她。但我聪明,故意指了另一幅画应付过去。”
“很好,敢偷我的画。”
听出他语气不善,陆修晏硬着头皮挪到他跟前,再一次出言相劝:“四叔,您年岁不小了,别折腾了。”
刚被徐寄春阴阳怪气地明讽年老,转头又被没眼色的侄子当面提醒年岁。
陆延禧气得脸都青了,连推带搡地将陆修晏推出门去,顺手把茶盏塞进他手中:“滚!别来了!”
“……”
陆修晏捏着茶盏往外走,一步三回头,心中那股酸水止不住地往外冒:“四叔对我倒是硬气,怎么不敢把子安推出去?说来说去,不过是欺我性子软,不会同他计较罢了。”
走出上林坊,他随手将茶盏丢在道旁。
暮色四合,陆修晏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横在路边的石子。
不顺眼的石子骨碌碌滚远,他却依旧闷闷不乐。
他的朋友们何错之有?
真正有错的,从来都是伯父伯母,以及祖父。
而今朋友们身陷困局,他岂能坐视不管?
可到底该寻一桩什么样的正经事,让祖父忙活才好呢?
既要能让祖父无暇他顾,又不至于劳神伤身。
这分寸,实在难拿。
“唉。”
世间愁事总成双。
这一头,陆修晏一路苦思冥想,到家仍无良策。
另一边,十八娘与徐寄春磨破了嘴皮子,好话说尽,才从韦遮手中讨来两名护卫。
对此,韦遮的解释是:“二老近来入京,身边不能无人。毕竟是至亲,他们若出了差池,我难道能袖手旁观?不如防患于未然,省得一桩赔本买卖。”
有,总比没有好。
十八娘眼波流转,脆生生地道了句:“多谢表哥。”
韦遮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这声表哥就免了吧,你似乎……比我大多了。”
伯父当年的话言犹在耳:鸣衡楼的地契,握在一对谢姓兄妹手中。
关键的是,这对兄妹与伯父是同辈。
他横看竖看,眼前这个藏头露尾的女子,分明就是妹妹独孤抱月口中的女鬼十八娘。甚至,或为伯父信中提过的谢姓兄妹中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陆修晏:都欺负我好说话,是不是?[愤怒]
第127章 逆龙鳞(一)
二月早春, 余寒未了。
炭炉中温着一星暗红的火,一朵炭花爆开,惊醒满室春寒。
见韦遮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十八娘眉眼弯弯,从容应道:“韦馆主,我确实认识令伯父。这张地契,乃是他昔年亲手所赠,做不得假。我今日来, 只想用这张纸,换一个稳妥的身份, 仅此而已。”
她的弦外之音,韦遮听得明明白白。
他负手立于窗前,远眺四方。
然而,那双望向浮世繁华的眼眸深处, 却只有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放心,你的皮囊里装的是人还是鬼, 我不在乎。”
用一万两白银, 再加上一个于他而言唾手可得的身份。
仅此两样,便能买回江南第一楼。
这买卖,实在划算!
十八娘对韦遮甚是满意。
他那副精明算计、锱铢必较的模样, 远比温吞似水的韦持衡瞧着顺眼。
和这等明白人打交道, 银货两讫, 直来直去,反倒痛快。
“子安,走吧。”
离开六出馆,已近黄昏。
洛水渡头喧嚣渐息,最后一艘商船满载归人与货担, 紧赶慢赶,总算抢在天光收尽前抵京靠岸。
两人牵手行过莽浮桥。
行至桥中,徐寄春忽地收住脚步,下巴朝左前方一点:“你瞧那边。”
十八娘依言撩起帷帽垂纱,向左望去,入目除却几个形容憔悴的陌生倦客,别无他物。
她扶着被风吹动的帷帽,歪头瞧着他,不解道:“那边怎么了?”
“那边,不就是你救他的地方吗?”
“……”
怨夫!
妒夫!
醋夫!
十八娘在心中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才扑哧一笑,伸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我一年到头顺手救的人可多了,哪能个个都记住?你呀你,又在醋些什么?”
徐寄春仔细帮她拢好帷帽的垂纱,似笑非笑道:“随口一提罢了,你慌什么?”
十八娘恼得直接扑上去,对准他的手就要张口咬。
临了,她泄了气,老实承认:“是,我生前确实喜欢过他一阵……”
说是喜欢,倒不如说她贪恋陆延禧的善良与皮相。
毕竟,除了任千山,也就陆延禧、武飞玦几人不嫌她晦气,愿意同她往来、与她交谈。
几人之中,数陆延禧来得最勤。
隔个三五日,他总会雷打不动地捏着一卷诗稿入府,找哥哥虚心讨教。
每闻他来,她便抱一摞卷宗挪到书架后头。
隔着层叠的书册,她卷宗在手,耳边是他与哥哥谈诗论赋的清音。
京中那几年,她和哥哥身边,没有一个交心的活人朋友。
因此,她私心盼着陆延禧登门。
唯有那时,终日无声的哥哥,才会短暂地活过来。
一谈到诗文,哥哥的眼睛会亮起来,声音也比平日响亮和急促,像一个真正活着的、有喜怒哀乐的人。
彼时她只当陆延禧敬的是哥哥的才名,便以平辈知己相待。直到今日得知真相,方知他心之所向,从始至终都是她。
说完旧事,十八娘煞有介事地掰起指头细数:“对了,我还偷偷喜欢过贺兰妄。”
徐寄春一脸匪夷所思:“你怎会喜欢他?”
“好看啊。”
他们初遇那日,贺兰妄一身烈烈红袍,闲坐于古树虬枝之上。
一树浓荫,却掩不住那袭灼灼如焰的红。
他立于其间,可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喜欢世间一切美好皮相。
见之则喜,过则轻放。
唯独一个徐寄春,在她心底生了根,再难除去。
他善妒,闷声怄气的模样着实恼人。
可奇怪得很,他的小性子、坏毛病,她亦爱得入骨至深。
徐寄春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牵了牵嘴角,半是自嘲半是喟叹道:“幸亏啊,我长得像娘亲。否则,你这贪好颜色的女子,怕是不肯多瞧我一眼。”
“你非要问,我真说了,你又不高兴。”
“回家,巧言令色的女子!”
他们十指相扣,一路晃着手回到恭安坊。
钟离观与独孤抱月不日成亲,清虚道长忙得团团转,连徐执玉也被请去一同张罗。
行至徐宅门前,十八娘与徐寄春脚步未缓,径直朝前走去。
宅中,清虚道长与成华真人手持拂尘立于檐下。
二人一面气定神闲地指挥钟离观张贴喜字,一面以拂尘为剑,袖袍翻覆间缠斗不休。
对此情形,十八娘与徐寄春早已司空见惯。
彼此对视一瞬,便各自忙活去了。
徐寄春快步走向钟离观,伸手帮他稳住摇晃的椅子。
十八娘立在院中,观两位道长你来我往斗法正酣,看得津津有味,一时竟挪不开眼。
吱呀——
婚房西窗被推开半扇,徐执玉探身招手:“十八娘,到屋里来。”
十八娘敛起看热闹的心思,一溜烟跑进房中。
婚房已布置妥当,诸般吉物一应俱全。
满室的红,深浅交叠。
只待三日后,一对新人入内,喜烛高燃,自此共许同心,永结连理。
“姨母的手真巧。”十八娘在房中转了一圈,细细看过每一处陈设,才笑吟吟地挽住徐执玉的胳膊,语气轻快却认真,“姨母,我和子安今夜有事想与你说。”
徐执玉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嗯。姨母也有事,正想同你们说说。”
“我和姨母果真心有灵犀一点通。”
“傻孩子,一家人自然心意相通。”
是夜,明月高悬,照彻归途。
徐宅西厢内烛火微明,三人对坐,各怀心思。
徐执玉眼帘低垂,指尖反复抚弄袖口的一道旧褶。
一段长久的安静过后,她抬起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对面两人身上,唇边的笑纹加深了些许:“我想回家了。”
她要说的事,仅两件。
第一,近日天候转暖,路上好走,她决意二月廿二动身回横渠镇;第二,她希望徐寄春与十八娘尽快成亲,好了却她的一桩牵挂。
“我已问过道长。他说若你们不嫌弃,大可与小观小月挤在一日办了,喜上加喜。”徐执玉双手一摊,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我离镇上京前夸下海口,此番定要亲眼看着子安娶妻成家才回去。你们就当是帮我圆个面子,好不好?”
