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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  ? if百年之前


    ◎你就像我的哥哥!◎


    Chapter16


    第二天。


    又开始下雪了, 天阴阴的,寒风呼呼地吹。


    夏莉很晚才醒来。


    昨晚靠在枕头上哭累了,倒头就睡, 现在眼皮肿肿的, 又干又涩,强行睁开时,很不舒服。


    仆人过来照顾她换衣服, 洗漱。


    看见女孩憔悴苍白的面色后, 有些忧心。


    早餐是在房间里吃的。


    艾德里安没有出现。


    “小公爵用过早餐了吗?”


    仆人将鸡蛋取出来,剥掉壳递过去。


    “小公爵一早就离开了,天还没亮, 外面雪下得正大的时候。”


    夏莉默了一会儿,浓密的睫毛垂下, 呼吸有些艰涩。她不再说什么, 安静地吃早餐。


    为什么他总是不告而别。


    他从来没想过在离开前和她说一声吗?


    在夏莉的印象里,父亲不管去哪里, 都会告诉母亲, 告诉她和聿安。因为他们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家人。


    仆人看见女孩低着头,捏着面包片心不在焉地吃着, 以为她在伤心。


    毕竟小公爵在家里时, 早中晚三餐,他都是亲自照顾女孩的。


    仆人有意解释几句,让女孩不至于情绪低落。


    “小公爵是一名很优秀的普鲁士军官,从来没有请过假。这次能回来几天,已经很难得了。”


    夏莉将面包吃完, 谢谢仆人的照顾。


    海伦娜阿姨不在家。


    夏莉一个人来到客厅。


    偌大的别墅里, 没有主人在, 显得十分空旷寂静,仆人们忙完工作后聚在后面屋子里聊天。


    汉娜给她送来热茶和点心,让她在壁炉边休息。


    夏莉坐了一会儿,去到外面。


    受伤后,许久没出来过了,走进一场雪地里的感觉和在楼上看到的雪景是完全不一样的。


    雪下得极大,气温很冷。


    四周皆白,高耸的大树,每一根树枝都盛满了雪,洋洋洒洒,飘得到处都是。


    右手不方便,夏莉在仆人的帮助下,在院子里堆起一个雪人。


    “我想堆的再高一点,可以吗?”


    仆人摇头,自己身高有限。


    夏莉负责想办法,她搬出凳子。


    一个超级大的雪人就出现在主宅旁边的雪地上。


    随后,她又堆起一个矮一些的雪人,立在高个的对面。


    再次感谢帮助自己的仆人后,夏莉一个人在院子里玩。


    她找来一根长长的树枝,插在矮雪人的胸膛侧边,就像一条高高举起的手臂,直指高雪人。


    虽然矮一点,但它的气势并不弱!


    很好,夏莉看见这一幕,非常满意-


    艾德里安,你就站在我的面前罚站吧!


    *


    蒂娜下午来到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官邸。


    看见门口一大一小的雪人时,有些诧异,艾德竟然会做这样的事情。


    肯定是因为夏莉手臂受伤,所以他堆雪人逗女孩开心。


    进屋后,汉娜接待了她。


    夏莉在壁炉旁看书,蒂娜挨过去,和她一起。


    “艾德呢?”她喝了一口红茶。


    夏莉叹气,“回军校了。”


    “这么早吗,”蒂娜放下茶杯,“埃里希写给我的信上说,艾德要在下周三才会返校。”


    夏莉碰到书页的手指颤了颤,无意识地咬住下唇-


    他是提前离开的-


    因为昨晚书房里的争吵?


    “他为什么着急返校?”蒂娜好奇。


    夏莉眼帘低垂,遮住情绪,“我不清楚。”


    眨掉眼眶的不适感,看向壁炉里欢快跳跃的火苗,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蒂娜见她如此的平静,眉梢带着惊讶不解,“Shelly,难道你不知道吗?”


    “艾德从来没有请过假,他们都说,他是里希特菲尔德中央军校秩序的化身,代表绝对的纪律和服从,维护规则。”


    “这是他唯一一次破例,因为你。”


    夏莉瞳孔骤缩,视线钉在摊开的书上,半天没回过神。


    等她终于转头,看向蒂娜时,眼里的不敢置信还没消化好。


    蒂娜见她表情,便猜到艾德里安没有和女孩提起这件事,翘起嘴角说道。


    “我写给埃里希的信里提到了你坠马的事情。艾德第二天就回来探望你。要知道,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夏莉心有触动。


    一想到昨晚书房里他冷漠强势的态度,两次不告而别,女孩并不敢把自己想的那么重要。


    “可能他正好有事情需要请假…”


    “不会的,”蒂娜反驳,她非常清楚,并且有发言权,“他在请假后直接来学校找我,询问你出事那天的具体情况,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询问!”


    蒂娜回想那天在学校办公室里被穿着军装的男人提问,依旧感觉不爽。


    她揉揉脸,对夏莉做出小苦瓜的表情,“Shelly,你不会相信的,艾德里安简直把我当成了一个罪犯,他那冰冷的眼神,冷漠的语气,他一定是在审讯我!”


    夏莉被蒂娜的说法逗笑,下一秒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昨晚在书房,自己同样被当作犯人一样审。


    这说明,艾德里安并不是只对自己凶巴巴的。


    不是针对自己。


    女孩的心情渐渐明朗起来。


    她喝了一口茶水,和蒂娜说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从陈昀拜访开始,到晚上艾德里安没吃晚餐但在书房中气十足地教训她。


    蒂娜捧着热茶,慢慢喝,仔细听女孩讲完事情地经过。


    在她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事。


    如果站在艾德里安的角度呢?


    蒂娜也不是很懂,但是艾德请假这件事可以证明,他很在意夏莉。


    她只能给出类似的例子作为回答。


    “如果我喊其他人哥哥,埃里希会暴跳如雷,带上手枪去找对方决斗。”


    “…”夏莉被她的说法吓到了,随后连忙解释,“不一样的,陈昀和我是在江城就认识的朋友。”


    “而艾德里安,是我在德国的家人,是哥哥一样的存在。”


    情急之下,说出内心的想法,夏莉羞赧地坐过去,紧挨着蒂娜,握住她的手。


    “请不要笑话我,请为我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蒂娜毫不犹豫地答应,“你比艾德重要,我会保密的。”


    就在这时,蒂娜脑中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比喻,能完美地解答女孩面临的困惑。


    “Shelly,听我说。如果艾德多了一位经常来找他玩的妹妹,甚至来到家里,占去你和艾德相处的时间。他们在客厅喝咖啡,在书房聊天,在餐厅享用美餐,讨论着你听不懂的话题,你却只能坐在一旁,听他们的笑声。”


    “你会不会感到伤心,会不会不高兴?”


    尽管知道蒂娜的描述只是一个假设,夏莉胸口还是感受到沉闷到要窒息的难过,呼吸变得急促。


    她下意识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蒂娜刚想说这个例子也不对,不过夏莉好像想明白了?


    如果是她,她只会觉得埃里希有女朋友了。


    *


    卡塞尔·冯·阿尔布雷希特骑兵上将从南方回到柏林,到总理府参加元首召开的会议。


    艾德里安凌晨接到电话,半个小时后被父亲的副官接去柏林佐森大街的陆军总参谋部。


    直到父亲去开会,他被要求留在这里等待。


    一直到下午两点,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才从总理府回来。


    黑色的梅赛德斯-奔驰车在肆意飞舞的雪花中,驶出冷灰色的宏伟大楼。


    门口成列的士兵肃然起敬,对着车身行国防军礼。


    轿车驶入一片少人的森林区域,司机和副官下车离开。


    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和艾德里安进行谈话。


    关于元首在今早7点准时开始的会议。


    会议上。


    照常讨论了国内陆军扩编的推进,以及空军与海军的秘密发展进程。


    之后的重点在于,萨尔地区回归德意志后,希特勒提出民族统一,规划下一步领土诉求。计划推翻《凡尔赛条约》的直接领土限制,收复核心腹地。


    简单来说,莱茵兰非军事区的重新军事化。


    “一旦按照希特勒的计划去执行,法国陆军仅在德法边境就可以迅速集结超过 20 个师的兵力。”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只说了这一句。


    艾德里安明白父亲的看法,军队刚完成初步扩军,尚未形成有效战斗力,贸然索取或进军莱茵兰非军事区存在巨大的风险。


    甚至会引来英法的联合军事干预,重启对德战争。


    艾德里安眉头低压,眼神冷沉。


    …


    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并没有回官邸,将艾德里安放在菩提树下大街后,立即回了南方。


    *


    下雪的缘故,天黑的很早。


    已经过了晚餐时间。


    艾德里安回到官邸,驱车直入。


    路灯间或亮起。


    主宅旁边草坪上多出两个雪人,一高一低。


    矮雪人,胸口多出一截树枝,朝上指向高雪人。


    给人一种高雪人在向矮雪人低头认错的既视感-


    她在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心里的不满吗?


    艾德里安眼中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短暂的,随着扑打车窗的雪花一起消散。


    楼上。


    夏莉没有吃晚餐,尽管昨晚他们在书房里吵得很伤心,但是在和蒂娜聊过之后,她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至少不再怕他。


    晚餐的话,她想等一等。


    万一,他没有回军校呢?


    听见汽车声音时,女孩心头一紧,飞快地跑到窗边,朝楼下看去。


    远远的一个黑影在路灯下移动。


    夏莉拖着腿,快步下楼,跑到主宅门前,下了台阶,还朝前面走了好几步。


    寒风和细雪划过女孩清澈的眉眼,夜色下,双眸明亮的像星星一样。


    隔着挡风玻璃,艾德里安看着她从门后跑出来,身形瘦小,外套都没披一件,一走一顿地下台阶,捏着衣摆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乖乖地站在路边。


    车停下。


    金发男人下车。


    夏莉下意识朝他走近一步,望着他,眨了眨眼。


    “我以为你回军校了,但是没有。”说完,浅粉色的唇角小幅度地抿成微笑的弧度。


    对于女孩突然转变的态度,艾德里安感到出乎意料。


    男人对此没有回答。但是,他转身,扫了眼不远处的草坪方向,立着一高一矮的雪人。


    夏莉尴尬地挪动腿,快速站过去,挡在他前面,试图打断他的视线-


    不许看!


    她忘记要把这两个雪人处理掉了,至少应该把带有强烈攻击性的树枝摘掉,这样她可以解释:这是自己和‘哥哥’!


    艾德里安垂眼,盯着女孩的发顶,昨晚像一只刺猬,用眼泪和‘小公爵’的称呼来攻击他,今天每一根头发丝都变得柔顺起来。


    “这些是你堆的?”他声线本来就偏低,在下雪天里,尤为明显。


    夏莉红着脸不承认,不想供出仆人,她转移了话题,“你吃过晚餐了吗?”


    “没有。”


    她趁机说道,“我也没有,我们一起吧!”


    艾德里安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取出包装精致的蛋糕盒,树莓冰淇淋。


    夏莉又惊又喜,做不出反应。


    蛋糕是他第一次给她带甜品的那家店,在菩提树下大街,每次夏莉自己过去,都会遇见很多人排队。


    而树莓冰淇淋,是她和蒂娜周末常去的一家店铺,在库达姆大街,他怎么会知道?


    这两家店,离的有些远。


    “给我的吗?”


    艾德里安点头,抬手将女孩肩上和发顶的雪花拂落。


    她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她敢确定,艾德里安已经不生气了!


    延迟的晚餐,亮起的水晶吊灯,简单而温馨。


    汉娜和仆人将晚餐送过来。


    艾德里安让他们离开。


    这次,女孩的面包片涂上了美味的果酱。


    餐后。


    夏莉还吃下一块黑森林蛋糕,小手托腮,目光像小蝴蝶一样停在了对面的金发男人身上。


    灯光把男人那双冰川蓝的眼睛晕染出几分温柔,金色的睫毛很长,垂下时,身上冷冽的气质都被化去了。


    作为合格的军人,在女孩看向自己时,艾德里安就捕捉到了,等了许久,她似乎不打算移开视线了。


    男人起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在桌面不轻不重地一磕。


    打破静止画面。


    “跟我来一趟。”


    夏莉听话地跟上,落后他三步,心里却想着和蒂娜的谈话。


    她和艾德里安,不应该存在矛盾。


    在二楼转角处,女孩叫住了前面的男人。


    “你没有生气了,对吗?”她小声询问。


    生气?


    艾德里安背对着她,声音冷冷的,“没有。”


    闻言,夏莉苦恼地皱眉,一根根睫毛在眼下投出难过的阴影。


    单从对方突然降温的声音,她就听出来了-


    他还在生气!


    她在换位思考,如果艾德里安身边多出一个女孩,占去他的时间,他们用德语聊天,好吧。


    她不像艾德里安不通中文,她至少听得懂德语。


    女孩叹气。


    自私的,希望艾德里安能更偏心自己一点,能和他有更多的相处时间。


    因此。


    她也决定,要更偏心艾德里安。


    夏莉抬头,舒展眉心,认真地看向男人的背影,柔软的声音充满了坚定,力量。


    “我理解你的心情。”


    “请你放心,你和陈昀是不一样的。”


    艾德里安转过身来,沉下眉眼,盯着女孩素净柔白的脸。


    他准备叫女孩去书房,再继续昨晚的话题。


    显然,她也怒火未消,迫不及待地在走廊对他展开攻势。


    她的下一句,是不是:约阿希姆·陈是一个好人,是我好朋友,是我父亲认识的后辈,我要和他当朋友?


    艾德里安浅蓝色的眼眸冷沉下来。


    夏莉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身,脸颊顿时浮起热意,红红的。接下来的话,令她紧张到喉咙发紧,不敢说出口…特别是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时。


    他会不会认为自己,不自量力,或者不要脸?


    毕竟种族法摆在那里。


    女孩指尖紧紧抓着衣角,心脏怦怦直跳,完全控制不住颤抖的声线了,微弱的,几不可闻,望着他说了出来。


    “你就像,就像,我的哥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我只能说,两个人都在不同的层面上爽到了。


    宝宝们,可以帮我的专栏点一个作者收藏吗?[求你了]如果麻烦,不点也没关系!明天章节很快乐!


    122  ? if百年之前


    ◎证明给我看◎


    Chapter17


    “你就像, 就像,我的哥哥。”


    艾德里安挑了挑眉,哥哥?


    真是令人意外的称呼。


    他扯开唇角, 踢着军靴走下台阶, 停在女孩面前。


    夏莉整张脸涨得又红又热,小手按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越来越近,越能感受到那道视线牢牢桎梏在她身上。


    女孩无法招架, 下意识选择后退, 一直退到楼梯转角的墙壁,角落里。


    男人没有立刻动作,浅蓝色的眼睛凝视着退至绝境的女孩。


    这种情况, 只要攻破防线,就能将她捉住。


    吊灯恰好就在她头顶上方。


    乌黑的眼眸随着睫毛抖动的频率, 慌乱地眨, 薄薄的脸皮在灯光下几乎透明,泛着一层淡粉色。


    女孩像一只被围困的小动物, 惊慌失措地杵在原地, 伸着脖子,等着被捕获。


    艾德里安好整以暇, 发起攻势。


    “那么他呢?”


    夏莉后背贴着墙壁, 恨不得缩进墙壁缝隙之中。


    “陈昀吗?”


    “他是我的朋友,我们父辈认识,所以我和他也认识,关于这一点,我跟你解释过的。”


    军靴朝前踏近一步, 男人高大的身形挡住头顶的灯光, 阴影投在女孩脸上时, 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显然,这不是艾德里安喜欢的答案。


    两人之间,距离缩短为一拳。


    女孩眉梢耷拉着,睫毛刷过眼睑,男人身上冷清的草木气息拂过她鼻尖,耳边。


    本就狂跳的心脏,越来越快,甚至有点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被逼的,眼底泛起水光。


    “你和他是不一样的。”女孩再次重申这一点-


    艾德里安听不懂德语吗?


