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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1  ? if百年之前


    ◎喜欢的。◎


    chapter06


    周六傍晚。


    夏莉结束了一天的学习, 送走老师。


    她来到厨房,跟着施密特太太学做烤面包,希望在今晚和明早的面包里, 加入自己的杰作。


    施密特太太仔细传授, 这是每一个德国女孩在成为母亲之前都必须会做的事情。


    夏莉有模有样的学着,灵机一动,在面包中放入了果酱。


    施密特太太对她的创新,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希望味道不错。”


    夏莉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艾德里安回来。


    已经到了19:00,晚餐的时间。


    汉娜建议女孩可以自己吃晚餐。


    夏莉摇头, 示意汉娜不用管自己,她还不饿。


    回到三楼, 在一个被允许活动的露台, 女孩望着森林的方向。


    如果艾德里安回来,她可以在第一时间发现他。


    天色早就暗下来了, 路灯间隔的很远。


    她在躺椅里, 困得打哈欠。


    讨厌的蚊子叮着她不放,夏莉只好离开露台, 去了楼下餐厅。


    静悄悄的, 只亮了一盏壁灯,管家和仆人似乎都去休息了。


    夏莉绕去厨房,端出自己烤的面包,放在餐厅的桌上。


    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早晨出门时,他明明提过一句, 今晚会早点回来的。


    深夜, 汽车的声音格外清晰。


    趴在餐桌上睡着的女孩被奔驰车特有的‘哨音’惊醒, 顾不得被压酸的胳膊,快步跑了出去。


    *


    下午的时候魏德林中校突然过来,晚上临时举办了一场军官聚会上。


    酒店的餐厅里,烟雾缭绕,肩章和勋章在吊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长条餐桌上摆满食物。


    啤酒杯碰撞的声音里,穿插着战术讨论,压低的交谈,从容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艾德里安对时间很敏锐,在18:20时,下意识看向腕表。


    等到19:00,他再一次看向腕表的时间-


    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中国女孩,已经开始享用她的晚餐了


    旁边的交谈声越来越激烈。


    艾德里安听着,在被上级询问时,他会说几句自己的想法。


    在他看来,比起传统的将坦克零散分布在步兵师中,当作火力支援单位,他更倾向于让装甲部队的快速机动能力作为突击优势,如果后期能形成系统化的空坦、步坦、炮坦的协同作战,从战术层面讲,这对德国军队将是巨大的提升。


    艾德里安阐述完毕,起身,用银勺沾着女孩喜欢的覆盆子酱,在白色的桌布上勾勒出一段地形轮廓。


    他没说,但周围的军官都能看懂这里代表哪里。


    他们在餐桌上,用酒杯和烟灰缸代表部队进行推演,步坦、炮坦协同突击,纵深打击。


    军官团的年轻男人开始了新一轮争论,又在争论之中尊重彼此的意见。


    魏德林中校来到了艾德里安身后,认真听完他的分析,内心深受触动。


    这里的其他人也许不知道,但他十分清楚,艾德里安的父亲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不同于一般的容克贵族,他们家是一支古老的贵族,有好几座城堡和庄园,家族能人辈出,六位将军,校官众多。


    而艾德里安,在第一时间投入新兵种装甲部队,并且他的作战理念无疑是先进的,摆脱了传统保守的‘步兵为主,坦克辅助’思想。


    桌布上,覆盆子酱已经干涸,颜色变深,像一道残酷的血迹。


    艾德里安随手一画的。


    但泽走廊。


    曾属于德国,被《凡尔赛条约》割让予波兰的一块狭长领土。


    *


    汽车停下。


    艾德里安没有着急下车,他摇下车窗,手搭在外面,指尖夹着的烟升起淡淡的白雾,被黑夜吞噬。


    凉风吹过面庞,额头的发丝垂下几缕,他安静地抽烟,视线停在正门前的台阶上。


    如果她是一位遵守秩序的好女孩,她现在应该睡下很久了。


    他没有带回甜品,也没有果汁汽水。


    那么,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艾德里安隔着烟雾看着夏莉,她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吹向一侧。


    这让他想起了母亲在花园里撒下的薰衣草籽,一大把,却只生出细弱的几株。


    夏莉在台阶上,定定地站了一会,然后走下去。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艾德里安,军服的风纪扣没系上,衬衫最上的扣子是散开的。


    男人头发微微凌乱,浅金色的发丝飘在额前,柔和了冷硬凌厉的面部线条,至少在这一刻,他看上去是温柔的。


    艾德里安掐灭香烟,下车。


    不知道说什么的女孩,使用了最常见的开场白,“晚上好,小阿尔布雷希特先生。”


    艾德里安点头,“晚上好,Shelly小姐。”


    “为什么还没休息?”


    夏莉不想承认自己在等他,随口问道,“你吃过晚餐了吗?”


    “是的。”他回答,眼睛在她右脸的睡痕上停留了几秒-


    她是被吵醒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大厅。


    艾德里安略过餐厅,直接朝中央楼梯走去。夏莉熬夜熬迷糊了,跟着他往楼上走。


    没有风吹,走廊的空气相对不那么流通。


    她皱皱鼻子,从艾德里安的外套上闻到了浓重的酒味,烟草味。


    这些味道,她经常从应酬回来的父亲的身上闻到。


    她不喜欢这样的味道,脚步放慢,落后男人好几步。


    艾德里安停下,方才,眼尾的余光正好瞥见女孩凑在他身边,歪着脑袋皱皱鼻子的动作-


    她在闻什么?


    艾德里安转身,看她一眼-


    是在嫌弃他吗?


    他朝下走了三步,站在她身前,“你在等我?”


    夏莉被戳穿心思,像是被踩到脚的兔子,跳起来反驳,“我没有!”


    她在嘴硬。偏偏这样的她,一举一动,软乎乎地挠在艾德里安心头最硬的地方。


    他不适应这种软硬之间强烈碰撞的陌生情绪。


    换句话说,身为普鲁士军人,他打从心底抗拒软弱,厌恶。


    但是,男人头脑异常的清醒。


    从看见夏莉脸颊上的睡痕开始,他就知道,她在等自己。


    汽车吵醒她,她可以睡回去。


    那么她下楼的理由,还会是什么。


    不言而喻。


    他静静地看着女孩,又朝下走了一步,离得更近。


    走廊顶部的吊灯,将那双冷冽的眉眼晕染得温柔了些,像湖面还没完全融化的积雪,浅浅的蓝。


    夏莉被他视线牢牢锁住,脸颊蒸腾出了粉红色。


    指尖捏住裙摆,浓密地睫毛不住地轻颤,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近!


    还有,从他身上飘过来的酒味,烟味,交织成密网,带有一种失控的野性,危险。


    夏莉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慌乱地后退,试图隔开距离。


    军靴踩在地板上,清脆的啪嗒声,像踩在她心上。夏莉急得眼圈发红,下唇咬出了齿痕。


    艾德里安看着女孩烧得通红的耳尖,唇边带了点笑意,“不喜欢,还是不习惯?”


    夏莉喉咙有些发紧,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垂着的眼睫扑闪,不敢近距离地直视他。


    女孩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艾德里安俯身,靠近她,声音放轻时显出几分低沉。


    “味道。”


    嫌弃他的小心思被对方拆穿,夏莉惊愕的抬头,脸颊正好对着男人弧线优美的脖颈,冷白,浮起浅浅的青筋,脉络都能看清。


    因为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的缘故,女孩能看清他微敞的领口,同样的白,欧洲人的苍白,凸显的锁骨,若隐若现。


    没有酒气和烟草味。


    他颈侧的气味,很淡,像早晨的森林,又要比森林更冷一些,起了雾,落了霜,丛林间寡淡的草木冷香。


    清冽,干净。


    她长时间的沉默,呼出的气息喷洒在男人的颈边。


    艾德里安下颌微微紧绷,泄露出一丝不高兴来。


    抬手扶住女孩的侧脸,他用大拇指顶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来。


    拒绝视线回避。


    “回答我。”


    夏莉被他身影覆盖着,急促的心跳在静谧的走廊里回响,眼眶在他强势的逼迫下,更红了。


    声音细如蚊呐,“喜欢的。”-


    她到底要喜欢什么啊!-


    她讨厌他身上的烟酒味!-


    但是,他脖子和衬衫下面的味道,她不讨厌,只能说有一点点…喜欢,行了吧!


    他今晚一定喝了很多酒,说不定和军队的朋友们喝到酒店关门,被酒店的老板赶到大街上,不得不回家来!


    夏莉眼睛左右乱瞟,猜测他的行为,平时他回来,偶尔也有酒味,但味道很淡,他是冷静的,严肃的,理智的。


    还能清醒地检查他的德语和拉丁语作业。


    才不会像现在这样,讨厌,混蛋,大麻烦!


    艾德里安松开手,直起身,眼神扫向她下颌的指印,眸光微暗,自己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好了,女孩。”


    “回你自己的房间。”


    他说完,转身离开。


    夏莉贴着一侧墙壁,背后冰冷,脸颊滚烫,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软软地坐下来,将脸埋在了膝盖间。


    艾德里安上楼,通过扶手的空隙,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在哭吗?


    这个念头,令他心中无端升起一股烦躁。


    他为什么要和一个远东来的女孩较劲?-


    艾德里安,你真应该洗个冷水澡,好好清醒。


    *


    夏莉没回房间。


    她可不像某人,一个人在外面吃的酒足饭饱,不管家里。


    重新回到餐厅,打开一盏灯,看着桌上的食物,夏莉心中的气愤大于饥饿感。


    这大抵是德国晚餐最好的一点,不管什么时候吃,都不会担心‘饭菜凉了’。


    艾德里安洗完澡,想起放在车里的文件,去了楼下。


    拿完文件,上楼时,他听见轻微的声响从餐厅方向传来,像啮齿动物躲在角落偷吃食物。


    十二盏水晶吊灯,只孤零零地亮起一盏,灯光流泻,照在女孩巴掌大的脸上,眉清目秀,手里的面包撕成小口,咀嚼着。


    从艾德里安的视角看过去,夏莉整个人被一团柔和的光晕吞没着。


    摆在她面前的,藤条编织的篮筐,样子奇怪的面包,不会是施密特太太的水平。


    艾德里安这才完全想明白,汽车停下没多久,她就跑到了门口的原因-


    她做了烤面包,在等他回来吃晚餐。


    再一次,胸口涌起一阵强烈的,令人不适的情绪。


    他敛去眼底温和的色彩,转身离开。


    夏莉没听见声音,也没注意餐厅门口有人来过。


    她坐在餐桌一端,离门口至少有二十米。


    直到清晰地脚步声传来,她被吓了一跳,看见来人后,下意识想到楼梯上发生的事情,顿时尴尬无措。


    艾德里安走过来,坐在夏莉对面。


    将手中的餐盘放到餐桌上,用刀叉切成女孩喜欢的薄片后,安静地推至她面前。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保持安静,他不想打破这种气氛。


    夏莉看着盘子里的煎香肠,省事的薄片,受宠若惊。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干硬的面包噎住了。


    诡异的打嗝声,成了餐厅里唯一的声响。


    艾德里安挑眉,眼中的冷然散去,浮起一丝很淡笑意。


    【📢作者有话说】


    if行为不代表正文= =但泽走廊,算得上是二战导火索了。


    112  ? if百年之前


    ◎校服和领巾◎


    chapter07


    夏莉的体检通过。


    健康证明分为两份, 一份送去学校,一份送到阿尔布雷希特官邸,交到了艾德里安的手上-


    营养性贫血。


    家庭医生被叫到三楼书房, 为小公爵详细地答解读这份报告。


    费泽尔认为, 营养性贫血是因为东方人的体质普遍比较弱,加上饮食上的毛病。


    艾德里安点头,认可对方的观点, 视线扫向身高和体重。


    162cm, 43KG。


    无论是身高还是体重,都严重不达标,与纳.粹宣扬的“优健”标准完全不符。


    当然, 他不是纳粹。


    但这位被监护的女孩,需要改掉挑食的毛病, 多吃肉, 牛奶。


    *


    路易森文理中学是一所女子中学,学生来自于精英阶层、贵族、资本家、官员的子女, 以及国际学生, 国际学生则大多是外交官的孩子们。


    9月2日开学。


    第一节课在早晨8点,这意味着即便是开学日, 也绝对不可以迟到。


    仆人在早晨六点过来敲门, 叫醒熟睡中的女孩。


    从衣柜中找到女孩的新校服,前些天刚从选帝侯大街的格尔森时尚屋取回来的。


    学校只规定了校服的款式,但选择用什么布料,则取决于每一个家庭。


    白色衬衫,深蓝色裙子, 黑色的领巾搭配棕色皮扣。


    白色长袜、系带皮鞋。


    充满活力的学生制服。


    夏莉一件件换好, 衣服有点大。


    她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 搭配天鹅绒的蝴蝶结发饰,额头和耳边落下几根毛茸茸的短发。


    照镜子时,她发现白衬衫的左袖上,缝有一个三角形的臂章,上面印有一行花体德文,她看不懂。


    领巾和皮扣上也有类似的缩写字母。


    校服都是这样吗?夏莉想起在国内读过的教会学校,制服上有类似的文化符号。


    *


    餐厅。


    艾德里安坐在老位置,看报纸,有两份是国外的。


    模糊而轻快的脚步声飘进耳朵里,浅蓝色的眼眸停在报纸的字里行间。


    脚步声越来越近。


    视线沿着报纸的边缘移动,他下颌微抬,看向走进来的女孩。


    视线相接,夏莉脚步一顿,乖乖站在餐厅门口,“日安,小阿尔布雷希特先生。”-


    哥哥,看我!


    艾德里安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身上。


    作为监护人的海伦娜女公爵没能给女孩准备合适的衣服,只是象征性地凭借对亚洲女孩的印象,选择了最小码。


    这无疑是敷衍的-


    而他,会重新为监护对象定制合适的校服。


    夏莉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清纯秀丽。


    距离缩短,艾德里安终于看清她的衬衣,领巾和皮扣,眼眸微眯。


    和过去一样,女孩在面包片上均匀地涂抹了两层果酱,一口咬下去,果酱从面包里挤压出来,酸酸甜甜的,满嘴都是。


    她开心地享受着早餐。


    艾德里安看向汉娜,眼神冷然。


    汉娜不解,心情凝重起来。海伦娜女公爵在确定朋友的女儿要来路易森文理中学后,根据学校的制服要求,很早之前就定好,材料选择了远东的丝绸,就连半身裙的内衬,也是丝绸。


    没有任何错处。


    艾德里安放下手中的面包片,用餐巾将每一根手指都擦干净,起身。


    绕过左手边的餐桌,走到夏莉身边,淡淡的语气有一种强势的命令感。


    “起来。”


    夏莉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嘴里塞着面包,脸颊鼓鼓的,乌黑的圆眼睛跟小鹿一样清澈,迷茫地看着他。


    她小幅度地咀嚼,囫囵吞枣般咽下食物。


    艾德里安眸光下敛,垂着眼,抬手摘掉女孩领巾的皮扣,随手扔在了餐桌上。


    失去皮扣,领巾散开,滑稽地飘在她胸前。


    夏莉一脸茫然,想要询问,但男人的脸色很冷。


    艾德里安扯掉那条碍眼的领巾。


    他转头,再一次看向女管家,声音比平时沉了许多,“汉娜,她不是德国人。”


    “好的,我记住了,阁下。”汉娜这才意识到,小公爵指的是夏莉校服上与纳.粹有关的标志。


    事实上,自1935年1月份,萨尔地区举行的全民公投重回德国后,希特勒兑现了他的政治承诺,收回德国在《凡尔赛条约》中失去的领土,让日耳曼人重新住在一起。


    他在民间的声望得到显著提升,很多学校的制服都按照他的要求,统一制式,通过衬衫袖口的臂章、领巾这些身份标识,来强调纳.粹思想,强调这一思想下的团体性与纪律性。


    夏莉来德国不到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阿尔布雷希特官邸跟着韦伯太太学习德语,并不知道这一点。


    此刻,她心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微妙,他的态度不算友好。


    一味的强调她不是德国人,是外人——-


    他想干嘛!-


    想吵架吗!