十八娘茫然无措地看向徐寄春,却见他神色如常,似乎早知此事。
她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子安,是因为我,对吗?”
伸冤之路仇敌环伺,杀机四伏。
徐寄春若要陪她搏一个公道,便不能有任何软肋。
所以,徐执玉必须走。
回到横渠镇,远离所有的纷争与危险。
如此,徐寄春便不必在至亲与挚爱之间,痛苦抉择。
徐执玉握住十八娘的手,用帕子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嗔怪道:“净说傻话,姨母早想回家了。偏偏你们把好日子定在三月,牢牢拴住了我的归心。”
回家的念头,在心底疯长过千百回。
京城锦绣成堆,千好万好,却终究不是她的家。
此回入京,她看着儿子身旁有人相依相伴,已觉心满意足。
今时今日的光景,是她当年仓皇逃离翁山县时,连做梦都未曾奢想过的圆满。
昨夜听完相里闻所说,她便知徐寄春已拿定了主意。
她的儿子像极了她,也像极了她爱过的人。
孤勇果决,敢为心爱之人赴险。
可她既觉宽慰,又止不住地心慌。
眼前仿佛又见当年,祝长右将她推上那匹奔往生路的马背。
她走远了,他却永远留在了原地。
此后阴阳两隔,相思无寄。
那一句哽在喉间多年的道别,以及满心的遗憾苦楚。
她等了二十余年,才算盼来一个说出口的机会。
她怕,怕极了。
怕十八娘与徐寄春重蹈覆辙,落得同样生死相隔的结局。
她理解并支持儿子的决定。
但在离开之前,她想亲眼看着他与十八娘拜堂成亲,守着这桩喜事落定,给她与祝长右那段未能圆满的旧梦一个交代。
徐执玉轻点十八娘的眉心,低声软语哄道:“好十八娘。三日后成亲,你说好不好?”
十八娘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见她应下,徐执玉这才推了徐寄春一把,笑骂道:“瞧你这胆子,有事不敢当面跟我讲,倒会躲在后头支他传话。”
徐寄春眼神飘忽,小声辩解:“他反正有话与您说,顺嘴的事……”
“什么他?那是你爹!”
“他不也没把我当儿子吗?”
“你走,我瞧你不顺眼。”
徐寄春憋着一口闷气走了,边走边与十八娘嘀咕:“你评评理,他可曾唤过我一声儿子?”
每回碰面,不是冷冰冰一句“那个”,便是硬邦邦一个“喂”。
跟块木头一样,连一声“子安”都喊不出口。
听着他酸气与傻气交织的抱怨,十八娘脚步一顿,猛地回身冲进徐执玉的房中:“姨母放心,我一定会守好子安!您先去横渠镇,此事一了,我们立刻回去找您!”
她用力抱着徐执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承诺。
徐执玉含笑应道:“好,姨母信你。”
徐寄春默然走上前,张开双臂,将他的至亲与挚爱,一并拥入怀中。
墙上是他们合而为一的影子。
面目模糊,却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婚期仓促提前,十八娘与徐寄春只得连夜张罗内外诸事,再无片刻闲暇。
翌日,徐寄春策马赶往刑部,将先前的病假文牍撤换,改呈婚假之请。
闻知他两日后成婚,武飞玦手中茶盏一晃,半盏热茶尽数从口中喷了出来:“你的未婚妻不是在老家吗?况且算上今日,不过三日光景,如何来得及?”
徐寄春搬出一早备好的说辞:“回大人,原本婚期便定在下月。她既提前来了,下官想着择日不如撞日,早些将喜事办了。”
武飞玦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行,你回去吧。”
“多谢大人。”徐寄春耳根微红,有些局促地补充道:“只是婚宴由师长操办,仅是家宴薄酒六席。若去晚了,恐怕连末座也难求……”
“……”
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婚宴竟寒酸至此。
武飞玦侧过身,没好气道:“那本官还去不去?”
徐寄春:“下官已为您与明也留了席位。”
武飞玦眼风一扫,心下霎时了然。
这场婚事,徐寄春不欲声张,更不愿惊动官场同僚。
“你眼下分身乏术。”他大掌一挥,朗声道,“罢了,本官替你知会明也。”
“有劳大人。”徐寄春躬身一揖。临出内堂前,他又折返回去,“大人,敢问武公可在府中?”
武飞玦闻言微微一怔,摇了摇头:“前几日,家父与荣国公结伴去凤城寻水垂钓。这一去,少说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
他和十八娘等得起。
徐寄春拱手谢过,转身箭步如飞走出内堂。
徒留武飞玦盯着他的背影,与面前案上的杯盘狼藉,自言自语:“这也太急了……”
昨夜寒风吹彻官署,廊外红梅不堪风劲,落得满地碎红。
徐寄春信步其间,一身清俊与满地梅色相映,步履轻快得似一阵风。
仲春二月,绿萼梅初绽。
虬枝疏朗横斜,一朵朵凝碧含绿的花苞犹带寒霜,暗香随风浮于庭院廊间。
出宫前,徐寄春特意绕至官署深处的庭院,折下一大捧绿萼梅抱在怀中。
这一日洛京城天光晴和,定鼎大街人来人往。
不少人惊鸿一瞥,见一位身着绯红官袍的俊美官员策马而过。他眉目温润含笑,身后马鞍侧悬着一捧青白错落的绿萼梅。
一人一骑行过长街,来往之人或惊或叹,道旁絮语顿歇,尽皆侧目。
这捧绿萼梅,被徐寄春匀作两束。
一束置于西厢窗沿,另一束则插入东厢窗前案上的白瓷净瓶中。
两厢窗前,便各有了一簇青白花影。
还阳第一夜,十八娘贪恋春宵,与徐寄春痴缠半宿,直至力竭方相拥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亦无忧。
等她再睁眼,窗前的梅,窗上的喜,都被阳光映得透亮。
望着满室喜意与清景,一股没来由的欢喜涌上心头。
她眯着眼,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人间,真好啊。
听见房中的阵阵笑声,徐寄春端着一碗粥推门而入。
他在榻边坐定,小心地将手中温粥递过去:“时辰尚早,你先用些粥。”
“夫子……”十八娘顾不上喝粥,只向前倾身,急切追问,“武太傅在京中吗?”
“张嘴。”徐寄春无奈又纵容,干脆舀起一勺粥,送至她唇边,“他去凤城垂钓了,最快下月归来。”
十八娘心不在焉地张口咽粥,嘟囔道:“一个月……”
徐寄春喂粥的动作缓了缓:“你跟武太傅,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我说,我与武太傅曾试图谋反,你信吗?”
“啊?你们谋反做什么?”