    男人抬手,拨开从女孩耳畔垂到颈子里的发丝,大手直接覆在她颈上。


    夏莉脖颈一凉,想往后缩,后脑被墙壁抵住,半分都退不开。


    艾德里安的大拇指朝上,指腹顶住女孩的下颌,将她整张脸从阴影之中顶起来。


    “证明给我看,我和他为什么不一样。”


    冷硬的语气,强势的命令。


    …证明?-


    要怎么证明?


    女孩惊住,睫毛湿了半截,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


    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艾德里安瞥见她眼眶里闪烁的水光时,心脏狠狠一缩。


    他并不是混蛋。


    他厌恶女孩的眼泪。


    特别是,当这种眼泪来自于自己时。


    令他烦躁。


    这场稳操胜券的小规模战斗,她守着稀碎的防线,几近崩溃。


    而他不打算进攻了。


    艾德里安松开她,垂下手臂,插入裤子口袋里,正要转身离开——


    夏莉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轻轻,晃了晃。


    “你不要和我吵架,好不好?”


    细细的声音,被淡淡的哭腔缠绕,直往男人最冷硬的心脏袭去。


    他的防线,被轻飘飘的一句话攻破。


    艾德里安喉结滚了两下,想告诉她,这并不是吵架,这只是和她讨论,在依赖和照顾的关系里,她只能拥有唯一一位依赖对象,就是他,艾德里安·冯·阿尔布雷希特。


    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最终没说出口。


    夏莉没能得到他的答复,但艾德里安也没有甩开她的手。


    她处于矛盾之中,硬着头皮,强压着内心的羞赧,抬起头,正对上男人看过来的眼神。


    女孩乌黑的眼眸缩了一下,再之后半点闪躲都没,带着一点依赖的情绪,看过去。


    “我不会对他做这样的事情,说这种话。”


    说完,她又晃了晃男人的手臂-


    我只想抓住你的手臂-


    我会偏心你的。


    艾德里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他袖口收紧,晃动。这意味着,主动向他走出防线的女孩,正在透露出不安的信号。


    他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放在女孩的发顶。


    揉了揉。


    夏莉一动不动,望着他,呼吸都变轻了。


    她在邮轮上,见过夏日晴空下的大海,蔚蓝无际,宁静孤独,有着引人注目的粼粼波光。


    艾德里安的眼睛,绝大多数时候,都会让她想到国王宝剑上镶嵌着的蓝宝石,深邃凌厉。


    但是现在,夏莉好像又看见夏天的大海了。


    无边无际,明亮的蓝。


    不同的是,她并不是随着邮轮在海面飘荡,充满彷徨。


    她此刻,映在艾德里安的眼睛里,那里就是世界上最小,最美丽的海洋…小小的人影,她哪里也不会去,就住在这里。


    他是哥哥。


    是她想要亲近的人。


    女孩心绪大起大落,突如其来的情绪,睫毛一抖,原先勉强能忍住的眼泪,不争气地往下落。


    一颗接着一颗,眼泪不受控制的。


    砸在她的裙边。


    也砸在男人的军靴上。


    “不要哭。”


    艾德里安的声音干巴巴的,透露出一丝强硬的笨拙。


    这是他在面对夏莉哭泣时,第一次发表言论。


    或者说,他还不懂应该如何安慰哭泣的女孩。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也没想过要做。


    但是,在依赖和照顾关系里,他必须安慰柔弱的依赖方,这是他的责任。


    夏莉止不住,泪水簌簌地落。她难堪地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右手吊在胸前,左手又舍不得松开掌心捏紧的衣角。


    她连擦眼泪的动作都做不到。


    女孩就这样,将脑袋靠在墙壁一侧,躲着,等待心情平静下来。


    艾德里安眉头皱了起来,掐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抬起。


    双眼被泪水积满,水汪汪的,睫毛全浸在里面,湿成一片。


    男人眉头越皱越紧,要如何处理这样的场面。


    夏莉掌心捏着的衣袖,空了。


    随之而来的——


    男人粗粝的指腹碾过她的下眼睑,将不断溢出的眼泪一点一点地抹掉。


    总能将她的泪水消灭干净。艾德里安已经将眼泪看作敌军。


    力道很重。


    夏莉甚至感觉到了疼意。


    她从最开始的羞怯,转为了惊恐!


    就算是父亲给她洗脸,都不会这么用力地往她脸上搓!


    她立即止住泪,推了推他。


    艾德里安后退两步,让出路来-


    不哭了,这很好。


    看来他的战术是成功的。


    男人腋下夹着文件袋,下巴朝三楼方向点了点,示意女孩上楼。


    隔阂消除。夏莉心情好了很多,并且,她真的喊他‘哥哥’了-


    艾德里安没有拒绝!


    脚步轻快地踏上三楼,女孩站在走廊一左一右的分界点,再次抓住他的袖子。


    艾德里安顿足,眸光下敛,看向袖口处多出来的一只小手。


    “你没有生气了,对吗?”


    夏莉需要确定,他的心情。


    希望两人之间不要有矛盾,要好好相处!


    艾德里安转身,直视女孩的眼睛,“没有。”


    夏莉抿唇,浅浅的弧度带着点轻松的笑意。


    听得出来,他这次真的没有生气。


    男人下颌一抬,“来书房。”


    夏莉立即松开手指,唇角的弧度朝下一撇。


    她讨厌艾德里安的书房。


    不够暖和,冷冰冰的,气氛压抑。艾德里安坐在书桌后面,高高在上,她呢?一会儿是被检查功课的学生,一会儿是被审讯的犯人!


    最重要的,她在那间书房里收获了伤心,流下了眼泪。


    她不想去!


    夏莉鼓了鼓脸颊,“我不去。”


    艾德里安看着她。


    夏莉的语气顿时弱了一些,抛出借口,“你的书房很冷,我会感冒的。”


    艾德里安不答,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对视里,女孩差点就要败下阵来,她退让一步,试探性地询问。


    “你,你要不要来我的小书房?”


    每次在艾德里安的书房,她都会失去主场优势,会很惨。


    见艾德里安还是不说话。


    夏莉叹气,也许他的书房不太糟。


    至少他为她准备了椅子,故事书和毯子,正常被审讯的犯人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她安慰着自己,准备跟他去书房。


    不想。


    艾德里安转身,朝女孩的小书房方向走去。


    在他很小的时候,小书房属于过他。


    夏莉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冲着男人挺阔的背影露出笑容。


    *


    小书房。


    夏莉单手泡了一壶茉莉花茶。


    找出一只前段时间新买的茶杯,可爱的小熊形状。


    她都舍不得用。


    “请。”她将茶杯放在男人手边。


    茉莉的柔香混着茶味,盈满小书房。


    艾德里安眸光一扫,嫩黄茶汤,浮着两三片蜷曲的白茉莉。


    那个男人送给女孩的东西-


    呵。


    小书房的灯光远不如男人书房里水晶吊灯的冷白刺眼。


    暖光融融,照在女孩脸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来,湿润的眼睛被泛红的眼眶托着,亮得惊人。


    艾德里安望着她,又低头看了眼小熊杯里的茶水,喉结微动。


    夏莉坐在书桌旁,托腮靠近他,轻声与他讲着话。


    “这个茶在中国很有名,很多人喜欢喝的。不苦不涩,入口清爽,茉莉香很淡,滋味呢,有一点甘甜味。”


    介绍完毕,她期待地看向男人,但愿他会喜欢。


    她希望,他们能有相似的爱好,虽然她不爱装甲坦克这种东西,但是饮食方面,他们可以慢慢靠近。


    期盼的眼神就像一只小手,推着男人拿起幼稚可笑的小熊杯,他皱眉抿了一口。


    味道相当奇怪。


    说不上来,他更愿意喝被女孩嫌苦的咖啡。


    “还行。”


    他给出正面反馈,将茶杯放到一边,手指敲了敲桌面,切入正题。


    “我们谈谈。”


    “嗯?”


    “我理解,你需要和你文化相同的朋友。朋友间正常的交往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夏莉点头,她和朋友都是正常交往。


    “Chen的年纪比你大很多,你是未成年人。作为监护人,我需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严格来说,我的监护人是海伦娜阿姨。她告诉我陈昀还不错,我可以和他一起玩。”


    说完后,女孩发现艾德里安的脸色冷了几分。


    时刻谨记蒂娜的提醒,她连忙补充,“他只是朋友,和你不一样!”


    艾德里安手里拿着女孩常用的钢笔,眯了眯眼睛,下颌微抬,看向坐在对面的夏莉时,唇角扬起很淡的笑意。


    “抱歉,刚刚在二楼,你是不是喊我哥哥了?”


    “……”夏莉脸皮要烧起来了。


    “我想,作为哥哥,我有权决定关于你和什么人来往的事情。”


    夏莉不说话。


    艾德里安已经恢复了冷峻神情,直接下达命令。


    “从今天开始,你认识新朋友,需要得到监护人的同意,以及我的同意,并且需要在我判断对方是否存在危险后,再进行往来。”


    哦,瞧瞧!夏莉撇嘴,小手握拳,忍不住套用西方小说里的语调来回应他——-


    帝国强势的小小少尉,简直把她当作小兵一样操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给阿尔布雷希特少尉当勤务兵的?


    在对方冷冽的眼神压迫之下,女孩妥协地点头。


    艾德里安看出她温顺且不服气的小表情,心脏像是被女孩屈起食指弹了一下。


    “Chen没有危险。”


    夏莉睫毛一抖,诧异地盯着他-


    哦老天,听听,小小少尉居然能说出夸赞陈昀的话来-


    上帝啊,但愿这还是艾德里安,而不是什么其他的里安。


    “不过,Chen今年23岁零9个月,和你差7岁6个月,”说到这里,艾德里安罕见的冷嗤了声。


    “比你大8岁,却总是来找你玩。关于这一点本身就很奇怪,他没有同龄的朋友吗?”


    夏莉深吸了一口气,昨晚在大书房已经解释好几遍了,她确定,小小少尉听不懂德语-


    那是因为我父亲给陈昀写过信,专门让陈昀照顾她。


    至于年龄?女孩咬住下唇,强忍住笑意。


    据说圣诞节过后就是某人23岁生日。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减少和他的见面,好了吗?”


    艾德里安将钢笔放下,声音却比平时低沉了些,“你在生气,对吗?”


    这是夏莉对他说过的话,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作者有话说】


    [白眼]小小少尉


    123  ? if百年之前


    ◎约会◎


    Chapter18


    夏莉被艾德里安气笑了, 倒不是真的生气-


    他真的很霸道。


    艾德里安将女孩突然的笑声理解为不服气。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两张,按在桌面上, 递过去。


    纸张正上方印有帝国鹰徽的标志。


    是陈昀的个人资料。


    大多数事迹在夏莉看来, 都是正面的,去过波兰,还去过苏联, 是共产主义战士, 对德国华人很照顾,在华人群体中有威信,解决过很多事情。


    唯一一点, 就是感情比较宽泛。


    交往过苏联女友,华沙女友, 捷克女友。


    女孩仔细阅读完两张纸, 缓缓点头。


    艾德里安:“他对感情的态度我无法认同,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什么?”夏莉耳朵一烫, 全身血液都朝脸颊上涌去。


    她震惊地站起身, 望向金发男人,顿时又羞又恼, 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执着这件事了。


    他以为自己喜欢陈昀?


    “你误会了!”


    “我才十六岁!”


    “这种事情, 怎么可能会发生!”


    艾德里安的睫毛很长,抬眼时尤为明显,视线落在女孩绯红的脸上。


    很好。


    她对陈昀的态度。


    “不要让我担心,我并不能时刻都待在家里,这一点, 你必须清楚。”艾德里安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一些, 准备结束谈话。


    夏莉被一股温暖的情绪填满了心脏, 重重跳了两下。


    她走到艾德里安对面,隔着书桌,一只手撑着桌子,俯身凑近。


    男人坐在女孩粉色的高背椅里,面容冷峻。


    不退不让,浅蓝色的眼睛径直迎向她。


    夏莉知道,他的内心是柔软的,温和的。


    而他的关心,往往是冷硬的,带着棱角的,让人一时间难以接受的强势。


    “我会听你的话。请你不要担心我,海伦娜阿姨会照顾好我的,你回学校后也要照顾好自己。”


    闻言,艾德里安的睫毛动了动,浅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波动。


    这让他整个人的气质介于军人的冷硬与不适应的温柔之间。


    失去了凌厉的攻击力。


    夏莉眉眼舒展,眼里盈着一团暖色的灯光,亮晶晶的,朝他浅浅一笑,“哥哥!”


    软软甜甜的声音,正在击溃普鲁士军人的心防。


    艾德里安眉骨狠狠地一跳,手指握紧。


    见男人不回应,也不拒绝,夏莉有些不确定,小声询问,“我可以吗?”-


    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即使种族法摆在眼前,我能偷偷地把你当作哥哥吗!不要被其他人知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艾德里安偏过头,轻咳了声,他的嗓子仿佛被蜂蜜黏住,沾着玫瑰香气的甜腻,让他喉结本能地滑动。


    很快,他就恢复了冷峻的表情,点了点下巴-


    艾德里安没有反驳!


    女孩沉浸在他给出的回应里,直起身,在书桌前转了个圈。


    以至于没能注意到,男人耳根还留着一点淡红,在暖色灯光下,看不分明。


    艾德里安离开小书房时。


    夏莉送他出去,在门口,突然拽住男人军装的袖子。


    艾德里安偏头,侧目看去。


    女孩抿抿唇瓣,圆圆的眼睛望了望他,又垂下来。


    “不用犹豫,说话。”


    被他看穿,夏莉松开下唇,对上他的视线,问出困扰自己两个月的心结。


    “10月7日,你去军校的那天,为什么不告而别?”


    艾德里安思索。


    10月7日,他去了波茨坦。


    “那天我有任务,很早就离开官邸了。”


    她捏紧他的袖子,犹豫着,是否要接受他含糊的说法,妥协吧?


    但嘴巴,有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埃里希在家里吃了早餐才去军校?”


    金发男人转过身,眼睛里凝着严肃的认真,声音沉了下去。


    “10月7日,凌晨接到了米勒少校的电话,我必须先去驻扎在波茨坦的装甲兵军营,具体内容我没办法告诉你。”


    “在那之后,我回了里希特菲尔德中央军校。至于埃里希,他为什么没有接到米勒少校的电话,这是他应该思考的。”


    在依赖和照顾的关系里,艾德里安会给女孩足够的信任。


    *


    假期结束的前一天。


    给女孩涂完果酱,艾德里安简单地用了早餐。


    “要出去走走吗?”


    夏莉在喝牛奶,“楼下吗?”