    艾德里安视线落在她唇上,那里沾了一点玫红色的覆盆子酱,将她的唇瓣染的红红的-


    监护对象果然很麻烦-


    喝牛奶会有牛奶泡泡,吃东西沾到嘴角。


    他正要提醒她。却发现女孩微微蹙着眉心,浓密的眼睫遮着眸子,阳光扫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委屈的阴影。


    艾德里安皱眉,在解释与不解释之间,沉默地掏出手帕,将她嘴角的果酱擦掉。


    手指并没有直接接触,隔着一层柔软的绸布,夏莉唇边一烫,睫毛猛地颤了下,下意识后退,躲开男人的触碰。


    唇瓣变得又热又烫,她整张脸都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眼神闪躲。


    艾德里安将手帕丢在桌上,语气如常,冷淡的命令:“换件衬衫,再下来用餐。”


    夏莉讨厌他的语气,自己不是德国人,更不是他的士兵,一个小小少尉罢了,她在江城的邻居都是少校,中校!


    他们可不会把她当新兵一样,大家都是礼貌和气的,有礼貌的问候。


    她憋着一口气,“为什么?”


    艾德里安抬手,点了点她衬衫左臂绣上去的臂章,眼神带着一丝揶揄的冷笑。


    “Shelly小姐,你是纳.粹吗,还是你希望加入他们?”


    “!”夏莉脑中炸开一片白光,连忙摇头,后知后觉地看向桌上的领巾和皮扣,那些不明深意的缩写字母,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飞快地离开餐厅,脚步声凌乱。


    *


    艾德里安用完早餐先回楼上。


    他的衣服大多数是军装,礼服,常服以深色为主。


    灰色衬衫,黑色西装,领带,皮鞋。


    去埃里希家里时,他习惯这样穿,大家都夸他英俊沉稳,有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年轻时的风采。


    离开房间时,想起女孩领口缺失的领巾,他转身回去,从抽屉里挑了一条崭新的深蓝色的手帕。


    角落用金线绣着他的名字。


    艾德里安路过餐厅,女孩刚好喝完牛奶,向他展示空杯。


    他提醒道,“该出发了。”


    *


    司机开车。


    夏莉抱着书包,坐姿端正。她换了一件样式相仿的白色短袖衬衫,除了臂章,一眼看过去没有太大差别。


    艾德里安坐在另一边。


    狭窄的车厢,夏莉视线不自觉地瞟向旁边的男人,他换了身更正式的西装,看上去更成熟、更俊美了。


    只是,男人的神情略显冷肃-


    送她去学校,他也很紧张,对吧?


    夏莉抿唇,想和他说话。


    找什么借口呢?


    艾德里安掏出手帕,修长的手指除了驾驶坦克和调试无线电,也能灵活地操控一张手帕。


    夏莉被他的动作吸引了,男人的双手非常漂亮,很白,很瘦,指骨明晰,放松状态下,青筋并不明显。


    手帕放在他的大腿上,展开,对折,再用一枚盾形的金狮徽章卡住中间,制作成漂亮的领结。


    角落的德文若隐若现。


    夏莉几乎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图,眼里漾开浅浅的笑意。


    艾德里安对上女孩望过来的喜悦目光,她又在试图用笑容来凿开普鲁士军人坚硬的心脏。


    无用的,毫无意义的。


    艾德里安胸口升起烦躁,怪自己多事。


    应该将手里的东西丢到车窗外。


    男人转念一想。


    她是被阿尔布雷希特家族庇护的女孩,如果她在学校因为缺少领巾而被老师为难,那将是他的过错。


    他的责任感,使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艾德里安将制作好的领结交给她,“戴上。”


    夏莉接过来,越看越喜欢,眼睛弯成了亮晶晶的月牙。


    “谢谢你,小阿尔布雷希特先生。”


    艾德里安置若罔闻,看向窗外。


    夏莉欣喜地打开徽章的别针,别在衬衣最上的领口处。


    没有镜子,她看不见,掌握不好方向。


    别针很锐利,针头穿透衬衫,她没收住力道,直接扎在了脖颈上。


    她疼得倒吸了口气,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是命运的咽喉,她要死了。


    艾德里安转身,迅速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凑近看她的脖子。


    没扎进去。


    男人紧缩的瞳孔松开,心脏那一闪而逝的惊慌也消失不见。浅金色的睫毛上掀,扫她一眼,“你在做什么?”


    面对质问,夏莉懊恼地反驳:“没有镜子。如果你觉得我蠢,你可以试试,它也会扎到你的脖子!”-


    如果艾德里安提前将领结交给她,她就会事先别好领结,然后再穿衣服。


    艾德里安从她手里拿过领结,眉心微皱,语气硬邦邦的,“转身,看着我。”


    夏莉听话地转过身,看向他。


    “抬头。”


    低沉的声音,压在女孩心上,下意识服从命令,抬起头来。


    艾德里安手指勾住她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别针一端非常锐利。


    如果不小心,极有可能会刺伤监护对象。


    他低头靠近,嗅到了一阵香气,从她细白的脖颈散发出来的,清甜的玫瑰香。


    针尖轻易地刺穿衬衫的布料。夏莉屏住呼吸,身上起了一层汗毛,担心被扎到,会疼。


    女孩身上的香气勾着他的手指,让他呼吸一紧,动作更加仔细。


    别针扣回去,极轻的金属声,宣告任务完成。


    他手指灵活,帮她佩戴好领结。


    车停在路易森文理中学校外。


    因为开学第一天,门口有很多人。


    都是青春靓丽的女生,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校裙。


    夏莉跟在他身旁,一起跨进高高的校门。


    艾德里安带着她径直来到了校长办公室。


    113  ? if百年之前


    ◎哥哥◎


    Chapter08


    校长布劳恩女士, 年近五十,穿着墨绿色套装,棕色的头发盘在脑后。


    看见艾德里安时, 她眼前一亮。


    哦上帝啊, 这真是一位俊美的日耳曼男人。金发蓝眼,深邃的面部轮廓,漂亮的发色, 他应该出现在宣传部的杂志封面上。


    等布劳恩女士看见男人旁边的黑发女孩时, 瞳孔一震,非常不适合站在一起的两人。


    她脑中极快的思索与之相关的信息。


    女孩领口与众不同的领结,以及那枚小型金狮徽章。


    布劳恩女士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 知晓年轻男人的身份了。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家的小公爵。


    同时推断出,他身旁的这位女孩, 是Shelly, 来自中国。


    早在半年前,海伦娜女公爵就来过校长办公室, 告诉她, 下半年开学,阿尔布雷希特家族会送一位黑发女孩过来。


    布劳恩女士起身, 面带微笑地接待他们。


    夏莉听着艾德里安和校长对话。他们在谈论女孩在国内教会学校的成绩单。


    布劳恩女士:“路易森文理学院只允许德语教学, 我想这一点,你们应该都清楚。”


    夏莉直视对方的眼睛,用德语回答,“是的,我可以。”


    布劳恩女士扶着金边镜框, 朝她微笑, 不语。


    艾德里安拿出韦伯太太提供的证明文件, 证明女孩德语听说读写的能力都合格。


    夏莉松了口气,枯燥高强度的学习,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韦伯太太和布劳恩女士是好友,海伦娜女公爵恰好知道,并且告知了艾德里安。


    入学手续办理的很顺利。


    签完字后,艾德里安将钢笔放下,没有直接带夏莉离开。


    他看了眼乖乖站在身旁的女孩,而后转向布劳恩女士,交代接下来的事情。


    “在我母亲回来之前,我是她的监护人。”


    “她来自中国,现在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女孩。”


    布劳恩女士从看见夏莉的衬衫和领结、徽章时,就注意到她和学校的德国女孩们穿得不一样,没有任何政治符号,纳.粹标识。


    布劳恩女士理解了小公爵的意思,不要强迫女孩加入或者认同什么,必须给予这位女孩极大的尊重。


    她做出保证,“请放心,阁下。路易森文理中学有国际学生,他们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我们尊重每一位学生。”


    夏莉心情愉快,离开了办公室,一边走,一边观察新学校。


    面积很大,像宫殿一样华丽的教学楼。


    浅灰色的墙体,严谨的对称格局,浮雕,长廊,规整的窗户,挑高的大厅,还有历代学者的半身雕像。


    她边走边看,和江城的学校很不一样。


    “艾德?”


    夏莉听见陌生男人的声音,第一反应是看向身边的艾德里安。


    埃里希在楼下看见了好友的梅赛德斯-奔驰,便猜到他一定带着中国女孩来校长办公室了。


    果然,在这里找到了他们。


    艾德里安挑眉,“时间选择的很好,再晚五分钟,我们就要在军营见了。”


    埃里希俊脸含笑,看向他身边的女孩,乌发雪肤,五官精致,特别是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像庄园里养着的小鹿,清澈明亮-


    难怪艾德里安开始光顾甜品店的生意了。


    埃里希友好地走上前,左手背在腰后,礼貌绅士地欠身,“美丽的中国女孩,我是埃里希·冯·莫什珀尔,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你。”


    夏莉对上陌生的金发男人,与艾德里安的冷峻不同,埃里希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更深,斯文温和的长相,即便穿着严肃的陆军常服,也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她几乎下意识地弯弯嘴角。


    埃里希微微抬手,示意女孩将手递给他。


    “埃里希。”艾德里安冷冷看了他一眼,上前一步,打掉对方的手。


    “别做蠢事。”


    埃里希收到好友的警告,将手随意插在裤兜里。


    他脸上洋溢着笑,声音越发温柔:“真是遗憾,Shelly小姐,没能完成的吻手礼就像海边无法吻到沙石的浪花。我们可以选择一个艾德不在的时间,好吗?”


    “…?”夏莉听着对方念诗一样的话语,耳根一红,连忙将双手背到身后,脚步往艾德里安身边移动。


    她尴尬地朝他眨眼,询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朋友!


    艾德里安淡声:“离他远点。”


    埃里希身后的金发女孩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笑着走过来和夏莉打招呼。


    “Shelly,我是埃里希的妹妹,玛蒂尔达。你可以称呼我蒂娜。”


    就这样,夏莉在学校有了第一个好朋友。


    “哥哥,我要和Shelly去买冰淇淋!”蒂娜自然而然地握住女孩的手腕。


    “去吧。”埃里希点头。


    夏莉则看向自己的‘哥哥’。


    艾德里安点头。


    蒂娜已经打听清楚了,在学校食堂旁边有一家面包店,里面会供应冰淇淋和汽水。


    蒂娜买了两份,解释道,“给埃里希的。”


    夏莉抿抿唇。


    她的‘哥哥’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呢?


    他似乎不喜欢甜食。


    可是。


    女孩一想到,埃里希有冰淇淋,但是艾德里安没有,总感觉怪怪的-


    怪可怜的。


    夏莉也买了两份,装在特殊的纸碗里面,搭配一个黄色勺子。


    圆圆的冰淇淋球,非常漂亮。


    蒂娜惊讶:“你给艾德买的吗?”-


    艾德不喜欢这样的食品。


    被说中,夏莉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薄薄的肌肤,能滴出血来。


    蒂娜担心说实话会让夏莉感到伤心,索性转移了话题。


    夏末的阳光,灼热,气温很高。


    椴树织成的绿荫下,两个身量极高的年轻男人站在一起说话,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另一个穿着原野灰的陆军夏季常服,肩章透露出他是少尉。


    路过的年轻女孩频频看向他们。


    甚至有胆大的女孩,自信大方地走上前,和他们交流。


    艾德里安皱眉,有些不耐烦地看向腕表,抬眼时,正好看见朝这边走过来的女孩。


    她站在蒂娜身边,也没有很矮,但是很瘦。


    蓝色的眼睛在看见女孩手中两只冰淇淋碗后,男人皱了皱眉。


    费泽尔医生说过,她身体素质很差,吃太多冰的食物,并不合适。


    蒂娜将手里的一份递给埃里希。


    埃里希经常给蒂娜买小蛋糕,对于妹妹难得的感恩回报,他当然不会拒绝。


    夏莉望向艾德里安,树叶错落的缝隙里漏下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睫毛的颜色更浅了,时常紧抿的唇线和下颌被阳光描了一层柔光。


    夏莉抿抿唇,犹豫地眨动双眼-


    他会接受吗?


    艾德里安从她眼里看出了意图。


    有些意外,她竟然会认为自己喜欢这种小孩才会吵着要吃的甜品。


    埃里希拿起勺子往嘴里喂,看着好友怎么拒绝。


    “谢谢你陪我来学校,”夏莉朝艾德里安走近一步,冰淇淋球的表面已经开始融化。


    她唇瓣张开,小声告诉他,“不会很甜的,两份都是开心果口味的,店员告诉我,是咸咸的奶香。”


    即便如此,艾德里安还是不打算接受,他是帝国的军人,不是站在路边舔勺子的失业者。


    埃里希的勺子从嘴巴里拿出来时,干干净净的,芒果味的冰淇淋还不错。


    夏莉望着艾德里安,澄澈的眼眸被失落一点点填满。举起的双手,慢慢往下落,不是早就猜到他不会接受吗?


    本来也是为了避免出现埃里希有,但是他没有的情况,所以才买了。


    现在他拒绝了,就意味着她可以吃掉两份!


    这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艾德里安喉头发紧,拒绝的话无法说出口,而且,看着她低眉垂眼的失落模样,他心里生出强烈的不适感。


    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从她下落的掌心拿走一份。


    男人语气生硬,“谢谢。”


    至少在外人面前,他必须维护监护对象的体面,不要拒绝她,不要让她失落,不要让她难堪。


    夏莉眼睛瞬时睁圆,仰起小脸,惊讶地望向他。


    艾德里安手指握住小勺子,勺了一口,径直送入口中,精准,利落。


    虽然不是甜的腻嗓子,但还是甜的,他不喜欢。


    “还不错。”


    微风从女孩身后吹过来,树枝晃动,叶片发出沙沙声响。


    阳光被吹到了她脸上。


    夏莉眼底铺了层柔光,冲他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温柔的小月牙-


    ‘哥哥’喜欢!