“不图什么,只为阻越王继位、陆氏掌权,免苍生之苦。”
第128章 逆龙鳞(二)
谢元窈六岁时, 睁眼看见了第一个鬼。
那是一个无法投胎,只能在人间无尽漂泊的游魂。
她叫寿姑。
她是谢元窈的第一位夫子。
寿姑遍历四方山川,见多识广。
从谢元窈六岁起, 直至她十四岁。
整整八年,寿姑寸步不离,一面帮她驱赶那些窥伺侵扰的恶鬼游魂,一面教她与找上门的冤魂交谈、共处。
谢元窈的第二位夫子,是她的父亲谢承阳。
荆山人不解其志, 多唤他“谢疯子”。
他浑不在意,终日只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 耐着性子教四名弟子习文断字、明辨事理。
他最喜凭窗远眺,遥望窗外连绵叠翠的山影,低声絮叨那桩牵挂半生的宏愿:“荆山文盛之日,不远矣。”
他的眼中映着山岚与天光, 赤诚与期许在其中明灭闪烁。
谢承阳,教会了谢元窈如何做人。
心存慈念、行守正道, 物不得其平则鸣。
如此, 方算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谢元窈的第三位夫子,亦是兄长谢元嘉的夫子,武豫。
从前, 他是武少傅。
如今, 他是武太傅。
称谓里减一字, 增一字,便是半生风雨,一世功名。
人人皆道武太傅是个老好人,脾性温吞,不言是非。
可若拨开那层谦和表象, 真正走近他,窥见他以天下苍生为念的铮铮铁骨。
这般风骨,足以令人见之忘俗,唯余敬重。
他比谢承阳更疯。
其志甚至不在一城文盛,而是一国文兴。
他不止于想,更躬身去为。
在成为少傅前,他在各地的乡间书院执经讲学,悉心点化每一块蒙尘的璞玉。
辜霜英、谢元嘉、裴叔夜,陆延祯、燕平帝……
这些各展锋芒的名姓,仅是他遍栽桃李的一隅。
门墙之下,英才何止于此。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1]
这是武太傅收下谢元窈那日,赠给她的一句箴言。
为了这句话,他们这对微末的师徒,决定谋反。
先帝晋弘。
一个纵情声色,刚愎自用的天子。
这位失道之君坐视陆氏权倾朝野,结党弄权,致贤臣良将尽遭排挤。偏偏其膝下诸皇子中,独独陆氏贤妃所出的越王最受偏爱。
十八娘咽下口中的粥,含糊道:“自入京后,越来越多的鬼魂寻到我,哀哀泣诉,求我帮他们昭雪沉冤。”
先帝一朝,冤狱四起,世道一日坏过一日。
一旦越王继位,任由陆氏当道,天下之势,将愈趋倾颓。
通过一个个鬼魂之口,当时的谢元窈于无边黑暗中,窥见了一丝天光。
原来朝野内外,不服先帝与陆氏者,比比皆是,从未断绝。
忠骨未绝,良将犹存。
这世道虽一时沉沉如夜,却尚有风骨未泯,便有重见天日的盼头。
“以鬼魂为耳目,探知朝野秘闻。”徐寄春诚心赞道,“妙哉!”
十八娘:“夫子也夸我聪明呢。”
她为鬼魂伸冤,鬼魂便替她潜入高墙深院的府邸,偷听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这些鬼魂无意害人,穿墙过户如同微风,凡人无从感知。
一来二去,她终于得到数十位至关重要的官员。
凡臣子谋反,须先择新君。
武太傅借由老荣国公与曾祭酒的举荐,于太子未立之际,以少傅身份奉诏入宫,名正言顺地授业讲学,潜观诸皇子优劣。
几番审慎考量,武太傅最终选定了郑王。
此后几年间,他暗中悉心教导郑王,为来日布局。
一得闲暇,他便以诗文唱和或论经辩道为由,循着谢元窈整理的名册,逐一寻访那些清直守正的官员。
在一次次推心置腹的深谈中,他与这些坚守道义的官员结为同盟。
徐寄春喂粥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盯着十八娘:“你的死,难道与密谋造反一事有关?”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与夫子私下往来,陆太师或许起过疑心。”十八娘缓缓摇头,目光沉了下去,“但他杀我,并非为此。”
“他到底因何杀你?”
“多年前,他杀过一个人,被我查到了。”
徐寄春放下碗,不解道:“此事已过去多年,彼时陆太师位高权重,即使先帝知晓,多半也不会深究。他为何要怕,还怕到非要杀你灭口不可?”
十八娘:“我在棺材里,琢磨了二十多年,始终猜不透其中缘由。但我想,夫子应该能解开这个谜团。”
她死了。
可她与武太傅共谋的那局棋,却赢了。
她迫切地想见到夫子。
从他那里,寻到自己当年枉死的真正缘由。
她猜,当年设局杀害她的真凶,或许不止陆太师一人。
“子安,所有人都记得我。”
她死后。
武太傅不曾忘却旧约,独自一人完成了他们共同期许的大业。
她的朋友们为她千里奔走,踏遍阴阳,将她的残魂寻回,藏在浮山楼小心守护。
那些曾受她恩惠、与她相识的鬼魂,为她踏遍阳世的每一处角落。哪怕循着黄泉路去了地府,依旧逢鬼便问:“劳驾,您……可曾见过簌簌?”
“前日我在地府闲逛,遇到不少旧识。”十八娘眸子亮了起来,“后来黄衫客还同我说,我在京城游荡多年,从未撞见恶鬼。原是因为许许多多的他们,一路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守着我。”
她没有被人遗忘,所有人都记得她。
他们合力为她撑起了女鬼十八娘的安稳日子。
寒风从虚掩的纸窗涌入,吹得人后颈生寒。
“你是好人,他们亦是好鬼。”徐寄春伸手为她拢紧衣襟,顺势低头在她颈间落下一个温热缠绵的吻,“今日明也定会登门。等问出武太傅的下落,遣人送一封信过去便成了。”
“嗯。”
她回吻过去。
唇齿寻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处,不轻不重地厮磨游移。
余下的半日清闲,他们一边在宅中分头忙碌,一边耐心静候陆修晏登门。
可奇怪的是,陆修晏并没有来。
徐寄春:“怪了,难道武大人忙于公务,忘记知会明也了?”
十八娘:“明也许是有事在忙吧。”
他们无暇深究陆修晏为何当日未至。
毕竟,婚期近在眼前,无数细碎又紧要的琐事,桩桩件件都需他们亲力亲为。
“唉。”
“唉。”
当夜,十八娘挥毫写了十封喜帖,遥寄浮山楼。
徐寄春能请的朋友不多,算来算去,也就舒迟、陆修晏,外加武飞玦一家。
亥时初,两人先后搁笔。
十八娘咬住笔头,犹豫着望向徐寄春:“四郎那边,要不要也送一张帖子去?”
闻言,徐寄春气极反笑:“依我看,不如把温师侄一道请来,多热闹。”
十八娘撇撇嘴:“我说说而已。”
她倒是巴不得能多请些人来。
银子多了不烫手,至于谁会因此气恼?横竖不会是她。
醋意漫上来,徐寄春阴阳怪气地翻起旧账:“当初,你可喜欢温师侄了。为了他,变着法儿地骗我去棺材铺买纸人。听说我要画他的纸人,你喜不自胜,高兴得差点飘起来。”
十八娘心虚反驳:“哪有!是你自个说要画他,关我什么事?”
徐寄春故意凑到她耳边,挑眉道:“我若不说先画他的,你肯收我的吗?”
“……”
和怨夫讲道理,属实自讨苦吃。
十八娘抬臂圈住他的脖颈,软语轻哄:“好困……你抱我过去睡,我走不动了。”
帐外烛火将熄,帐内暖香轻绕。
十八娘静静依偎在他怀中,幽幽叹了口气:“他其实挺可怜的。”
一听这话,陈年的醋与怨漫上喉头。
徐寄春冷哼一声,语带讥诮:“可怜?他上回还想杀了我。”
“我胸口冷,你捂捂。”十八娘捉住他不安分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他和我一样,能看见鬼。”
她运气好,遇到了心地善良的寿姑。
一身异能得寿姑善意庇护,免遭世人贪婪利用。
而温洵,却在惨遭双亲抛弃后,落入唯利是图的文抱朴手中。
寿姑教她渡鬼,为鬼伸冤。
文抱朴则教温洵利用鬼,借阴诡之势敛财扬名。
“你好好捂,手别乱摸。”十八娘瞪他一眼,眼风如刀,“我可怜他,不过是惋惜他的命运受人摆布。可他犯下的杀孽,一桩也抹不去。”
她会亲手寻到铁证,将守一道长与温洵绳之以法。
临睡前,徐寄春忽地想起一事,好奇道:“浮山楼,如何赴宴?”