    他看了眼女孩唇边沾上的牛奶泡泡,淡声答复,“外面。”


    女孩那双小鹿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激动地差点就要打翻牛奶杯。


    她手忙脚乱地扶稳杯子,一口接一口,很快就喝光,“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自从受伤,她就没有离开过阿尔布雷希特官邸。


    “等你换上更保暖的衣服。”


    艾德里安起身,走到女孩面前,用拇指将她上唇边的牛奶印记抹掉。


    不是手帕。


    是直接按在女孩柔软湿润的唇瓣上。


    夏莉仿佛触电一般,呆呆地坐在椅子里,愕然睁圆双眼,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时间被拉扯得漫长,她清晰地感受到男人指腹的薄茧,粗糙的,指纹有着砂砾一样的质感,在她唇瓣上碾压,擦过。


    唇上每一丝浅淡的唇纹,都被他触碰到-


    擦干净了。


    艾德里安将这种行为定义为亲自照顾女孩的一部分。


    他静静地凝视着女孩小小的嘴巴,指尖停在她下唇正中间,对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瓣。


    只要他略微用力,她根本就挡不住,他可以将整根手指按进去。


    恶劣的念头,令蓝色的眸底一黯。


    夏莉仰头望向他,紧张地无法呼吸,唇瓣不受控制地颤抖,一张一合,急促的呼吸从缝隙里呼出。


    那根手指,按住了她的吐息,连同压制住她失序的心跳。


    男人纤长的食指被她唇边溢出的口水打湿。


    黏腻,温热,配合她颤动的唇瓣滑动,热热的气息包裹,像是在被小动物伸舌舔舐一样。


    很诡异的触感。


    艾德里安蹙起眉头,不太适应这种接触。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淡声说道,“我在楼下等你。”


    夏莉茫然的,紧张的,但具体在紧张什么。


    说不清楚,不想明白。


    也许是是普鲁士军官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


    在仆人的帮助下,夏莉换上衬衫,羊绒毛衣,兔毛大衣。


    她本就偏瘦,一张脸被领口的绒毛托起来,瓷白胜雪,浅粉的唇瓣还留着先前的热意,红红的。


    艾德里安在楼下。


    他穿着常服,黑色大衣,五官深邃俊美。


    外面还在下雪。


    夏莉跟在他身后走出客厅。


    台阶上。


    男人眼角余光扫见女孩袖子里露出来的一只手,细白的手腕,指尖冻得红红的。


    他脱下黑色的皮手套,递过去。


    夏莉脚步一顿,停在他身边,不解地眨眨眼。


    “左手给我。”


    她听话地递过去。


    艾德里安将手套戴在了她的手上。


    可是,女孩的手太小了。


    夏莉手指伸进去,空出半截,她做了一个捏拳和张开手指的动作,滑稽的。


    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艾德里安眼中浮起很淡的笑意,将剩下一只手套放入女孩的口袋,“走吧。”


    *


    车停在菩提树下大街的克兰兹勒咖啡馆门口。


    维也纳风格的咖啡屋里,弥漫着咖啡醇厚苦涩的香气,暖烘烘的热气让人舒服的连毛孔都展开了。


    夏莉在靠窗的圆桌边,品尝着小蛋糕,手边放着一杯鲜奶油咖啡,这种喝法来自于奥地利,并不是德国社会的主流。


    艾德里安则在看报纸。


    喝完咖啡,时间还早,夏莉提议去附近的蒂尔加藤公园走走。


    店里出来,簌簌的雪花下走过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黑底白边的领章,镶有SS闪电徽章,左臂则统一佩戴大红色卐字袖套。皮革武装带,黑色马裤,高筒军靴。


    他们无一不是金发碧眼,身材高挑挺拔,有着年轻英俊的面孔。


    艾德里安顺着女孩的视线看过去,眉心微挑。


    他想到弗朗茨说过,现在很多年轻女孩喜欢党卫队的青年,喜欢他们的黑色军官制服,喜欢他们帅气迷人的外表。


    呵。


    艾德里安错开一步,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阻断她的目光,冷声命令道。


    “离他们远一点。”


    迎面的冷风被男人高大宽阔的背影挡住,夏莉望着他漂亮的脑袋,明知道他看不见的,她还是对着漂亮的脑袋点点头。


    “我知道的。”


    艾德里安则在分析,还好夏莉上的是女子学校。


    不过即便如此,他仍是担心会有愚蠢的德国男孩在校门口搭讪漂亮精致的黑发女孩。


    “学校门口的男孩,你必须保持警惕,离他们远点,不要理会他们。”


    夏莉没听懂,眨眨眼,“什么?”


    “这个年纪的男孩应该有自己的事情,而不是蹲在女孩的校门口制造偶遇。”


    夏莉明白他的意思,浅浅笑了。


    说起来,她在学校门口遇到过邀请她看电影的男孩,但是她没同意。


    女孩快步朝前走了两步,挡在男人面前,仰头询问他,“那么你呢,你在高中的时候会去等女孩下课吗,会请她去看电影吗?”


    艾德里安看了她一会儿,“军校的生活比你想象中的要更繁忙,管理严格,我没时间考虑这些无聊的事情。”


    路面有冰。


    夏莉走不快,经过一家影院时,她抓住艾德里安的袖子。


    晃了晃。


    “我们去看电影吧。”


    临近的场次有两部可以选择的,一部是《蓝天使》,另一部是《琥珀宫》。


    艾德里安很少看这种包含恋爱题材的电影,更多的是军队宣传电影。


    夏莉询问他的意见。


    艾德里安在这两部之中,选择了《琥珀宫》(Der Bernsteinpalast)。


    【📢作者有话说】


    [好的]谁坠入爱河我不说


    124  ? if百年之前


    ◎他的抱抱◎


    Chapter19


    电影院出来。


    夏莉眼里噙着浅浅的笑, 心情舒畅。


    这是一部以普鲁士宫廷为背景的历史题材电影,讲述着贵族青年与平民歌女的爱情故事。


    在附近的酒店用午餐。


    夏莉还在跟艾德里安聊电影的剧情,华丽的巴洛克风格的场景, 优雅的歌舞画面, 以及皆大欢喜的结局。


    歌女最终被贵族家庭接纳,开始了美好的生活。


    事实上,艾德里安想的和女孩完全不同。


    这无疑是一部纳粹讨好平民阶级的电影, 旨在消除国内阶级之间的差距, 兑现纳粹所谓的‘阶级调和’的虚假承诺。


    无意扫兴,金发男人对这部电影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将切好的牛排推至女孩手边,替她倒了一杯甜橙汁。


    餐后, 雪停了一会。


    艾德里安开车,带女孩去了柏林南部的城区, 几条中世纪风格的老街组成的广场, 哥特式的教堂停在正中间。


    里面的路很窄,车开不进去。


    艾德里安下车。


    灰色的乌云遮在柏林上空, 芝麻大小的雪花, 时不时地落。


    由于建筑物遮挡,巷子里光线昏暗, 地面结了一层冰。


    夏莉伸手, 抓住了男人的袖子。


    艾德里安看了眼,任由她抓着,脚步放慢了些。


    钢琴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像一阵风钻进巷子里,女孩避无可避, 与冬日悠扬的旋律撞了个满怀。


    一个接一个的小作坊, 明亮的橱窗, 在女孩眼前掠过。


    隐藏在居民生活区域,漂亮的花店,香气扑鼻的面包店,手表店,工艺品作坊…


    夏莉拽着他的袖子,走进一间又一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商铺。


    女孩好奇的提问。


    艾德里安的回答很简短。


    却不会催促她。


    目的地在路的尽头,一个不起眼的糖果店。


    门口堆有两个雪人,一左一右。橡树下有很多小孩,围着树的范围奔跑。


    艾德里安出来时,将手中蝴蝶形状的玻璃糖罐递过去。


    夏莉一只手不方便。


    男人只好自己拿着这种和他气质完全不相符的东西。


    “一天只能吃掉一颗,”他提醒她,“等到糖果吃完的时候,我会带回来新的。”


    女孩小小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差点跳出来。


    圆圆的黑眼睛愣愣地盯着金发男人-


    这是甜蜜的承诺吗?


    承诺在糖果吃完的时候,他会回来。


    艾德里安一眼看穿女孩藏不住心事的眼睛。


    他点点下巴,算作回应-


    是的,是对依赖对象的承诺。


    女孩点漆般的眸子被欣喜染成了笑意,眼睛一弯,就是一排小月牙。


    她凑过去,低头,披在肩上的头发落下来也没注意,专心数着罐子里被彩色纸包着的糖果,有多少颗呢?


    艾德里安伸手,将她脸侧的长发拨到耳后,瘦而小的脸,眉眼清澈,秀气的鼻子微翘,灵动俏丽,或者说稚气。


    她在笑,收到糖果感到满足,开心?


    “我不希望在卫兵的口袋里看见这些糖果。”


    “…你怎么会知道?”她用糖果贿赂官邸的士兵,帮她开门,放她去森林附近玩。


    女孩直起身,丝发从男人指缝里滑走。


    艾德里安没解释,一只手拿着糖果罐,另一只手递到女孩身前。


    夏莉抓住他的袖子-


    明天哥哥就要回军校了。


    她偷偷看了眼男人深邃的宛如雕刻的侧脸,鼻子高高的,显得高傲而不好相处,长长的睫毛垂下时,给人温柔的错觉,弱化了距离感。


    夏莉晃了晃他的手臂,声音轻软。


    “如果我想给你写信,我应该注意什么?”


    艾德里安认为。


    女孩是乖巧的,懂事的,性格柔弱,对政治本能的回避,这样的她,不会写出不合适的内容。


    但他还是有必要提醒她,“不要提及犹太人相关的话题,也不要讨论政治。”


    夏莉点头。


    事实上,早在九月开学,艾德里安就说过类似的话——


    ‘虽然我不是种族主义的信仰者,但我不希望你和犹太人往来,不要交一些犹太朋友’。


    而她就读的文理中学,没有犹太人。


    “我会注意的。”她乖乖回复。


    男人不太习惯期待的感觉,牵挂对军人而言是一种累赘。他可以预料到,女孩的信,会像咒语一样缠着他,让他没办法步履轻松的完成任务。


    他会被蛊惑,总是想要回头看她一眼。


    “我不一定有时间给你回信。”艾德里安语气生硬。


    “…我也不一定会给你写信!”


    艾德里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好的。”


    反正蒂娜会给埃里希写信,他可以通过埃里希的信知道女孩的近况。


    有时候,简短的三两行;有时候,一整页关于她的。


    重新回到菩提树下大街,在巴黎广场附近的酒店用过晚餐后,艾德里安才带女孩返回格鲁内瓦尔德别墅区。


    天早就黑下来了。


    夏莉有点困,额头抵在车窗上,凉凉的,略带潮意。她竖起食指,在上面画了一颗星星。


    有点孤零零的。


    她望了男人一眼,在小星星旁边,画了一颗大星星。


    趁着窗上的冷雾融化成水之前,女孩小声喊道,“哥哥,看星星。”


    艾德里安转头,看向已经开始的融化的星星,一大一小。


    眼底浮起很淡的笑意。


    幼稚。


    “如果困了,可以睡一觉。”


    夏莉点头,窗上的星星已经化成水,顺着玻璃窗往下落。


    雾水散去,露出夜晚真实的相貌。


    灯影如梭,雪花漫漫,穿着大衣的男女,也有穿着制服的青年。


    往来的人,车辆,穿梭在柏林落雪的街头,他们的背景无一例外的,是一面面张牙舞爪的纳粹旗帜。


    在黑暗的风雪里,将沿途的灯光都渲染成黑与红的交替。


    女孩偏过头,不想再看那些令人感到沉闷压抑的政治符号。


    她用后脑勺靠着车窗,自然而然地望向了他。


    温暖的,温馨的,狭小的车厢里,行驶在寒冷的雪夜之中,独属于自己和哥哥的小世界。


    梅赛德斯车穿过森林,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官邸外面的卫兵,脚跟一碰,立正敬礼。


    迅速打开铁门。


    这并没有吵醒睡着的女孩。


    车停在门口。


    路灯的光正好打在女孩那侧车窗上,她歪着脑袋,半张脸藏在领口的兔毛里,呼吸声带着一点鼻音。


    艾德里安转过头,凝视着她。


    睡着了的女孩,比醒着的时候,看上去更脆弱一些,软乎乎的,适合被完全地包裹住,按在胸口,藏起来。


    不过眼下,不是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


    雪越下越大,气温很低。


    他应该叫醒她?


    或者,将她抱回楼上。


    夏莉睫毛开始颤动,缓慢地睁开,眼底蒙着一层雾,没彻底醒透。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星星,艾德里安也是。


    星罗棋布,无法数清楚到底有多少颗星星…


    他们是离得最近的两颗。


    艾德里安并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


    夏莉渐渐醒来,望了望外面,鹅毛般的雪花簌簌地落。


    她摇下车窗,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


    而后,将掌心递到男人面前。


    “蒂娜告诉我,圣诞节经常在下雪的日子里到来。”她刚睡醒,声音带点鼻音,软软的,沙沙的。


    艾德里安睫毛一低,看向女孩掌心,渐渐融化的晶体。


    女孩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对着消失的雪花许愿,“希望今年的圣诞节,可以早一点到来。”


    艾德里安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哥哥,”她暂时不想下车,想待在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里。


    “明天你会在几点离开?”


    艾德里安想到女孩之前的抱怨,上次的不告而别,令她不高兴了近两个月。


    “在和你吃完早餐后。”


    夏莉心里一暖,望向他的眼睛。


    “如果你有任务或者要紧的事情,请在离开之前告诉我,这样我不会胡思乱想。”


    大概和她不是德国人有关,在艾德里安看来,夏莉说德语的时候,发音听上去标准,但语气语调,完全不对。


    套着江城音色的德文,失去了铿锵有力的节奏感,娓娓道来。


    “哥哥,可以吗?”


    清甜柔软的,在车厢内,在他耳畔边,像羽毛一样拂扫着,让人喉头发紧。


    “嗯。”艾德里安是不适应的。


    普鲁士军人的心脏应该被严格的纪律和秩序武装,冷酷,强硬,时刻保持冷静和理性。


    情感,在军队被视为软弱的表现。


    甚至,婚姻都只是他们巩固社会地位或履行义务的一种方式。


    *


    翌日


    早餐固定在7点。


    夏莉一会说要柠檬酱,一会又要放入薄片的香肠。


    慢慢地咀嚼着第三片面包。


    一点一点,磋磨着上帝的钟摆。


    艾德里安并不催促,在饮食方面,女孩提出的要求他都能满足。


    等到她喝完牛奶,结束用餐。


    他回楼上换军服。


    夏莉也去了三楼,拿上给他准备的礼物。


    两人在楼下碰面。


    男人戴着大檐帽,里面是野战服,外面是装甲部队军官统一制式的双排扣皮革大衣,不同于陆军其他部队的原野灰制服,装甲兵的制服颜色是黑色。


    这很容易让人错认为党卫队的制服。


    在艾德里安的野战服领口,缝制有着明显区别的领章,是装甲兵特有的‘骷髅头’徽章,这个图案属于普鲁士军事传统的一部分,象征勇气与牺牲。


    女孩望着神情冷肃的小小少尉。


    脑中想到蒂娜说的:艾德和埃里希明年夏天就会毕业,那时候,‘里希特菲尔德军校的秩序化身’一定会升至中尉。


    艾德里安停在她面前,蓝色的眼睛好整以暇地看向望着自己的女孩。


    夏莉只觉得艾德里安的制服很有气势,修身挺拔,展现出男人比例完美的身形。


    她更在意的是,艾德里安这样穿会不会不够暖和。


    因为外面气温很低。


    “在看什么?”他问。


    静止的画面被声音打破。


    夏莉眨眨眼,移开目光,耳根爬上一层薄红。


    “没什么。”


    她送他出去。


    将藏在身后的马口铁盒递给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有些意外,愣了一会,摘掉手套,这才接过来。


    夏莉刚想说,等你去学校再拆开——


    他已经打开了盒子,眼神微微一顿,鼻尖哼出很轻的笑声。


    银色的长形盒里装着一叠信封,塞得满满的。


    每一封的右下角,都标有日期。


    从10月开始,到11月伤到右臂之前。


    她有给他写信的。


    只是赌气,不寄给他。


    女孩脖子和脸颊霎时涨红,热血几乎要将皮肤涨破,巨大的难为情困住她。


    夏莉慌乱转身,想要躲回楼上去-


    怎么会有当面拆礼物的人!


