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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冷淡的弗士


    来者穿着一身简单的神父装,只不过是和卡伦截然相反的白色。


    他长了张难以确定年龄的脸,年纪大约在四五十岁,脑后绑着黄铜色的长发,那发色与凯一模一样。


    他孤身一人走向这边,没有什么特别的姿态,就像万千路人中的一个。风微微吹起他的发尾,那发尾上沾了些深红色污渍。


    窗户内,卡伦微微睁大眼。


    毫无来由的,这个逐渐接近的人让他很不舒服,后颈有砂纸磨过的刺痛感。而就在同一时间,他胸口的通讯魔器震了震。


    赫米特语气急促:“卡伦,你那边出现了集中袭击。一个小时内,状态水晶碎了二十四个。”


    卡伦紧了紧牙关。


    是的,观星社是个格外松散的组织。这样能更好地隐藏组织核心,而作为代价,最外围的成员也是最明显的靶子——虽然那都是些荒诞不经,特立独行的怪人。但人命就是人命。


    “我想我看见他了。”他简短地回应。


    “优先交谈。”


    赫米特一改从前的平静,毫不掩饰话语里的担忧,“动手的应该是大魔法师弗士·伦道尔,他瞄准了最明显、最不可能是核心的据点,还用了处决式的快速谋杀……他的目的肯定不是震慑。”


    如果换作德威特主教,面对这些愚蠢的异教徒,他肯定不介意用出更多血腥手段。这样惩戒更为彻底,也更方便“考验”萨拉尔。


    但弗士·伦道尔不同,他看起来没有德威特主教那样狂热的信仰之心。但他似乎也不是在有意识地减少伤亡,他更像是……不在乎。


    就像用小木雕玩扮演游戏的孩子们。他们玩弄着木雕组成的队伍,只想完成这场游戏,不会在乎某个倒下的小小雕像。


    而弗士·伦道尔会在意什么,现在看来非常明显——


    “和他谈谈凯的事,说出你知道的就好。”赫米特说,快速走向传送阵。


    以防万一,凯被萨拉尔和弥斯单独召唤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可是他杀了许多人。”卡伦的声音带着隐隐怒火,“奥丰的王国大法师,能在阿特拉随便杀人?”


    “你说过,哪怕来的是王国大法师,我也能支撑一段时间。”


    果然,卡伦生气了。


    继续解释“因为死的是观星社不是聆夜者”,“得罪大法师要付出巨大成本”是没用的。卡伦还是那个卡伦,他的心实在太软,做不到把这一切变成利弊得失,或者阵营冲突。


    他的身边,状态水晶还在持续破碎,但这件事没必要再向卡伦提。


    “等我过去,之前不要下重手。”赫米特加快走向传送阵的脚步。


    说罢,他紧急切到了塔丝那一边,“弗士·伦道尔出现在了卡伦附近,目前只有他一人。如果德威特仍然没有动作,我们去那边的据点碰面。倘若德威特不老实,你就去支援另一边。”


    “……没关系,我有准备,应付得来。”


    据点处,卡伦断掉通讯,冷冷瞧着那个接近的人——弗士·伦道尔。


    离得近了卡伦才发现,此人膝边绕着一层暗黄色的沙尘,它们不时变成似狼似犬,又瘦骨伶仃的半透明动物——一定要形容,那些东西像是巨型狼犬的干尸。


    那群半透明形体在弗士周围跃动不止,时而相融,时而分离,看起来简直像某种融合在一起的畸形。


    其中一部分怪物快速奔向远方,消失在尘埃之中,又有一些自远方奔回,烟雾里多了许多猩红的杂质。


    卡伦想起故乡的牧羊人,但弗士·伦道尔牧的不是羊群,而是杀气腾腾的异形。


    突然,卡伦小腿一阵剧痛。


    弗士明明离他很远,可不知不觉间,一只沙尘怪物绕到他的身后,一口咬住了他的腿肚子。被袭击的一刻,卡伦居然感受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敌人的隐蔽能力,和他简直同出一辙。


    那东西直接撕下一大块肉,鲜血四溅开来。若是卡伦是普通人,这一下足以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然而卡伦不是。


    神父双臂在脸前交叉,用力一蹬,撞破了面前的玻璃窗。他再落地的时候,小腿已然痊愈,只有破碎的布料昭示着伤口的存在。


    落地下一刻,他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姿势拧过身体,往身后挥去一拳。这一拳正中扑过来的沙尘怪物,直接将它打成一团烟气。


    卡伦接着一个弹跳,冲向不紧不慢走近的弗士。


    后者微微慢下脚步,抬起手。怪物们跟着慢下脚步,不再有谁匆匆离去。它们调转干瘪瘦长的吻部,齐齐看向疾冲而来的卡伦。


    “弗士·伦道尔。”


    卡伦没有贸然冲上去,他停在几步外,声音非常沙哑。


    “敌意太过明显,不过你的实力有些看头。”弗士淡淡地说道,“你看起来不像观星社的成员,你是谁?”


    “只是因为敌意,你就攻击我?”


    卡伦压根没回答对面的问题,他罕见地绷起一张脸,“好的,我已经和你交流完了,那么——”


    他借着距离优势,一拳打向弗士的脸。后者只是一抬手,黄铜色的怪物群疯狂扑上。卡伦有种打到飓风的感觉——明明风是软的,他却无法突破气流封锁。


    更要命的是,这些怪物根本没有气息。无论是活物的气息,还是魔法的气息。这家伙身上有某种力量……某种他很熟悉的,不该属于人类的力量。


    为什么弗士也有阴影之神的“隐蔽”祝福?


    卡伦不得不用上预知权能,这才躲过从背后反扑的怪物群。但凡他慢上一步,他都会被原地撕成肉酱。


    卡伦勉强落地,又躲过一次袭击。他试图利用速度取胜,可弗士就像背后长了眼,每次怪物都会帮他挡去攻击,然后在几分钟后重聚。


    卡伦像只被激怒的野兽,在弗士周围飞快掠过,想要撕开几道伤口。可是面对这位能力明显超出常规的对手,弗士·伦道尔仍然有种吓人的冷漠。


    卡伦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对面并非傲慢,也不是搪塞。弗士看待自己,就像……就像看待某个只存在于虚构的角色,或者梦里的人物。


    交谈也可以,杀了也无妨,他的性命重量还不如一粒沙子。


    “不过如此。”


    战斗陷入僵局,弗士只是一声叹息。他再次摆摆手,又一群沙尘怪物蹿向远方,空气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家伙又要出去杀人了,而他居然阻挡不了——


    啪嚓!