“……让他们自己想法子。”
二月十八,吉期前夕。
这一日的徐宅,朱红宅门自朝至暮长开不阖,来客络绎不绝。
第一位来客是鹤仙。
晨光熹微,徐寄春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道虚影悬在自己头顶上方。他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赶忙闭上眼,无奈道:“你就不能在房中稍候吗?”
“榻上,难道不是房中?”
“……”
十八娘从徐寄春怀中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明日才成亲,你今日急冲冲过来做什么?”
鹤仙悬在半空,看着身下搂作一团的两人,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你们都快被人一把火烧成灰了,居然还能睡得着。”
“?”
徐寄春腾得坐起:“此话何意?”
鹤仙钻出床帐,抬手指向院外方向:“这两夜,北墙那边一直有几个蒙面黑影游荡。我昨夜凑近听了个真切,他们正谋划着放一把火,把你活活烧死。”
十八娘:“我们请了护卫。”
鹤仙面露嫌弃:“那两人,哪打得过一群亡命徒。”
徐寄春起初对鹤仙千恩万谢,神情恳切。
直到鹤仙无意中说起,这几夜她都在东厢房顶打坐。
房中静了一瞬,徐寄春面上一阵红白交错。
半晌,他喉结滚了滚,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没听到什么动静吧?”
“你俩可真能折腾。”鹤仙翘着腿坐在窗沿,目光扫过瓶中的绿萼梅,“放心,我只听了三两句,便去逗那群黑衣人了。”
十八娘披衣下榻,走到鹤仙身旁道谢:“谢谢。”
“师妹,前世是我没守好你。”鹤仙眼眸低垂,语气无半分波澜,“这一世,不会了。”
她的师妹曾孤身闯入尸山血海,只为将她的残骨一块块找回,带她重回故土。可她身为日游神,巡行阴阳,看遍人世,却连师妹的魂魄都找不到。
重来一世,她立誓会守着师妹,护她周全。
“讨厌鬼,我又没怪你……”十八娘歪着头,轻轻靠在鹤仙肩头,与她商量道,“不过下回,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打坐?”
“那我去西厢?”
“等姨母离京,你再去西厢。”
“行吧。”
鹤仙走后,秋瑟瑟与盼生找上门来。
相比喜欢从天而降的鹤仙,两个小鬼着实乖巧懂礼。
她们手牵着手,一蹦一跳地进门,站在院中甜甜地喊:“十八娘,子安哥哥,你们在不在呀?”
“进来吧。”
秋瑟瑟与盼生闻声进房,各自寻个把椅子坐好。
“筝娘今早与我们说,你明日成亲。”秋瑟瑟还没坐稳,话便连珠似的出了口,“我刚送完一个小鬼去城隍庙,就过来找你了。”
窗明几净,晴光正好。
徐寄春端坐窗前,认真写着婚书。
听见两个小鬼的声音,他停笔回头,问道:“瑟瑟,你为何整日与盼生待在一起?”
话音未落,秋瑟瑟当即昂首挺胸,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胸口:“我升官了,手下便是盼生。”
盼生仰起小脸,适时开口:“秋大人。”
秋瑟瑟摸摸她的脸:“妹妹真乖。”
十八娘小步挪到徐寄春身边,小声道出真相:“实则是阿箬懒得管瑟瑟,推给了盼生。”
自从认识盼生,秋瑟瑟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每日饮食起居规规矩矩,从前那套撒泼打滚的招数,竟羞于再使出来了。
孟盈丘管了秋瑟瑟多年,见此情形,便顺水推舟留下盼生。
既用一个“姐姐”的名头,管束秋瑟瑟;又巧妙地将怨灵盼生骗来地府,为浮山楼添一员帮手。
一步安内,一步招外。
内外皆安,可谓两全其美。
徐寄春:“官位又是怎么回事?”
十八娘:“阿箬逗小鬼玩儿。”
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便默契地偏过头,掩嘴偷笑。
第三位来客,是陆修晏。
巳时末,他弓着身子,艰难地拖着一口木箱进门。
甫一跨进宅门,他便瘫坐在地,揉着发酸的胳膊,长吁短叹:“四叔也真是的,非要我亲自送过来。”
十八娘与徐寄春循声走出门,却见陆修晏斜倚在一口大木箱旁,累得气喘吁吁。
箱盖掀开,上层是四个并排的木盒。
盒内珠光宝气,尽是些精巧的珠翠与沉手的金簪。
移开木盒,下方竟是厚厚一摞书册。
随手翻开几本,多是连京城书画斋都难见的孤本古籍。
陆修晏挤眉弄眼地瞄了一眼徐寄春,拖长调子道:“四叔说了,自家姐姐成亲,脸面不能薄,嫁妆得添。”
徐寄春笑眯了眼:“明也。”
陆修晏不明所以:“嗯?”
“我是你四叔的姐夫,你该叫我什么?”
“姑父?”
“欸!好内侄,真乖!”
“……”——
作者有话说:[1]出自明·顾炎武《精卫·万事有不平》
第129章 逆龙鳞(三)
“……幼稚!”
陆修晏平白吃了个哑巴亏,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最终只能咬着牙,挤出两个不痛不痒的字, 满是憋屈。
十八娘捧着书册乐呵呵地翻看,自是越瞧越满意:“四郎有心了。”
徐寄春摸着下巴,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四盒珠钗,作势犯难道:“我往日买的珠钗,已然塞满一匣。如今再添这四盒, 家中竟无处安放了。”
十八娘利落地合上箱盖,指了指东厢:“先锁上, 搁在衣柜旁吧。”
徐寄春故作惊讶:“你不挑几支簪子用吗?”
十八娘捏着鼻子退开两步,一脸嫌弃:“你快酸死我了。”
“明也。”
“你叫我做什么?”
“来帮姑父抬箱子。”
“……”
陆修晏一边龇牙咧嘴地帮着抬箱子,一边从牙缝里挤话:“舅父昨日午后派人知会我,说你要成亲了。”
箱子死沉, 两人咬紧牙关挪了五六步,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趁着歇气的功夫, 徐寄春问道:“你既知道, 昨日为何不来?”
一口厚重的木箱横亘在两人之间。
陆修晏双手按在箱盖上,语气斩钉截铁:“我怀疑,四叔被你气疯了。”
“……”
徐寄春:“他不是早疯了吗?”
陆修晏半眯着眼, 摇摇头:“你猜, 四叔昨日做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他不仅亲自将姑父迎入府门, 还相谈甚欢!”
“你哪个姑父?”
“周灵宗!”
京山县衙县令周灵宗。
陆太师的门生与女婿。
“周县令本就是他姐夫。”徐寄春眉心微蹙,颇为不解,“二人相谈甚欢,再寻常不过,这……有何奇怪的?”
陆修晏眼神飘忽, 抿唇不语。
十八娘顺嘴接过话头:“这位周县令呀,百姓们背地里都唤他‘思恭大人’。”
徐寄春满心疑惑,连忙追问缘由:“这是何意?”
十八娘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权当出气:“意思便是,他是思恭坊的常客。”
周灵宗贪好美色,京中人尽皆知。
思恭坊内的青楼楚馆,他隔三差五便前去厮混。
陆修晏别过脸,闷声闷气地开口:“姑父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还有个儿子。姑姑想和离,祖父压着不许。四叔常在家宴借酒装疯,追着姑父打。久而久之,姑父便不敢来了……”
他的祖父不准姑姑和离。
哪怕姑父在外有了外室与私生子,声名狼藉;哪怕姑父贪财好色,烂泥扶不上墙。
他的爹娘劝过,四叔骂过,连他也怯生生地试过。
可所有人得到的,都是同一句话:“不准。”
徐寄春:“你姑姑虽是庶出,但也是堂堂卫国公府的血脉。周县令不过一介县令,怎敢如此明目张胆,毫无顾忌?”