    艾德里安喉结微动,错开了视线。


    埃里希站在一旁看热闹,简直不可置信,眼角泛起揶揄的笑意。


    真可惜,乔纳斯和弗朗茨不在这里。


    *


    第二天,夏莉收到了新的衬衫和领结,没有任何标识符号。


    刚上学的那几天,夏莉有点吃不消。


    课程非常满。


    早晨8点上课,上午就被安排了四节课,德语、拉丁语、数学、历史或者地理,生物或者科学。


    12:30是午餐时间,在面包和煮土豆的香气里,广播准时播放时政新闻或希特勒的演讲片段。


    她不喜欢煮土豆,吃了几片面包,开始期待晚上的餐食了。


    14点开始下午的课程,两节课。法语或者英语,音乐或者美术,


    16点放学,司机会在校外等她。


    尽管政治上强调雅利安人绝对优越,民族.主义,集体意识的重要性。


    但在这所女子中学里面,氛围比较轻松,夏莉接触到的同学都很友好。


    通常16:30她就能回到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的官邸。


    夏莉回小书房复习,掌握学到的新知识。


    以及,给父亲和小弟写信。


    信件可以通过航空传递,也可以海运,价格天差地别。


    18:00。


    她在院子里散步,看晚霞。


    等艾德里安回家。


    她看过蒂娜每天被埃里希送到学校,蒂娜会向埃里希撒娇,拌嘴-


    她羡慕蒂娜,有一个哥哥-


    要是艾德里安是她的哥哥就好了。


    *


    晚餐结束。


    艾德里安起身,“半个小时后,来我书房。”


    114  ? if百年之前


    ◎购物◎


    Chapter09


    三楼的格局, 夏莉已经很清楚了。


    楼梯上来,左侧是艾德里安的卧室和书房。


    右侧是她的房间,和小书房。


    女孩回房休息了一会儿, 带上课本和钢笔去书房。


    她渐渐习惯了, 在晚餐后被‘哥哥’检查功课。


    *


    艾德里安的书房很大,除了一排排柚木书架,还有一架三角钢琴。


    他听见了女孩的脚步声, 很轻, 从走廊一端传过来。


    并不是因为隔音效果不好,只是他在军校的训练,也包括这些最基本的洞察能力。


    固定敲门声, 三下。


    “进来。”


    夏莉怀里抱着一摞课本,来到金发男人的桌前。


    从上往下, 艾德里安依次翻开, 逐一检查。


    夏莉自觉地坐在属于自己的高背椅里,有着柔软的垫子, 靠背。


    两只手肘支在深棕色的桌面上, 小手托腮,抬眼看着他-


    哥哥检查作业, 我检查哥哥!


    不过, 当艾德里安的视线看过来时,夏莉迅速地垂下眼帘,悄悄转动脖颈,望向窗户的方向。


    “学校的生活,你习惯吗?”声线冷硬, 语调平淡, 像是在给手底下的士兵训话。


    夏莉挺直后背, 双手放好,“是的,在蒂娜的帮助下,我认识了一些还不错的朋友。”


    他看到了法语课本,字迹青涩的笔记,“你选了法语课。”


    “嗯。”


    “理由。”


    “我也很为难,”夏莉习惯性地靠近书桌,托腮望向不远处的男人,“在江城的时候,我就读的教会学校教授过半年的英语。”


    艾德里安偏过头,安静地听着。


    “我父亲之前在驻法国公使馆工作过,送我登船时,我们约定好,等我在柏林读完大学,在法国见。”


    “法语课,对我而言是不错的选择。”


    女孩慢慢说着,眼底像一条铺满星星的河流,亮晶晶的。艾德里安知道,这种眼神,是期待。


    但不可否认,她眼里的亮色在他胸口刺了一下。


    尽管他一直在强调,夏莉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女孩,被家族庇护。但在女孩的内心深处,依旧更向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有着相同的文化和生活习惯-


    这意味着,她不会留在这里-


    自己还有必要精心地照顾她吗?


    当然没必要。


    明知道兔子长大了要离开,还对兔子精心照料,是愚蠢的讨好行为。


    艾德里安心口生出一股滞涩感,眸光暗了几分。


    冷着脸,将只翻开了一页的法语课本放到一边,检查剩下的。


    *


    进入十月,气温陡降,加上九月底开始的秋雨,气温最高不超过15℃。


    夏莉需要更保暖的衣服了。


    父亲给她准备了两件兔毛大衣,还有两件西式的呢绒风衣,毛裤。


    考虑到在外套里面穿保暖的毛线衣,所以定做的尺寸偏大了一些,这样女孩个头长高时,还能继续穿。


    可是,夏莉发现,学校的女孩们并不这样穿。


    跟她不对付的女孩,甚至特意走到她面前,询问她:Shelly,你身上的衣服是你妈妈的吗,或者姐姐?


    *


    周末。


    早餐结束。


    夏莉昨晚没睡好,想在送走艾德里安后,回房间睡一觉。


    艾德里安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因为不去学校,黑色的长发软软地披垂在肩上,贴着小脸,身上的深咖色风衣对于女孩而言偏大。


    而且,颜色也过于成熟,不适合她-


    她会离开的-


    不要在她身上浪费精力-


    但在母亲回来之前,作为第二监护人,他有照顾她的义务。


    “我们出去一趟。”


    夏莉看了眼男人身后那扇很大的窗户。


    外面雾蒙蒙的,雨水跟透明的线条一样,湖面滴滴答答的泡泡形成了涟漪。


    她并不想在下雨天出门。


    可是,‘哥哥’说的是我们。


    男人侧目,看向坐在椅子里不动的女孩,“十分钟,我在楼下等你。”


    夏莉并没有发现他这几天的态度变化,因为她的精力在学业上,而艾德里安这个人是清冽冷峻的,她根本看不出他的喜怒。


    回楼上换了一双防水的皮鞋,她便跟着艾德里安离开了官邸。


    莱比锡大街。


    广场对面,是一家大型的百货公司。


    潮湿的雨天,高耸的玻璃穹顶,雨珠顺着玻璃滚落,不间断的。


    吊灯白白的光线照在一楼陈列着的家具和皮具上,远处化妆品柜台飘来的香水味。


    因为周末,人比较多。


    “你要买东西吗?”她好奇。


    艾德里安没说话,下巴冷冷一点。


    夏莉陪着他,边走边看。


    他来到一个高端化妆品柜台前。


    店员一眼认出了这位金发蓝眼的男人正是阿尔布雷希特家的小公爵,之前他陪海伦娜女公爵来这里买过香水。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她印象非常深刻。


    不管女公爵问为什么,他都是一脸不耐烦地站在原地,身形笔挺的军官站姿。


    路过的小孩没少向他行礼的。


    玻璃柜台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是夏莉没见过的品牌,金色的瓶盖,透明玻璃瓶,白瓷瓶,圆形,方形。


    淡淡的兰花香气。


    艾德里安:“面霜,适合她的。”


    夏莉猛然抬头,眼睛定定地看向他。


    降温和早起的缘故,经常被风吹,只要一到温暖的室内,她脸颊就会又红又烫-


    他每天这么忙,还会注意到她吗?


    店员脸上挂着微笑,看向穿着不合身的外套的女孩,东方人的长相,黑头发,黑眼睛。


    她邀请女孩来到护肤品的专属柜台,开始了详细地介绍。


    面霜的柜台边已经聚集了好几人,其他店员离得远远的,没有为她们提供服务。


    夏莉坐在贵宾沙发里,听话地抬起头,让店员检查她的皮肤。


    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她闭上眼睛。


    “…现在这样,我真的很担心。”


    夏莉身后传来微弱交谈声,像一根细针,让她听不清店员的询问。


    “伊尔莎昨晚哭了一整夜,门诊的牌子已经被要求摘下来了,他们不能再营业…”


    女人低声地啜泣,哽咽着说道,“我们上周还一起喝了咖啡,上帝啊,因为新法律,我们的朋友伊尔莎不再是帝国的公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嘘,莉娅,当心点。”


    女人抽噎,“伊莎尔他们一家,是很好的人…就因为他们是…《纽伦堡法案》对吗,报纸上是这么叫的。”


    “莉娅,伊莎尔他们打算把孩子们送去瑞士的表亲那里去,我想,这是一个正确的——”


    女人们刻意压低嗓音的交谈声突然止住,她们发出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


    夏莉睫毛轻颤,转头看去。


    艾德里安已经来到了面霜的柜台前。


    那两位女性看见一身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金发蓝眼,头发朝后梳的一丝不苟,面容冰冷的像结了冰了施普雷河。


    尽管他臂膀上没有佩戴袖章,但她们几乎下意识想到了,他大概率是一位穿着便装的党卫军,甚至可能是元首护卫队的成员。


    艾德里安目光下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为什么要在他的女孩身后谈论这种话题。


    两人吓得脸色一白,互相搀扶,脚步踉跄地走人。


    远处的两个店员轻哼了声,“我就知道,她们只是想找一个地方聊这种危险的话题,可是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


    “好了,等会罗密夫人就要来了。”


    夏莉拎着购物袋,里面装有很多面霜。


    应该能用到明年了。


    艾德里安带女孩搭乘电梯,来到三楼。


    与楼下不一样,三楼的灯光更加明亮,陈列着高级时装。往来的顾客,衣着华贵。


    夏莉看见其中一件外套的价格,瞳孔猛地睁大,眉梢跟着眼一起挑高。


    蒂娜说过,埃里希一个月的工资310帝国马克。


    艾德里安和埃里希一样,都是少尉,那么他的工资应该也差不多。


    这件外套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


    艾德里安和负责接待的店员提了要求,给女孩准备几套合适的衣服,要保暖,轻便,适合她。


    需要口袋,方便她在冬天时能将手藏在暖和的地方。


    面对店员搭配好的衣服,夏莉尴尬地摇头,“请等等,我需要和他沟通一下。”


    店员露出理解的微笑,“好的,小女士。”


    贵宾区的男人正在看店长递过来的报纸,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将报纸一折,眼神看了过去。


    夏莉小跑到他身边,发现艾德里安身旁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她抿抿唇。


    店长礼貌地离开,将地方留给他们。


    长形沙发,女夏莉坐在艾德里安旁边,小手放在嘴边做掩护,挨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我们换一家店铺吧,这里的衣服好贵。”


    艾德里安皱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女孩说悄悄话时,热气全喷在了他耳畔,温热,潮潮的,若有似无的玫瑰甜香-


    她在勾引他?


    他拒绝被勾引。


    “非常不划算,这附近肯定还有其他服装店。”夏莉声音轻的跟蚊子一样。


    她的生活费不能浪费在购物上。


    也不愿艾德里安把一个月的工资搭进去。


    艾德里安偏过头。


    夏莉一时不察,鼻尖猝不及防地擦过他的侧脸,呆呆地看着,发现他左颊有一颗很小的痣。


    随之而来的,放大的俊脸。


    她吓得连忙后退,耳根瞬间红透了,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


    一时间,安静极了。


    只剩下自己扑通扑通心跳声,夏莉羞红着脸,错开视线。


    她如何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转过头来-


    这样很容易,碰到嘴巴的。


    艾德里安轻描淡写道:“监护人应该做的。”


    夏莉抿抿嘴唇。


    “我只是在替母亲照顾你。”


    是这样吗!女孩眼神柔软地望着他,充满了依赖,泛着浅浅的甜意-


    哥哥!


    离开时。


    夏莉已经换上了新买的衣服,更贴身,更暖和。


    无论是颜色还是款式,都适合她这个年纪。


    甚至连冬天才会用得上的羊绒大衣,皮草夹克,厚呢裙、厚袜、加绒皮靴、手套、围巾…


    她手上和怀里塞满了购物袋,手臂快要断了。


    坐进车里,女孩松了口气,揉着发酸的手臂。


    艾德里安眯起眼睛,瞥向她的掌心,被购物袋勒出了红色印子,眉峰微皱。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周日的傍晚才停。


    夏莉和蒂娜的周日出游计划落空。


    晚餐结束。


    她被艾德里安叫去了书房。汉娜送了一壶红茶过来。


    夜里气温有点冷,一杯暖暖的红茶再好不过了。


    她小口喝着。


    “母亲会在下周六回来。”


    夏莉睫毛一眨,眼里浮起期待的笑意。


    “10月5日对吗?”


    艾德里安点头,继续翻看着手边的英国军事理论家利德尔·哈特的《历史上的决定性战争》。


    夏莉在他的书柜上,找到一本她能读的书籍。封面很新,家庭小故事,她之前过来时没有的。


    毫无疑问,这是‘哥哥’给她准备的!


    女孩捧着茶杯,吹一口气,喝一口。


    淡淡的茶雾被吹散,露出一张漂亮瓷白的脸。


    她喝完茶,看书有些累了,准备回房间休息。


    艾德里安侧目,看了眼她的背影,“我会在10月7日回军校。”


    夏莉脚步一顿。


    【📢作者有话说】


    莉莉学好法语,到时候去法国等小王子(- -!


    115  ? if百年之前


    ◎跳,不用看。福利费外弄错了,补红包◎


    chapter10


    回房后, 女孩睡不着了。


    她以为艾德里安已经毕业,在柏林郊区的军营里任职,每天早出晚归。


    事实上不是。


    他就读的是里希特菲尔德中央军校, 10月7日开学。


    喝了两杯红茶的她。


    越来越清醒, 思绪在枕头上发散。


    以后的早餐,他不会在餐厅等她。晚餐后也不会喊她来书房检查功课。


    她刚刚习惯和艾德里安在一起的生活,习惯他冷硬的态度, 发现他隐藏的细小关心。


    为什么要去读书呢?他不能就在军营任职吗, 小小少尉也不错,这样他们可以天天见面。


    夏莉在被子里翻身,又翻身, 心情烦躁地将被子盖到了头上。


    她很不舍,他突然要离开自己生活的这件事。


    好像又回到了在大海上漂的日子, 漫无目的的孤独, 回不去江城,又抵达不了岸边, 风浪拍过来时, 邮轮在汪洋一隅,摇摇晃晃。


    *


    柏林进入十月。


    夏莉想牢牢抓住和艾德里安相处的分分秒秒。


    时间还是从指缝里溜走了。


    10月5日。


    周六。


    海伦娜女公爵终于从南方回来了。


    三辆黑色的奔驰车陆续停在正门口。


    男女管家史蒂芬和汉娜带领仆人分成两列, 站在台阶下, 等候女主人。


    夏莉站在艾德里安的旁边。


    她紧张地握紧拳头,更多的,还是好奇。


    汉娜说过:你能和小公爵相处的融洽,那一定能和海伦娜女公爵相处的很好,因为女公爵是非常好的人。


    史蒂芬拉开车门, 海伦娜从车里出来, 一头浅色的金发, 斜戴着钟形帽,身穿灰绿色的羊毛西装套裙,外面是浅米色的包裹式斗篷。


    夏莉见过她,在母亲留下来的黑白照片上。


    尽管是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但夏莉一眼能认出来,她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高挑苗条,温润美丽的面相。


    海伦娜摘下手套,汉娜上前接过。


    海伦娜走向黑发女孩,握住她的手。


    “Shelly,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可真像,我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


    夏莉手指贴近温暖的掌心,笑着向海伦娜问好,感谢她的帮助,自己从马赛到柏林的路程才会这么轻松。


    海伦娜牵着她往里走去,看见女孩身后的艾德里安时,微微惊讶。


    “哦,真是难得,我们的装甲兵少尉竟然会愿意待在家里?”