    卡伦还没来得及反应,几十个巨大的身影越过他的头顶,就停在周遭。


    那些东西比正常人稍大,惨白又僵硬。他曾见过它们——在蒙狄西亚的中指塔,那分明是天幕遗留的古老炼金傀儡!


    傀儡们当场砸散了几十只想要跑远的沙尘怪物,它们蜘蛛一般蠕动肢体,快速围成一个圆圈。


    下个瞬间,它们发出让人头脑发麻的嗡嗡声。灿金色护盾在傀儡们之间竖起,圈住了妄想离开的怪物。


    其中一具专门停在卡伦身前,做出遮挡的动作,哪怕卡伦并不在意受伤。


    确定完位置,傀儡们扭动只有眼洞的头颅,青金石蓝的眼眸齐齐刺向弗士·伦道尔。


    弗士·伦道尔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这一刻,他简直比这些古老傀儡更像一具傀儡。


    看到这个荒谬的景象,卡伦的脑袋里只剩两个念头。


    ……凯曾经说过,他的父亲被V.O.R控制,这点九成九是真的。


    ……居然有人弄来了这么多天幕傀儡,有这个本事的人,他只认识一个——


    卡伦猛地回过头。


    赫米特没有扮成观星社的领袖,甚至没有佩戴隐藏容貌的吊坠。他坦荡荡展露着和卡伦极其相似的亚麻色发丝和水蓝色眼眸。


    他身穿和卡伦一模一样的阴影修会神父装,停在卡伦身边,位置比卡伦稍稍靠前。面对眼神空洞的弗士,他居然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您想要什么?”


    “哥!”


    赫米特安抚地拍拍卡伦,目光仍然盯着弗士:“专门来到阿特拉捕杀观星人,又做得这样敷衍……您想要什么?”


    “凯洛斯·伦道尔在哪?”


    卡伦展示出非人的力量在先,赫米特驱动几十具天幕傀儡在后。面对这副景象,弗士依旧对他们的身份毫无兴趣。


    他只是淡淡地询问,像个和孩子不小心走散的普通父亲。


    “我以为您知道,凯洛斯·伦道尔是观星社的一员。”赫米特答非所问。


    “现在观星社变得不安全了,他不该继续待在那。”弗士说。


    他的语气也像“下雨了,孩子得回家”一样普通。


    卡伦额角差点跳出青筋,这家伙手上观星人的血还没凉呢,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这些。


    “很遗憾,凯洛斯是我们的朋友,他想要继续待着。”赫米特说,“不过,如果您一定要见他,可以在这里等等——我们跟他约好了,他会来找我们。”


    弗士笑起来:“拙劣的借口。”


    “噢,相信我,这样想能让你好受点,反正我们不打算让你走。我看看……现在还不到九点呢,恐怕到天黑,你都得乖乖待在这。”


    赫米特跟着笑起来,“我们两个没多少进攻的本事,只有一个优点——我们特别擅长打烂仗,把敌人绊进泥坑。”


    ……


    塔丝在规整的建筑物间匆匆飞行。


    他所守卫的据点,原本就在晚星城内某处。


    幸亏情报来得及时,V.O.R第二权能的研究只是被暂时打断。就结果而言,那些研究问题还是被顺利分发,接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可是,哪怕情报来得及时,之前那些异常活跃,有名有姓的边缘观星人,还是死伤了不少——时间太短,敌人太强,他们根本做不到把消息大范围扩散。


    诚然,敌人只有弗士·伦道尔一人,这意味着他无需协助那对兄弟。但弗士·伦道尔一人就在短期内造就了大量死亡,这意味着他们的时间非常有限。


    这是某种战争,不可能一点牺牲都没有。哪怕塔丝冲自己默念无数遍,胸口仍然发堵。


    必须在今天之内,把所谓的“考验”打断,将主导权抢回来。


    他一个闪身,钻入了城中心的秩序大教堂。


    塔丝找到萨拉尔的时候,不知是不幸还是幸运,德威特也在。


    “我们正在清理晚星城附近的观星人。”他一双眼紧紧盯着萨拉尔,“准确地说,弗士·伦道尔大人正在清理那些四处鼓吹‘末日论’的渣滓——目前的战果是一百四十五人,可悲的异教徒。”


    “有那位存在和您在,人世不可能迎来末日,那些家伙的存在只会蛊惑人心。”


    该死,他离开的时候都只有二十四个死者!


    一百四十五条人命,在那家伙嘴里就像一百四十五个苹果,或许还要轻。塔丝恨不得冲那人的后脑勺踹一脚。


    萨拉尔表情很平静,至少看起来很平静。


    他穿着节律教会发放的礼服,脸上没什么情绪,一双眼只是看着德威特。塔丝注意到,他的指缝间还沾着些许墨水。桌子上稿纸摞了老高,看起来……看起来就像通宵计算后的数量。


    “知道了,还有呢?”萨拉尔问。


    德威特主教眼中涌上一丝喜悦。


    “啊,果然您能理解。”他说,“您能理解这些狂徒的末路……也对,您注视着人世。和灾夜相比,这些死亡不配被称为死亡。”


    话虽如此,他一双眼仍然黏在萨拉尔的脸上,企图捕捉哪怕最轻微的异常。


    “我不是来听你唱赞美诗的,时间宝贵,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萨拉尔冷淡回应,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语气毫无波动。


    “当然,当然。”德威特谦逊道,“我只是来瞧瞧,您是否一切都好。”


    德威特离开了。


    塔丝刚想冲出来现身,就见萨拉尔抽出了插在口袋里的手。


    “你捏疼我了!”


    弥斯玩偶怒气冲冲地拍打他的手。


    “……喂,萨拉尔,你还好吗?”