陆修晏双手一摊,目露不屑:“祖父和伯父说,男子好色乃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大错。”
这个世道,以孝为律,纲常压人。
祖父不肯点头,姑父死不松口,姑姑便永远走不出周家的门。
姑姑生性温吞怯懦,在周家受了欺辱也不敢声张。
眼见祖父睁只眼闭只眼,爹娘别无他法,只能私下挑了几个手脚利落的武婢,送到姑姑身边。
明为添人伺候,实为安插护卫。
倘若姑父敢挥拳相向,这些侍女便会抬出 “神武大将军” 的名头喝止,多少能拦一拦肆无忌惮的姑父。
陆修晏:“其实相比我爹,姑父最怕四叔。上回钟离道长蒙冤入狱,我一提四叔,姑父立马点头允我上公堂。”
“周县令委实胆小如鼠。”徐寄春轻嗤一声,“你四叔是装疯,又不是真疯,难道还能真杀了他不成?”
“非也非也。四叔不杀人,只诛心。”陆修晏连连摆手,得意道,“只要他在京城,必定会拎着一把剑,专去寻我姑父那宝贝儿子的晦气。有一回……”
话停在此处。
他笑得前仰后合,喘不上气。
另外两人急得抓耳挠腮:“有一回怎么了?”
“有一回,他直接拿剑抵在姑父那宝贝儿子的心窝上,姑父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大哭。”陆修晏以手掩口,肩膀直抖,“自那之后,姑父在家绕着姑姑走,生怕哪口气喘得不合时宜,四叔的剑真就落下了。”
话头一起,便再也收不住。
三人索性以箱为凳,忘乎所以地挤作一团。
陆修晏:“昨日,舅父的人前脚一走,四叔后脚便派人来,请我们一家回一趟国公府。我和我娘依言去了,进门竟瞧见四叔与姑父正对坐品茗,有说有笑。”
他凑上去偷听,入耳便是陆延禧一声叠一声的“姐夫”。
又密又响,殷勤备至。
他心觉蹊跷,出府前特意寻到陆延禧打听内情。
到头来,他一无所获,反倒被陆延禧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
一不留神,便将十八娘与徐寄春即将成亲的事,抖落得一干二净。
闻知二人的婚事,陆延禧抚掌笑得开怀:“到了四叔这个年纪,心气平了,人也倦了,再经不起折腾了。对了,你明日早些过来,替我送件贺礼给她。”
听完陆修晏所言,十八娘担忧道:“四郎此举,确实奇怪。”
徐寄春不以为意:“难道他会杀了周县令?”
陆修晏:“不至于。四叔不傻。”
三人议论半晌,陆修晏有了一个猜测:“我猜四叔是想装几日孝子,做个样子给祖父瞧。等祖父心软松了口,姑姑和姑父和离的事,也就成了。”
徐执玉提着两盏大红灯笼从外归来,一进门便瞧见三人挤坐箱盖上。
三人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凑在一处说悄悄话。
她放下灯笼轻步走近,停在三人身后,面上浮起一抹哭笑不得的笑意:“门槛就在三五步外,瞧你们三个小懒鬼。”
十八娘闻声仰起头:“姨母,明也给我们讲故事呢。”
徐寄春与陆修晏尴尬地挠了挠头,同时起身,合力将木箱抬进东厢。
十八娘正要抬脚跟上去,却被徐执玉一把拽住,顺势将一本书匆匆塞到她手中:“这本是你的,拿好。子安那本,自会有人给他。”
“姨母,这是什么书啊?”
“好书!”
十八娘满心好奇,完全等不及回房,便迫不及待地低头翻看。
徐执玉留意到身后动静。
一回头,果然见十八娘垂首埋在书页间,看得津津有味。
她不禁摇头失笑:“外头冷,别贪看了,进去吧。”
闻言,十八娘面上一热,慌忙合上书,猫着腰溜进房。
趁房中二人在柜旁喘息的空隙,她飞快地将书塞进枕下,藏妥后才暗自松了口气。
“你们找外祖父做什么?”
陆修晏方一坐定,徐寄春便凑过来,拐弯抹角地问起武太傅的去向。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陆修晏心头疑云渐生。
思忖片刻,他忽地豁然开朗,脱口惊道:“莫非十八娘还认识外祖父?”
十八娘挨着他坐下,笑眯眯道:“明也,你的洗三宴,我去过。”
洗三宴。
得赤身祼裎,以温水沐身。
陆修晏涨红了脸:“你……去干什么?!”
十八娘笑得越发开心,歪头看着他:“你爹邀我去的。我还抱过你呢,你可重了,抱得我胳膊都酸了!”
“……”
陆修晏窘得耳根通红,差点哭出声。
挣扎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十八娘:“四叔说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信他,也信我自己。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十八娘自一旁的抽屉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向陆修晏:“明也,拜托你尽快找人将这封信交给武公。我要见他,越快越好。”
陆修晏没有多问,只郑重接过,将信小心收入袖中。
而后,他眉眼一弯,促狭里透着几分认真:“我嘛,横竖是个闲人。不如我替你走这一趟,如何?”
徐寄春:“从京城去凤城,少说要……”
话未说完,陆修晏已浑不在意地搭上他的肩膀,朗声截过话头:“骑马而已,能有多远?我日后可是要做将军的人。再者,外祖父每回垂钓的地方,又偏又远。除了我,谁也摸不着门道。”
十八娘诚心道谢:“谢谢你,明也。”
“小事罢了!”陆修晏呲着牙笑应一声,回身便给了徐寄春胳膊一拳,力道不轻不重,“你真讨厌,不光抢我的心上人,还抢我四叔的心上人。”
“……”
自己没用,怎好意思怪他太有用?
徐宅今日的第四位来客,携一身生人勿近的寒气入内。
相里闻手中捏着本书,缓步踱到东厢门外,朝里扬声唤了句:“你出来。”
窗边的说笑声停了。
三人齐齐回头,看向门口。
陆修晏茫然地望着门外那张陌生的脸,用手肘碰碰左右:“他是谁啊?”
徐寄春别扭地站起身,挪到相里闻跟前站定。
相里闻轻咳一声压下不自在,直接将书塞进他手里:“你拿着。”
扔下这句话,他扭头就走。
步伐踉跄散乱,背影狼狈仓皇,好似在逃命。
徐寄春信手翻开一页,只瞥了一眼,便默默合上。
陆修晏在他身后左顾右盼,忍不住踮起脚探头:“子安,什么书?让我也瞧瞧。”
“你看不得的好书!”
“……”
门外马蹄声近,徐宅迎来了今日的最后一位来客。
此人是刑部的一位员外郎。
名为送礼,实为传话:“徐大人,您信中所言,大人已密报司徒大将军。今夜,金吾卫会潜于暗处,布防盯守。”
“尚不知贼人图谋何时纵火,金吾卫今夜当隐忍不发。”徐寄春指节轻叩案沿,沉声吩咐道,“待贼人举火发难之际,再一举合围,方为上策。”
“下官领命,即刻返衙禀报。”
“此番得以成事,多仰仗大人与司徒大将军相助,有劳代本官转达谢意。”
“下官遵命。”
日头西坠,余霞成绮。
徐寄春立在门外,双手拢在袖中,目送员外郎骑马远去。
当蹄声不闻,身后忽有温软身躯贴近。
十八娘自后拥住他,下颌轻抵在他肩胛骨:“怪了,道长上回带人闯天师观闹事,死道士文抱朴居然毫无反应?”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闷闷传来。
徐寄春低下头,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拢入掌心,淡淡回道:“我们欲将墙外贼人一网打尽。没准他存着同样的心思,借一场喜宴,把我们这群碍眼之辈,一并收拾干净。”
一想到清虚道长平日万事不萦于心的散漫模样,十八娘担忧道:“道长……所谓的应对之策,该不会没有吧?”