    艾德里安迈开脚步,从夏莉身边经过,偏过头,对母亲淡声说道,“您的判断没有失误,我正要出去。”


    海伦娜挥挥手,儿子和丈夫都是一样的脾气。


    夏莉看着金发男人修长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


    坐进车里,消失不见。


    夏莉胸口涌起一股空落感。


    仆人将后面两辆车里的行李箱搬出来。


    海伦娜给女孩带来很多南方的漂亮衣服,奥地利的珠宝首饰。


    她让仆人直接将这些送进夏莉的房间。


    客厅的沙发中,夏莉捧着热巧克力,受宠若惊,婉拒的话还没说出口。


    海伦娜就先行说道。


    “但愿艾德没有欺负你,他那冷傲的性格跟他父亲一模一样,让人难以相处。”


    夏莉微讶,摇头,“他很好,在生活中给予了我很多帮助。”


    海伦娜喝了一口仆人煮好的咖啡,微微热烫,这个季节正合适。


    她默认女孩的说辞就和她母亲一样,将东方人的含蓄和温柔体现的淋漓尽致。


    三层的点心架上,摆着巧克力蛋糕和德式水果挞。


    海伦娜和夏莉聊起她母亲年轻时的留学往事。


    夏莉喜欢听,偶尔会提问。


    “我母亲喜欢吃牛排吗?”


    海伦娜闻言,蓝色的眼睛浮起柔和的笑意,有些怀念,“那时候我们在勃兰登堡-普鲁士艺术学院读书…我和卡塞尔可能觉得三分熟最好,五分熟也不错,但是黛娜坚持要食用全熟的牛排,她很可爱。”


    卡塞尔是艾德里安父亲的名字。


    夏莉抿唇轻笑,母亲和自己一样,都害怕带血或者没有完全熟透的肉排。


    *


    晚秋的夕阳,来的很早。


    才刚过五点,天边红成了一片。


    夏莉只要一想到,三楼很快只有她一个人住,心中便空落落的,沮丧。


    她去了别墅外的森林里散步。


    这一带很安全。


    门口扛着毛.瑟.9.8K步.枪的士兵和这位住在长官家里的中国女孩很熟了。


    她很胆小,但是很有礼貌。


    每次帮她开门,她都会说‘谢谢’。


    偶尔,她还会带给他们一些糖果。


    后来,阿尔布雷希特少尉知道这件事,糖果被他没收了-


    简直糟糕透了!


    不过他们很乐意她出来玩,这样,守卫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官邸的工作会轻松愉快很多-


    她即使是出现在视野里,也会让枯燥的生活变得可爱。


    黑色的梅赛德斯-奔驰车驶入格鲁内瓦尔德别墅区。


    艾德里安目视前方,视线敏锐地发现森林里出现了熟悉身影,下意识减缓车速。


    直至停在路边。


    前几天下过雨。


    山毛榉和悬铃木的叶子铺满路面,夏莉蹲在一棵松树下。


    她脚边的一只刺猬,两只兔子,还有几只小鸟。


    她先将蔬菜叶放在光溜溜的石头上,示意它们可以享用晚餐了。


    又将中午剩下的的面包片,撕成一点点,放在树叶上,端到‘石桌’上。


    “吃吧,吃吧,作为朋友,也听听我的烦恼吧。”


    小兔,小刺猬和小鸟望着她,点点头,继续分享晚餐。


    女孩声音里染上淡淡的愁绪,“哥哥要去上学了。”


    “以后,早晨和晚上,我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蒂娜说,柏林的冬天会下雪。我想和哥哥一起……”


    “你们能帮帮我吗?”


    小动物的脑袋左一下,右一下,像是窃窃私语,交流意见,然后低头,‘啾啾啾’、‘吱吱吱’…安静地进食-


    听不懂德语-


    更听不懂女孩嘴边软绵的江城话-


    好吃!


    夏莉轻轻叹息,掰着最后一块干硬的面包片,给它们加餐。


    刚想说什么,她的小伙伴们如临大敌,竖起毛羽,嗖的一下,窜回森林深处。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心中一紧,起身戒备,回头看去。


    晚霞被高耸密集的树林梳理成一缕一缕的光柱,地面铺着金色和红色的落叶,黑色的军靴踩在上面,鞋面反射着冷光。


    夏莉的视线缓缓上移,修长笔直的双腿,收拢在军靴和马裤之中,皮革腰带,劲窄的腰身,原野灰的陆军常服,身形挺阔,严谨紧扣着的领子,工整的像一条直线。


    男人背着光,面部利落的弧线在余晖的勾勒下,显出几分柔和。


    夏莉的心轻轻颤了下,“你回来了?”


    语气里藏不住的欣喜雀跃。


    艾德里安停在女孩几步开外的地方。


    “海伦娜阿姨告诉我,你今天不会回来吃晚餐。”


    她一时嘴快,将难过了一下午的事情说了出来。


    现在还不到六点,他比之前回来的要更早。


    艾德里安:“你在这里做什么?”


    夏莉将指尖的面包屑摘掉,轻声答复,“今天的天气很好,我想在晚餐前到附近走走。”


    艾德里安掏出手帕,递过去。


    “谢谢。”她接过,帕子上还有一些温热,将手指擦得干干净净。


    艾德里安走过去,朝她身后的森林密处。


    “跟上。”


    夏莉愣了下,小跑着追上去,落后他半步。


    没有路,这里的树都长得相似,抬头时,阴翳的一片,几乎看不见天空,很容易迷失其中。


    如果不是因为带路的人是艾德里安,夏莉绝对不敢参与这样的冒险行动。


    走了近二十分钟。


    视野失去了遮挡,眼前豁然开朗。


    瑰丽的晚霞落在蓝宝石一样的湖面上,形成了天然的火彩。


    四周被橡树与山毛榉环绕,寂静的只有鸟叫声,小动物爬树蹦跶的跳跃声。


    湖边有芦苇,水鸟红色的喙插.进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霞光也跟着波动。


    夏莉甚至都不敢说一句称赞的话,不愿打破这里的美好。


    宁静的,漂亮的,远离广播,远离的了报纸,没有极端的,无孔不入的,蛊惑人心的演讲和宣传。


    只是一面藏在森林里的湖泊。


    她转头轻快地看了艾德里安一眼。


    如果茂密幽冷的森林是他一层表象,那清澈澄澈的湖泊是他的心脏吗?


    胡思乱想着,女孩轻轻地笑,没有发出声音。


    艾德里安单手插兜,指尖夹着一支烟。


    女孩朝湖边走去,裙摆拂过蔓至小腿的野草,夹杂着黄色的小花。


    水里有小鱼小虾。


    男人面容冷峻,漫不经心地抽着烟,隔着吐出的白雾,看着被夕阳裹住的黑发女孩。


    袅袅白雾,同样模糊了他冷冽的眉眼。


    *


    晚餐。


    一如既往的丰盛,海伦娜女公爵特地带来了昨晚在巴伐利亚庄园里猎到的鹿。


    下午厨师处理过,非常新鲜,选用了鹿身上最嫩的里脊,以黑胡椒、肉豆蔻调味,快速香煎。


    倒入红酒收汁,再加入波特酒,搭配煎土豆丸子。


    夏莉规矩地坐着,看着自己面前五分熟的烤鹿肉,浅粉色的肉汁,后背忍不住绷直了。


    艾德里安淡声:“给Shelly小姐换成全熟的牛排。”


    仆人立即撤走。


    海伦娜忘了告知厨房这一点,刚想让人拿走鹿肉,询问女孩儿晚上想吃点什么。


    她那傲慢的像勃朗峰山顶陡峭的冰峰一样的儿子,竟然知道关心一位女孩。


    海伦娜的唇边漾开一丝笑意,晃着手里的红酒杯,“看来我错过了很多次晚餐,你们相处的还不错。”


    艾德里安不说话,面容恢复成惯有的冷硬模样。


    夜里。


    海伦娜来到艾德里安的书房。


    叩门。


    是的,作为母亲,想见自己的儿子也得学会敲门,得到允许才能进入他的书房。


    进入后,她直接表明来意。


    “好的,我不是来打扰你的,但是你应该将照片还给我了,艾德。”


    海伦娜朝书桌对面的金发男人伸出手,示意他赶紧把不属于他的东西还回来。


    那是黛娜在很多年前寄给她的,夏莉六岁的照片。非常可爱的小女孩,笑起来,大大的眼睛弯弯的。


    因为工厂有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她没办法亲自去接女孩,所以将照片短暂地借给了艾德里安。


    现在任务结束。


    艾德里安手指按在书页一侧,语气毫无波澜,“不见了。”


    “什么?”


    艾德里安翻到下一页,看着一串串单词,“在作战演习的时候,有人穿走了我的夹克,照片就放在口袋里。”


    海伦娜皱眉,“作战夹克上面一定会有你的名字,冯·阿尔布雷希特,这是会让人忽略的姓氏吗?”


    “母亲,关于这一点你不应该问我。”艾德里安蓝色的眼睛没有丝毫起伏,再翻一页。


    “我想我需要你的解释。艾德里安,你为什么要将Shelly的照片放在夹克口袋?”


    “……”艾德里安眉头微拧,抬头看向海伦娜女公爵,眼底显露出被打断的烦躁,似乎在着急掩盖什么。


    “忘记拿出来了。”


    海伦娜深吸了一口气,短暂地失去贵妇该有的完美气质,“粗心的混蛋。”


    她转身离开,恼怒道,“和你的装甲部队过去吧,就睡在充满汽油味的坦克里,别让我在家中看见你!”


    *


    一觉过去,来到周日。


    夏莉在楼下和他们用早餐,她的座位依旧在艾德里安对面。


    目送他出门。


    傍晚等他回来。


    明天,他就要去里希特菲尔德中央军校了。


    他们就不能保持每天见面的频率了。


    周日,夜里。


    夏莉睡不着,惆怅。


    看了眼时间,十点半了。


    她从暖和的被子里溜出来,像小猫一样,脚步轻轻地穿过寂静的走廊。


    顶部的灯光将女孩蹑手蹑脚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偷偷摸摸的。


    夏莉来到了‘哥哥’的书房门口。


    想和他说话。


    但是不确定应该说什么。


    艾德里安听见了女孩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没敲门,也没离开。


    他起身,走过去将门打开。


    夏莉正在犹豫,举起手要敲不敲的,门突然被打开。


    她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金发蓝眼的男人出现在眼前。


    手慢慢落下,藏到背后。


    10月的气温更冷了。


    夜里只有4-8℃。


    她穿着上次在百货公司买的睡裙,柔软的内衬,中间有一层薄绒,更暖和。


    乌黑的长发顺着纤薄的肩膀落下来。


    艾德里安侧身,让开,线条凌厉的下颌一偏,示意她进来。


    夏莉觑着他的脸色,走进书房。


    有点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


    他就和海伦娜阿姨说的一样,棱角锋利的石头,是阿尔卑斯山脉中最冷最硬的那一块。


    可是,在夏莉心里,艾德里安是会来火车站接她的哥哥。


    像亲人一样可靠,还会在回家时带给她甜品和汽水。


    艾德里安,是她在柏林最熟悉的人。


    男人的书桌上摆着女孩看不懂的军事著作。


    她视线转了个圈。


    “你有事情找我?”他问道。


    女孩摇头。


    艾德里安沉默地注视她片刻,如果没有事情,她应该出去。


    “要看书吗?”


    夏莉点点头。


    “自己去找。”


    夏莉选择了上次没看完的那本家庭小说,坐在旁边铺着柔软的天鹅绒的高背椅里。


    掌心托腮,低头翻阅。


    灯影托着她小小的身影,和日耳曼女人完全不同,她是柔弱,乖巧,胆小的。


    是一个麻烦。他依旧维持之前的看法,对于她。


    时间渐晚。


    她翻书的动作变慢了,不时地搓搓手指。


    艾德里安将叠放在一旁的毯子递过去,口吻生硬,“披上。”


    “谢谢。”女孩接过,听话地披上,没一会儿手指就暖起来了。


    柔软的绒毯遮在颈边,柔软极了,还有淡淡的草木冷香。


    这是他的毛毯吗?


    夏莉下意识看向男人细长的脖颈,回想起那晚他喝酒回来,在楼梯口强迫自己闻他,还要她说‘喜欢’。


    他颈边,就是这样的味道,很淡很淡,冷清清的。


    艾德里安被女孩软乎乎的视线盯着,书上精妙的战略方案,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合上书,朝她看过去。


    夏莉轻声询问,“要一直等到圣诞节,我们才能见面,对吗?”


    艾德里安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听起来很遥远。


    他不认为每天都有繁重的学业,还要照顾森林里那些‘朋友’的女孩,有时间去思考圣诞节。


    夏莉见他不说话,内心期盼他给出否定的回答。


    希望他说,自己每个月都有假期。


    “是的。”他给出肯定的答复。


    在10岁时,他进入预备军校。


    15岁转入里希特菲尔德少年军校,学习军事基础和文化知识。


    之后在这里学习四年时间。


    19岁进入波茨坦的军校并在附近军营服役。


    去年因为在装甲部队表现优异,被选中去中央军校深造。


    而中央军校的校规更严格,没有周末,每个月没有假期。


    学校只有固定的长假,在八月和九月,对于艾德里安和埃里希他们而言,更愿意将长假投入军队中。


    而在年底,则会有短暂的圣诞节假期,以及次年春天的复活节。


    夏莉听后,唇角微微下撇,不说话,垂着眼睫毛,过了会儿,她将身上的毯子裹紧,低下脑袋。


    艾德里安看到这一幕,突然感到一阵烦躁。


    那是他不愿意深究的。女孩的失落情绪,此刻正在对他展开楔形攻势,朝他心脏防线最薄弱的点实施突破,企图撕开一道口子,占领这片地带。


    战场上,楔形攻势最大的弊端是侧翼暴露的风险高。


    坐在不远处的女孩,显然不懂得隐藏,保护好自己的意图。


    被男人一眼就识破——


    她在依赖他,过分的依赖。


    即使是这样短暂的分别,她都不能适应吗?


    明明是她选择在几年后去法国,和她父亲团聚的。


    艾德里安皱眉。


    好了,女孩开始背对着他,只留下一轮侧影,抬起手臂,用手背触碰腮畔。


    黑色的长发垂在瓷白的肌肤旁,颈窝里,她肩膀微微耸动。


    艾德里安从来没有应对过的场景,不是和朋友们的军事推演,也不是野外演习,更不是什么楔形攻势,愚蠢的,烦躁的。


    在他的认知之中,日耳曼的男人和女人拥有强壮的身体,坚强的性格。艾德里安几乎没见谁和夏莉一样,一言不合就会眼眶泛红,埋头掉眼泪。


    十六岁么?


    他早就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他的十六岁,在军校,三十发子弹,全部命中靶心。是当之无愧的年级第一,校官口中的榜样。


    寂静的书房里,被压得极低的泣音。


    艾德里安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喉头倏地发紧,像被一把鱼刺扎着,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必须习惯。


    必须适应。


    就和他的母亲一样,除了家庭还有自己的生活,不要永远都在等待着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男人。


    更不要依赖他们。


    他们所有的思想,感情,全都忠诚地献给了国家和军队。


    他需要的是理智,冷静,而不是被动地被夏莉拖进一场软弱之中。


    【📢作者有话说】


    福利费外弄错了,大家记得留个评论,我补红包QAQ。我恨你晋江


    莉莉会成长到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的,等。小王子后面要被送去东线,过苦日子前,让他先当大爹开心几天。


    下一章去军校,小王子看到埃里希收到蒂娜的来信,女主却不给他写信时,他要开始失眠啦


    116  ? if百年之前


    ◎等信+在意◎


    chapter11


    10月7日, 清晨。


    天还没亮,夏莉就醒了。


    她洗漱后,换好校服, 保暖的短夹克, 深蓝色的厚呢裙,长袜,小皮鞋。


    快步下楼。


    仆人正在打扫客厅, 更换花瓶里的百合。


    餐厅里, 没有人。


    夏莉心想,也许是自己起得太早了。


    她在餐厅里坐着等他。


    暗蓝的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


    淡金色的阳光穿过森林的薄雾,从湖边蔓延上餐厅的窗户, 投在女孩素净柔美的脸颊上。


    她等了许久。


    直到汉娜看见她,很惊讶女孩今天这么早就来到餐厅。


    在和汉娜的对话中。


    夏莉知道了。


    ‘小公爵五点就离开了官邸’。


    ‘是的, 没吃早餐’。


    ‘以前吗?以前小公爵都是吃完早餐再去学校的’。


    夏莉顿时失去了胃口, 只吃了一片面包,便去学校。


    艾德里安没有给她留下只言片语。


    甚至, 都没有道别。


    路易森文理中学。


    体育课。


    夏莉和蒂娜躲在树下聊天。


    “艾德去军校了吗?”