    萨拉尔又捏了捏柔软的敌人,答非所问:“现在最该被关心的不是我,是凯洛斯先生。”


    “你可以从桌子底下出来了,凯洛斯。你也可以从门那边出来了,塔丝。”


    “以及,一百四十五人,我记住了。”


    第212章 凡人的谎言


    凯一边快速处理数据,一边偷看萨拉尔。


    他本以为,在德威特主教离开后,这位天幕英雄会怒不可遏,再不济也要痛斥一番V.O.R的无耻。然而萨拉尔将隐藏的同伴唤出来,只是快速询问了一下另一边的战况,随即便投入了研究中。


    至于那个在他草稿纸上蹦来跳去的小玩偶,凯只觉得那头长长金发和石榴石一样的宝石眼睛有些眼熟。


    那个小玩偶对萨拉尔一点都不客气,动辄踢踹萨拉尔的笔尖。要说话时,他会分外敏捷地攀爬到萨拉尔耳朵边,冲萨拉尔的耳孔说,生怕外漏一个词。


    而萨拉尔总会在这种时候轻轻抚弄他的背,动作又轻又温柔。只是那双标志性的眼眸有些暗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凯实在看不出玩偶的来历,不过萨拉尔出身天幕,想必掌握着许多失传的知识,他看不懂倒也正常。


    新奇劲儿一过,罪恶感再次在他的心底疯长。他的心脏和血管如同灌满了铅,附近又太过安静,他连分散注意力都做不到。


    ——他知道父亲会出手,可是一条条人命陨落于那个人手上,他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窒息感。


    也许他就不应该出生。只要他不存在,母亲就不会因为救他而死,父亲也不会变成如今半死不活的样子。


    其实萨拉尔的判断是对的……他原本想要寄信将父亲召唤过来,让他与德威特接触。在父亲刚开始针对观星社的时候,迅速结束自己的性命。


    因为父亲被未知邪神影响了,所以他才一路调查祂,扰乱祂。一切都是纯粹的个人恩怨,他会把观星社彻底摘干净。


    如此一来,他的父亲和德威特势必要分神处理他的死。针对观星社的行动必然后延,他可以为更多人争取更多时间。


    萨拉尔看出了他的心思,偏偏拦住了他,点名要他辅助研究。


    这不仅会导致更多观星人的牺牲,还会增加萨拉尔本人暴露的风险,凯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自己死在这个关键节点,远远比活着摆弄数据要强。这样一来,他不至于把自己的每一次呼吸当作罪孽。


    “你走神了。”


    一只奇怪的黑色龙妖精显出身形,落在他面前。


    “您……”


    这分明是跟着肯德里克的龙妖精,那位鼎鼎大名的塔丝·迦,就是鳞片颜色不太对劲。


    “萨拉尔都露面了,我再藏也没有意义,随你怎么理解。”塔丝说,“重点是,你走神了——这边的魔力测量已经结束了,我感觉得到。”


    凯低下头,唰唰记录下那些闪烁的符号。最后一个句点,他的笔尖狠狠落上纸面,差点把结实的羊皮纸戳穿。


    “为什么是我?”他问。


    塔丝抱起双臂:“这是什么蠢问题?”


    “您明明很了解这些事。”凯说,“只要我大张旗鼓地死在晚星城,观星社就能——”


    塔丝收了平素的轻松神情:“就能什么?……只要你把这事儿变成你的家庭矛盾,那群家伙就不会继续对观星社出手?”


    “至少能争取一些时间。”凯低声说。


    “好,那就不针对观星社。”


    塔丝干笑一声,“晚星城附近的小村镇爆发了严重的神性异变,为了保证晚星城大多数人的安全,我们的德威特主教下令屠村——你知道,这只是随手扔个畸果的事,他们只想搞清萨拉尔的态度。”


    “不是观星社,也会是其他人。也许你的死能拖延几个小时,然后呢?”


    凯一时没能回答,半天才继续:“您想说的是,这样让观星人牺牲,目光明确,我们至少能及时应对……?”


    “很残酷,不过,是的。你在这里协助,比你死在大教堂门口有用。”


    塔丝毫不留情地说道,“主动打断这一切,永远比被动防御有效。向敌人捅出一刀,也永远比四散奔逃有效。”


    凯久久不语。他又看向萨拉尔——萨拉尔正用指尖轻轻揉那个玩偶的头发,看那个玩偶在一个格外复杂的算式上踩来踩去。


    “这里不对,你想得太多了,原理不该这么复杂。”


    弥斯在几个字符上用力跺了两下,好让墨水脚印更重,“听好了,魔法的本质非常简单,不要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质迷惑。”


    萨拉尔听话地划掉了那个算式,眉头微微皱起。


    弥斯叹了口气,也没有立刻接上话头。说实话,他们有些卡住了——


    时间有限,哪怕凯在这里,他们也无法临时制造太过精密的魔器。这意味着,进入星空的东西必须完全由魔法构造。


    眼下,它的魔法强度绝对够,设计也相当精巧,还用上了他们从其他“畸果神明”那里学来的全部技巧。它能在极度严苛的条件下保持运转,还能在三十秒内传回窥探的一切。


    现在,设计框架已然完成,只剩数据方面的细节打磨。以他们两个人的能耐,都能看出成品的大概性能。


    问题在于,哪怕它在理论上如何结实,它也……


    “……飞不了太高。”


    弥斯说,“这玩意儿必须用意识控制。要是离得太远,你的意识就回不来了。”


    任他们如何强大,都做不到临时制造一个意识。


    萨拉尔沉思:“其实高度很接近,我在那个‘梦’里,目测过云层的高度。”


    “但那只是估算!”弥斯不满道。


    “所以只能交给运气。”萨拉尔轻轻捏了捏弥斯挥舞的拳头,“我们的首要目的达到就好,至少它的动静足够大。”


    他又不关心这玩意儿的救人能力,弥斯在羊皮纸上碾着脚印。


    魔神大人还是第一次尝到这样的无力感……之前无论是力量、权能或知识,萨拉尔的生与死,或是V.O.R要怎么杀,都在他的“狩猎范围”之内。


    换言之,他知道,只要他努力变强,这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可是现在,他面前出现了全新的障碍,一个无论他如何强大,都近乎无解的难题。


    弥斯甩甩脑袋,看向窗外的蓝天。最近这几天,他一直有种视野被撕开的不适。


    “时间有限,就按照现在的设计来吧,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萨拉尔捏捏眉心。


    “这是新的测算数据。”凯快步走过来,“我大概能看出您的思路,法阵四周的魔器设置,可以交给我……就在这里布置?”


    “就在这里布置,不用吝惜房顶。”


    萨拉尔点点头。反正他们的位置很偏,且仅有一层,脑袋上面就是设计精巧但没人的尖顶。


    见凯的面色没那么苍白了,萨拉尔补了句,“看来你想通了。”


    “说实话,这样活着很难受,但我也不想死得那么虚无。”


    凯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再怎么说,我得给我爸两拳——这次是一百四十五条人命,这还没算以前呢。”


    萨拉尔接过数据,又递过去两根试管和一沓算式:“这些拜托你和塔丝,让塔丝负责魔力强度测试。”


    “也许问这个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有点好奇,这是……?”