    艾德里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来。


    “站住,不许跑。”


    “……”夏莉不看他,低着头。


    艾德里安将盒子里的牛奶糖一粒一粒的拣出来,放回女孩的口袋。


    他不喜欢甜食。


    大衣左侧的口袋被塞满,淡淡失落涌来,竟然盖过了羞臊劲,夏莉睫毛上抬,抿着唇瓣,看向艾德里安。


    最后一粒。


    触碰到女孩的眼神时,艾德里安指尖停顿,鬼使神差地将糖果重新放回盒子里。


    和那些信件待在一起。


    见状,夏莉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下一秒,她就被阴影盖住,脸颊贴在了凉凉的大衣上,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掌住,用力按住。


    这样的距离,她睫毛每一次颤抖,都像是蝴蝶挥动的翅膀划过男人的胸膛。


    她整个人被他嵌在怀里,什么反应都做不出。


    却又无比的依恋这一刻。


    *


    年少的女孩站在台阶上,望着梅赛德斯从视野中消失不见。


    她眼里见着的,是1935年的德国。


    有电车,地铁,小轿车,电影院,橱窗里的珠宝,饭店里的精致美食,孩子们在学校里接受法律强制要求的教育。


    经济复苏后发展迅速,在飘满纳粹党旗的国家,大家都拥有一份工作。


    和江城不一样。


    和中国也很不一样。


    至少,1935年的夏莉,以为战争离德国很远。


    【📢作者有话说】


    艾德里安:制服诱惑


    莉莉:来我书房!


    125  ? if百年之前


    ◎被偷看的信◎


    Chapter20


    回到学校, 已经是12月初了。


    夏莉在追赶落下的课程,忙成了陀螺,没时间写信。


    她无比庆幸, 自己将10月和11月偷偷写的信交给了艾德里安。


    路易森文理中学。


    帝国邮政的邮递员将信件放下后就离开。


    信件收发室的负责人是布朗先生, 他有着一头棕色卷发,戴着一副银边镜框,拿着放大镜将信件分类。


    军校的信封是特别定制的, 有着醒目的标识。


    布朗先生习惯性地认为这会是蒂娜的信, 整个学校里只有莫什珀尔家族的女孩会收到来自最好的军官学校的信件。


    直到他看见收件人那一行,清清楚楚写着:Shelly·夏。


    竟然有帝国军人会给一位中国女孩写信?这简直不可思议。


    布朗先生默认,是蒂娜·冯·莫什珀尔给好朋友介绍了一位优秀的日耳曼军官。


    女孩的信才写半页纸, 就先收到了从里希特菲尔德中央军校寄过来的信件。


    她放下手中的事情,仔细沿着信封封口拆开, 迫不及待地抽出里面的纸笺展开, 整洁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简短的。


    只有六行。


    #


    Shelly小姐,


    军校的生活一切顺利。


    柏林的雪停了, 气温依旧很低。


    致以德意志的问候,


    A. v. A.


    1935年12月12日于训练森林


    #


    窗边的阳光照进来,纸张被映的透亮, 仿佛有了温度, 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冷香。


    夏莉眼角弯起,泛着笑意。


    她反复地看向那几行文字。


    【Shelly小姐】


    哦,多么生疏的称呼!夏莉抿着唇角,耳畔回响着男人冷冽低沉的声音,令人心惊。


    【军校的生活一切顺利】


    他在回应10月和11月她每一封信里都会出现的那句问候:小阿尔布雷希特先生, 近来可好?


    【柏林的雪停了, 气温依旧很低】


    女孩看了无数次的句子, 心口像被蜜糖灌满了。


    这是标准的艾德里安式关心-


    我现在穿着你买给我的羊绒毛衣和蓝色外套,圆头皮靴,很温暖,不会感冒的。


    【致以德意志的问候】


    刻板的,没有新意的,信念坚定的问候-


    请继续以书信问候我吧。


    【A. v. A.】


    这个她知道,是Adrian von Albrecht的缩写。


    因为蒂娜给她看过埃里希的回信,最后署名经常出现缩写。


    【1935年12月12日于训练森林】


    所以,他是上周四,在野外训练的森林里给她写的信?


    夏莉小手托腮,想象不出来他在坦克里训练的样子,坦克那样的大家伙可以在长满树木的森林里穿梭吗?


    她低头,用微翘的鼻尖贴着信纸,细细地嗅。


    没有幻想中坦克的金属味道。


    也没有森林的味道。


    更多的是纸张和墨水味,以及很淡很淡的,他的味道。


    *


    里希特菲尔德中央军校。


    通信监控室里。


    弗朗茨坐在办公桌后,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黑色钢笔,灵活地转动。


    靠近门口的长条桌上堆积着不少信件,分门别类。


    正在查阅信件的年轻士兵站起身来,“少尉,今日有冯·阿尔布雷希特少尉的信。”


    弗朗茨指尖旋转的钢笔停下,看向说话的士兵,“拿过来。”


    他们当然不是什么信都敢拆。


    如果寄信的人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或者海伦娜女公爵,那么这封信压根不可能被送到通信监控室,而是直接被收发室的负责人送到艾德里安的手中。


    弗朗茨掀了掀眼皮,绿色的眼眸转向士兵手里的信封。


    稚嫩的德文字体,让弗朗茨一时间分不清是来自于小孩的恶作剧,还是那位未曾谋面的中国女孩?


    如果是后者,弗朗茨敢打赌,这会是艾德里安22年人生里从女孩们那儿收到过最差劲的信——


    至少,字迹是如此。


    就是这个女孩,让他的好友破例请了一周假期。


    弗朗茨好奇,她到底有什么不同。


    甜言蜜语吗?


    呵。


    弗朗茨拆开了信。


    很快,他就后悔了。


    这是来折磨他的,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小学生字体勉强能够忍受,但是接下来的的错误,让弗朗茨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复合词未连写。


    阳性四格误用为阴性。


    情态动词后动词原形位置正确,但是形容词变形错误。


    介词多余,等等,介词呢,这里的介词呢?


    ……


    弗朗茨粗略看完五张信纸,不是他想象中的甜言蜜语。


    这个女孩,某些句子语气直陈,生硬的像传统的黑麦面包。


    要知道,黑麦面包可是能当作武器把小偷打跑的。


    难以想象,艾德里安看到这些句子,会是什么表情?


    弗朗茨扯开薄唇,嘴角是兴味的笑容。


    简而言之。


    这是一封交给迈尔中校后,迈尔中校都看不了三行的信。


    信里的内容比语法、句法的错误还要奇怪。


    一日三餐,事无巨细。


    写作业。


    湖边散步。


    森林喂小动物。


    和朋友徒步过周末。


    甚至,女孩连睡觉做的梦都写进去了。


    弗朗茨拿起钢笔,开始批改女孩的信。


    像一位兢兢业业的德语教师。


    语法错误,单词错误,遇到生硬的句子,他在一旁批注大众认可的礼貌且正确句式……


    一杯咖啡见底。


    女孩的信被改动的至少能读的下去了。


    弗朗茨敢肯定,艾德里安绝对不会回信。


    甚至会冷声警告对方:在学校学好德语后再写信。


    弗朗茨将信装回去。


    正常来说,明天才是派发信件的日子,但他不介意找个时间提前给好朋友送过去。


    *


    傍晚。


    艾德里安刚结束高级战术课,和埃里希从中央大楼走出来,聊着刚才沙盘推演的过程。


    楼下,遇见了等候多时的弗朗茨。


    埃里希朝他打招呼,“你又偷看了蒂娜的来信,对吗?”


    他将手伸过去,示意弗朗茨将信交给自己。


    弗朗茨挑挑眉,眼底闪着笑意,从口袋中掏出路易森文理中学的信封。


    向埃里希展示,“看清楚,这是艾德家里那只擅长跑步的兔子寄过——”


    揶揄的话还没说完,艾德里安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抽走信封,这个厚度,应该有五页。


    看了眼已经被拆开的封口,男人有些不满地皱眉,但没说什么。


    将信装入口袋。


    冬日的夕阳下,三人默契地往军官食堂方向走去。


    弗朗茨看向好友,颇感意外,“你不看看吗?”


    埃里希同样好奇,“我可以用蒂娜的信来交换。”


    艾德里安不打算接受这种交易,淡声反问,“你是说整张纸都写满‘乔纳斯’的情书吗?”


    弗朗茨笑出声,“真是的,这样的信应该寄去第131战斗机联队(JG131),给希尔德布兰德中尉。”


    埃里希皱眉不爽,“圣诞节快到了,我的父亲会给飞机小子好看的!”


    几人说笑着,晚餐气氛愉快。


    夜晚的训练结束后。


    宿舍里。


    灯光下,刚从训练营出来的男人,身上血性与戾气还未完全褪去,凌厉的气质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当他将信封拿出来时候,眼底的冷光被少见的温和情绪压下去。


    艾德里安抽出里面的信纸。


    和他预料的一样,五页。


    “……”


    弗朗茨的字迹,让一切都毁了。


    艾德里安将信看完,收回那只马口铁盒中,锁进自己的柜子里。


    埃里希刚从浴室出来,看见艾德里安离开宿舍的背影,纳闷道:“你去哪里?”


    门被带上了。


    埃里希摊摊手。


    另一边。弗朗茨一个人住,早就洗完澡,穿着睡衣,正在书桌前翻阅《我的奋斗》。


    宿舍门被敲响。


    咚咚咚的。


    弗朗茨疑惑,这么晚了,是哪个粗鲁的家伙!


    他一定会警告对方,向他的门道歉!


    弗朗茨一脸不悦地走过去,将门打开,迎面就是一拳——


    “……混蛋,艾德里安你疯了!”弗朗茨扭回被打歪的脑袋,当场打回去。


    艾德里安闪身,抓住他的拳头,声音骤冷,“不要在她寄给我的信上展示你的字迹,没人喜欢。”


    弗朗茨懵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从来不会在检查信件时做多余的事情,今天真是见鬼了。


    但绝不是他的错!


    “那就让她不要犯错,天知道,这五页看下来我受到了多大的精神伤害!”


    艾德里安一拳砸向弗朗茨的腹部,回应他的嘴硬。


    他不允许弗朗茨在女孩的信上留下痕迹。


    两人扭打在一起。


    直到熄灯时间,他们躺在地板上,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格斗’训练。


    弗朗茨嘴角有点疼,喘着粗气,“约阿希姆·陈是谁,她为什么要和这个约阿希姆出去玩?”


    这是女孩信里的内容,事实上,是她和很多中国朋友一起,陈昀组织的。女孩不想有所隐瞒,便详细记录下来。


    “……”艾德里安眼底的光一黯,声线压得极低,“一个混蛋。”


    弗朗茨听出艾德里安的语气不对,促狭地笑道,“看来是一个比我更让你恼火的麻烦。”


    艾德里安没说话。


    “音乐课上的古典乐欣赏,有必要写在信里吗?”


    艾德里安:“……”


    “家政课学会了烹饪,黄油饼干,圣诞节的姜饼,这种事情也要告诉你?”


    艾德里安语气冷沉:“弗朗茨,如果没人给你写信,我会告诉埃里希,让蒂娜给你写信的。”


    “才不是这样!”弗朗茨彷佛被踩脚的猫咪,声音高了起来,“我非常忙,没有这样的娱乐时间!”


    为了增加可信度,弗朗茨又补充道,“我只是觉得她非常麻烦,拿这种事情来打扰你,更别提那些语法和稀奇古怪的自创句式,疯了!”


    尽管关了灯,宿舍里面处于漆黑中,艾德里安严肃地皱眉,语气正式,“弗朗茨,到此为止,不要继续冒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女孩。”


    弗朗茨安静下来。


    许久后,他嗯了声。


    只要那个中国女孩不要肖想一些不可能的事情,他也懒得插手,如果被他发现女孩在信上写‘我爱你’这样暧昧的句子,他一定会举报她——


    藐视种族法,勾引第三帝国的军人!


    “别做蠢事,”艾德里安从地板上起来,“还有,你应该好好上格斗课,不要。”


    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反复阅读某些书籍上。


    他走进弗朗茨的宿舍时,看见了书桌上的那本《我的奋斗》。


    同样的,艾德里安不能直接这么说,这样说会被弗朗茨视为一种冒犯。


    “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信件检查室里。”


    弗朗茨起身,反驳道,“信件检查是有必要的,这是元首赋予我们的权利和义务。我们需要确保军校里每一位学生对元首忠诚。”


    艾德里安内心一紧,明显感觉到弗朗茨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朋友间轻松的语调,而是一种坚定的信仰。


    “上周被盖世太保带走的克莱因,你应该还记得吧?我们发现和他通信的人是一位法国的共产.党,克莱因的回信内容我不能告诉你,但可以向你保证,他反对元首,这是愚蠢的。”


    “弗朗茨。”


    *


    午后。


    学校广播反复播放着希特勒的政治演讲。


    夏莉左手托着侧脸,目光落向窗外的雪松,尖尖的树顶,阳光下,每一根松针都泛着亮色。


    蒂娜收到了埃里希的来信,她展开后和夏莉一起看。


    夏莉拿出小饼干,推到课桌中间,一边吃一边看。


    从埃里希的信里得知,艾德里安已经收到信了。


    女孩抿着的嘴角一点点扬起,眼中也忍不住溢出光来。


    蒂娜捏着一块小巧飞机形状的饼干,眼里裹着欣喜,“今年圣诞节,我的母亲会举办热闹的舞会。她很期待和你见面。”


    “谢谢莫什珀尔公爵夫人。”夏莉已经从海伦娜阿姨那里说过这件事。


    海伦娜阿姨说的是,让艾德带你过去,认识一些朋友。


    “你想好给艾德的圣诞礼物了吗?”


    夏莉眼神闪了闪,还没想好。


    她不知道‘哥哥’喜欢什么,不对,他喜欢坦克。


    可是,她去哪里帮他搞到这种礼物!


    “埃里希很好打发,圣诞树模型,胡桃夹子,士兵人偶,都是不错的选择。但是乔纳斯的礼物,我需要用心挑选。”


    夏莉唇缝微开,小声询问好友,“你之前送给乔纳斯的礼物,是什么?”


    她知道,乔纳斯是蒂娜喜欢的人。


    蒂娜:“亲手织的围巾,毛衣,飞机模型,好看的日记本,手表。”


    夏莉叹了口气,她不会织围巾。


    送给哥哥什么礼物呢?


    “蒂娜,你可以教我织围巾吗?”


    126  ? if百年之前


    ◎圣诞节◎


    Chapter21


    夏莉每周会寄出两封信。


    生活的琐碎, 她总是想要和他分享,让他知道她的现状。


    信纸的末尾,女孩会画上一个蝴蝶形状的玻璃罐, 和日益减少的糖果。


    画画是在和陈昀他们聚会时, 跟着林悦学来到几笔。


    在写给艾德里安的信中,刚刚够用。


    弗朗茨检查信件时,不再批注。


    渐渐的, 他发现女孩的信比蒂娜的要有趣, 虽然有小瑕疵,但内容更丰富,幼稚啰嗦。


    最重要的是, 不会一整页都是‘乔纳斯,我在柏林很想你’。


    如果女孩敢写‘艾德里安, 我想你’, 他会举报她的!


    哼!


    12月20日,周五。


    气温很低, 但是天气还不错, 太阳挂在天上,称得上晴朗, 没有半点要下雪的征兆。


    蒂娜信誓旦旦地保证, 圣诞节一定会下雪的!