    “是的。”夏莉眼睫低垂, 在眼下投出失落的阴影。


    “我哥哥也是,早晨我们一家人用完早餐, 他送我来学校后就离开了。”


    “埃里希是一位靠谱的哥哥。”夏莉眼中流露出羡慕之情。


    相比之下, 艾德里安,令人伤心!


    女孩皱眉,思忖了会儿,询问道。


    “埃里希去军校,你不会难过吗, 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你们都不能见面。”


    “不会, ”蒂娜说完, 揉了揉脸,叹气道,“让我难过的是乔纳斯,他回部队了。”-


    乔纳斯这个混蛋,都没有和她告别就离开了。


    夏莉仿佛和她有着一样的愁绪,轻轻叹息。


    蒂娜想到了什么,眉梢飞扬,脑袋一歪,在女孩耳边说道:“你可以给艾德写信,我经常给乔纳斯和埃里希写信,但是乔纳斯很少回复,他很忙。”


    夏莉眼睛一亮,朝蒂娜眨眼。


    “埃里希的回信速度很快,他和艾德在一起,我想艾德也会给你回信的。”


    夏莉眼中的亮色慢慢暗下去,她不认为会像蒂娜想的那么顺利。


    她的‘哥哥’,不告而别,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她单方面地把艾德里安当哥哥。


    他呢,他可能觉得她是一个麻烦,一个累赘。


    就像他说的,他是替海伦娜阿姨照顾她。


    迫于礼貌,所以应付她。


    时间被多愁善感的秋日推着往前走。


    淅沥的秋雨,延绵的愁。


    在艾德里安刚离开的时候。夏莉每天回到家里,面对空出的时间感到无聊,孤独,不知道做什么。心里空落,情绪很低。


    海伦娜女公爵替她请来一位教习音乐的家庭教师。


    夏莉开始跟着音乐老师学习小提琴。


    秋雨过去,久违的阳光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鲜活,明媚。


    夏莉没有给艾德里安写信。


    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她努力让自己忙起来,让自己没时间去想他。


    偶尔,不受控制地想起他,她还是会难过。


    会怀念那个短暂的夏天。


    怀念和他穿过森林,看见的风景。


    夏莉收回思绪,继续做阅读。


    在女孩翻动手里的阅读材料时,蒂娜则忙着给埃里希写信。


    蒂娜握着一支绿色的派克钢笔,乔纳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笔帽上有一颗粉钻。


    漂亮流畅的单词一串接着一串,组成女孩们有趣的高中生活。


    蒂娜望向邻桌的黑发女孩。


    想了想,在还剩下一大半的信纸上,填补内容。


    #Shelly这周又感冒了,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


    #她身体刚好,白天的课程很多,我们要学很多知识。而她在放学后,还要学习小提琴……


    #她每次生病都会变瘦,因为她非常挑食!!!Shelly不喜欢吃土豆,也不喜欢吃香肠,面包也不爱吃…


    #我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因为Shelly和乔纳斯,让我不断地叹气,一个不好好吃饭,一个不回信。


    #我好奇,在Shelly的国家,他们吃什么?


    #她开心地告诉我,江城的早餐并不固定,会有……我不信,怎么可能这么丰富!


    #我告诉Shelly,可以给艾德写信。


    #埃里希,我们打赌,Shelly一定会给艾德写信的,因为她提起艾德时,眼睛里面藏着星星。


    …


    埃里希收到信已经是第三天了。


    从路易森文理中学寄到里希特菲尔德中央军校的信,通常会在当天被收走,在邮局分拣,第二天送到军校的收发室。


    这些来自校外非国防部的信件都会被政.治专员进行检查,查看内容是否涉及敏感信息、政治不当或影响士气的‘软弱’内容。


    晚上的训练结束,埃里希和艾德里安回到宿舍。


    埃里希擦掉脸上的汗水,一眼看见枕头上的信封。


    发现信封边缘波浪形的撕口时,他忍不住吐槽,“弗朗茨拆信的动作一如既往的暴躁,他没有用来拆信的工具吗?”


    艾德里安拿了衣服,去浴室洗澡。


    这间寝室里只有他和埃里希。


    他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


    埃里希已经读完信了,走过去,面带笑意地将信递过去。


    艾德里安没接,拿了干毛巾,“不想看。”


    他不像弗朗茨,喜欢看埃里希和蒂娜的信,以此来调侃埃里希。


    “是关于那位中国女孩的。”


    艾德里安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依旧没接。


    埃里希将信放在艾德里安的床上,找到睡衣,去浴室路上边走边骂-


    该死的乔纳斯,飞机小子。


    前两页都是蒂娜的生活,以及对乔纳斯的思念,亲吻千百次。


    艾德里安:……


    浅蓝色的双眼在信纸上匆匆扫过,一目十行。直到出现‘Shelly’,他视线缓慢下来。


    甚至,停顿了几秒。


    第三页。


    #Shelly这周又感冒了,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


    ……


    #我告诉Shelly,可以给艾德写信。


    #埃里希,我们打赌,Shelly一定会给艾德写信的,因为她提起艾德时,眼睛里面藏着星星。


    埃里希洗完澡,神清气爽,甩了甩深金色的头发。


    信纸已经叠放整齐,放在他枕头边。


    “你会回信吗?”他问好朋友。


    艾德里安语气平淡,“别拿这种事情当赌约。”


    “好吧,蒂娜的赌约失败。”埃里希来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抽了一张军校特有的信纸,打开钢笔冰冷的笔帽。


    “好了,我要开始回信了,你有什么话想要带给Shelly小姐的吗?”


    “没有。”他拒绝通过埃里希的纸笔和女孩沟通。


    *


    军校的生活,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


    艾德里安每天都会被军事战略、参谋作业、多兵种协同和资源管理这些课程和任务填满。


    每周都会有国防军总参谋部的人过来,现场进行战略讲解,艾德里安在战略和战术分析上的表现,一如既往的优秀。


    而在野外演练、射击和格斗训练方面,他同样是军校里最出色的。


    被教官赞扬,是低年级的榜样。


    直到22:00点,最后一次晚点名结束。


    熄灯后的宿舍,安静的。


    艾德里安躺在床上,自由时间里,胸腔钻出一丝隐秘而陌生的期待-


    应该被掐灭的期待。


    它就像顽强的玫瑰藤蔓,掐断嫩枝很容易,但是会迅速地生出新的芽点,从芽点长出又软又小的叶片。


    日复一日,掐断,生长,无形的拉扯里,重复了数百次,上千次。


    一遍又一遍,强化了男人冷硬的心脏之下的柔软期待。


    女孩的信,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她的字体,是否会流畅漂亮一些了?


    她会写些什么。


    是琐碎的生活,还是其他。


    艾德里安不知道。


    *


    军校固定的发信时间在每周二和周五。


    艾德里安从十月中旬,等到十一月底。


    一直没有收到夏莉的来信。


    他去过信件收发室,询问过最近是否有他的信件。


    答案是:没有。


    艾德里安不认可收发室的回答。


    他分析过,每天送来的信件很多,收发室的人员懒散,不一定每一封都认真看过收信人。也许给他的信在送到政.治专员手中后,被扣押了。


    因为女孩的国籍或者信件涉及了不合适的内容。


    艾德里安在结束下午的训练后,去了三楼政治专员的办公室,在这里,他遇到了弗朗茨。


    弗朗茨在上学期被选入军校的政.治小组,他负责带领组员检查这些信件。


    主要任务是,检查蒂娜寄给埃里希的信。


    他一个人看,不给其他人看。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暂时只有弗朗茨一个。


    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很意外,他朝好朋友说道:“你竟然会来这里?”


    艾德里安挑眉,看样子是没有。


    如果有,弗朗茨一定会露出夸张的表情。


    弗朗茨立即想明白他来这里的原因,脸色一变,“疯了,埃里希说的是真的?”


    艾德里安声音冰冷,“无聊。”


    “你在等那个中国女孩的来信?”弗朗茨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


    “艾德,我不会质疑海伦娜女公爵收留中国女孩的决定,但是在这种时候和一个非雅利安人走这么近,你疯了吗?”


    “够了弗朗茨。”他打断对方,他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艾德,你不可能不知道9月发生的事情。我敢向你保证,远离她,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9月15日,《关于公民权和种族的纽伦堡法律》被国会通过。


    “她不是犹太人。”


    弗朗茨:“也不是雅利安人,更不是日耳曼人。”


    艾德里安低沉的声线,在此刻冷得像淬了冰。


    “她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女孩,冯·菲利普,你最好能记住这一点。”-


    天啊,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竟然这样称呼他!


    弗朗茨额角青筋鼓跳,气得咬牙,恼火道。


    “艾德里安,你忘记你对元首宣过誓了吗?”


    艾德里安皱眉,脸色骤冷。


    “随你吧,祝愿你早日收到她的信,也祝愿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不要在信里留下把柄,不然我一定会交给迈尔中校。”


    迈尔是党卫队的,负责管理军校的政.治思想。


    之前通过信件,处理过几位学员。


    *


    蒂娜的信里,穿插着夏莉的生活。


    埃里希看完后,会将信交给好友。


    时间久了。


    艾德里安也不再关心她是否会给自己写信,那阵期待也许是一时兴起,至少现在,他重新找回了理性。


    埃里希放过来的信件,他很少去看。


    偶尔,在无眠的夜里,艾德里安脑中会猝不及防地闪现他和女孩待在一起的最后画面。


    那间书房里,她坐在紫色天鹅绒的高背椅里,微微佝偻着后背,侧身背对他,一下一下的擦拭眼泪。


    时间和她的动作一样缓慢,咸湿的味道像海浪,填满了他的书房。


    女孩的眼泪,源于短暂的不舍,害怕会失去一个依靠。


    他早就知道这一点。


    而他的母亲会照顾好她。


    她在阿尔布雷希特官邸会找到新的依靠,依靠一个在南部城市有封地的女公爵,再好不过了。


    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艾德里安调整好自己,回到正轨上来,拒绝一切软弱的特点存在。


    当埃里希再一次跟他分享信件,艾德里安拒绝了那封信。


    埃里希笑着说道,“蒂娜的来信,路易森文理中学在周一举行了运动会,Shelly参加了田径项目。”


    艾德里安眸光下敛,看了眼腕表的指针,“该去楼下了。”


    埃里希拿了外套,整理军容,和他一起出去。


    午餐。


    在军校餐厅里遇到了弗朗茨。


    弗朗茨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他们,在靠窗的座位,就他们三个。


    聊了几句陆军相关的话题后。


    弗朗茨率先发起攻击,“艾德家里的女孩是兔子吗,在800米的比赛中,比我们日耳曼的女孩还要厉害!”


    “如果不是蒂娜的来信,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艾德里安眼神微顿,静静地用餐。


    埃里希跟着笑,看向弗朗茨,“你每天都在检查这些吗?”


    弗朗茨下巴一抬,不耐烦地轻哼,“只有蒂娜的信,我会仔细阅读。这对于监视艾德家的兔子,很有用。”


    埃里希:“所以呢,结果。”


    弗朗茨给出观察一段时间后的答案,“她很安分,在学校过得不错,偶尔会感冒。不过,艾德,她身体这么差吗?”


    艾德里安不答。


    弗朗茨自顾自道,“真是难以置信,经常感冒的中国女孩,竟然能赢下比赛……”


    天气渐冷,白昼缩短,持续不断的雨天。


    傍晚,这些雨水凝结成化不开的浓雾。


    冬日夜间多兵种协同作战演练开始了。


    强调在泥泞、湿滑地面进行行军、越障训练,测试和提升2号坦克在恶劣路况下的机动性。


    他们会被分成不同的小组,形成作战单位。


    深夜暴雨。


    艾德里安作为车长兼炮手,负责指挥和观察,制定战术,带领一个装填手和驾驶员,以及步兵小组。


    他需要与步兵小组突破被“敌军”驻守的森林,完成步坦协同进攻这一项任务。


    ……


    训练结束,已经一点了。


    埃里希筋疲力尽,浑身是泥,他的坦克被“打掉”了,装填员和驾驶员“死了”,步兵小组完全没有跟上,没能配合他反打,还把他丢在森林里!


    幸亏艾德里安来捞他,不然得在森林里过夜。


    艾德里安比他好很多。


    等埃里希洗完澡,他也整理完这次训练中的不足,2号坦克在雨天的机动性不理想,步坦协同时出现的脱节问题,等。


    埃里希看到枕头上的信,挑眉,弗朗茨来过了?


    尽管很累,他还是选择看完信再休息。


    一页接一页,埃里希眉头拧成了一团,走到浴室边,看着紧闭的门,欲言又止。


    艾德里安出来。


    埃里希将信递过去,“Shelly受伤了。”


    117  ? if百年之前


    ◎意外受伤◎


    Chapter12


    三周前。


    在蒂娜的建议下, 夏莉有想过给‘哥哥’写信的-


    告诉他,天气冷了,要穿上更暖和的衣服, 不能感冒!-


    告诉他, 今天柏林降温,蒂娜总说快要下雪了,如果下雪了, 就意味着圣诞节快来临了!-


    哥哥, 我们圣诞节见面吧!