    凯看向仰头瞪着他的人偶,明明小人偶五官简单,但他就是能看出那个小东西的烦躁——也不知道在不爽他,还是不爽不得不仰视的视角。


    “我全部的精神寄托。”萨拉尔平和地说。


    真是够了,塔丝忍住了龇牙咧嘴的表情。他转头看向凯,却在凯的脸上发觉了一丝羡慕。


    “我很理解。”他说,“可惜我的傀儡还没修好,我只能随身带着它的……核心。在一起太久,分开挺难受的。”


    塔丝一怔,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大概是指凯的母亲做的傀儡。


    怪不得凯没有拎着他标志性的大行李箱,原来是随身带了核心。也不知道那核心是什么,但想到那东西是凯的母亲用血肉制成,塔丝的翅膀有些耷拉。


    “继续吧。”萨拉尔适时打断了沉重的气氛,笔尖再次碰上羊皮纸。


    窗外枝条微微弯起,弯折处缀着鲜绿的嫩芽。胖乎乎的鸟儿在枝头稍作停留,鸟鸣阵阵,枝头轻轻摇晃。白云懒洋洋飘动,一切看起来无比平和。


    无论是那对兄弟与弗士·伦道尔苦战的沙尘,还是那些观星人尸首散发出的血腥气,都飘不到这安宁又美丽的院落。


    凯的手脚很麻利,还没到傍晚,他就画好了复杂无比的魔法阵,眼下正忙着调试辅助法阵的魔器。


    但不得不说,凯在理论方面的悟性,确实远远不如赫米特和玛格。他在调试魔器时格外多话,萨拉尔不得不向他一遍遍讲解细节的原理。


    “这个是用来传达讯息的,对于魔法波动的精密度要求很高。不过你不需要准备太精密的感应魔法,交给塔丝判断就好。”


    萨拉尔尽心尽力地解释,“至于这个……这个能制造出一个异常强烈的魔法波动,它的涟漪足以撼动整个晚星城,但不会破坏周遭的建筑物。”


    “这个程度由你来把握,你比我更熟悉这些方面。”


    凯用一种近乎纯净的目光看着萨拉尔,就像年纪尚小的学生注视崇拜的师长。


    “您以前在天幕,也是这样指导后辈吗?”


    “不。”萨拉尔说,“那时我只负责指挥死亡。”


    “我的每一次判断都会带来死亡,只是死亡多少的问题。”


    “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撑住的。”凯的声音小了些,“我是说,得等多久,才不会时刻想起那些……”


    也许是因为那时萨拉尔没有完整的心,弥斯近乎尖刻地想。


    在那样严酷的环境里,只有绝对的策略机器不会被指摘,萨拉尔帮彼时的“凯”们扛下了内心的诘问与罪恶感。


    ……该死,他不该理解这些。弥斯用软手捶打同样绵软的脑袋,想把那些无用的知识挤出来。


    “等这一切结束,我再告诉你。”萨拉尔没有直接回答。


    凯倒没有露出太失望的神色:“噢,我理解……是我问得太过失礼,对不起,我只是很喜欢天幕。”


    “面对那样的灾夜,他们仍然愿意站出来反抗。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我连自己的父亲都……”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话头,连带着手上动作也停了。


    “抱歉,”他小声说,“我去趟盥洗室。”


    这里的盥洗室和卡恩斯家族的宅邸规格相近——宽敞的空间,绝对的私密,以及大量宝石装饰。


    上一回,潜入监视的是餐刀和餐叉。这一次,塔丝本人不动声色地藏入宝石,探查凯的动作。


    凯在洗手池前调出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头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糟透了。”他自言自语道,苦笑了一下。


    正如当初的德威特主教,他没有真的去解决内急,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了什么——凯掏出一片切削正好的水晶片,将它放在蓄满的冷水之中。


    那水晶片登时沉底,与清澈的水融为一体。下一秒,水里卷出漩涡,传出一个塔丝相当熟悉的声音。


    “凯?”金特里教授声音紧绷着,“你还好吗,为什么突然——”


    塔丝藏在晃动的宝石流苏里,伸长了耳朵。要是凯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词,他保证在一秒内将他打晕。


    “我没事,金特里叔叔。听说有人在追踪你,我才用了紧急联络。”凯说,“我只是……又是爸爸的事情,你知道。”


    “我知道,弗士那家伙离开了奥丰,去了阿特拉。孩子,记住,那都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他比你强大,比你年长,他是你的父亲——你没有引导他的义务,也没有引导他的力量。”


    金特里的声音非常温柔。


    “相信我,这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我们都会撑过去的。”


    “真的吗?”凯问,“玛塞拉女士的去世,也会被时间冲淡么?”


    金特里短暂地沉默了会儿。


    “会的。”他轻声说,“等我们扳倒那个该死的家伙,我会为她好好献上一束花,然后渐渐适应没有她的世界。”


    “痛苦终究会离开,凯洛斯,相信我。”


    “……谢谢您,金特里叔叔。”


    “你可以随时联系我,凯。记住,我永远站在你的那一边。”


    “我知道,金特里叔叔。”凯对那逐渐衰弱的漩涡笑道。


    塔丝能感受到那股魔法波动的衰弱,看来这种通讯手段隐秘有余,却有着同样麻烦的时间限制。


    凯洛斯·伦道尔没有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东西,塔丝暗自松了口气。凯果然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只是一时间接纳了太多东西,情绪有些崩溃。


    通讯结束,凯又洗了把脸,着重洗了洗发红的眼眶。最后他拍拍面颊,让苍白的面孔多了几分血色,这才离开盥洗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鸟鸣婉转依旧,天空多了抹如梦似幻的紫红。傍晚即将到来,塔丝的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嗒嗒声——那是赫米特陷入下风的暗示。


    不大的房间中,赫然绘制着一个让人眼晕的魔法阵。别说德威特这种专注神学的家伙,哪怕赫米特本人过来,也很难一下子看懂这东西的用法。


    魔法阵中央,已然出现一只眼球。


    它直径一米左右,有着漆黑的“眼白”,以及灿金色的“虹膜”。它在法阵中央转来转去,气息被弥斯完全封锁。


    “准备好了吗?”萨拉尔轻声询问弥斯。


    他坐在柔软的扶手椅上,双手捧着个水晶球似的感应魔器——这样,当他的意识进入那只眼球时,肉身不至于当场摔倒。


    “你最好小心点。”弥斯的声音有点变调,他最讨厌这种无法全权掌控的破事。


    “还有半分钟。”凯就站在萨拉尔的扶手椅旁边,掐着怀表计时。


    一片嗡嗡声中,法阵越来越亮。法阵周围的魔器悄无声息地启动,发出越发清澈的嗡鸣。弥斯站在萨拉尔大腿上,紧张地拧着萨拉尔的裤子,目光死死看着水晶屏幕上的读数。


    接下来,那颗窥探之眼就会被送向星空。


    ——这将是他们与V.O.R的第一次交锋。


    无论那颗魔眼是否能顺利突破云层,它都会在抵达极限距离前发出警报。理论上,萨拉尔的肉身和意识绝对不会断连,他们能够全程保持联系……理论上!弥斯从未这么痛恨这个词。


    偏偏秒针还在不知死活地转动,吵得他头疼。


    五……四……三……二……


    凯拿着怀表的手微微一歪。


    ——嘭!