    夏莉即将在德国过第一个圣诞节,从蒂娜口中知道除了要装饰圣诞树,平安夜还有弥撒,圣诞晚会,热闹的圣诞市场。


    学校的圣诞节假期从周五下午放学后开始。


    下午四点。


    和蒂娜拥抱道别, 女孩们约定好在莫什珀尔的圣诞晚会上见面。


    夏莉背着书包下楼。


    校门口站着一群来接孩子的家长或司机, 有说有笑的, 两旁的大树也被挂上了圣诞装饰。


    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司机会在固定位置等她。


    夏莉一抬头,迈出去的脚步停下,瓷白素净的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一点一点,像涟漪一样的扩散至眼角眉梢。


    人群之后,穿着陆军大衣的金发男人,身形高大,背对着天边将落的太阳。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女孩开心地穿过人群,朝他跑过去。


    从埃里希的信里,她知道艾德里安会在今天放假,但是她不知道,会这么早。


    她以为要到晚上才能见到他!


    夏莉想要拥抱他!


    眼尾的余光扫见,一行戴着鲜红袖套的党卫队正在马路对面,望向学校门口。


    令人厌烦的生物课,政治课,她被迫输入知识点在脑中拉响警报。


    按照德国法律,她绝对不能在公共场合喊艾德里安哥哥。


    更不能和他有亲密的肢体接触。


    女孩只能硬生生地刹住脚步,抬起的双臂落下去,停在艾德里安身前。


    尽管如此,他来接她这件事,还是令她满心欢喜。


    艾德里安看着三步外的女孩,主动走过去,接过她的书包,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夏莉抿唇,想看那些党卫队成员离开没?


    视线被艾德里安阻断。


    下一秒,熟悉的,猝不及防的,她后脑勺被男人的手按住,整个人都被摁进了宽阔的胸膛。


    她低声惊呼,有些担心,“他们,在对面看着。”


    回应女孩的是,男人手臂用力地收紧,将她圈进怀里。


    她被挡住了,或者说被包住了,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夏莉忍不住发出小声的笑,用很轻的声音,贴在他胸口处,“哥哥!”


    “我有好好学习,好好吃饭,每天都过的很好!”-


    我好想你啊!-


    我喜欢你身上淡淡的味道,一点都不会觉得孤单了。


    “嗯。”


    从女孩出现在视野范围里开始,艾德里安就在目测她的身高。


    还是那么瘦,没有长高。


    司机没来。


    女孩书包丢在后座,艾德里安打开前座的车门。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盈盈笑意的小脸上,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明明都是在信上传递过的内容,她忍不住又同他讲了一遍。


    艾德里安认真听着。


    “我们不回家吗?”她发现路线不对。


    “要去挑选圣诞树。”


    *


    柏林南部郊区的森林里,四面种满了各种松树,一座园艺林场坐落其中。


    车停在一片冷杉林前,里面很多树木已经被砍伐过了,留下光秃秃的树桩。


    夏莉跟着下车。


    林场的负责人考夫曼先生过来接待他们。


    在看见小公爵身边的女孩有着一头黑发时,他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


    往年圣诞树都是由士兵来挑选后,直接送去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官邸的。


    今年迟迟没有人来。


    夏莉听见他们的谈话。


    考夫曼先生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员工已经包装好的圣诞树,还是自己去林地里挑?


    艾德里安:“自己挑选。”


    考夫曼先生态度恭敬,“需要工作人员帮忙吗?”


    “不用。”


    艾德里安拿了帆布工具袋,带夏莉走入高耸密集的冷杉林。


    冷杉或高或低,散发着清新的味道。


    夏莉抬手触碰,浓绿的针叶并不扎手,质地柔软。


    “诺德曼冷杉,”艾德里安回答女孩眼中的疑惑。


    从他有记忆开始,每年家里的圣诞树都会选用诺德曼冷杉。


    “我们要怎么挑选,需要多高?”她完全不懂他们的文化,这和在江城法国餐厅里的圣诞树不一样。


    “挑你喜欢的,至于高度,是你的两倍。”


    “……我怎么会知道?”夏莉撇嘴不满,难道要另一个夏莉踩着她的脑袋,做对比吗!


    丢下拿着工具袋的男人,她决定独自去挑选漂亮的,树形饱满的。


    艾德里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每一棵都是漂亮的,从下到上,摊开的树枝,针叶茂密,像一座森绿宝塔。


    眼花缭乱,她难以做出选择。


    傍晚的阳光成了金色,透过针叶,形成一条条光柱,照在女孩身上,她时不时地回头询问男人的意见,脸上挂着新奇愉悦的神采。


    艾德里安跟在她身后,像是在评估战术地形一样,否决了她挑的四棵。


    第五棵,无论是树形还是高度,都不错。


    他解开外套的扣子,脱掉后递给一旁的女孩,“拿着。”


    夏莉接过,大衣还留有他的味道,温温的热意,抓着衣服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发现,这件衣服远比穿在艾德里安身上时更长,一时不注意,大衣的衣摆拖到地面。


    她连忙对折后抱得高高的,仔细拍掉衣摆沾到的松针和灰土。


    艾德里安从工具袋里取出手锯,屈膝蹲下,修长的手指抚过树干根部,选定下锯点。


    夏莉低头看着他。


    锯刃摩擦木头的声音,打破了冷杉林里寂静。男人专注认真,耐心地重复着单调的工作。


    “需要我帮忙吗?”她不认为自己能帮上。


    “不用。”


    意料之中的回答。女孩怕他无聊,走过去,蹲在他身旁,陪着他。


    似乎离得有点远。


    她悄悄移动一步,挨着他,近了很多。


    就像一只小动物,靠在大狮子旁边,看着狮子是如何砍伐一棵圣诞树的。


    区别于冷杉的香气,一点玫瑰的清甜味飘向男人的鼻尖,丝丝缕缕。艾德里安动作一停,偏头望了眼旁边的女孩。


    夏莉抱着他的衣服,小巧的下巴枕在怀里的大衣上,一双清澈的眼睛乌黑发亮,正温柔地注视着他。


    这样的距离。艾德里安连她每一根睫毛都能看清,胸口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下。


    他应该提醒她,往旁边去一点,不要影响他工作。


    男人扭过头,继续拉着手锯。


    慢一点,可以让切口更平整,没什么不好。


    眼见艾德里安手臂拉扯的动作变慢,女孩以为他累了,摸摸口袋,找到今天还没吃的奶糖。


    哗啦的窸窣声,彩色糖纸被剥开,白生生的小手托着一颗奶糖,递到男人唇边。


    “你的手弄脏了,”女孩软乎乎地望向他,轻声解释,“小饼干给了蒂娜,我只剩下这个了。”


    他们蹲在高高的冷杉后,阳光被遮住,风被挡住。


    艾德里安目光停在她掌心,圆形米白的牛奶糖,几瞬之后,浅蓝色的眼眸上抬,凝着女孩的脸庞。


    才被撞击过的心脏,又被女孩化开的糖渍包裹住,更柔软,更温暖。


    玫瑰的清甜,奶糖的馥郁,一场针对他展开的密不透风的围困。


    他应该果断突围,而不是对着女孩束手待毙。


    夏莉眨了眨眼,手腕有些酸,糖果在左右摇晃,无声地催促他-


    快点吃掉!


    艾德里安低头,张口含走糖果。


    唇瓣触碰到掌心的那一刻,相差的温度甫一接触,掠起阵阵心惊。夏莉愕然睁大双眼,睫毛猛颤,几乎要原地跳起来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对。


    现在躲开,更像是在嫌弃他……


    女孩脸颊火烧一般,手足无措地蹲在原地。


    害羞的整张脸都埋进怀里抱着的大衣里,只肯露出两只通红的耳尖-


    味道,很奇怪。


    艾德里安皱眉,糖果贴近女孩掌心的那一侧,有点微微融化。


    明明应该是纯粹的牛奶味,掺了一丝玫瑰味进去。


    看着靠近自己身侧的那只小耳朵,红的几乎透明。


    他心情很好,像在演习中获得了胜利一样。


    继续锯树。


    伴随着轻微的、干脆的断裂声,树梢的针叶一颤,哗的一声,倒向男人预留的方向。


    艾德里安将手锯放回工具袋,拂去裤腿上的木屑,检查冷杉的断口处,就像在检查作战方案一样。


    “你好厉害!”女孩露出的两只眼睁圆,冷杉切口平整的惊人。


    她敢肯定,不用支撑架,只是平放着都能立稳!


    艾德里安挑眉露出很淡的笑意。


    他率先站起身,朝女孩伸手,“起来。”


    夏莉抓住他的衣袖,借力站起身,腿脚发麻,她虚虚地站着,尴尬地抓住他不放。


    “等我缓缓好吗?脚麻了。”


    “嗯。”


    这棵树交给了林场的工作人员,抖去松散的针叶之后打包好,三米多高,需要卡车运输。


    考夫曼先生承诺会在明早送过去。


    太阳落山,人鱼在天边拖出五彩斑斓的鳞光。


    气温降低很多。


    他们回到了市区。


    柏林有很多圣诞市场,早在十二月中旬就开放了。


    尽管蒂娜和陈昀他们都说可以去看一看,很热闹。


    但夏莉一直没有来过。


    女孩的私心,想等到艾德里安放假,和他一起来。


    黄昏里,莱比锡大街热闹非凡,被一群红色屋顶的节日小商铺围绕,形成了圣诞集市。


    作为这条街上的标志性建筑,百货公司的玻璃穹顶同样被圣诞气氛点燃,亮起一串串圆形灯光,瀑布一样地流向人群。


    广场的正中心,有一棵三层楼高的圣诞树,挂着灯串,银色和红色的彩球,金色的星星。


    在树顶,有一颗会发光的星星,比挂着的星星都要大。


    女孩一直望着窗外,久久不愿移开视线,尽可能的忽略掉那些压抑醒目的纳粹垂地旗。


    “蒂娜送给我一本《格林童话》,这就是童话里描述的圣诞节吧?”她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


    《格林童话》?


    艾德里安挑眉,停车。


    在假期,他可以满足依赖对象的一些愿望。


    恰好一群孩童坐在驯鹿拉的马车里,唱着轻快的圣诞颂歌。


    女孩坐在车内,没能听清歌词。


    人很多。


    艾德里安将手递给她。


    夏莉捏住他袖口的一小块,紧紧的,像一条小尾巴。


    事实上,小尾巴才是决定方向的。


    进入市场内,被热闹的氛围环绕,女孩眉眼盈盈,笑意就没消失过。


    先给自己安排了一份烤姜饼。


    还有蒂娜提过的热红酒,Glühwein。


    “之前喝过酒吗?”艾德里安询问。


    夏莉摇头。


    权衡之后,艾德里安找店家买下一只小孩专用的陶瓷杯,分出一小半热红酒递给她。


    夏莉捧着杯子,吹散热气,醺醺的酒气扑上来,有一种加热后释放出来的果香味。


    她谨慎地尝了一口,酒体温润热烫,入口第一种感觉是甜,酸,之后才是肉桂,丁香复合在一起的味道。


    咽下后,口腔里会有一丝柑橘的清苦味。


    她用小杯碰了碰男人手里的,“为了开心!”


    艾德里安看向女孩的眼睛,唇边扬起很浅的弧度。“为了开心。”


    分享着姜饼,搭配着热红酒,女孩胃部暖暖的,呼吸间都带着暖香。


    她在一个店铺买下一只好看的帆布手袋,将喝光的小瓷杯和男人手里的大瓷杯装进来。


    夏莉对每一个铺子都好奇,木制商铺有各种玩具,圣诞金字塔,还有冷杉枝花环、好看的松果,油灯,以及能用于圣诞树装饰的灯串。


    艾德里安看着手里的花环,松果,灯串。


    随便吧,‘为了开心’。


    在其他人眼中,这是相当奇怪的一幕,装甲兵少尉和一个黑发女孩,多么诡异的搭配。


    不过这是圣诞节,一切都是合理的。


    直到天上挂满星星。


    夏莉才想到他们该回去了,不应该让海伦娜阿姨一个人在家等他们。


    离开时,他们又遇到一群唱歌的小孩。


    童声稚嫩,干净。


    只是这一次,女孩听清了歌词。


    孩子们唱的圣诞颂歌是改编过的,歌词里夹杂着“德国觉醒”、“领袖指引”等短句。


    与高楼垂挂着的纳粹党旗,在夜色里,渐渐的融为一体。


    夏莉有些迷茫。


    先前喝的热红酒,终于让脑袋晕乎乎起来。


    坐进车里,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女孩头抵着车窗,呼吸声很轻。


    艾德里安将外套盖在她的身上,重新启动汽车。


    明年,他还会带她来这里。


    以后每一年。


    为了女孩的开心。


    【📢作者有话说】


    小王子和莉莉还能过几个圣诞节


    1939在波兰,运气好授勋可以回柏林。


    1940在巴黎,运气好可以遇到莉莉,一起过节!!!


    1941年在苏联,驻守在勒热夫地区。【勒热夫-维亚济马战役】


    1942年在苏联,顿河前线,驻守罗斯托夫。【罗斯托夫—哈尔科夫战役】


    1943年maybe有可能见到莉莉。【库尔斯克会战】重伤,紧急送往后方医院,之后调离前线


    1944年小王子会在43年11月被紧急调往西线,突出部战役//也有可能在东普鲁士。


    1945年,现实原因,小王子也不可能和莉莉过圣诞节。


    所以= =原谅我罗里吧嗦的圣诞节- -对于小王子和莉莉而言,真的是一种期盼了,类似我们期盼过年一样,和家人在一起,和爱人在一起。


    127  ? if百年之前


    ◎换回刚才的衣服◎


    Chapter22


    12月23日的傍晚。


    一辆漆黑的霍希830型军官用车, 轮胎碾过柏林市区的街道,驶入一片茂密的森林,朝着格鲁内瓦尔德别墅区方向。


    门口的士兵在煤气路灯的光芒下, 远远地看见这辆车, 车牌的数字WH 72 112一目了然。


    立即知道了来者身份。


    WH 72,意味着这是一辆隶属于第七军区(慕尼黑)司令部的陆军车辆。


    骑兵上将阿尔布雷希特公爵回柏林的官邸过圣诞节了。


    *


    12月23日,上午。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的副官, 奥托·冯·里希特少校给柏林官邸来过电话。


    告知海伦娜女公爵, 上将会在今天傍晚回到柏林,和家人一起享用晚餐。


    海伦娜女接听电话后,让史蒂夫和汉娜将官邸仔细检查一遍, 从地毯的花色,到餐具瓷器, 所有都要力求完美。


    别墅收拾的整洁明亮, 布置典雅,一些不起眼的摆件和花瓶上都印刻着金狮盾徽, 祖辈的肖像画框擦拭的纤尘不染, 像一部无需言说的史诗。


    仆人们忙前忙后,脚不沾地, 交谈声都没有。


    紧张的情绪弥漫在空气里, 夏莉也感觉到了。


    她跑到楼上,换了身颜色更深沉的衣服,这样会显得她成熟端庄一点。


    艾德里安在楼下客厅,听见一阵缓慢拘谨的脚步声。


    回头看去,发现女孩换了衣服。


    这种颜色和款式的衣服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衣柜里?艾德里安皱皱眉, 浅蓝色的眸子看向她。


    简直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将女孩套进去, 在外人看来,当然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女孩。


    事实上,一点都不适合她。


    夏莉垂着手,揪住毛呢衣摆,脚步更慢。


    艾德里安一眼看穿她心里的想法。


    “他不会在家待很久,也不会在意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被男人戳穿心思,夏莉指尖攥起来,小声辩解,“我只是很久没穿过这条裙子,发现还不错。”