    同一时间,学校里多开设了一节政治课。即便是非德国人的国际学生,也必须参与这门课。


    纳.粹.党.员会系统的为女孩们讲解《纽伦堡法案》的相关法律, 将纳粹的种族意识形态法律化、系统化;禁止犹太人与“德意志或其同源血统”的公民结婚或发生婚外性.关系;防止所谓的“种族混杂”,坚持维护“德意志血统纯洁”。


    而在学校的生物课上, 夏莉频繁地接触到‘雅利安人’这个词。


    纳.粹宣传中的“雅利安人”被描述为金发碧眼、身材高大、俊美漂亮的“优秀种族”, 是文化和文明的创造者。


    …


    …


    夏莉不认同这一套理论,也不能跳出来反驳。


    自从开设了这样的政治课后, 身边的同学接二连三地被鼓舞, 她们形成了对民族的高度认同感,荣誉感。


    与之相对的, 是排斥其他种族。


    夏莉失去了三个朋友。


    这三个德国女生因为想要维持纯净的朋友关系, 拒绝和非‘雅利安人’的远东女孩成为朋友。


    在德国社会,人和人,因为种族被划分。


    她和艾德里安,在‘法律’层面,突然被拉开得很远。


    他来自日耳曼民族, 是教科书一样的‘雅利安人’, 还是国防军的一员。


    不会是她的哥哥。


    最重要的是, 他不告而别。


    是不是说明,他潜意识里并不想和她保持亲近的关系。


    正在这个时候,夏莉收到父亲的信件。


    父亲在信中对她表达了关心和爱护,温暖的文字,交代了小弟聿安的近况,家中一切都好。


    来信的末尾,介绍了几位在德留学的民国政府官员的子弟给她。


    夏莉逐一查看他们的名姓,男女皆有两三位,多是父亲的同僚。


    父亲在信里告知夏莉,遇到麻烦时可以找他们帮忙。


    夏莉仔细阅读几次,心尖温热,收好信。


    里面有一个人,叫陈昀,是民国政府驻德的外交参赞的儿子。


    之前在波兰留学,父亲信里说陈昀预计在11月初回德。


    再之前一点。


    陈昀是住在夏家别墅对面的,隔着两棵合欢树,一条街。夏莉记得,他因为偷偷跑去参军,被陈伯伯用皮带抽,惨叫声隔着马路都能听见。


    夏莉那时还小,趴在阳台上咯咯的笑,看着陈昀被温文儒雅的陈伯伯追。


    *


    在夏莉收到家书不久。


    周三上午。


    陈昀同样收到了夏父的来信,希望他能对爱女夏莉照顾一二。


    他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夏莉是谁。


    哦,就是他被父亲追着揍时,马路对面的小洋楼上,趴在栏杆上笑他的小丫头。


    一晃这么多年了。


    她现在,应该才十五六岁吧,这么小就来德国了?


    陈昀通过在大使馆当参赞的父亲的关系,来到格鲁内瓦尔德别墅区,国王大道012号。


    被门外的卫兵拦住。


    他礼貌地向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官邸递交了拜访函。


    夏莉放学回来后,海伦娜将拜访函交给她,征求她的意见。


    两人一起商定好拜访时间。


    海伦娜回了信,差人送去拜访函落款的地址。


    *


    周六,初冬,晴空暖阳。


    夏莉换上江城带过来衣服,更中式,夹棉的天青色锦缎旗袍,领口和袖口有白色的绒毛,白玉盘扣,青玉流苏押禁。


    海伦娜在楼下,听见脚步声,视线转了过去。


    一时恍惚,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的好朋友。


    夏莉慢步走过来,朝海伦娜阿姨笑了笑,“谢谢您,允许我在这里见朋友。”


    海伦娜摇头,自然而然地牵住女孩的手,带她去客厅,“Shelly,你可以把这里当作你在柏林的家。在自己家中接待朋友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了。”


    陈昀在9点登门拜访,带来了新鲜的花束和一瓶红酒。


    并不算贵重的礼物,却恰到好处。


    海伦娜调查过他的底细。


    将时间交给他们,她回了楼上。


    夏莉看见陈昀,就会想起他少年时的囧事,忍俊不禁。


    两人从江城的老家,到留学的生活,聊了起来。


    陈昀之前在波兰学艺术,现如今在柏林高等工业大学的技术物理系就读。


    夏莉很惊讶,他的专业跨度这么大,比她从江城到马赛横渡的海洋还要宽,还要大。


    陈昀被女孩的奇怪的比喻逗笑。


    …


    离开前,他真心地建议夏莉可以在周末的时候多和留德的国人联系,参加他们的活动。


    海伦娜知道后,并未阻止,反而鼓励她多参加社交。


    “这是一件好事。但是你要记住,不要参加集会,也不要在公开场合讨论一些不合时宜的内容。”


    *


    感冒痊愈后,夏莉答应了周末的邀请。


    开始和华人们走动,她认识了很多留学生,一起去过附近的森林,啤酒馆,和同胞们一起聊国内的形势。


    她年龄小,大家都很照顾她。


    聚会并不强调必须都是中国人,他们也会带上自己的德国朋友。


    其中一个中国女生,在森林徒步时,给夏莉画了肖像画,她非常喜欢!


    作为回报,夏莉买了面粉和鸡蛋,借用烤箱制作了许多小饼干,分给大家。


    渐渐的,夏莉很少会想起艾德里安了。


    她每天都很充实,很开心。


    又一个周末。


    陈昀他们计划去柏林边郊的珀加滕庄园,那里有一座非常大的赛马场,还有猎场。


    庄园是陈昀认识的德国朋友的,只收了打猎的费用,赛马场和马匹免费给他们使用。


    因为可以带上好朋友,夏莉邀请了蒂娜。


    看着赛马场上英姿飒爽的年轻男女,女孩露出了艳羡的目光。


    蒂娜吃着小饼干-


    同样都是在学校上的烘焙课,但是夏莉做出的饼干会格外松脆,香甜。


    蒂娜经常在烘焙课结束后将夏莉的小饼干带回家里吃。


    陈昀扶着一个女生上马。


    过了会,又扶另一个女生。


    风度翩翩的男士,总是惹眼的,身边围着好几位女生,需要他指导一二。


    蒂娜怀疑他是花花公子。


    那几位女生明显很喜欢他,跟他眉来眼去的。


    夏莉坐在遮阳伞下,身体朝蒂娜身边靠,小声告诉她,“我不会骑马!”


    “太好了!”蒂娜得意地挑眉,“我可以教会你,你要相信我!”


    “好的,蒂娜老师!”


    蒂娜拉着夏莉去挑马。


    选了一匹温顺的小黑马,不高,适合女孩。


    赛马场已经很多人。


    仆人告诉她们,可以去靠近森林西侧的空地。


    蓝天白云,一片空旷的草地。


    陈昀发现夏莉不见了,有些不放心,撇下朋友们来找她。


    蒂娜已经跟夏莉讲完课,给女孩穿上骑马必要的防护装备。


    演示了一遍上马和下马的注意事项。


    陈昀走上前来,拍拍手,称赞蒂娜是一位很好的老师。


    “需要帮忙吗?”他问夏莉。


    蒂娜一把将缰绳塞到陈昀手中,“我来帮助Shelly。”


    陈昀看了看蒂娜,好吧,日耳曼的女人确实有一点实力。


    蒂娜扶着女孩的腰,通过臂膀发力,直接将她托起。


    夏莉低声惊呼,一眨眼就坐在了马背上,高高的,视野变得更加开阔,她朝蒂娜不安地眨动眼睫。


    蒂娜接过缰绳,“相信我。”


    夏莉弯弯眼睛,“这是最美好的周末,我即将学会骑马。”


    小黑马温柔地驮着她,在草地上走,微风吹过女孩头盔下露出的发丝,眼里融进阳光的温柔。


    女孩被太阳晒得脸颊红扑扑的,身上暖洋洋。


    “谢谢你,蒂娜。”


    蒂娜俏皮地说道:“能教会你骑马,我非常有成就感,你是我的第一位学生!”


    陈昀围观了一会,确定夏莉的德国朋友是靠谱的,不会发生意外,放下心来。


    这时,来了一男一女,调侃他:“周末不应该浪费在看小女生骑马上,我们去打猎吧。”


    陈昀点头,朝夏莉挥挥手,转身离开。


    夏莉额头晒出了薄薄的汗,握住缰绳,通过细微的力量变化,告诉小黑马自己要去的方向。


    小黑马很聪明,和女孩相处的很愉快。


    蒂娜牵了一匹小白马,翻身上马,追上不远处的夏莉。


    两人一起玩,来了一场小小的友谊比赛。


    虽然夏莉是新手,但是小黑马不愿意女孩输掉比赛。


    蒂娜偷偷放水,她深知初学者的首胜会极大地提高对方的信心,以及幸福感。


    小黑马跑得很快,平稳,夏莉并没有感到危险。


    率先抵达了比赛的终点,森林东侧的边缘,小黑马骄傲地停下。


    女孩赢下比赛。


    夏莉开心地抚摸它的脑袋,用脸颊碰碰它的耳朵,“你是最棒的!”


    “应该让艾德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蒂娜拍手欢呼,驱马追赶过去。


    就在这时,尖锐的炸响接二连三地划破森林——


    *


    夏莉再次见到艾德里安,不是圣诞节。


    是11月24日,她坠马后,刚出院,在家里休养。


    那天很冷,寒风像一双双小手拍打着玻璃窗,呜呜的叫。


    天昏昏的。


    清晨,仆人进屋照顾她,拉开窗帘。


    “下雪了,Shelly小姐。”仆人轻声告诉她。


    下雪了。女孩睫毛抖了抖,心脏紧缩,掠起一阵没由来的心悸。


    刻意回避的,又深深期待着的。


    因为,再过一个月就是圣诞假期。


    艾德里安会回来。


    他们会见面。


    隔着餐桌的距离,她可以明目张胆的望向他。


    想到这件事,女孩的脸颊蹭着暖烘烘的被面,唇边露出一点笑意,连身上的疼痛都减轻了许多。


    上午。


    沉沉的汽车轰鸣声传来,在落满雪花的别墅,模糊的,失真。


    夏莉竟然生出一种哥哥回来了的错觉。


    事实上。


    从他离开后,她只要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汽车声,都会猜测,是不是他回来了。


    结果是,海伦娜阿姨也有一辆梅赛德斯-奔驰车。


    车停在主宅入口。


    白色的大理石台阶上,没有女孩的身影。


    艾德里安记得。


    这年夏天,傍晚的时候,她都会在这里等他。


    海伦娜看见艾德里安时,先是一惊。


    随后,表情恢复如初,她默认艾德里安是出任务,回家拿资料的。


    “你打算几点回去,要留下一起用午餐吗?”


    艾德里安淡声,“下周。”


    “你放假了?”


    “不是。”


    海伦娜瞳孔一震,瞪大双眼,用手帕掩住了张开的嘴。


    这个回答,意味着他向军校请假了。


    要知道,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艾德里安从10岁进入军校,到现在,除了生病和受伤严重的情况,他没有请过一天的私人假期。


    海伦娜心生好奇,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哦,瞧瞧,她的儿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多么俊美的石头啊。


    艾德里安轻微颔首,绕开母亲,上楼。


    蒂娜的信,落款日期是11月20日。


    埃里希在11月23日才收到信。


    按照流程,他在清晨第一时间向中校请完假,出来后直奔柏林夏里特医院。


    如果夏莉受伤,她最有可能去的医院就是这里。


    医院告诉他,女孩在昨天下午被海伦娜女公爵接走了。


    患者左臂肩关节骨折,左侧2根肋骨挫伤。以及,手掌、手肘、膝盖的严重擦伤。


    艾德里安去学校找了蒂娜,了解当天情况。


    三楼右侧,是夏莉的生活范围,卧室和书房,小阳台。


    艾德里安抬手,敲门。


    门板轻轻松动,形成一道窄窄的缝隙。


    没锁门。


    女孩轻柔的声音隔着门传递过来。


    “请进。”


    艾德里安推开门。


    听从女孩的要求,走进她的卧室。


    夏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


    身后响起军靴踏地的嗒嗒声,清脆,熟悉的。均匀的心跳被打乱,漏了一拍,而后疯狂地鼓动。


    她转过身。


    在看见艾德里安的一瞬间,夏莉直白地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喜悦,盈满胸怀。


    女孩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浮起自己都没注意的笑意。


    艾德里安比夏天的时候白了一点,面部线条又更锋利了些,穿着原野灰的陆军冬季大衣,身材修长,清瘦却不单薄。


    “小阿尔布雷希特先生,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代背景,莉莉遇到的国人,都是正常人!无牵挂剧情


    118  ? if百年之前


    ◎摸头+单手抱◎


    Chapter13


    艾德里安嗯了声。


    望向窗边用绷带固定右臂的女孩。她穿着那条粉色的睡裙。


    分开的两个月, 她似乎长高了一点。


    白皙的额头、侧脸以及露出来的锁骨,都有着明显的擦伤,暗红色结痂的伤口。


    即便在上楼之前, 更准确的说法是, 在夜里看见来信时,他就想过她可能受到的伤害,甚至比眼下更严重的情况。


    那时候是担心, 少有的慌乱。


    而真正看到夏莉的时候, 艾德里安的胸口被一股说不明的情绪堵着,压着心脏,沉闷的近乎窒息。


    心疼。


    是一种柔软的, 令他不适应的情绪,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浅蓝色的眼睛凝着她。


    沉默对视, 夏莉不知道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 如果是夏天,他们关系好的时候。


    她恐怕真的会扑过去撒娇, 告诉他‘痛死了’, ‘那时候很害怕’,‘后背在地上拖拽, 流了好多血’…


    纳.粹铺天盖地地宣传着他们的种族法案, 还有他的不告而别。


    这些隐藏在生活里的不愉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提醒着夏莉,不要对他抱有‘哥哥’的幻想。


    女孩绷直身体,垂下眼睛, 盯着地毯上的花叶, 不说话。


    没两秒, 她又抬起脸来,浓密的睫毛粘在一起,微热的湿意黏着眼尾的皮肤。


    “你放假了吗?”


    她不想骗自己,不想别扭,内心非常希望和他见面。


    在坠马的时候,她真的很害怕,脑中几乎是瞬间想到了艾德里安。


    万一自己不幸地死掉了…


    “假期。”他淡声回答,将房门关上。


    “太好了,”夏莉眉头舒展,连带神经也松下来些,“假期会是几天呢?”


    “下周回去。”


    艾德里安走到窗边,停在她对面。


    这样看,她似乎并没有长高。


    蒂娜的来信,提到过的两次感冒,在10月和11月。她瘦得很厉害,一双眼水蒙蒙的,又黑又亮。


    “身体呢,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他问道。


    夏莉摇头,“没事啦,医生说我很健康,处于长身体的阶段,这点小伤很快就会恢复!”-


    但是超级疼!


    她默认海伦娜阿姨已经告诉艾德里安,自己坠马的经过了。


    这让夏莉感到一丝尴尬,丢脸,好像是因为她不会骑马所以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事实上,我很聪明,学会了骑马。”她为自己辩解,睫毛抬起,看向男人时,情不自禁地带了点依赖的情绪。


    “蒂娜是一位好老师,小黑马是我的伙伴,我和蒂娜举行了友谊赛,小黑马带我赢下了比赛!”


    金发男人安静地听着,眼神落在她身上。


    “我们是第一次来这个城堡。并不清楚森林的东侧紧挨着猎场。打猎的枪声吓到了小黑马,我也被吓了一跳。”


    她抿抿唇,想摊开双手表示无奈。


    缠着绷带的右臂并不配合,僵直地挂在胸前。


    夏莉发现自己的动作很滑稽,反观艾德里安,他没有被逗笑,也没有说任何话。


    在他的注视下,女孩脸颊热热的,感到了丢脸-


    他该不会认为她是在狡辩,为自己找回面子吧?


    她刚想转身,继续看窗户外面徐徐飘落的雪花,缓解窘迫。


    艾德里安抬手,放在女孩的发顶。


    夏莉一僵,侧转的上半身慢慢转回来,惊愕地看向他。


    艾德里安的手指穿过乌黑的发丝,揉了揉,顺着长发往下滑动。


    丝丝缕缕的头发缠着指骨分明的大手,凉凉的,而贴着头皮的掌心,感受到女孩的体温。


    夏莉想到了埃里希。


    她看到过埃里希送蒂娜来学校,埃里希就是这样抚摸蒂娜的发顶的。


    所以,她还是有机会喊他哥哥,对吗!


    如果这是他的示好。


    那么自己呢?