    盥洗室先于法阵爆炸开来,这爆炸不大不小,但足以吸引萨拉尔的注意力。萨拉尔下意识想要中止启动,可就在这要命的一刻,凯扑了上来。


    他趁萨拉尔分神的一刻,抓住了近在咫尺的感应魔器。


    一切不过一瞬。


    那个瘦弱的年轻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启动了那只魔眼。


    别说萨拉尔,连弥斯都吃了一惊——凯洛斯·伦道尔就那样倒在扶手椅边,手仍然死死按在感应魔器上。


    那个该死的通讯。塔丝怔怔地想,该死,既然那是紧急通讯,肯定有分散注意力的保命功能……他早该想到,这明明就是街头小贩最喜欢的手法……


    可惜,魔法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下个瞬间,巨大的魔法涟漪爆发开来,教堂尖顶轰然倒塌,漆黑的魔眼直冲晚霞。


    它明明是黑色的,四周却泛出耀眼的光彩。慵懒的云层被冲击成一圈圈橙红云环,那颗无比耀眼的星星,冲向刚露出几颗星子的天空。


    “凯洛斯!”


    萨拉尔攥住通讯——本该由弥斯掌握的通讯,罕见地提高声音。


    弥斯则条件反射地看向水晶屏。


    ——读数不对。


    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喊完凯的名字,那个年轻人便顶着尖锐警告,毅然决然地冲过了极限高度。


    凯的意识操纵着那颗魔眼,直冲星空深处。


    生于人世的平凡观星人,睁眼看向了真正的星空。


    第213章 流星


    晚星城附近。


    震撼大地的魔法波动中,明亮的“星星”冉冉升起。弗士·伦道尔突围的动作一停,他抬起头,看向那颗星星。


    它微弱的反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缓缓消失在天际。


    “伦道尔大人,中止处理观星社,请您立刻来教堂协助。”


    焦急的声音从弗士的耳夹形魔器响起,德威特听起来焦头烂额,语气还带着跑步的喘息。


    “终于结束了。”赫米特咳嗽两声,拍拍沾满血与土的外套,“放心,我们绝对不留你。”


    卡伦的衣服同样破破烂烂,全靠惊人的恢复能力顶着。他伸出一条手臂,隐隐护住重伤的兄长。


    弗士·伦道尔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或许和萨拉尔差不多,卡伦不太确定。只是“隐蔽”的力量太适合打消耗战,双方又都能隐蔽,这一仗打得他太阳穴抽痛不止。


    卡伦有种奇怪的感觉,伦道尔的魔力简直无穷无尽。偏偏他对魔力的理解和运用又远不如弥斯和萨拉尔,有种不太匹配的违和感——明明是他们这边在使用傀儡,卡伦却觉得弗士·伦道尔比在场的所有傀儡都更接近傀儡。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卡伦谨慎地后退两步,傀儡们跟着散开。他们都知道这场缠斗的目的,弗士·伦道尔甚至懒得跟他们说些场面话。


    见傀儡让开通路,他径直调转身体,带着他的沙尘怪物们走向晚星城,步态和来时一样悠然。


    就像这些鲜血、死亡与怒火,以及末日渐近的危机,都不过是打发时间的儿戏。


    又一阵愤怒涌了上来,卡伦眉头紧皱。他想要动作,手腕却被身后的赫米特死死拽住。


    “撤。”赫米特哑着嗓子说,“德威特很快就会派人过来扫尾,不要纠缠。”


    是啊,他们拖延时间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至少在先前的大半天里,没再有新的死亡。


    卡伦抿了抿嘴,望向那颗古怪星星留下的环状云层。


    希望那两位的计划也在顺利进行。


    ……


    晚星城内,秩序大教堂。


    爆炸传出的那一刻,萨拉尔用纯粹的魔力封锁周遭。只要V.O.R没有亲自出手,十五分钟内,谁也闯不进来。


    弥斯全神贯注地注视中,水晶屏读数平稳了下来。那颗魔眼悬停在某个高度,那高度比他们之前规划的极限要稍高一点。


    “我停在了云层尽头,这里可以看到星空。”


    凯的声音从法阵边缘的魔器传出,语调异常平静。“探查完毕前,我不会继续前进。”


    “我所看到的一切,已经开始传回魔器。也许我不那么了解魔法的运转,但在魔器操控上,我绝不会出错。”


    萨拉尔看向离他们最近的记录魔器,它看起来像个鸡蛋大小的金属球,正在嗡嗡作响。它包裹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会如实地记录魔眼感知到的一切,用以铸造刺向V.O.R的利刃。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一切却又全然脱轨。


    凯脱离了安全距离,更别提,他是个力量比萨拉尔弱小许多的凡人。


    他的肉身倒在地面,被萨拉尔用“永恒”强行留住。否则在意识彻底断开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就该停止跳动。


    凯瘦小的身体微微蜷缩,仍穿着不太合适的衣服。那姿势像是子宫里的胎儿,又像是手提箱中的傀儡。


    谁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尸体。可是萨拉尔清楚,这具身体再也不会醒来。


    和魔基受损的尼古拉斯不同,与尚有魔基的佩顿也不同,他们的精神至少还在体内残存。凯的意识完整地消失了,消失在人世之外。


    真正的神明也无法挽回既定的死亡。


    塔丝一个劲儿咬嘴唇,到底还是受不住:“怪我,我早该察觉……”


    “按照这个说法,最该察觉的是我。”


    萨拉尔面无表情,“我知道他有轻生的想法,却没有做好万全的防备。”


    塔丝急了:“你们一直在赶时间,注意不到是正常的。跟他进去的明明是——”


    “时间有限,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弥斯残酷地打断两人,“凯还在上升,那家伙在按照计划进行探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凯其实知道这次探查的最大缺陷——为了不让意识与身躯断连,魔眼的高度有限制。


    有所限制,就意味着观测可能失败。这一切的一切,会变成是中止观星社受害、让圣萨拉尔提前现身的大号礼花。


    凯洛斯·伦道尔不是研究方面的天才,也不是魔法方面的天才。但他确实足够优秀,优秀到足以短时间内做出一个自己的计划——


    那个凡人,用自身性命修正了这个缺陷。


    萨拉尔反应速度惊人,所以凯站得极近。而在出手抢夺控制魔器的那一刻,他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滞涩与犹豫。


    此时此刻,他也没有脑子一热冲向星空最深处,而是极其小心地提升高度,记录着星空中的一切……就像不久前的夜晚,他为他们测算那些繁复的数据。


    水晶屏幕上,橙色字符稳定地跳动,仍像一簇簇微弱的火花。


    “记录完毕,我会继续升高观测。”


    凯说,声音混着遥远距离带来的沙沙杂音,“我的力量很微弱,V.O.R注意到我的可能性,比注意到萨拉尔先生要小。我能升得更高,看得更远。”


    “那边的数据,还请你们多加注意。”


    他听起来前所未有的平静。


    “为什么?”塔丝哑着嗓子问,“你不是说要给你那个混账老爸两拳吗?”