    男人金色的睫毛下垂,缓缓抬起,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鼻尖喷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哼笑。


    女孩尴尬地红了脸,抿紧唇,浓密的睫毛小扇子一样,轻轻扇动。


    他语气很淡,“你刚才的装扮,更合适。”


    “真的吗?”她有点担心过于随意的穿着,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艾德里安声线偏冷,以命令式的语调提醒她,“换回刚才的衣服。”


    他的依赖对象,只用考虑他喜不喜欢,不用考虑其他人满不满意。


    夏莉听话地上楼,换回早晨的衣服。


    白色的羊毛衫,浅色的A字裙,是艾德里安买给她的。


    轻松休闲的风格。


    *


    傍晚,煤气路灯盏盏亮起。


    男女管家带领仆人在外面等候。


    客厅的壁炉旁,山毛榉在燃烧的过程里发出噗呲的火焰声,仆人加入了苹果木,暖意如春。


    夏莉坐在沙发里,轻声朗读着艾德里安递过来的诗集。


    金发男人闭上双眼,享受这一刻的宁静温馨。


    夏莉偷偷望着他。


    橙黄的火光照在艾德里安的脸上,白皙的肌肤镀上一层暖色,睫毛在瘦削的脸颊上投出清晰分明的阴影。


    女孩本就轻软的嗓音,不自觉地温柔了许多。


    像是含着一块奶糖,在男人耳边说着悄悄话。


    模糊的汽车声传来,她立即合上手里的书,却忘记收回视线。


    艾德里安掀开眼帘,看了她一眼,起身朝外走。


    夏莉秒懂,跟在他身后,一起来到主宅门外的台阶上。


    霍希830驶过来,停下。


    从前排副驾驶走下来的男人是奥托·冯·里希特少校,面容俊朗,三十岁,穿着笔挺的陆军长大衣,打开后座车门。


    这是夏莉第一次见官邸的男主人。


    比她想象之中的,还要冷肃威严,即便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高大清癯的身形,充满了压迫感。


    海伦娜女公爵率先走下台阶上。


    艾德里安抬手,拍了拍夏莉的手臂,示意她跟着下台阶。


    两人一同过去。


    卡塞尔·冯·阿尔布雷希特骑兵上将身着原野灰的国防军将官大衣,双排镀金纽扣紧闭,领口与袖口包裹着深红色天鹅绒。


    他用锐利的目光扫了一圈门口众人,并没有在外面说话,而是回了一楼客厅。


    壁炉的暖气,蜂蜡蜡烛的暖香,扑面而来。


    史蒂夫接过男主人的大衣。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里面穿着陆军常服,猩红色的领章上用金线绣着茛苕纹。肩章为深红色底衬,金色和银色线编制的,平行缀着2枚雕刻精美的银色四角星,代表他的身份,骑兵上将。


    他身上挂着许多勋章,夏莉基本上不认识。


    最吸引她的,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领口佩戴着的蓝色勋章,蓝色十字为珐琅质地,而十字臂之间是纯金打造的普鲁士鹰徽,光泽明亮,有一种庄严沉静的气质。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和妻子简单问候结束。


    深蓝色的眼睛看向艾德里安,停顿片刻后,看向那位比自己儿子要矮一个脑袋的黑发女孩。


    和黛娜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睛。


    夏莉紧张地都不会呼吸了,两只眼睛圆圆的,看着将军。


    深吸一口气。


    “你好,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我是Shelly,来自中国江城。谢谢您和海伦娜女公爵,允许我借住在这里,为我提供了重要的帮助。”


    事先练习了很多遍,她确定每一个单词和语法都没有错误,慢慢地说完。


    因为紧张,女孩捏着衣角的掌心冒出汗液,肩膀微微颤抖。


    艾德里安抬手,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肩膀上,压制住她轻微的抖。


    夏莉飞快地看向艾德里安,目光撞在一起的那瞬间,她心脏猛烈地撞向胸腔。


    咚咚咚!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听完女孩的发言,没什么反应,看向妻子:“你还保存着那张照片吗?”


    海伦娜闻言,颇为不悦地瞥了眼艾德里安,向丈夫举报这件事,“这就要问你的士兵,冯·阿尔布雷希特少尉了,他在一次演习里弄丢了照片,并且对此毫无愧意。”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不认可艾德里安的行为,至少他应该向他的母亲好好表达歉意。


    夏莉听不懂,什么照片?


    上将看向略显局促的黑发女孩,惯有的冷硬语气,“很遗憾,那是黛娜多年前寄给我们的照片,关于你的。”


    我的照片?夏莉有些惊讶。


    海伦娜拍了拍上将的手臂,眼神提示丈夫:艾德里安是你的士兵,但是黛娜的女儿可不是,注意你的语气。


    曾参加过上一次世界大战,擅长下达作战命令的男人,在妻子的暗示下,上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低沉柔和了几度。


    “黛娜是我们的朋友。”


    “安心住在这里吧,好女孩。”海伦娜接过话头,她不指望老派的普鲁士贵族能说出什么‘你可以安心住在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诸如此类的句子。


    夏莉则松了口气。


    晚宴的气氛比之前要更低沉一点。


    副官奥托·冯·里希特少校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战友的孩子,和他们家族关系很好,自然被留下来共进晚餐。


    夏莉坐在里希特少校身旁。


    里希特对面是艾德里安。


    男女主人在餐桌的一头一尾。


    夏莉安静地用餐,面包片离得有些远,如果她想拿,必须站起来。


    里希特看出女孩的犹豫,绅士地用面包夹,替她取来一片黑麦面包。


    “谢谢。”她啃着干巴巴的面包,反复咀嚼出一点味道。


    上将切割鹿肉,询问艾德里安,“听说你和菲利普家的小孩打了一架?”


    艾德里安没回答,望向被女孩闲置在餐盘里的面包片。女孩低眉垂眼,拿着长柄汤匙,喝着奶油蘑菇汤,看起来乖巧温顺-


    连自己的喜好都不知道,能吃饱吗?


    “汉娜,给我覆盆子酱和柠檬酱。”


    上将不喜欢酸甜的果酱,因此在上将出席的晚餐上,从来不会出现这些小料。


    见上将没有异议,汉娜转身去取。


    夏莉捏着汤匙的手指一顿,视线飘向了斜对面的金发男人。


    他为什么不回答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的问题?


    他和谁打架了?


    他有受伤吗?


    女孩皱皱眉,在他脸上并没有看见伤口。


    “阿尔布雷希特少尉,”上将严声,“打架的原因。”


    艾德里安看向父亲,淡声解释,“弗朗茨多次缺席格斗课,我不认可这一点。”


    上将握着餐刀的手略微停顿,语气透露出些微不满,“他还是没改变想法?”


    艾德里安嗯了声。


    包括里希特少校。


    他们都不看好英雄家族菲利普家的继承人加入党卫队。


    作为正儿八经的老贵族,他们打从心底不认可党卫队这种流氓组织,看不起秘密警察的做法,尽管元首让这个组织成为合法,用极具美学的M32军官制服和金发碧眼日耳曼帅哥来充当门面。


    当然。


    纳粹的政治伎俩和他们无关,他们只考虑军队和国家的利益。


    “再劝劝他。”上将给儿子下达命令。


    艾德里安:“好的。”


    弗朗茨的父亲在上一次世界大战中去世,阿尔布雷希特和莫什珀尔两家对他很照顾,但很多时候,他们忙于军务,留在家里的时间不多,有时候连自己儿子都没什么时间照顾。


    弗朗茨和艾德里安他们一起,都是在军校长大,但受到纳粹思想影响严重,一直想加入党卫队,并以此为荣。


    汉娜取回果酱。


    放在装有面包片的藤筐旁。


    艾德里安起身,取了几片更柔软的白面包片,放在餐盘里,连同果酱碟一起,沿着光滑平整的桌布推到斜对面的女孩手边。


    夏莉唇瓣微张,眼睛圆睁,一双清澈的小鹿眼怔怔地看着男人线条冷硬的面孔-


    他是专门给自己拿的?


    海伦娜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相反,她觉得艾德里安能像照顾妹妹一样照顾夏莉,这是一件好事。


    埃里希和蒂娜就相处的很好。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则认为这是绅士的表现,很好,希望艾德里安在圣诞晚会上能对其他淑女展现这一面。


    毕竟,艾德已经到了适合订婚的年纪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甜甜有保证,下下一章也甜甜!


    128  ? if百年之前


    ◎按住她◎


    Chapter23


    12月24日


    清晨。


    阿尔布雷希特官邸迎来了一位身份尊贵的客人。


    夏莉跟在海伦娜阿姨身边, 看见那人穿着和阿尔布雷希特上将一样的军官大衣,身上挂着一排勋章,年龄和上将差不多大。


    男人很高, 头发一丝不苟地朝后梳着, 露出瘦削的脸庞,高耸的颧骨下是深深凹陷的面颊,薄唇抿成了一条严丝合缝的直线, 给人一种他几乎从来没有笑过的错觉。


    夏莉听见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称呼对方为“费多尔”。


    而艾德里安则向对方行了国防军的军礼, 称呼对方为“博克上将”。


    夏莉还听见,费多尔·冯·博克在经过艾德里安身边时,抬手拍了拍艾德里安的肩膀, 并说——


    “小阿尔布雷希特,我收到你在11月的暴雨演习中取得的成果, 很好。”


    小阿尔布雷希特。


    夏莉陷入迷茫, 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


    而在今天之后,她恐怕再也不会使用这个称呼了。


    男人们去了二楼书房。


    史蒂夫带领仆人送了咖啡和雪茄进去。


    海伦娜牵着夏莉的手, 来到宽阔的庭院。


    太阳高高挂在天边, 淡薄的光线落在院子里,树上挂着红色和白色的圣诞装饰。


    那棵三米多高的诺德曼冷杉竖在一旁。


    “费多尔是艾德的教父, 只有艾德一位教子。在艾德小的时候, 我和卡塞尔因为公务常去慕尼黑,他在费多尔家中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那儿学会了骑马,打猎。”


    “他和他教父的关系很好。”


    夏莉安静地听着。


    “我和卡塞尔要出去了,这棵圣诞树需要你和艾德来完成, 可以吗?”


    夏莉不确定, 她只见过广场上的圣诞树, 亮晶晶的灯串,挂满彩球和星星,漂亮极了。


    但是,她可以吗?


    “你可以让艾德帮助你。”


    *


    管家和仆人在午餐结束后离开了官邸,返回家中和亲人团聚。


    别墅瞬间清静下来,只剩下夏莉和艾德里安。


    以及那棵需要被打扮的冷杉。


    女孩来到三楼的书房,敲门。


    不一会儿,厚重的橡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


    艾德里安穿着雾蓝色的毛衣,淡声询问,“要进来看书吗?”


    “不是的,”女孩眼神温温软软,犹豫着抿抿唇,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他了?


    要不,还是自己去装扮圣诞树吧。


    男人抬手,无比自然地触碰她的脸庞,捧起女孩低下去的脑袋,让她看向自己。


    “说吧。”


    在女孩脸颊变得滚烫之前,他将手挪开,放入裤子口袋,注视她。


    “什么事情?”


    被艾德里安指尖和掌心碰到的肌肤又热又胀,夏莉脑子里一片空白。


    似乎,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交流?


    “那个,圣诞树,我是说海伦娜阿姨让我去负责,我不确定。”


    害羞躁意让她没办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呆呆地望着。


    夏莉结结巴巴的样子落在艾德里安心里,就像一块将化未化的小蛋糕,软乎乎的,可爱的。


    尽管他不喜欢甜食。


    不喜欢和温柔、柔软有关的事物。


    他走出书房,带上门。


    女孩还愣在原地。


    “跟上。”


    夏莉回过神,发现他已经走出很远了,连忙追上去。


    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艾德里安扭头,看她一眼。


    夏莉脑子里乱糟糟的,连忙松开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怎样。


    地面又没有结冰,也没有密集的人群,她不应该抓他的袖子的。


    无声地尴尬。


    两人都没说话。


    庭院里,阳光被乌云遮去了,铅灰色的云朵一片叠一片,伴随着寒冷的风。


    像是要下雪了。


    艾德里安将冷杉搬进去。


    挑高的客厅,完全可以容纳一棵高大的圣诞树。


    夏莉试图点燃壁炉,但是失败了。


    金发男人走过来,垂下眼帘,正好看见女孩一脸沮丧的模样,鼻尖和脸颊沾到了黑色炭灰。


    女孩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位置,生火的工作交给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艾德里安眼底泛着很淡的笑意,没有提醒她。


    先检查了风门是否打开,他用铁铲和刷子将里面的灰烬彻底清除,留下一小部分铺在炉床底部。


    夏莉也没闲着。她很喜欢和艾德里安一起做事情。


    听从他的安排,从摆放燃料的仓库里找到他需要的,松木刨花。


    艾德里安将这些铺在底层。


    “细松枝,云杉枝。”


    女孩分不清,将细细的树枝都递过去,看着艾德里安将它们搭成“井”字形。


    他做事情,干净利落,再小的事情都是如此。


    然后,摆上劈砍整齐的山毛榉,木材之间留出空隙,确保燃烧时空气能流通。


    艾德里安从厨房里找到浸过松脂的木绒,点火。


    火苗慢慢地燃烧起来。


    夏莉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扩散,裹着浓浓的欣喜,情不自禁地往旁边一靠,就像她经常对蒂娜做的,用肩膀碰碰彼此。


    她碰了下蹲在自己旁边的金发男人,软绵的声音带着笑意。


    “哥哥是最厉害的,什么都会!”


    这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艾德里安心想着,嘴角却扯开一丝笑意。


    在野外训练经常遇到暴雨,生火条件更差,他都能从容应对。


    夏莉发现,男人的耳朵有一点红。


    大概是被壁炉的火光映着,形成的错觉吧。


    客厅渐渐暖起来,他们分享了一杯热红茶。


    应该干活啦。


    夏莉刚从沙发起身,就被艾德里安按住肩膀,推回到沙发里。


    女孩没坐稳,身体一滑,墨色的丝发像扯开的丝绸,散铺在米色的沙发软垫上。


    她茫然地躺在沙发里。


    艾德里安站在一旁,眉头拧了拧,本意只是想让她坐好。


    他朝前走了一步,第一次以这种视角看夏莉。


    她躺在沙发里,很小一个,被他身体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如同被打上了他的标记,正在完美履行着一位依赖者在照顾者面前应有的顺从。


    夏莉撑着沙发,想要起身。


    “躺下。”他冷声开口。


    女孩动作一止。


    艾德里安背对着壁炉,火光中他身后。她并看不清楚他此刻的眼神。


    尽管有些纳闷,但在冷硬的命令式口吻中,她乖乖地平躺回去。


    心脏怦怦直跳。


    艾德里安掏出手帕,就着茶杯里的茶水,浸湿。


    当一点点温的手帕碰到脸颊,夏莉一惊,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抓住,呼吸急促得难以自抑。


    她下意识伸手去挡,却被男人抓住手腕,按住沙发里。


    女孩羞得偏过头。捏着手帕的大手,掐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拧向自己。


    她看见雪白的亚麻手帕上,突兀的黑色的脏污。


    瞬间明白,一定是在壁炉旁不小心沾到脸上的。


    可是,被艾德里安按着擦脸,也很奇怪。


    她不自觉地忘了呼吸,眼睛睁得大大的。


    “呼吸。”他提醒她。


    夏莉反应过来,气流涌入来不及换气,她被呛到,咳嗽声里带些喘意。


    露出来的肌肤越来越红,耳根,脸颊,脖颈,全都被浅浅的粉色占领,鼻息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很紧张?”