“不会吧?”
二月十九。
吉日,宜嫁娶。
这一日,徐宅东厢的房顶自朝至暮,喧闹不休,没半刻清静。
浮山楼众鬼歪歪扭扭或坐或卧,占了满瓦。
隔不多时,会有一两道身影没入瓦下,围着十八娘调笑几句。
“啧啧啧……”黄衫客端着半盏茶从西厢踱回来,不住赞叹,“我刚去探过了,新郎今日一身红袍,真是玉树临风。”
“哼,众所周知的事。”十八娘眉梢一扬,连带梳发的手都跟着歪了歪。
眼看十八娘的发髻越梳越歪,苏映棠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扬手打了摸鱼儿一下:“瞧你这双笨手!早知如此,我真该厚着脸皮,向相里大人多求些现身时辰!”
鬼差现身人间,需陈情、纳财。
他们为了赴宴,豪掷万两冥财,才换得在阳世现身两个时辰。
窗外日头越渐歪斜,任流筝看得心急,一拍手分派起来:“蛮奴,你帮她梳头绾髻,胭脂与衣裳归我。”
“行。”
自此,房中一人,变为三人。
一人立在椅后,盘绕发髻;一人蹲踞身前,抹粉施脂。
孟盈丘袖袍一拂,十八娘彻底僵在椅中,浑身动弹不得。
“我像是个任人摆布的纸扎人……”
“闭嘴!”
秋瑟瑟与盼生坐在榻沿晃着腿,糖葫芦咬得咯嘣响。
贺兰妄与鹤仙,照旧相看两生厌。
一个飞身掠上东厢屋脊,一个盘坐于西厢檐角。
隔着院子,二鬼各据一方,互不搭理。
黄衫客喝茶喝了个半饱,背着手溜出门看热闹。
恭安坊今日好戏连台。
先是巨富韦遮嫁妹,十里红妆的队列,从思恭坊铺到恭安坊。
观者如堵,喧声震天。
谁知红妆未至,新郎宅门前竟被金吾卫围了个水泄不通,高声喝令捉拿几日前擅闯皇家道观的要犯。
黄衫客晃到钟离观的宅子门口,正巧撞见两拨人马在门前剑拔弩张。
守一道长与金吾卫中郎站在门前,厉声道:“师叔祖,尔等率众闯观,已犯下大不敬之罪!”
鼓乐喧天,近在耳畔。
成华真人抚须朗笑:“此番因果,既系于贫道一身,自当由贫道入宫。走吧,贫道随尔等面圣。”
守一道长面色沉厉:“师叔祖,此罪滔天,非一人可偿。”
成华真人抚须的手未停,只转头朝身后扬声喊道:“清虚,东西还没找到吗?”
“快了快了!”
屋内被清虚道长翻了个底朝天。
桌椅挪移,卷帙散落。
临了,他灰头土脸地从床底深处,摸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待捧起盒中一物,他赶紧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外:“师叔,找到了!”
“再胡乱藏物,贫道看你这掌教也别当了,趁早传给小观。”成华真人说着,拂尘结结实实地敲到清虚道长头上。见他缩了缩脖子,才语气稍缓,“行了,快回去。良辰吉时,可耽误不得。”
这是一卷敕旨。
紫檀为轴,五色云绫为底。
成华真人将敕旨托起,递向中郎将:“善人不妨先过目。”
金吾卫中郎将半信半疑地接过,展开细看。
等仔细阅毕,他为难地看向守一道长,声音干涩:“道长,此事金吾卫实在无能为力。”
“怎会管不了?”
“太祖皇帝说不能管……”——
作者有话说:一个不算小剧场的小剧场→《四痴堂的师门排序》
按入门先后:谢元嘉、十八娘、摸鱼儿、鹤仙
按年龄大小:摸鱼儿、谢元嘉、鹤仙、十八娘
最终的排序:鹤仙、摸鱼儿、谢元嘉、十八娘
最终排序的理由:鹤仙入学后,发现四痴堂按照入门先后排序,她成了小师妹,当即一掌拍碎了夫子谢承阳的桌子。三个怂鬼见状,立马高呼三声“师姐”,所以四痴堂最终以鹤仙往下,以年龄大小进行排序
鹤仙:武功才是硬道理
第130章 逆龙鳞(四)
敕旨之中, 藏着一桩前朝旧约。
立约者仅二人。
一人为大周太祖贞元帝,另一人则为邙山天师观开山祖师昆阳真人。
二人当年盟誓:邙山天师观虽奉皇命而建,然若涉道门内部纷争, 当依江湖规矩自行了断,朝廷不得以律法相压。
守一道长劈手从中郎将手中夺过敕旨,一目十行看完,笃定道:“伪造之物罢了。”
成华真人:“真假,唯在圣心。”
单凭敕旨上的玺印, 中郎将已然明了真伪。
眼见守一道长连声催促金吾卫拿人,他直言劝道:“道长, 事涉皇家旧约与道门纷争,非末将可断。为今之计,唯有请您与真人移步,随末将入宫面圣, 恭请圣裁。”
“善人,走吧。”成华真人手持拂尘, 大步迈过门槛。
守一道长抬手直指院中的众道士, 咬牙厉问:“这些人,你又待如何?”
“金吾卫已围宅。”
披甲执刃的金吾卫应声上前。
甲胄铿锵,人影穿梭, 转瞬便将钟离观的宅子团团围住。
“此间众人是擒是放, 皆待圣裁。”中郎将转向守一道长, 右臂微抬,掌心虚引,“道长、真人,请吧。”
“清虚,散些红枣待客。”
随金吾卫中郎将离开前, 成华真人丢下一句话。
闻言,清虚道长拎起枣袋,径直走向门外肃立的金吾卫,一人手里塞上一把:“今日贫道两位高徒同日娶妻,双喜临门。些许俗物,不成敬意,请诸位善人与贫道同沾此喜气。”
燕平十一年春,吉日良辰。
喜堂主位上,清虚道长一身簇新道袍,端坐如松。
他拢着只安稳酣睡的狸奴,脚边还趴了条惬意摇尾的大黄狗。
昏时一到。
两对新人依序入内,在清虚道长面前跪拜成礼。
一室烛火辉映,清虚道长心中百感交集,不禁微微侧过脸,抬袖拭了拭眼角。
见他偷偷摸摸抹泪,周遭观礼的师兄们笑作一团,纷纷打趣:“师弟,小观与子安两位新郎都没落泪,你在哭什么?”
“我高兴得哭了,不行吗?”
今日喜宴拢共六席。
其中五席置于钟离观的宅院,另一席则设在徐宅堂屋。
十八娘已经先一步回家等候。
徐寄春如游鱼般周旋于各桌之间,草草应酬几句,便离席返家。
出门前,他顺手拽上陆修晏:“好兄弟,帮个忙。”
“什么忙?”
“喝酒。”
今日,他以一串糖葫芦为酬,从秋瑟瑟口中套出一个秘密:黄衫客与贺兰妄私下合计,打算今夜联手将他灌醉。
洞房花烛之夜,他怎好让心上人独对孤影?
思来想去,他决定找一个帮手。
徐寄春与陆修晏甫一入门,便望见前方堂屋中,人影幢幢。
灯火通明,几道陌生的人影围坐一桌。
陆修晏眯眼细看:“他们是谁啊?我怎么一个都没见过?”
徐寄春脚步未停:“十八娘的家里人。”
“她家里人,都这般……年轻吗?”
“她也不老啊。”
徐寄春引着陆修晏入席坐定。
贺兰妄率先发难,俯身抱起一坛酒,重重放在徐寄春面前。
其意,不言而喻。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在桌下轻推陆修晏。
贺兰妄来势汹汹,陆修晏暗自咬牙,硬着头皮站起身:“我帮他喝。”
“……”
见场面微僵,摸鱼儿笑着站出来打圆场,眼风不断扫向主位的相里闻:“慎之,你少喝些罢,明日还有正事要办呢。”
贺兰妄脱口而出:“我能有什么事?明日该鹤仙巡行人间。”
此话一出,孟盈丘与任流筝同时在桌下掐诀。
一团白雾化为两支利箭,直直射向贺兰妄的双腿。
贺兰妄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只好识趣地将酒坛推向陆修晏:“喝!”