    “当初你的母亲,拼尽全力留住了你的性命,你为什么——”


    “妈妈会为我感到开心。”


    “我在那一瞬骗过了萨拉尔,这是一个天幕爱好者最骄傲的时刻。”


    “我是这世上第一个看清星空的人,这是一个观星人最骄傲的时刻。”


    凯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笑意,“我用我的知识、我的意志、我的性命刺向仇敌。我为保护同胞而死……这是一个人类最骄傲的时刻。”


    沙沙的杂音更重了,它们淹没了他的句尾。


    很遗憾,弥斯听不懂亲情相关的感慨。


    他只是本能地看向萨拉尔,然后他发现萨拉尔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他嗅到一点血腥味。


    萨拉尔从前只有一颗未长成的心,那时他就会记住所有死者。现在的萨拉尔,只会更加……在乎,弥斯心想。


    “你知道步骤。”萨拉尔干涩地说道,“我们针对‘隐蔽’权能做了专门的应对,你记得——”


    “我记得,所有记录魔法全部到位。”凯的声音更加模糊,“目前没有明显异常,我将继续上升。”


    弥斯想了想,他扭动软绵绵的身体,跳上萨拉尔的肩膀。


    “别难过了,你们分工不一样。”他言简意赅。


    萨拉尔扭头看着他。


    弥斯却注视着那些跳动的橙色字符。


    “人类想要没有心的策略机器,以此得到‘万全’的决断。可是你也说过,封印魔神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现在看来,最‘合适’的决断不只需要你这样理性的老家伙,还需要一些不管不顾的热血蠢货。”


    他用柔软的手戳了戳萨拉尔的脸颊。


    “我才是完全不在乎人世的那一个,我看得比你清楚——所以够了,不必把你那些情感浪费在我以外的地方。”


    “……你可真不会安慰人。”半晌,萨拉尔的唇缝间溜出一声叹息,紧握的手松开些许。


    弥斯不屑地啧了声:“是吗?那你可要看好,看看我怎么‘安慰’人。”


    “现在状况还算稳定。塔丝,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与凯说。”


    塔丝抹抹眼睛,嗯了声。


    他冲进不远处的盥洗室,把门关得紧紧的。


    确定塔丝离开,弥斯才转向通讯魔器:“凯洛斯·伦道尔,我不是真正的玩偶,我叫弥斯。”


    模糊音质也掩不住凯的惊讶:“弥斯?……和肯德里克一起的那个弥斯?”


    “你怎么会在萨拉尔那边?难道卡恩斯家族——”


    “我是你们口中的混沌魔神。”


    通讯魔器彼方的声音戛然而止。


    萨拉尔罕见地弹了下身子,本能地想要捏住弥斯,又及时止住了手。


    “萨拉尔没有背叛人世,我们在合作对抗V.O.R。我们之间要决胜负,也得等V.O.R那家伙变成灰。”


    “你拿到的情报非常重要。鉴于我相当讨厌V.O.R那个混账,我向你致以敬意——别得意,就饼干渣那么大的敬意。”


    弥斯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作为人世的一员,你最应该感到荣耀的时刻。”


    长久的沉默过去,凯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充满生机,丝毫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倒像是挺久之前,弥斯和萨拉尔第一次见到的凯,那个快活的魔器商人。


    “我想,几位不会在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既然萨拉尔大人没有纠正你,我就当它是真的。”


    “灾夜源头,混沌魔神……一个拥有生命和情绪的对象,哈!”他笑道,“真好啊,我待会儿要讲给爸爸妈妈听。”


    他的声音模糊到难以辨认,却带着惊人的舒展感。


    “我居然在一驾马车上遇到了混沌魔神,谁会相信呢?”


    他谈论着人世琐事,而遥远星空的一切魔法波动,源源不断地流入魔器,被记录下来。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谈笑间,凯的声音逐渐遥远,“再深入……会被发现……”


    “是时候……停止……观察非常成功……”


    萨拉尔调整呼吸:“你还有想说的话吗?我们稍后会见到弗士。”


    凯没有回应,不知道是精神太过虚弱,还是干扰太多,他已经听不到了。


    “爸爸说了谎,星星近到可以摘下来……”


    凯含混不清地呢喃。


    “星空真美……”


    他的声音终于被持续不断的杂音淹没。


    下一刻,水晶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突然静止,像是停住了呼吸。


    魔眼坠落了。


    按照他们的设计,完成探查后,它会从星空坠落,并在这个过程中彻底粉碎,不留一丝痕迹。


    窗户外,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天际。


    傍晚暗蓝的天空中,那颗流星格外显眼。只是比起升空时的大张旗鼓,它的坠落美丽又安静。


    萨拉尔望向窗外,目送它离开。


    弥斯跳到记录魔器前,把装满魔法波动记录的宝石抠出来,专门换上空白的。他吭哧吭哧搬着那颗草莓大小的红宝石:“萨拉尔,快点搭把手!”