    “啊?”女孩刚刚平复,惊促,“我不知道,还没擦好吗?我可以自己来。”


    艾德里安没有说话。


    女孩频繁地眨动睫毛,眸光里的火焰扑闪迷离,忽明忽暗,视线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被按住的手,指尖无助的抓住沙发那层勾着蕾丝花纹的软垫。


    艾德里安下颌绷成直线,目光在夏莉粉色的唇瓣停留,指腹摩挲,屈起指节,在下唇碾了碾,按了按。


    如果这个时候吻她。


    她会怎么样。


    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没办法反抗。


    夏莉呼吸都停了,他的手指,为什么要放在她嘴巴上。


    “好了。”艾德里安在松开女孩的同一时刻,看见她眼底清澈的迷茫,以及恐惧。


    他静看她片刻,随手将手帕丢进壁炉里,由着火苗肆意吞噬。


    转身走向客厅角落。


    那里有他们昨天砍回来的诺德曼冷杉。


    夏莉咬住下唇,用手背抹掉眼下的湿润,屈膝缩在沙发里,整个人成了小小的一团。


    从她的视角,艾德里安是高大的,充满压迫感的,甚至令她有些害怕。而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充斥着一种莫名的冷感。


    火舌瞬间吞没了被丢弃的手帕。


    夏莉的眼睛被灼烧一般,有些疼。


    埃里希也会这样对蒂娜吗?夏莉沮丧地想着,等到圣诞假期结束,她要问一问蒂娜。


    不对,是在莫什珀尔公爵夫人的圣诞晚会上,她就要问。


    轻声叹息。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等心情恢复后,女孩就去了冷杉旁。


    艾德里安已经将树固定好了。


    在冷杉的周围铺着白色的长绒毛毯。


    放着一个很大的箱子,里面有各种装饰物,金银红三色的圆球,星星灯串,彩条,天使挂件。


    夏莉脱掉鞋,踩着毛毯,坐到箱子旁边,翻看里面的圣诞饰品。


    她发现了一串玩偶饰品,每一个木制小士兵和女孩的食指一样大小,被一根绳子串联,间隔着挂在一起。


    小士兵们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已经度过很多个圣诞节了。


    “在我七岁那年,祖父送给我的。”艾德里安坐在箱子另一边,突然说道。


    夏莉不知道怎么回答。


    艾德里安伸手。


    女孩将那串士兵玩偶挂件递过去。


    男人低眼看着手里的玩偶,将它们放在毛毯上,手指摆弄着小士兵。


    客厅很安静。


    女孩望着他。


    大概和固定圣诞树有关,男人的头发被松针梳理的有些凌乱,浅金色的头发落了几缕,凌厉的面部线条也因此柔和了几分。


    她看不懂他在玩什么,但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平淡的快乐。


    夏莉愿意就这样和他待在一起,看着他玩。


    直到,她发现艾德里安金发里有一根绿色的松针。


    几乎是未加思考,她直接伸出手,拨开男人的丝发,摘走那根松针。


    艾德里安身体一僵,抬眼看了看她,没说什么。


    夏莉捏着手里的松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非常冒犯,和他强行擦她脸颊污渍的动作一样。


    都是未经允许的。


    扯平了。


    女孩眉头微舒,眼角弯弯,朝他露出清浅的笑意。


    “我们要怎么装饰,直接挂上去吗?”


    艾德里安敏锐地发现她情绪的变化,刚才在沙发上,她缩成一团,明显在害怕自己的触碰。


    现在呢。


    她似乎想通了什么。


    不重要。


    她还小,需要学习和接纳的事情,还有很多。


    艾德里安压下眼底的情绪,“挑选你喜欢的,挂上去。”


    他起身,率先将士兵玩偶挂在一段树枝上。


    夏莉记得昨晚在广场见过的圣诞树,“或许,我们应该先挂灯串?”


    艾德里安去仓库,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扛着梯子。


    女孩看见他肩上的雪花,惊讶道,“下雪了?”


    “是的。”


    她开心地跑到外面,地上铺着一层白,鹅毛飘落,下了好一会了。


    两人将圣诞树装扮好,关掉了客厅的灯,灯串像宝塔一样,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怎么可以如此漂亮!”她忍不住发出惊叹。


    在女孩巧妙的分配下,还剩下一大一小的星星。


    趁着艾德里安将梯子送回仓库,她偷偷将两颗星星挂在圣诞树的背面,紧挨着,躲在墙角的阴影里。


    没人会发现的。


    艾德里安推门进来时,客厅依旧没开灯,女孩坐在洁白的地毯上,仰头望着亮起暖黄灯光的圣诞树。


    此时,毛毯上还没有摆放用于交换的礼物。


    她就是,属于他的礼物。


    129  ? if百年之前


    ◎愚蠢的礼物◎


    Chapter24


    傍晚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和海伦娜女公爵回来了。


    厨师准备好圣诞晚餐后又离开了。


    夏莉跟随海伦娜阿姨在厨房里将食物加热, 主菜是一只肥美的野天鹅。


    让女孩意外的是,海伦娜阿姨竟然会做饭。


    红卷心菜、土豆丸子、奶油菠菜。


    晚餐正式开始前,海伦娜告诉女孩, “Shelly, 请换上汉娜昨天交给你的礼服。”


    那是一件象牙白的礼服,典型的贵族宫廷风。


    别墅里有暖气供应,并不冷。


    夏莉换好衣服, 整理长长的裙摆, 将头发盘成一个髻,用水晶发卡固定在侧,鬓边过短的绒发, 顺着脸颊自然垂下。


    餐厅里。


    十二盏水晶灯全部亮起来。


    史蒂夫和汉娜在傍晚回到官邸,继续他们的工作。


    上将和艾德里安都穿着深绿色的M35军礼服, 佩有绶带, 形制大差不差,勋章和绶带颜色不同, 非常英挺帅气。


    海伦娜女公爵穿着墨绿色的礼服, 典雅温婉的像中世纪的油画美人。


    夏莉第一次穿这种礼服,有些紧张, 在众人的注视之中, 拘谨地入座。


    不过,家宴开始之后,气氛比夏莉想象中的要温和很多。


    上将的声音听上去不再那么冰冷,和妻子说话时,脸上会有笑容。


    史蒂夫将烤鹅分割完毕, 依照惯例, 鹅腿肉质丰腴、象征富足, 是最尊贵的部分,会献给阿尔布雷希特上将。


    夏莉品尝着餐盘里的烤鹅,表面酥脆,肉质细腻,香气浓郁。


    举杯时,三杯红酒,一杯甜橙汁。


    按照他们的习惯,干杯时众人眼神必须接触。


    夏莉在望向艾德里安时,迷失在了他的视线里,那是冬日的湖面,浅浅的蓝,因为阳光照射的缘故,泛着柔和的光-


    希望艾德里安永远都是夏莉的哥哥,照顾她,保护她,永远不要离开她!


    在男人漂亮的眼眸中,女孩许下了一个贪心的愿望。


    餐后甜点是德累斯顿果脯蛋糕,长条折叠的形状,象征着襁褓中的圣婴耶稣。


    切成了厚片,与咖啡一起被送上餐桌。


    夏莉小口品尝,味道很好。


    *


    晚餐结束后。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携海伦娜女公爵去总理府参加宴会。


    离开前,阿尔布雷希特上将询问艾德里安,“你要波茨坦军营吗?”


    今晚那边也会有军官们的圣诞晚会。


    夏莉小手紧紧攥着裙边,睫毛睁开,心脏一点点发着紧,看向旁边的男人。


    他要出去吗?


    所以,今晚只有她一个人?


    “是的。”男人给出准确的答复。


    上将点头,“很好,不要迟到。”


    “我知道。”


    女孩睁圆的眼睛颤了颤,连忙垂下浓密的眼睫,看向裙摆上银色的铃兰和栀子花的刺绣。


    海伦娜女公爵戴着黑色的长手套,抚摸女孩的发顶,“Shelly,你一个人在家没关系吗?”


    夏莉压下失落,唇边扬起温柔的笑容,语调轻松,“没关系的,我有点困,应该会早点睡下的。”


    汽车远去,送走他们。


    夏莉看了看艾德里安,她不想目送他去赴宴,只说了句“玩的开心”,就转身回到大厅。


    经过墙角圣诞树时,她再一次听见汽车离开的声音。


    女孩停住脚步,鼻尖发酸。


    突然。


    客厅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


    女孩呼吸一紧,心跳声在寂静中无比清晰,她应该喊‘汉娜’‘史蒂夫’,喉咙却像是被苦涩黏住了。


    她想喊‘艾德里安’,喊‘哥哥’。


    她委屈地蹲下,抱紧双腿,脸埋在膝间。


    直到面前的圣诞树,亮起灯光。


    似乎不敢相信,她一点一点地将头抬起来。


    黑暗之中,三米多高的圣诞树亮晶晶的,可爱的星星灯,还有被灯光映亮的小小士兵。


    女孩仰起脸,眼里的失落难过,转变为极致的震惊。


    她抿着唇,肩膀颤抖,将哽咽压在喉咙里。


    艾德里安站在女孩的身后。


    看着小小的人影蹲坐在圣诞树前,缩成一团,纤细雪白的脖颈在暗色之中,脆弱的,像一头引颈受戮的小鹿。


    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独特的,清晰的,像是踩在女孩柔软的心尖,又疼又涩,快要无法呼吸。


    夏莉站起身,回头望去。


    不敢相信!


    刚刚的汽车声?


    为什么艾德里安会在这里。


    他没有去。


    他没有丢下她。


    疯狂上涌的情绪,热意沾湿了眼眶,睫毛跟着微微颤着。


    夏莉喜出望外地望着他,脸上还挂着委屈的难过,唇边又绽开了微笑,温温柔柔的。


    艾德里安胸口又沉又闷,狠狠一缩,真切地感受到了心疼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女孩用手背擦掉眼泪,拎着过长的裙摆,小跑着,撞进他怀里。


    都是未经允许的。


    她乖顺地将脸颊贴在男人军装的一侧,小手怯怯地抓住他腰间的武装带。


    指尖,嵌入腰带和军装之间。


    被皮革牢牢卡住,动弹不得。


    像一只故意踩在猎人布下的捕兽夹上的兔子。


    明知道不应该将手放在这里。


    她希望能有效地挽留他,不要丢下她一个,仆人们都回去和家人过节了,也许依偎在温暖的壁炉边聊天。而现在,偌大的官邸空空的,她也希望能在‘亲人’身边。


    艾德里安接住她,扶在她腰侧的大手收紧,将她按向自己的胸口。


    “不去了对吗?”


    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潮湿咸涩的鼻音。


    落在艾德里安耳畔,成了一道揪心的哭腔。


    这是第一次,男人让每一个单词的发音都尽可能地轻和,带有温度的。


    “嗯,没打算去。”


    夏莉耳朵爆发了一场震耳欲聋的温柔海啸。


    她喜欢艾德里安温柔时的声线,像冰雪融化的溪流,清泠却不强势。


    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问道。


    “可是,你告诉阿尔布雷希特上将,说你要去波茨坦军营参加晚会?”


    她自私地企盼,他能留下和自己过平安夜。


    又担心,如果小小少尉没去,那些比他级别更高的官员,会不会找他麻烦。


    女孩将脑袋从他胸口挪开,刚要抬头,又被男人的大手按了回去。


    “……没关系吗?”她轻声问,鼻子在羊毛呢的面料上蹭了蹭。


    “没关系。”


    “真的吗?”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悦。


    女孩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反复确认,在某种程度上取悦了他。艾德里安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扯掉束发的皮筋,黑色长发像瀑布一样的披下来。


    夏莉一惊,但没有阻止。


    他们,对彼此的未经允许。


    这很公平。


    没有反抗,温顺乖巧。


    艾德里安在这一刻,产生了想要吻她的念头。


    低头的瞬间,吻在了女孩的长发之间。


    客厅安静极了,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心跳被压在了彼此的胸腔里。


    圣诞树下,晕黄暖光包裹住两人。


    夏莉在他怀里待了很久,恋恋不舍地离开。


    手从男人腰间的皮带里抽出来,葱白的手指被勒出一道红痕。


    艾德里安捉住女孩的手腕,将她的手抬高,看了眼勒痕,眸光暗了下去-


    这么娇气,以后怎么办。


    夏莉羞赧地抽回手,藏到背后。


    这就像一个小证据,证明是她主动拥抱他的,主动抓住他腰带的。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艾德里安淡声说道,“跟我去书房。”


    说完,率先往楼上走去。


    客厅没有开灯,离开圣诞树的范围,昏昏暗暗,客厅里还摆着几尊大理石石雕,在黑暗之中显得格外高大。


    夏莉心里钻出一丝害怕,加上看不清路,走得很慢。


    她刚要喊他,‘等等我好吗’——


    一只大手抓住她。


    掌心粗粝的茧沿着她露出来的小臂,一直向下,直到她的手被包裹住。


    牵着她穿过那片区域。


    走廊壁面亮着灯,男人没有松手。


    女孩腮边滚起热热的温度,是从他掌心传递过来的。


    她无法忽视这种感觉,脑袋被心脏撞的晕乎乎,一步一步的台阶好像走不完,艾德里安带着她。


    书房门口,他松开女孩的手。


    将门推开,示意她先进去。


    和预料之中不同,不通暖气的书房里,有一种令人舒服的温暖。


    夏莉回头,惊讶道,“我以为会很冷。”


    艾德里安挑眉,没说话,往里走。


    自从上次,女孩嫌这间书房太冷之后,他就让人过来安装了暖气片。


    那条蓝色的毛毯铺在粉色的高背椅上,中间拱起一个高高的突出部。


    夏莉视线转向艾德里安,又转向自己的椅子,显然,毛毯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在这样的日子,这很容易猜中。


    是艾德里安为她准备的圣诞礼物。


    女孩心间的小鸟扑动翅膀,在胸腔里扑腾起飞,快乐极了。


    “打开它。”


    “好的,小小少尉。”女孩满心雀跃,俏皮地说道。


    “……?”艾德里安皱皱眉,显然他对这个称呼不是很满意。


    夏莉将毛毯掀开,是一只浅金色的泰迪熊。


    用浅蓝色宝石打磨的眼睛,左耳挂有金饰吊坠,两颗星星。


    女孩一眼认出来,这两颗星星和她在车窗上就着凝雾画出来的一样,星星的角挂着水滴,将融化的形态都做的惟妙惟肖。


    如果,她将略小的一颗星星翻转,会看见后面刻有一串德文——


    #莉莉的礼物#


    不可能不欣喜的。


    夏莉心跳快了半拍,望向身旁的男人,“我可以抱抱它吗?”


    艾德里安点头-


    依赖对象很喜欢这份在Steiff公司定制的礼物。


    夏莉抱起蓬松柔软的泰迪熊,比想象中更沉,超级大,至少有一米。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玩偶,爱不释手地抱紧,用额头抵住泰迪熊的额头,轻轻蹭它,发出清脆的笑声。


    极细极软的山羊毛,触碰脸颊时很舒服。


    比‘小小少尉’还要令人不满意的是,女孩将整张脸都埋进泰迪熊的脖子里,亲吻它的脸颊,它的额头。


    艾德里安将玩偶从夏莉怀中夺走,随手丢在书桌上,冷声告诫她,“不要在书房玩这个。”


    “我只是太开心了。”


    夏莉绕过他,将被‘粗鲁对待’的泰迪熊抱回怀里,拍拍它。


    避免艾德里安不高兴,她抢先说道,“我先送它回去睡觉吧。”


    艾德里安被这份愚蠢的礼物气笑了。


    女孩将超级大只的泰迪熊抱回自己的房间,放在了床上,离开时还给它盖上了被子。


    艾德里安站在门边,单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一幕,挑挑眉,愚蠢的礼物占据了大半张床。


    看来,明年的圣诞节应该送女孩各种颜色的石头。


    她总不能把这些石头放在床上。


    夏莉从枕头底下摸出包装好的礼物。


    艾德里安眼底浮起笑意。


    礼物是用来藏在床上的?