堪堪五个来回。
贺兰妄身子一歪,顺着桌腿滑坐倒地,再无动静。
对此,众鬼连眼皮都懒得抬:“不用管,他转眼就醒。”
陆修晏迷茫地凑到徐寄春耳边,气息混着酒意:“他倒了,我……还喝吗?”
“喝!”
坛中剩酒被黄衫客匀作两碗。
他以长辈自居,将其中一碗酒推给徐寄春:“我是十八娘的长辈。这碗酒,于情于理,你得喝。”
掺足了蒙汗药的酒,他就不信灌不醉徐寄春!
他一脸掩不住的得意,徐寄春心知有诈,却碍于他的话无法推辞。
正发愁时,相里闻忽然伸手端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这破天荒的举动,引得满堂愕然。
众鬼瞠目结舌,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在徐寄春与相里闻身上来回打转,又慢慢挪到十八娘脸上。
“……”
“吃吧!”
十八娘与徐执玉齐声热情地招呼起来。
夜风穿堂而过,灯笼一阵明灭。
相里闻面上波澜不惊,向一旁的徐执玉抱拳一礼:“承蒙厚待,感激之至。”
徐执玉眼帘低垂,轻声应道:“不必见外,都是一家人。”
见状,十八娘捧起碗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新月的笑眼。
鹤仙无语道:“你傻乐什么?”
“没什么。”
酒过三巡,席间谈笑稍歇。
陆修晏几番欲言又止,才迟疑着问出藏于心底的话:“诸位皆是京城人士吗?”
“不是。”
“是。”
众鬼看向唯一说错话的贺兰妄。
苏映棠眼风斜斜一扫,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冷嘲热讽道:“你一个相州来的,怎敢妄称京城人士?”
贺兰妄梗着脖子,不服气地与众鬼辩驳:“我只在相州住了十九年,但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凭什么不算?”
十九年加上二十多年?
岂非四十余岁?
陆修晏盯着贺兰妄那张过分俊美的脸看了又看:“兄长,你已过不惑吗?”
贺兰妄:“十九。”
陆修晏茫然地重复他的话:“十九?”
十八娘摆了摆手,嗔道:“明也,贺兰妄逗你玩儿呢。”
贺兰妄?
怪了,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因相里闻在,众鬼不敢太过放肆,只敢逗趣几句。
满堂笑语喧腾间,任流筝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启唇:“今日是妹妹的大喜之日,愿你二人琴瑟静好、相守一生。我们安心,他……也便安心了。”
她在笑,眼底却透着难掩的怅然。
似喜似叹,缠在字句间。
“筝娘,哪个他,你说清楚些。”鹤仙嘴角一抽,“是师弟,还是讨厌鬼?”
“谢郎。”
十八娘大声回道:“我会的!”
自任流筝始,众鬼挨个开口送上祝语。
孟盈丘:“祝新婚志喜,鸾凤和鸣。”
苏映棠:“愿卿二人,连理交枝,白首偕老。”
摸鱼儿:“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1]
贺兰妄:“你要一辈子对她好。”
秋瑟瑟:“甜甜蜜蜜。”
盼生:“恩恩爱爱。”
黄衫客:“钱如蜜,堆成山;银如雪,积满仓。”
鹤仙:“开心些。”
轮到相里闻时,他面上惯常的冷意竟化开些许,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又郑重:“愿汝夫妇此生安稳,朝暮相伴,岁岁无忧。”
摸鱼儿听出相里闻的祝词与旁人不同,直愣愣地问道:“相里大人,您这祝词好似是长辈对晚辈说的,可您也不是十八娘的……”
“你快吃!”
十八娘眼疾手快,恶狠狠地夹过一只鱼头塞进他碗中,截住他的话。
“我不爱吃鱼头!”
“有的吃就不错了,快吃!”
喜宴临近尾声,陆修晏的目光看着看着,又飘向对面的盼生。他扯了扯徐寄春的袖子:“诶,子安,你看那孩子,怎么瞧着像是我们在孩儿塔见过的小鬼?”
“你醉了。”徐寄春伸出一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住在孩儿塔的是女童,今夜瑟瑟旁边的是男童,不是同一个鬼。”
陆修晏用力眨眨眼,凝神重新看过去。
只见对面那孩子虽穿着一身鲜亮衣裙,头上也扎着双丫髻。
可那张脸圆脸阔额,长得虎头虎脑,分明是个男童。
陆修晏:“他方才不长这样啊?”
“你真醉了。”
满桌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宴尽人散,徐宅门外响起武飞玦中气十足地催促声:“明也,走了!”
徐寄春搀着脚步虚浮的陆修晏出门。
同武飞玦匆匆打过招呼,他便折回堂屋收拾残局。
临登车前,陆修晏醉眼朦胧地转过身,朝着堂屋方向不停挥手,口齿不清地嚷道:“黄兄、贺兰兄、摸……奚兄,相里兄,今日十分尽兴。诸位兄长,改日再会!”
“你在说什么胡话?”武飞玦一掌拍醒他,“什么黄兄、贺兰兄、摸兄,相里兄?”
陆修晏:“里面的人啊。”
隔着半敞的大门,武飞玦抬手遥遥指向堂屋:“哪有人?”
陆修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堂屋烛火摇曳,圆桌旁空空荡荡。那场热闹的喜宴,那些推杯换盏的人影与隐约的说笑,此刻竟无影无踪。
他适才所经历的一切,恍如一场荒唐幻梦。
“他们人呢?!”
他走时,他们明明还坐在椅子上,七嘴八舌地叮嘱他“路上当心”。
武飞玦只当他是醉酒糊涂了,招手叫来车夫,半扶半塞地将他搡进车厢。
马车驶动,陆修晏蜷缩在车内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厢壁,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想起来了。
贺兰妄是十八娘的鬼友!
而他今夜,并非与十八娘的家里人共席,而是与一桌鬼客,把酒言欢。
辜霜英见陆修晏抖得厉害,拿起手边的狐裘,兜头将他裹了个严实。
马车颠簸摇晃,陆修晏被暖意包裹,不知不觉竟浑浑噩噩地昏睡过去。
“明也,明也。”辜霜英俯身轻唤两声。确定他已睡着,她才挽住武飞玦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大郎,你有没有发觉,子安的娘子,有些像一个人?”
武飞玦:“亭秋?”
辜霜英:“去年,子安曾拿了张写满字的纸,请我落款。我接过细看,纸上字迹的风骨走势,倒有七八分像亭秋。”
“可亭秋……”武飞玦眉头紧皱,声音沉了下去,“他早死了。”
“此事非同小可。我看,恐怕得知会爹一声。”
“行,我明日便派人去凤城,请爹回京。”
“鬼……”
陆修晏在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呓语。
夜深人静,梆锣响过三声。
一日将近,恭安坊最后的一个热闹,如约而至。
梆——
两名更夫踱到徐宅门外。
年长的更夫指了指门上高悬的一对大红灯笼,对同伴低语:“今日徐大人娶妻。”
“侍郎娶妻可是件大事,城中怎无半点风声?”
“听说婚事从简,没请几个人。”
二人说说笑笑,脚步慢悠悠拐到徐宅北墙。
一阵风过,送来一股浓烈的辛辣怪味,直钻鼻息。
年长的更夫收住笑声,翕动鼻翼仔细分辨,脸色陡然一变:“不好,是桐油!”
话音未落,墙内角落火光一窜,映亮半片院墙。
“走水了!”