    看到那颗流星,塔丝自己从盥洗室里冲了出来:“凯他——”


    “回家了。”


    萨拉尔望着蜷缩在地面的凯,或者说,只剩一具空壳的肉身。


    他弯下腰,捡起那颗凯用性命换回来的宝石,它映着摇曳的烛光,就像一颗跳动的小小心脏。


    萨拉尔握紧那颗宝石,“塔丝,藏起来,真正的麻烦来了。”


    他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礼貌的敲门声。


    “久仰大名,传说中的英雄萨拉尔。”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说道。


    “我是弗士·伦道尔,我想与您谈谈。”


    第214章 归家


    尽管在“探查”这一步出了意外,结果却没有变。


    十五分钟——他们刚完成探查,弗士就赶来了。之前那段时间,门外应该挤了不少德威特主教的人。奈何萨拉尔封闭了房间,以德威特的能力,连敲响门扉都做不到。


    听到弗士的声音,弥斯嗖嗖钻入萨拉尔的衣服,变成一个小小的鼓包。塔丝顺势藏入附近的宝石装饰,他本想顺势转移凯的……尸体,却被萨拉尔拦住了。


    萨拉尔将凯蜷缩的肉身扶上椅子,他看起来更体面一些。这一刻,凯看起来就像在扶手椅上小憩,只是胸口不见呼吸的起伏。


    萨拉尔松开手,朝后退了两步,庄重地行了一礼。


    “天幕向你致意。”他无声地嚅动嘴唇,低下头去,“接下来的事情,请交给我。”


    “晚安,凯洛斯·伦道尔,愿星空将你裹藏。”


    而后,萨拉尔撤回了笼罩那具肉身的永恒权能。


    尽管他想让真正的死亡迟些到来,可是门外就是V.O.R的爪牙,他们不能冒险。年轻人的热血与勇气化作流星,现在轮到他这个“老家伙”做下冷酷的判断。


    萨拉尔挺直身体,撤下防御,打开了那扇门。


    弥斯从萨拉尔的衬衫缝隙里露出宝石扣子眼,上下打量着对面。


    弗士·伦道尔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年轻,凯的眉眼和发色都很像他。


    只是两人气质完全不同,魔器商人凯看起来市侩又开朗,弗士·伦道尔却有种雕像似的非人感。弗士·伦道尔有着人类的外貌,目光却比大理石还要死气沉沉,弥斯觉得自己都比他更像活物。


    德威特主教就站在他身后,他面色惨白,视线恨不得打着弯儿往房间里钻。


    弗士却没有着急进门,他朝萨拉尔规规整整行了一礼:“我是否有荣幸进入房间?”


    就像他面前的不是损毁的教堂,而是最高档的聚会沙龙。


    萨拉尔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弥斯有些不解,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弗士不该知道凯在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萨拉尔会提前出现在大众视线。


    德威特为他们准备研究材料时,还要特地混入其他做遮掩。可见V.O.R没有控制整个节律教会。也就是说,萨拉尔一旦现身秩序大教堂,立刻会将水搅浑。


    观星社可以得到喘息机会,由此渡过难关。


    而现在……


    弗士优雅地踏进门,目光扫过被彻底破坏的屋顶,移向被烛火照亮的法阵,以及还在法阵旁边嗡鸣的魔器。


    看到那些魔器的瞬间,他的瞳孔定了定,才继续转动。他的脸上还挂着薄薄一层笑意。


    然后他看见了扶手椅。


    凯躺在那里,微微歪着头,柔软的椅背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他小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双目阖着,表情平静,像是在小憩。


    他死了。


    判断这一点,弗士不需要王国大法师的知识,也不需要专业治疗师的判断。只是因为他结束过许多生命,他见过许多尸体。


    那层薄薄的笑意消失了,弗士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此地的奇物,或是一幅名画中央的烧灼孔洞。


    他傀儡般僵硬地扭过头,目光刺向萨拉尔。


    “不久前,我有幸结识了凯洛斯先生。他在魔器制造方面有着令人惊叹的见解。”


    萨拉尔径直回应了弗士·伦道尔的审视。


    “就在刚刚,他牺牲了自己,为我们测算末日的源头——从星空测算。你有一个了不起的儿子,伦道尔先生。”


    “不,伦道尔少爷不该在这里。”德威特震惊道,“我明明——”


    萨拉尔没有看他:“容我重复,凯洛斯先生真的很擅长使用魔器。我的身份特殊,他这才秘密前来。”


    德威特面皮微微抽动,脸色难看极了。


    也许他在魔法天赋上比不过面前这两个怪物,但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原以为,将这件事交给弗士·伦道尔,能巧妙地绕开凯洛斯·伦道尔的处理。这样一能用杀戮测试萨拉尔,二不会得罪弗士这位王国大法师,可谓两全其美。


    现在可好,凯洛斯·伦道尔以“英雄萨拉尔的同伴”这一身份,死在了节律教会的地盘。


    只要他们还想与萨拉尔合作,就不能再动凯洛斯背后的观星社。


    更糟的是,凯洛斯·伦道尔突然身故,弗士·伦道尔不可能再在这里协助他。


    德威特主教有些畏惧地看向弗士·伦道尔——


    弗士·伦道尔的脸上没有怒火。


    这很奇怪,另一位观察者心想。


    弥斯虽然对萨拉尔以外的人类情绪不甚敏感,但他分得出“愤怒”和“悲伤”,他在封印里看过许多。


    弗士·伦道尔比起悲痛,更像是……没有意识到真正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流泪,甚至没有皱眉。那个人类只是越过萨拉尔,走向凯,微微弯下腰,捡走了记录魔器。


    “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取出其中被调换过的红宝石,没有再看儿子的尸体。


    “因为我暂时不打算与你们合作。”萨拉尔说,“关于凯洛斯先生的遗体……”


    喀嚓,弗士手中的红宝石被捏出几条裂纹。


    弥斯几乎立刻警惕起来,随时准备出手。萨拉尔却又走近两步,停到弗士面前。


    “凯洛斯先生的遗体和遗物,您会带走吗?”


    弗士木然地望着萨拉尔,像是突然听不懂他的话语。


    弥斯感受到了一点淡薄的魔法波动。


    那是萨拉尔的精神魔法……虽然不知道萨拉尔在做什么,他还是偷偷用出一点权能,帮萨拉尔遮掩痕迹,像是扫去积雪上小鸟的脚印。


    “我理解,这对您是很大的打击。”


    萨拉尔轻声说道,“您到底是凯洛斯的父亲,我愿意和您一起带凯洛斯回家。”


    德威特:“不,萨拉尔先生,现在还不是时候——”


    该死,凯洛斯的死,萨拉尔的公开露面,还有那个要命的星空探查。三件事挤在一起,挤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是伦道尔先生与我之间的事情,凯洛斯的死与节律教会无关,请您放心。”


    萨拉尔的语气非常温和,却没有搭配上该有的礼貌微笑。


    “感谢您的理解。”见弗士久久没有拒绝的意思,德威特主教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看来他阻碍不了这个乱局,只能以那位存在为重——他得尽快确认,凯洛斯到底在星空中看到了什么。


    弗士终于走上前,面对熟悉的人类尸体,这次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伸出双手,试着抱起凯又矮又瘦的身体。兴许是不想看见那张苍白的脸,他又背过身去,想要背他。