    夏莉还没想好,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回应。


    女孩朝他走了一步,身体前倾,用左手轻轻地抱住他。


    艾德里安显然不适应这样的亲近,本就笔挺的军姿,在此时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山峰,伫立着。


    软软的香气,盈满胸怀,搅乱了他理性的思绪。


    男人皱了皱眉。


    两个月不见,她还是这么依赖他。


    即便是海伦娜女公爵也没办法取代吗?


    他不希望被夏莉依赖。


    如果被依赖。艾德里安默认,女孩将会独属于他一个人。他必须回敬给她绝对的忠诚,责任感,以及被她束缚一辈子。


    在金发碧眼、种族至上的政治背景下,夏莉是一个显眼的弱点。


    种族法就在那里。


    军服的扣子硌得夏莉脸疼,又冷又硬。


    她很快就松开,朝他抿唇浅笑。


    “柏林的第一场雪。”-


    我见到了哥哥。


    艾德里安视线听在她脸上,女孩耳朵红红的,清甜的笑容晃进了浅蓝色的眼睛里,挥之不去。


    就像他在过去常对夏莉说的,‘趁早习惯这里’。


    他也应该开始习惯,被她依赖。


    玻璃窗被打开,窗台上的积雪被女孩抓在手里,捏成一团。


    寒风呼啦啦地灌进来,房间的暖意被吹散。


    “关上。”他提醒她。


    “等等。”夏莉声音有点急,带着轻微的祈求。


    从一扇窗到另一扇窗,手里的积雪越来越多。


    她捏成一个雪人,摊在掌心,看了看雪人,再看艾德里安,一样的脸色。


    冷冰冰的。


    夏莉笑着,将雪人送到男人眼前。


    “给它一顶士兵的帽子吧,它是小小阿尔布雷希特先生。”


    “……”幼稚。


    艾德里安面无表情地接过雪人,放到窗台外侧。


    夏莉想要拿回来,却被他握住手肘,阻止动作。


    男人语气冷硬,下达命令,“让它待在这里站岗,这是小小士兵的任务。”


    夏莉被他的说法逗笑,无奈,“好的,少尉先生。”


    她不能久站,回到床上,躺着。


    艾德里安离开了一会,回来时给她带了一本书。


    是那本女孩没看完的家庭小故事。


    夏莉想要坐起身来,一只手撑着床,起身不太方便。


    艾德里安俯身,扶着她,在她背后放入柔软的靠枕,替她拉高被子。


    离得近,他像陷入敌方包围的孤军,女孩身上,床上,都是甜甜的玫瑰香。


    他依旧不适应被女孩气息侵占的感觉,违背认知。


    夏莉被男人大手掌着后背抱起来时,脸红心跳,挨着他外套的耳根,简直要烫化了。


    他做完这些,坐在不远处,看着军事理论书籍。


    夏莉翻开手边的。


    书签停在10月6日的夜晚,页面上字体有些模糊发皱,因为那晚她有些不舍,哭了,眼泪夹在书页之间。


    时间静默,卧室被书页翻动的声音填满。


    女孩走神,看向艾德里安。


    外面在下雪,冷白的吊灯下,浅金色的发丝滤成一缕缕阳光。


    温暖的。


    夏莉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看着他,心脏会长出小鸟翅膀,飞起来,轻飘飘的抵达云间。


    艾德里安有一种在野外演习中被敌军的狙击手埋伏的错觉。显然,这是一个没经验的新手,明目张胆地架枪瞄准他,甚至都不知道掩藏。


    他应该操作坦克进入安全区域隐蔽,迂回到她身后,给她一点教训。


    夏莉收回视线,继续看小故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偷偷看过去-


    哥哥在家,在她房间陪她看书!


    艾德里安薄唇紧抿,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敲门声响起。


    他都没有做出反击。


    这不是他的作战风格,他是强势的,以牙还牙的。


    仆人手里端着银制托盘,餐盘上放着女孩的午餐。


    她右手受伤,腿也有轻伤,不方便下楼,也不能独立进食,必须有人照顾。


    仆人将托盘放到窗旁的圆桌上,扶女孩下床,准备照顾她用餐。


    艾德里安起身,示意仆人离开。


    他在女孩对面坐下,看见全熟的牛排时,挑了挑眉,不是很认可她的饮食习惯。


    夏莉乖乖坐好,端起被一起送进来的甜橙汁,小口小口喝着,舒服地眯起眼,留意他的动作。


    银色的刀叉将牛排切成了小块,香肠片成薄片,烤蘑菇也挨了两刀。


    他将瓷盘推过去,示意女孩可以用餐了。


    夏莉放下果汁杯,心脏砰砰直跳 -


    一定是因为我受伤了。


    可即便是这样的理由,她也很开心。


    她慢慢进食。


    艾德里安拿起扁平的黄油刀,刀尖抵着白奶酪,切下去。将薄如蝉翼的奶酪片铺平在黑麦面包上。


    夏莉捏紧了垂至腿边的亚麻桌布,轻声提醒他,“我喜欢果酱。”


    “…”艾德里安动作一顿,下巴点了点。


    将这一片放到旁边。


    他涂了薄薄的一层覆盆子酱。


    “再涂一层吧,”她试图教会他,“两片,盖在一起,会更美味!”


    艾德里安手里的黄油刀,不轻不重地碰了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莉撇嘴,“好吧,现在这样也很美味。”


    艾德里安将涂了一层果酱的面包片对折成三角形。


    这样就相当于涂了两层果酱,两片盖在一起。


    他很好地完成了女孩指派的任务。


    “好了。”将成品放在餐盘里,沿着桌面推过去-


    他简直,严谨的可爱。


    夏莉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肩膀颤动,低头时身体靠近圆桌时,受伤的胳膊碰到桌角。


    “小心。”他动作敏捷,瞬时起身,用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回座椅里。


    夏莉抬头,正对上男人俯身时低下的眉眼,深邃,平静。


    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很小很小,在蓝色的小海里,呆呆的。


    “坐好,用餐。”


    *


    在被‘哥哥’当成伤员照顾的第三天。


    夏莉和他相处的越来越融洽,偶尔他也会露出的笑容。


    那种笑容,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她没办法形容,好像提前从白雪纷纷的冬天来到了春天,花草遍地。


    如果她是公主,她会捧来珠宝献给他,让他开心,让他快乐。


    不要当军人了。小小少尉,军装压住了他的温柔底色,让他变得严肃冰冷。


    一点都不好。


    陈昀去医院,发现夏莉已经出院了。


    他递交了拜访函,得到允许。


    带上鲜花和几份中式糕点。


    海伦娜女公爵很欣赏这位青年,之前在波兰学音乐,现在在柏林高等工业大学技术物理系。


    而且,他在德国时,照顾同胞,这一点非常不错。


    两人在楼下寒暄。


    艾德里安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某人要的甜橙汁。正好看见客厅的这一幕,眼眸微眯。


    这个男人是谁?


    陈昀将鲜花和其中两份糕点交给了汉娜。


    海伦娜知道他的来意,“Shelly在楼上,你们可以在三楼的小客厅里聊天。”


    仆人带着陈昀去小客厅等候,送来茶水和糕点托盘。


    另有仆人去夏莉的卧室,告知她‘陈先生来探望你了’这个消息。


    *


    楼下客厅。


    艾德里安和海伦娜女公爵的谈话充斥着火药味。


    “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海伦娜女公爵反驳儿子的质疑,“在你离家的时候,Chen经常来找Shelly,他对Shelly很照顾,那是因为Shelly父亲的托付。”-


    女孩父亲的托付?


    艾德里安脸色沉得像院子里的湖,因为气温低而凝结成冰。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Shelly父亲将她托付给了阿尔布雷希特家族,我们才是她的监护人。”


    “艾德里安,我得提醒你,你说错了两点。”


    海伦娜决定给他一点来自母亲的教训。


    “第一点,Shelly的母亲写信将她托付给我,也就是阿玛莉亚·欧根妮·海伦娜女公爵。”她抬了抬下巴,后背挺得笔直,嘴角微扬。


    “第二点,我是Shelly的监护人,不是你口中的‘我们’,在女孩和谁成为朋友这件事上,你没有任何发言权。作为监护人,在允许Chen进入阿尔布雷希特官邸之前,我就已经完成了对他的调查,Chen是可靠的人。”


    艾德里安睫毛都没动一下,冷声陈述,“有区别吗?”


    当然,海伦娜的第二点,让他不是很愉快。


    但他不打算和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毕竟女孩的母亲在写托付信时还不认识他,没机会知道他更适合成为女孩监护人的这件事。


    “你听不懂吗?”海伦娜没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不认为艾德里安的理解能力让人担忧。


    艾德里安不说话,直接上楼。


    海伦娜习惯了父子俩随心所欲的结束谈话的习惯。她带着汉娜回卧室换衣服,挽发,佩戴首饰。


    她要赶去莫什珀尔官邸参加茶会,这件事更重要。


    至于艾德里安?


    她就不信艾德里安能把Shelly的朋友赶出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遭遇战。(艾德里安——陈昀)


    遭遇战是一个军事术语,指敌对双方军队在运动中突然相遇、未及部署兵力时发生的战斗。


    陈昀是国际主义战士- -后面会参加西班牙内战- -国际纵队(属于家里不让他从军,但是他在西班牙内战练手积累经验)


    119  ? if百年之前


    ◎遭遇战◎


    Chapter14


    三楼小客厅。


    夏莉看向熟悉的木制点心盒, 有着淡金色的杏花浮雕,花瓣飘落,两行篆体小字题诗。


    女孩闭上眼, 仿佛能闻到熟悉的香气, 睁眼时,不敢置信地询问,“杏花斋的杏仁饼?”


    “识货, ”陈昀声音平和, 带着点笑意,前段时间杏花斋的杏仁饼在美国檀香山国际食品展览会上荣获金鸡奖,一时间, 在国内和国际上都小有名气。


    是紧俏货。


    “父亲有个学生在中山,每次来江城拜访, 都会带上两份中山的杏仁饼, 父亲和母亲一份。我和聿安一份。”


    杏花斋第一家店铺就开在中山,味道最正宗。


    “我打小喜欢糕点, 要是有好吃的点心, 可以一整天不吃饭。聿安每回都只吃一块,嚷着不好吃, 剩下的都给了我。”


    “母亲也是, 留着给了我。”


    夏莉讲起几句,随后低眉笑了,眼眶不禁泛了圈红。


    陈昀将手帕递过去,知晓她是睹物伤情,想家里了。


    夏莉摇头, 用自己的帕子拭了拭了眼角, 转开了话题, “柏林也能够买到杏花斋的点心了?”


    “那不能,”陈昀语调轻扬,“前几天我爸去法国,在香榭丽舍大街买的,拢共三份,他让我给你送过来尝尝味道。”


    女孩眼角一弯,“谢谢陈伯伯!”


    陈昀将盖子打开,一个个团圆形状的糕点,浅黄色面皮,表面形似杏仁。


    夏莉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饼身松脆,饼心香甜,入口即融,绿豆粉和杏仁的味道,都刚刚好。


    追不上记忆中的味道,但已属难得。


    陈昀还给她带来一罐茶叶,从林悦那儿顺来的,吴裕泰的茉莉云芽。


    仆人送来热水,他这就泡上了。


    淡淡茶香,茉莉味像素白宣纸,一下就铺展开来……


    两人聊着天。


    直到敲门声响起。


    说是小客厅,但也有两扇门,开了一扇。


    艾德里安在门边的阴影里站了许久,听不懂中文,试图通过语气来分析,他们在聊什么,她对那个中国男人的态度。


    你一句我一句,女孩音色轻软,伴随着笑声,让他莫名地烦躁。


    艾德里安垂着的手臂绷紧,手指收拢,上前两步,暴露自己的行踪。


    敲门。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


    夏莉转头看去,脸颊鼓鼓的,澄澈的眼眸瞪圆,瞬间亮起笑意。


    匆忙地咽下嘴巴里的食物,她站身,向艾德里安介绍道。


    “这位是陈昀,我的朋友。”


    然后,女孩向已经起身的陈昀介绍门口的金发男人,“这位是海伦娜女公爵的儿子,艾德里安·冯·阿尔布雷希特。”


    艾德里安挑眉,淡声:“我以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一直以来,都是‘小阿尔布雷希特先生’的叫。


    “啊?”夏莉一窘,脸颊涨红,鼻尖的呼吸都热热的。


    她望着艾德里安冷峻的脸庞,睫毛抖着错开视线,小声回应:“…我知道的。”-


    我又不是笨蛋,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


    来这里第一天就知道了。


    艾德里安单手插在口袋里,走进客厅。


    即使一身常服,哪怕不知道对方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的儿子,陈昀也能从对方的站姿与气质判断出,他是一名普鲁士军人。


    夏莉往旁边让了让,将自己的沙发椅让给了金发男人,“你要加入我们吗?请坐。”


    艾德里安望了眼女孩茶杯里浅青色的茶水,绿色的茶叶,两朵白花。


    以及几块饼干。


    就把女孩哄得眉开眼笑。


    陈昀目光从艾德里安身上转移到对面的女孩脸上,发现她嘴角沾着的点心屑时,忍俊不禁。


    他正要将手帕递过去。


    艾德里安已经先他一步,亚麻材质的白色手帕递了过去。


    夏莉接过手帕,眼中带着不解。


    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艾德里安眉头轻挑,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嘴角。


    夏莉脸颊猛的发热,眼睛更圆了,采取侧身背对的防御姿态,将嘴角的点心碎屑擦干净。


    离得近,她能闻到帕子上浅淡的香气,沾着露水的晨雾,森林的草木香。


    擦在唇瓣上,软软的。


    随着艾德里安入座,陈昀也坐回去。


    女孩被金发男人挤进了小角落。


    她一只手捏住瓷杯的小耳朵,对着杯沿吹气,散开的雾气全扑在脸上,潮潮的暖意。


    她问艾德里安,“你要喝吗,这是茉莉,嗯,茉莉绿茶?”


    她不会翻译雪芽。


    “不要。”


    夏莉也不再多说,细细品尝。


    陈昀给她添了新茶,轻雾袅袅,温声说道,“喜欢喝这种茶?”


    夏莉点头,“很久没喝到了。”


    “等我下次过来,再给你带点。”


    “不用的,你可以告诉我在哪里能买到吗?柏林的华人商铺吗?”


    陈昀失笑,他比夏莉大七岁,加上两家离得近,自然把她当做妹妹一样看待的。


    “夏莉,你不用跟我客气,你父亲托我照顾你,这是我该做的。”


    艾德里安听不懂中文,但刚刚,这个中国男人喊了女孩的名字对吗?


    夏莉,Shelly?


    艾德里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声响。


    交谈被打断。


    艾德里安径自看向夏莉,冷硬的德语强势地加入了谈话,“无意冒犯,他不会说德语吗?”


    “……会的吧。”夏莉看向陈昀,眼神询问。


    陈昀笑了,用流利的德语向夏莉解释道。


    “虽然来了德国,但我觉得和你讲江城话比较亲切,以前在江城时,我们也是这样。”


    夏莉眼帘轻抬,啊?


    陈昀记错了吧。他们在江城虽然隔着一条街,但没说过几次话的。


    金发男人听到这里,下颌绷成了直线,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什么叫虽然来了德国。


    什么叫亲切。


    什么叫‘以前在江城时,我们也是这样’?