    女孩本来想将礼物藏在身后,偷偷交给他,一回头发现男人就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向蒂娜学习织围巾失败,漂亮的花形在短时间很难学会,简单的针法,织不出她满意的。


    “明年,我会准备更好的给你。”她双手捧着细长的礼盒,包装纸是浅蓝色的,和艾德里安眼睛一样,上面用银色的笔画上糖果和星星。


    浅粉色的丝带,手打的蝴蝶结。


    “谢谢。”


    “不用谢。”她客气地答复。


    “你不看看吗?”


    圣诞节的礼物,就是要一起拆开看的。


    她希望他会喜欢。


    艾德里安并不想拆,从重量和形状,他可以判断出,里面是一支钢笔。


    这个看上去规整的蝴蝶结,一定让夏莉失败了好几次。


    丝带上的折痕非常明显。


    礼盒拆开,一支银色钢笔。


    “你会喜欢吗?”她有些不确定,“因为,书房里那支钢笔看上去使用很久了,而且你上次寄给我的信,字迹有些分叉…我想,换了新的钢笔,你可以写更多信给我…不是,我是说,这支钢笔也许是你需要的。”


    女孩真的不知道送什么合适,在得知蒂娜今年送给乔纳斯的礼物是钢笔后,她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并且,希望艾德里安用她送的钢笔,在写给她的信里,能出现更多的句子。


    金发男人掀着睫毛,看向胡乱找借口的女孩,眼神一点一点地变软,温柔下来。


    “喜欢。”


    *


    夜里。


    夏莉躺在柔软暖和的床上,没有关灯。


    泰迪熊将她挤在小角落里,她只能侧身望着它,望着它的眼睛,清澈的浅蓝色。


    鬼使神差的,她两只手捏住颈下的被子,朝着泰迪熊眨眨眼,“艾德里安?”


    泰迪熊不说话。


    女孩脸上泛起热意,羞得将脸埋进它怀里,抱住它,“晚安,小艾德里安!”


    130  ? if百年之前


    ◎她看到了!◎


    Chapter25


    12月26日


    下午的时候, 风雪停了。


    汉娜带领仆人来到夏莉的房间,为她梳妆。


    鹅黄的宫廷长礼服,没有裙撑, 全靠一层一层的裙摆装点出蓬蓬的弧度。


    女孩坐姿端正, 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莹白光滑,毛孔都看不见。


    黛眉微舒, 睫毛长而浓密, 鼻尖挺翘,一切都完美,无需多余的打扮。


    只是女孩的唇色, 太淡了些。


    海伦娜女公爵推门进来,仆人正在为她涂抹口红。


    夏莉从镜子里看见身后的阿姨, 唇瓣不能动, 她眨了眨眼睛。


    “很完美,Shelly。”海伦娜温声说道。


    她特意选择了黛娜以前喜欢的颜色, 从背影和侧脸来看, 女孩非常像黛娜。


    “谢谢您。”


    旁边的仆人退至一旁,海伦娜从女孩的首饰盒里挑选出合适的。


    水滴形的钻石吊坠, 躺在锁骨之间。


    单根的珍珠发簪, 连成一排,像一顶小巧的发冠。


    换上高跟鞋,夏莉显得高挑,一朵青涩柔美的小花苞。


    艾德里安在楼下客厅,听见‘哒, 哒’的脚步声, 起身看过去。


    夏莉拎着裙摆, 缓缓走过来。


    按照女孩的尺码提前三个月定制的礼服,剪裁精妙,曲线含蓄,只露出肩膀和双臂,腰身极细,蓬松的裙摆绣着银线花草,闪闪发光。


    她双手套着白色的蕾丝手套,一直到小臂。


    在男人的注视下,夏莉的脚步慢慢停下,实质化的眼神有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艾德里安朝她走过去,语气很淡,“很漂亮。”


    女孩耳根发热,睫毛轻颤,呆呆地望着他。


    男人穿着国防军陆军军官冬礼服,佩有银色绶带,领章和肩章能看出他是装甲兵少尉。


    金发朝后梳的一丝不苟,露出额头和耳朵,骨相偏冷,整个人简洁凌厉。


    他俊美的就像欧洲小说里描述的男主角,令她无法呼吸。夏莉抓紧裙摆,小声说道,“你,你也,很英俊。”


    细若蚊蚋的赞美,绝不是假意奉承。


    艾德里安唇边扯开一丝笑意,带着女孩朝外走去。


    *


    黑色梅赛德斯-奔驰穿过柏林西郊的茂密森林。


    一座古典的城堡庄园出现在视野之中。


    女孩趴到车窗边,震惊地睁大双眼,比艾德里安的家还要大,大出三倍!


    在此之前,夏莉都没来过蒂娜家,她以为莫什珀尔官邸和阿尔布雷希特官邸是类似的别墅风格。


    艾德里安从女孩眼中看出惊愕,挑挑眉,惯有的冷声,“这里是莫什珀尔家族的庄园,并不是官邸。”


    夏莉点头,望着眼前童话一般的城堡,巍峨灰白的外墙,尖尖的蓝色高顶,门口宽阔的草坪,还有一片结了冰的湖泊。


    艾德里安提醒她,“对于庄园而言,这只能算合格。”


    莫什珀尔的管家已经上前,打开了车门。


    夏莉急忙抓住他的袖子,直起身靠近他,用气流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反驳!


    “合格?不!这座城堡看上去非常豪华…”


    “……”艾德里安最开始还能听清她在说什么,之后,注意力像滴入水里的墨,散开了。


    女孩身上的玫瑰香,朝他侵袭而来,像一根燃烧的火柴点着了干燥的空气。


    男人的喉结滚了两下,下意识屏住呼吸,张开所有的毛孔来捕捉她的一举一动。


    夏莉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没听清,只好离他更近,悄悄说:“你的朋友埃里希与我的朋友蒂娜,他们是王子和公主吗?”


    艾德里安被她的想法逗笑,胸腔震出了短促的笑声。


    “呵。”


    男人下车后并没离开,朝女孩伸手,示意她扶着自己的手臂下车。


    夏莉理了理肩上的白貂毛披肩,长长的垂到手肘下方,羞怯地将手搭上去。


    心间的小鸟扑棱着,几乎要跳出胸腔,眼睛也不知该看向何处。


    茫然地跟着他朝前走去。


    门外草坪上有很多人。


    大多数宾客都穿着陆军军礼服,也有穿蓝灰色空军礼服的。


    他们的女伴,无一例外都是金发碧眼的美女,挽着手,浅声交谈。


    在艾德里安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然后,统一地瞄准他的女伴身上。


    一位非常漂亮的东方女孩,乌发黑眼,肤色柔白,像一朵不小心被风吹到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继承人身上的金合欢。


    在一双双探究的视线中,夏莉呼吸一紧,本就虚虚搭在男人臂膀上的手指一松,垂了下来。


    艾德里安偏头,看她一眼,再看向那群人。


    他伸手握住女孩的手腕,重新放回自己臂弯间,“抓紧我。”


    声线低沉的如同一道命令,夏莉望向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她像他的士兵,在他眼神中选择了服从命令。


    “不用在意他们。”


    “选择你喜欢的问题回答。”


    “如果无聊,去找蒂娜。”


    夏莉安静地听她的少尉先生下达命令,听话地点头,“好的,小小少尉!”


    艾德里安顿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金狮徽章胸针。


    夏莉发现,这和上次他别在手帕上当作领巾别针是一样,但这一枚更新。


    单手打开纯金的固定针,艾德里安略微低头,金针穿过那条鹅黄色的礼服。


    夏莉呼吸一滞,恨不得用手捉住心跳,让它不要再跳了,她感觉到金针几乎贴到肌肤了,一点点的刺痛。


    如果心跳依旧这么快,一定会顶到那根针的。


    “呼吸。”他提醒小脸憋的红扑扑的女孩。


    “我…好像扎到我了。”


    “不会。”


    男人将固定针往后退了一点,精准地穿破另一侧,将胸针固定在她胸口左侧。


    灯光蔓延的远处,连接着通往大厅的路。


    赴宴的都是与莫什珀尔家族关系密切的年轻一代,无一例外,他们都是贵族,不少人在陆军和空军中工作。


    可以说是旧贵族的圣诞舞会,也可以称之为新时代军官晚会。


    莫什珀尔公爵夫人亲切地招待了他们,托住夏莉的手,带到身边。


    蒂娜丢下乔纳斯,走上前握住女孩的另一只手,将艾德挤到一边去。


    艾德里安后退两步,去了窗边,肩膀被人用力一拍。


    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


    “我非常震惊!”弗朗茨看向不远处的黑发女孩,“你们家的女孩看起来,远比她那糟糕的语法简洁干净。”


    而且,站在埃里希母亲面前时,话很少,温温柔柔的。


    完全想不到,一封信里面能塞七八页信纸,全是日常生活的废话,出自她手。


    艾德里安不说话,和乔纳斯打了声招呼。


    “我告诉过你,Shelly是一位漂亮的女孩,但是你并不认同。”埃里希笑道。他送蒂娜去学校时见过夏莉,因此并不觉得多惊讶,不过她今天看起来很不错。


    “不,我坚定我的看法,”弗朗茨嘴硬,“也许在中国人的眼里她是漂亮的,但一定不符合艾德的审美。”


    埃里希惊讶,“她为什么要符合艾德的审美?”


    以及,“你知道艾德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金发碧眼,身体健康,符合第三帝国标准的妻子,母亲。这才是衡量漂亮的关键。”


    埃里希肩头一耸,摊摊双手,“你说得对。”


    事实上,还有一点弗朗茨没有说,对于他们而言,还需要良好的家世。


    即便没有种族法,他们家族也会选择更稳固的政治伙伴来巩固权力。相比之下,飞机小子乔纳斯就幸运得多,能得到莫什珀尔小公主的青睐。


    飞机小子正在和艾德里安聊天。


    “是的,我有幸驾驶过斯图卡原型机。”


    乔纳斯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模拟他驾驶JU-87轰炸机的过程,告诉艾德里安,“它很不一样,俯冲式的垂直角度,可以精准地打击地面目标,命中率远超水平轰炸机。”


    艾德里安:“平飞的速度并不快,是这样吗?”


    乔纳斯眼中亮起赞赏的笑意,“这一点我还没说,但是你想到了。”


    “BF 109呢?”这是国内研发的新一代战斗机,艾德里安同样关注。


    “目前只是为了验证技术而产生的,但是它成功了,速度非常快,”乔纳斯说道,“不过,还没有配备火力。”


    “你们在聊什么?”蒂娜牵着夏莉走过来。


    埃里希笑容优雅,主动向夏莉问好,他可没办法将弗朗茨的话传递给两位小淑女。


    夏莉第一次见弗朗茨和乔纳斯。


    蒂娜还在远处时,就已经指给她看过,一脸不耐烦的绿眼睛少尉是弗朗茨,而制服胸口处有空军图案的是乔纳斯。


    蒂娜迫不及待地溜到了乔纳斯身边,挽上他的手臂,靠着他。


    乔纳斯表现的很绅士,他从蒂娜的信里已经知道了这位温柔的中国女孩。


    礼貌的问候完,夏莉感觉弗朗茨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凶凶的,她往艾德里安方向悄悄挪了两步。


    “小淑女,你可真是令我大吃一惊。”弗朗茨眉梢斜挑,一定要表达自己的惊讶。


    毫无疑问,他在跟自己说话。夏莉也有点‘大吃一惊’的感觉,无辜地看向这位‘不耐烦先生’。


    “请允许我关心你在路易森文理中学的学习情况,你的德语最近有进步了吗?”


    “……有的,布鲁克夫人的授课非常专业,是一位令人敬佩的老师。”


    “也就是说,你分得清——”


    弗朗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冷声打断。


    “弗朗茨,需要我关心你格斗课的练习成果吗?”


    弗朗茨不以为然地讪笑,“我只是希望小淑女能学好德语,这一点是在德国生活必须做到的。”


    夏莉不解,她德语一直在学习啊,处于循序渐进中。


    并不知晓自己的信被弗朗茨看过。


    她转头望向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淡声,“不用理他。”


    头顶的水晶吊灯光华流转,璀璨生辉,弗朗茨绿色的眼眸被晃了一下,视线再次扫向对面,女孩正在和艾德讲话,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


    晃到他眼的,是女孩胸口别着的胸针。


    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金狮盾徽。


    这么贵重的东西,他的好朋友就随随便便给了一个远东女孩?


    男士并没有在这里待很久,去了楼上的会客厅里讨论当下更热门的话题。


    夏莉得空,在无人的窗边,低声询问,“蒂娜,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可以询问你和埃里希相处的问题吗?”


    蒂娜点头,“可以。”


    “埃里希会限制你和朋友来往吗,即使那位朋友是正直的好人。”


    “当然,他会的,你千万不要被他温文尔雅的外表欺骗!他骨子里强势到了极致。”


    说起这个,蒂娜就停不下来,“他不允许我和乔纳斯来往,哼,这对我没用。”


    夏莉了然,这样看来,艾德里安和埃里希一样。


    可是,他在壁炉边将她压在沙发里擦脸。


    哥哥会这样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


    “走吧,我们该去喝茶了,可以喝茶的时候再聊。”蒂娜邀请她。


    华丽的巴洛克风格的茶室内,已经聚集了七八位淑女。


    “Shelly,你刚刚想问什么?”


    其他女孩也都好奇地望向她,夏莉羞赧,不好意思说出口,摇摇头。


    而另一边。


    男士们围绕着桌上的地形图,展开激烈的讨论。


    艾德里安站在一旁,和在场其他男士一样,他修长的手指同样夹着根烟。


    乔纳斯和埃里希的重点发生了偏移。


    与桌上的讨论无关,艾德里安并不关心,注意力依旧集中在地图上。


    “埃里希,那么你呢,蒂娜送给你的圣诞礼物是什么?”


    “让我猜猜,圣诞树模型,还是士兵人偶?”


    埃里希:“作为哥哥只能说到这些的话,我不认为你会收到更好的礼物,毫无新意的围巾?白色,绿色,棕色还是灰色?”


    “不,蒂娜送给我的礼物是一支派克钢笔,希望作为恋人的我,能在回信时可以多写一点。”


    无意听到这里,艾德里安咬着烟,偏头看了乔纳斯一眼。


    青白的烟雾,模糊了男人眼中的情绪。


    长桌上的讨论进入尾声,乔纳斯掐掉烟,先离开。


    灯光流泻,顺着地上金红色的地毯延伸,墙壁上的相框泛有光泽。


    夏莉正在欣赏相框里的风景画,吃着小点心,等了许久都没见蒂娜回来。


    一位女孩在演奏钢琴。


    等到演奏结束,夏莉礼貌地离开了茶室。


    或许,她可以在一个没有人的走廊角落,和蒂娜讨论她没来得及询问的话题。


    夏莉找了很久,听仆人说,看见蒂娜小姐去了三楼的小休息室,在走廊右侧尽头。


    她拎着裙摆上楼,循着方向走过去。


    门没有锁,留了两指宽的缝,女孩轻轻一推——


    她愕然瞪大了双眼,整个人被定住!


    【📢作者有话说】


    看到了1:1还原的做梦素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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