惊愕的嘶喊混着刺耳的锣声,响彻恭安坊。
更夫忙于敲锣,手中灯笼脱手坠地。
那团昏黄的光在地上急促翻滚,映出数十个鬼魅般的黑影。
他们皆是黑衣蒙面,自墙头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徐宅仅有东西两间厢房。
伙房外,为首的黑衣人扬手利落一挥。
身后四人当即提刀扑向西厢,另外四人则向数步之遥的东厢合围而去。
剩下四人各抱一坛桐油,低身快步在宅中各处泼洒。
其中一人行至一处水缸边,桐油刚泼到缸沿上,缸后竟站起一道黑影,怒喝道:“往哪儿泼!你没长眼吗?!”
四面墙头,火光一闪而过。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一群金吾卫从墙角涌出,封死了那名黑衣人的所有退路。
缸边的动静,完全没有惊动东、西厢的黑衣人。
他们正焦躁地在院中打转。
门窗近在咫尺,可任他们使尽浑身力气推搡狠踹,却愣是纹丝未动。
“小郎君,你回头。”
四下死寂,漆黑一团。
一声娇滴滴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他们应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狰狞怪脸。
这张脸,一半是扭曲的人面,一半是惨白的骷髅。
剑光呼啸,直劈怪脸。
剑刃落下,身旁的同伴惨叫着捂住自己的断臂。
“有鬼啊!”
墙角余火已冷,只剩一地灰烬。
那群黑衣人犹在院中徘徊,气急败坏地对着身边人推踹。
东厢门外,灯笼高照。
司徒胜看着一身喜袍的徐寄春,忍不住好奇道:“徐大人,你怎知他们今夜三更行事?”
几个时辰前,他收到一封出自徐寄春的密信。
信中言之凿凿称:贼人将于今夜三更时分纵火杀人,望金吾卫将其一网打尽。
徐寄春:“实不相瞒,下官略通占卜之术。”
司徒胜身子前倾,眼中惊疑交加:“你算出来的?”
“对!”
一番激斗,除了蒙面首领借夜色遁走,今夜闯入徐宅的黑衣人,尽数被擒。
司徒胜一声令下,金吾卫浩浩荡荡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子时末,恭安坊复归寂静。
刚一送别司徒胜,徐寄春便转身回房,关门落栓。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十八娘散了发髻,复又换上那身嫁衣。
她敛眉垂目,手执一柄团扇,扇面半遮容颜,静坐在榻上。
徐寄春红着脸停在她面前,轻轻拂开她遮面的团扇,指尖顺势落在嫁衣之上。
嫁衣繁复层叠,他耐心拆解。
每解开一层束缚,便落下一个轻柔缠绵的吻。
红烛高烧,十八娘羞怯着躲进锦衾。
徐寄春解下喜袍紧随而至,自后环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唇影辗转于颈侧发间,覆了腰后又落胸前。
温热的气息随唇影一路游走,一缕热意自相触的肌肤散开,丝丝缕缕缠上四肢,很快遍布她的全身上下。
身后的吻厮磨恼人,身后的人蓄势待发。
十八娘咬着下唇,慌忙回身去推他:“他们全在呢。”
“不在了,我让爹把他们骗走了。”
十八娘哪里肯信。
她撩开床帐,脆生生喊了一声:“鹤仙,你下来。”
无人回应。
“瑟瑟,我有糖葫芦,你快下来。”
依旧毫无动静。
她合拢床帐,垂落的纱将俗世的一切隔在帐外。
帐内烛影摇红,映着她跃跃欲试的眉眼。
她跨坐到他身上,双手抵着他的胸口,眼波流转:“娘亲给了我一本册子,里头好多新鲜花样。今夜长,我们全试一遍。”
“爹也给了我一本册子。”
“一起试!”
两本册子上的花样繁多,一如那身嫁衣。
他们反复比试,直到双臂酸沉、指尖发颤,才相偎着一同坠入沉睡。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鬼愁。
长夏门城楼上,众鬼陪着相里闻枯坐半宿。
相里闻一言不发,他们连哈欠都小心翼翼。
远方金乌破晓,一个个萎靡不振。
黄衫客壮着胆子问道:“相里大人,你唤我等前来,到底要做什么?”
“赏景。”
“……”——
作者有话说:1:鹤仙、摸鱼儿、十八娘都叫韦持衡讨厌鬼
2:浮山楼中,最聪明的两个人是十八娘和摸鱼儿,但摸鱼儿是恋爱脑,很容易被骗
3相里闻是怎么确定小徐是自己儿子的呢?
前期,阎王提出神仙历劫的说法(相里闻:有点怀疑,但小徐长得和他认识的人两模两样的)-姨母入京(相里闻:认出姨母,在徐宅房顶偷偷摸摸观察了一天,确定小徐一直叫的是姨母,才半信半疑地走了)-众鬼在房里商量逗十八娘开心,无意间说出小徐22岁-(相里闻:日子对上了,真是我儿子)-随众鬼去城隍庙-(相里闻:不行,我儿子不能背这个锅,得找人算账。诶,当初谁把我的劫数写错的?)
小剧场→《爹,你也不想吧?》
眼见孟盈丘在窗边指指点点,秋瑟瑟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眼珠子一转,牵着盼生迅速溜去了西厢。
“子安哥哥。”
秋瑟瑟跳上桌案。
徐寄春:“瑟瑟,怎么了?”
秋瑟瑟作势为难道:“唉,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徐寄春不明所以:“什么秘密?与我有关吗?”
秋瑟瑟偷偷瞄了他一眼,慢慢点头:“他们不让我说。”
“瑟瑟。”徐寄春凑近她,蛊惑道,“你自个说,子安哥哥对你好不好?”
秋瑟瑟瘪了瘪嘴:“挺好的吧。但是……”
她欲言又止,徐寄春心下有了一个猜测,继续蛊惑道:“上回我路过南市,瞧见有摊子在卖大糖葫芦。”
“多大呀?”
“够你和盼生吃一日了。”
“那你给我买,我告诉你。”
“嗯!”
秋瑟瑟:“黄衫客和贺兰妄打算灌醉你,不让你洞房。”
徐寄春无语:“他们可真坏!”
“就是就是!”
“行,瑟瑟,子安哥哥得空就去南市买糖葫芦。”
“你别寄去浮山楼,我和妹妹自个来拿。”
“好。”
秋瑟瑟牵着盼生回到东厢,假装无事发生。
孟盈丘走过来,果然从盼生身上搜出一包龙须酥,阴恻恻地警告道:“再让我抓住你俩吃糖,你俩就去跟着鹤仙。”
秋瑟瑟别过脸:“小气鬼,又没吃几块。”
“牙都快吃没了,还吃。”
“我日后努力修炼,它们会长出来的。”
十八娘僵硬地扭动脖子,乐呵呵插话:“瑟瑟,这话我听你说十八年了。”
“……”
等秋瑟瑟和盼生一走,徐寄春立马出门,七拐八绕才找到独自在外面偏僻角落打坐的相里闻:“爹。”
相里闻睁眼:“你怎么出来了?”
徐寄春挨着他坐下:“爹,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把他们引走。”
“他们?”
“浮山楼。”
黄衫客与贺兰妄的算计,相里闻有所耳闻,但以二鬼的酒量,他深觉徐寄春过于杞人忧天:“他俩最多喝五杯便醉。”
徐寄春闷声闷气:“爹,你也不想吧?”
“不想什么?”
“不想我没法洞房吧。”
“……”
相里闻:“你回去吧,我自会引开他们。”
“多谢爹。”
是夜,子时。
浮山楼众鬼帮忙解决完一众纵火贼,正欲飘上房顶闹洞房,耳边忽闻相里闻的千里传音:“速来长夏门。”
众鬼急匆匆赶至长夏门,但见相里闻独自坐在城楼上。
孟盈丘:“相里大人,出了何事?”
相里闻:“先坐下吧。”
这一坐,便是半宿。
[1]出自明·胡应麟《拟古二十首(其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