    “抱歉,我不认为语言和亲切有关。语言只是沟通的工具,亲切与否,取决于人和人之间的距离。”


    夏莉惊讶,小小少尉居然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句子。


    她转过头,小鹿一样的眼睛望着右手边的金发男人:他冷着脸,没什么情绪,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


    陈昀保持微笑,以桌面正中间摆着的杏仁饼为界,他和艾德里安之间,形成了各自的战斗单位。


    交火,是必不可免的。


    “夏伯父之前在法国公使馆工作,精通法语,英语,俄语。但他在法国遇到中国人,也都是讲中文,这是一种文化,处于这种文化圈内的人,自然是亲近的。”


    陈昀这段话说出来后,客厅轻松的氛围急转直下。


    艾德里安薄唇一扯,发出短促的笑声。


    先是搬出女孩的父亲,伯父?


    再来,法语,英语,俄语都会,就是不会讲德语?


    艾德里安的笑声,让夏莉后知后觉地嗅到了不妙的意味,呼吸变得发紧,心也悬高。


    陈昀温润如玉,面色柔和,但眼神异常的坚定。


    至于艾德里安,夏莉偷偷瞄了一眼,脸色很淡,和进屋时一样。


    “当然,驻法外交官和在柏林深造的小提琴艺术家,非常完美的组合,”艾德里安从容不迫。


    应对这场出其不意的遭遇战,他选择将战线拉长。


    “我的母亲在很早之前讲过这段往事,黛娜女士在勃兰登堡遇见来德国出差的夏先生,那时夏先生不通德语,黛娜女士临时担任他的德语翻译,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陈昀正要对此进行反驳——


    “我想,这就是黛娜女士愿意将女儿托付给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原因。我的母亲,见证了他们在柏林的爱情,始于德语。”


    陈昀笑容渐褪,偃旗息鼓,后撤,换到更合适的地方重新构筑新的防线。


    夏莉非常喜欢母亲。他不能去反驳这一点,必须尊重这位已经离世的夫人。


    夏莉听到这里,瞳孔微微撑大,艾德里安居然知道这些事情。


    小时候,姆妈抱着她睡觉时,常常和她讲起在德国留学的往事,讲在勃兰登堡遇到父亲,父亲英俊倜傥,风趣幽默,偏偏不会讲德语,闹了不少笑话。


    夏莉兴起,讲了两则母亲说过的趣事。


    艾德里安嘴角轻掀,露出很淡的笑意,“你讲的这两件事,我母亲已经讲过很多次了。”


    夏莉嘴角翘起:我就要反复讲!


    小客厅的气氛渐转明朗,风平浪静。


    陈昀修整好,再次发起攻势,“上次听你的朋友蒂娜说,你在学习法语?”


    艾德里安眼神骤冷,仿佛是被人从冰川上敲下来的一角,冷厉,尖锐。


    中国男人的这一句,精准地命中了他最薄弱的防区。


    夏莉嗯了声,“是的,因为父亲说过,以后可能会来法国这边工作。”


    女孩说完,朝艾德里安弯弯眉眼,“到时候,我会经常来看你和海伦娜阿姨的。”


    陈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明明击退了那个骄傲的日耳曼男人,但他并没有取得全部胜利。


    艾德里安不接受失败,也不允许自己在这场遭遇战中失败,语气平淡的发起反攻,“夏先生是你的父亲,但你永远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女孩,我和我的家族会一直庇护你。”


    这一刻,夏莉的世界在艾德里安的承诺之中,变得好安静。


    女孩小手紧紧抓住杯子,紧张地茶水都荡出了涟漪。


    陈昀的呼吸声,艾德里安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她的耳朵布满细微的血管,砰砰直跳,甚至出现了失真的耳鸣,涨红发烫,一路蔓延至脸颊,脖颈。


    夏莉茫然地,眼神飘着,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直到陈昀说,“也许那时候,夏莉已经学成回国了,你们家族的庇护也就到此为止。”


    艾德里安眼眸淬了冰,冷冷地看向陈昀,“晚几年,你会知道答案的。”


    *


    陈昀没有留下吃晚餐,礼貌地道别。


    艾德里安让仆人将三楼的小客厅重新打扫了一遍。


    海伦娜不在,晚餐摆在了小客厅。


    夏莉右手不能动。


    艾德里安切完炸猪排,将餐盘推过去。


    面包上只涂了一点果酱。


    夏莉皱眉,想要提醒他应该多涂一点,但她发现艾德里安冷着俊脸。


    她只好抿抿嘴,安静用餐。


    男人手边属于自己的晚餐,从晚餐开始至结束,全程没有动过。


    夏莉用完餐,用餐巾擦拭嘴角,轻声询问,“你不吃吗?”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以平淡的语气命令道,“来书房。”


    【📢作者有话说】


    击退了‘敌军’,这个时候,作为指挥官是不是要检查一下自己的‘部下’了,为什么要放‘敌军’进来?


    我超级心疼莉莉的,但是忍不住[捂脸偷看][垂耳兔头][撒花][撒花][撒花]


    120  ? if百年之前


    ◎哦,又把老婆气哭了◎


    Chapter15


    许久没来过的书房。


    和上次离开时一样的布置。


    从艾德里安给她检查功课时, 这把铺着厚天鹅绒的高背椅就一直摆放在这里,成为了她的专属。


    夏莉从书架上找了一本书,入座。


    准备和‘哥哥’一起, 用阅读打发睡觉前的时光。


    下过雪, 气温比十月初要冷。


    这栋别墅依靠厚重的墙体,来抵御严寒,同时配备的重力循环系统的热水暖气能让大多数房间都保持温暖。


    艾德里安的书房是例外。


    夏莉右臂不方便, 这几天都穿着前开襟的家居服, 夹棉不算厚,在自己的房间刚刚好。


    现在,襟口透着股冷意。


    金发男人将羊绒薄毯递过去。


    女孩正要去接。他又收了回去, 一只手能动的女孩,根本就没办法照顾好自己-


    既然允许夏莉对自己的依赖, 那么她也应该属于他, 被他照顾。


    艾德里安脑中冷静分析自己和女孩的这种关系。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抖开薄毯, 俯身时将毯子盖在女孩身上。


    夏莉身体一缩, 后背抵在坚硬的椅背上,像被囚禁在男人胸膛与椅背之间, 无处可退。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清冽的草木冷香,将她锁死在这把椅子里。


    女孩脑袋轰的一下炸开,热意从胸口涌上脖颈,细微的蓝色血管在瓷白的肌肤上越发明显,血液汩汩地流淌, 向狂跳的心脏奔去。


    每一次呼吸, 都是他身上的味道, 很淡很淡,强势的无孔不入。


    夏莉藏着剧烈的心跳,别过头,下巴蹭着软软的毯子。


    怪怪的。


    埃里希也是这样照顾蒂娜的吗?


    蒂娜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会……想要拥抱他吗?


    她感觉,好像不太对。


    艾德里安则目不斜视地看向女孩洁白的脸颊,观察她。


    低眉垂眼,灯影打在她脸上时,睫毛不断地颤着。


    伤口的痕迹淡了些,腮边红扑扑的。


    他再次分析:自己将女孩照顾的很好,带给她用于脸部擦伤的药膏,切成小块的牛排,涂抹果酱的面包片,以及盖上御寒的毯子。


    在依赖和照顾这件事上,他完成了自己的【照顾】任务。


    至于夏莉的依赖,是对他,还是对那个来自江城的男人也抱有?


    艾德里安想到这一点,心中升起一股烦躁。


    他直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常用的钢笔。


    夏莉悄悄地松了口气。


    大拇指顶开笔帽,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银白的笔尖,在纸张上写下夏莉和那个中国男人的名字。


    Shelly,漂亮的花体字。


    约阿希姆·陈?艾德里安嘴角扯了下,什么鬼名字。


    “你们认识多久了?”他淡声询问,开始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夏莉沉浸在暖和的毯子里,细嗅着淡香,昏昏欲睡。


    思绪没转过弯,眼神裹着迷茫,“你是说陈昀吗?”


    艾德里安点了点下巴。


    “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他出国后,很多年没见了。”


    “再次遇见就是最近。你去军校后。”她答得很详细。


    艾德里安听到这句,眉心挑起微妙的弧度,带着点尖锐的不满。


    所以,女孩不给自己写信,是因为陈昀占据了她的时间。


    “在我确定他是否存在危险之前,你应该停止和他见面,以及任何接触。”


    夏莉翻着书页的手指停顿,转头看向他,浅浅笑起来,“陈昀不会有危险,他不是坏人。”


    “上午在小客厅,你应该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我和他认识多年,在江城的时候虽然接触不多,在这里,他带我认识了不少朋友,对我很照顾。”女孩软绵地说了一大串,向他解释清楚。


    “停止见面。”声音更冷了。


    在艾德里安看来,夏莉替其他男人辩护的行为,是愚不可及的。


    那股在胸腔乱窜的烦躁,在他的血管之中流窜开来。


    “……”女孩眼中的笑意慢慢散了,她意识到,艾德里安不是在过问她和陈昀的关系,而是强制地发号施令。


    她静静地望着金发男人。


    艾德里安面部轮廓极深,书房的灯光落下来,他一侧脸陷在阴影之中。浅蓝色的眼眸呈现出冰冷的质感,没什么情绪,淡淡地看向自己。


    视线交汇,夏莉等了良久。


    对方没有任何解释。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艾德里安去军校时都没跟自己说一声,也没像样的道别。


    他一声不响地离家。


    现在,他还要阻止她和朋友的正常交往。


    他怎么可以这么霸道!


    “为什么?”夏莉的指甲陷入掌心里,自己都不清楚,这句‘为什么’是在质问他的不告而别,还是在质问他干涉自己和谁成为朋友。


    “陈昀是我的朋友,是一个很好的人。”


    白天的遭遇战,那个黑发男人的挑衅,即便战争结束,硝烟味一直没有散去。


    艾德里安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在他的人生里,经历过各种野外演习,他在演习里偶尔受过伤。


    但都不像今天这样,胸腔的气体被挤压干净,随后被不安,不爽,不确定的情绪填满。


    面对女孩维护的态度,艾德里安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就不应该从马背上跌落,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有一只手能动。”


    “关于这件事,我向你解释过,那是意外。是打猎的枪声让小马受惊,导致了这一切,陈昀根本就不知道。”


    “在我受伤后,是陈昀将我送去医院的,也是他通知的海伦娜阿姨。”


    夏莉希望自己的解释,能让艾德里安对陈昀不要抱有偏见。


    相同的故事已经从蒂娜那里听过一次了。艾德里安下颌紧绷,透着冷意。


    如果他在现场,哪怕马匹失控,她也不会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他甚至都不会允许刚学会骑马的女孩一个人玩,他会跟在她身边。


    “我不会改变我对他的看法,你要的做事情只有一件,在我允许之前,停止和他见面。”


    德语本就冷硬,男人声线偏低,不带感情的时候这些话就如同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夏莉拼命睁大眼睛,眼眶紧绷着,下睫毛颤着影儿,克制住突如其来的热意。


    书房陷入僵硬的寂静。


    女孩唇瓣抿得发白,指尖发颤。


    前两天,他们相处的明明很好。


    他今天还说过‘你永远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女孩,我和我的家族会永远庇护你’!


    似乎,从陈昀来过之后,艾德里安就变得不高兴。夏莉深吸了一口,压下情绪,再次询问。


    “你是因为陈昀来阿尔布雷希特官邸,所以生气吗?”


    艾德里安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收缩了一下,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手背绷出了青筋。


    生气?-


    没有。


    他只是在分析,在记录,在了解夏莉是否对陈昀也有这样的依赖。


    不过夏莉没说错,他不希望在阿尔布雷希特官邸见到陈昀。


    “是的,你不应该让他来这里。”


    夏莉越想越难过,父亲说的寄人篱下的委屈,大抵就是如此。


    如果是在江城,在自己家里招待朋友,她从来不会受这样的委屈。


    如果母亲还在,父亲就不用被逼着娶程阿姨,她也不用和亲人分离,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国家。


    更何况,陈昀是向海伦娜女公爵递交了拜访函的。


    海伦娜女公爵同意了他的登门拜访。


    她仰着的脸褪去血色,低了下去。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寄住’女孩哽咽了下。


    她决定向主人家的继承人做出礼貌的退让。


    “对不起,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她可以和中国朋友们在放学后见面,或者去大使馆附近的咖啡馆见面,在哪里见面都好!


    她再也不会这么冒昧了!


    金发男人看向哭泣的女孩,呼吸滞了一瞬。


    这是她第二次在他的书房里哭了。


    本意,从他允许女孩踏入自己的私人空间时,他希望和她安静地待在一起。


    他们可以看自己感兴趣的书籍,或者喝汉娜送过来的红茶,聊天,检查功课。


    而不是看着她哭。


    泪水模糊了视线,夏莉单手擦拭脸颊两侧的样子,有些狼狈。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起身,将毯子搭在椅背上,不去看他一眼。


    “我先回去休息了,晚安,小公爵。”


    女孩的声音裹着眼泪的咸涩感。‘小公爵’,属于管家和仆人对他的尊称。


    艾德里安下颌绷成直线,快步追上去,在门边拦住她。


    走廊映入的光,书房吊灯扩散的光,交织在一起,零散细碎地落在夏莉身上。


    同样,也照在艾德里安冷沉的脸上。


    女孩肩膀轻微耸动,对上艾德里安审讯一样冰冷的眼神,她内心有点害怕。


    怯弱地,后退了一步,两步,背脊撞到门板,才停下。


    金发男人敏锐地捕捉到女孩眼底的泪光,以及害怕的情绪。


    霎时,他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地掐了一把,尽管那只手很快就松开,但是残酷的痛意,刻在了心脏里-


    她有什么好怕的?


    艾德里安用女孩的思维来分析,她依赖自己,那么她潜意识里应该认为自己绝对不会伤害她。


    基于这一点,夏莉为什么要用害怕的眼神看待他?


    艾德里安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视线牢牢锁住她。


    在他真正的伤害她之前,女孩不应该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这对他不公平。


    夏莉的心高高悬起,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对视,拖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腿,从他身边逃开。


    她发誓,再也不会来这间令她伤心的书房了!


    艾德里安站在门边,看着她进屋,关上门。


    他听到清脆的金属声。


    是女孩反锁房门的声音。


    男人回到黑色胡桃木的书桌前,想要通过刚才的问答记录,找到问题所在。


    然而,白纸上除了那两个离得很远的名字,一个被笔尖戳穿的洞。


    没有任何字母,更遑论对话重点的记录。


    艾德里安重新拿起钢笔,在‘Shelly’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艾德里安·冯·阿尔布雷希特’。


    至于远处的‘约阿希姆·陈’,被两根手指撕下来。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一角。


    借着火舌,点了一支烟。


    他的女孩需要被好好的管教,关于依赖和照顾的关系,她似乎并不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顶锅,下章和好,莉莉和朋友还是可以正常往来,毕竟这种年代,国人在海外要互相帮助一点呀。


    但是,莉莉会‘误会’艾德在吃醋,托腮叹气,男人吃起醋来也很要命哦。


    至于艾德,他纯属大爹病犯了,把‘依赖和照顾’当成什么‘1V1锁死一辈子的奇怪游戏’了。[莉莉要是知道他是这么理解,立马躲进海伦娜阿姨房间,和阿姨住在一起,拒绝和他说话,离他远远。]


    (艾德:下辈子一定脱掉制服,当一个尊重莉莉,保护莉莉,讨好莉莉,服务莉莉的年下哥)!他会干涉莉莉交友,会怕莉莉‘依赖’其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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