    几秒后,他才意识到,尸体不会像孩子一样主动爬上他的背。


    他再次僵硬地转过身体,抽下扶手椅一侧的金色盖布,盖住凯青白的面庞。最后,他才抱起那具逐渐变冷的肉身。


    在这个空隙,萨拉尔默默做了个手势,示意宝石里的塔丝留下,持续观察德威特的动向。


    ……


    整个过程比弥斯所想的还要压抑。


    两人沉默地走向节律教会特设的传送法阵,整个过程不发一言。夜间祷告的修士不少,其中更不乏贵族出身。


    大名鼎鼎的弗士·伦道尔抱着一具脸被掩住的尸体,而萨拉尔——卡恩斯家族画像上的萨拉尔,就走在他的身边。


    人们的目光如同蛛丝,接连不断地黏住两人,又被距离扯断。


    传送阵的白光亮起,目的地却不是弥斯想象中的豪华住所,而是某个有些凋敝的镇子。


    弗士就这么抱着凯的尸体,一步步朝镇子边缘走去。看得出来,白天这里的风景不错。只是夜色映衬下,山变成了连绵的坟冢,水也一片漆黑,与血泊并无区别。


    只有星空璀璨,罩在众人头顶。


    弗士走在最前面,仍然一句话都不说。


    弥斯很想问萨拉尔做了什么,又不好贸然出声。弗士·伦道尔离得太近,鬼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荒废的房屋前。


    屋子不大,设计精致又气派,和卡恩斯家族的客人别院有点像。眼下它的窗户黑漆漆的,外墙爬满爬藤,看上去有些阴森。


    弗士·伦道尔像是意识不到萨拉尔的存在,他抱着凯的尸体走进门,让他躺在有些朽烂的沙发上。看得出来,沙发上曾经铺满鲜艳的织物。如今棉麻腐烂,在月光下化为一团污灰色。


    弗士神色仍带着诡异的平静,他用脏污的手帕擦擦手,拉开空椅子,在昏暗的房间坐下。


    “凯今天不太舒服,让他睡一会儿吧。”他对空无一人的椅子说道。


    接着他顿了顿,似乎因为椅子没有回应自己而困惑。


    “弥斯,现在,竖起隔绝。”萨拉尔轻声说,“有之前的烂摊子,V.O.R的注意力不在这边。”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交流了。弥斯愉快地蹦出来,熟练地隔绝了房间一角。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别是把他搞疯了吧。”


    弥斯眼看着精神明显不太对劲的弗士。萨拉尔非常擅长精神魔法,这点他可是牢记在心。


    “没有。”萨拉尔有些阴森地开口道,“准确地说,我正打算把他逼疯。”


    弥斯疑问地爬到萨拉尔脑袋上,攀岩一样拽住他的刘海,用扣子眼强行与他对视:“?”


    “V.O.R没有直接操控他。”


    萨拉尔说,任由弥斯在脸上扒拉,“那家伙太过傲慢,不会亲身处理这种琐事,就像人不会操纵某一只蚂蚁行动,扔块糖就足够了。”


    “他和之前那些受害者一样,被V.O.R嗅到了最脆弱的地方。我想V.O.R给他的不是畸果,而是精神上的影响……我放大了那个影响,让火烧得更旺。”


    原来如此。


    萨拉尔不打算和弗士·伦道尔来一场肉身对决,而是要诛他的心。


    弥斯本来想说“我可以翻看他的记忆,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但一想到那是V.O.R重点关照的爪牙,他又不太确定这种做法的安全性。


    弥斯按按萨拉尔的鼻尖:“你确定把他逼疯,他还能说出有用的东西?”


    英雄先生冷酷地旁观弗士与空气对话,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像极了昔日天幕的领袖。


    “能,因为这种程度的人,不会真正崩溃——这家伙被抓住的弱点不是悔恨,是逃避。”


    “我不了解V.O.R的手段……但我了解‘人类’。”


    第215章 梦醒时分


    弗士·伦道尔一向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他前二十年的日子不好不坏——父母和蔼健康,家境殷实却没有大富大贵,既没什么烦心事儿,也没有不怀好意的对手。他的天资惊人,求学与研究也一帆风顺。


    王国大法师,奥丰王室荣誉贵族,一步步水到渠成。他不作恶,没有因为自身的高度变得傲慢或是野心勃勃,也未尝过跌入泥潭的不甘。


    那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平稳。


    与其他王国大法师不同,弗士原本的性格称得上温和。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会理所当然地平稳下去——不高不低的位置,与世无争的工作,温馨美满的家庭。


    他并非善人或圣人,但绝对会当一个好人。横竖不会缺钱,今后他安心做些惠及人世的研究,好好爱护家人,这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妻子为了凯洛斯而死。


    ……弗士·伦道尔这才发现,他并不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他只是没有经历过心碎的折磨,他比装饰在窗台的玻璃花瓶还要脆弱。


    她不该死的,他想。他无法直视活下来的凯洛斯,以及那个将陪伴那孩子一生,由妻子血肉铸成的傀儡。


    可是他仍爱着那个孩子,他必须装作一切都好。


    妈妈只是去休养了,他对凯说,他多希望这句谎言是真的。


    我们都尽力了。空空如也的卧室里,弗士尝试说服自己。


    ——不,不,你没有尽力。她是一点点死去的,你应该早点发现妻子的异常。你不该在外奔波调查那么久,你理应更细心些,察觉到她声音里的虚弱。


    你是个王国大法师,你知道向未知存在许愿有多么危险,你没有做错。落了薄灰的书房里,弗士尝试说服自己。


    ——不,不,你本可以献出你的性命。


    弗士无法说服自己。


    他第一次发现,这种折磨并非一瞬的剧痛。


    每天夜里,他带着对自己的质疑入睡。每天清晨,他带着对自己的质疑醒来。他失去了大部分食欲,他无法带着笑容与凯洛斯交谈。


    也许他只是太脆弱,太矫情。世上有的是比他悲惨苦楚的人,弗士深刻地明白这一点。他只是……他只是不停地想,如果,如果,如果再回到那个时刻——


    然后,某个难以成眠的夜晚,他真的又收到了信。


    信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诱惑,没有嘲讽,它只是静静躺在他的桌面上。


    ……原来如此,他想。


    他有解脱的路。他还可以去研究那个名为V.O.R的存在,撕开那个未知存在的面纱,看看自己当初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当然,他没有将这些告诉凯洛斯。


    他再次忙碌起来,并利用自己的钱财,给那个孩子最好的生活。只要还有目标,只要不看到那具血肉傀儡,他就能暂且忘却那绵延的痛苦。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弗士·伦道尔发现,畸果会扭曲天才们许下的愿望。


    V.O.R果然是邪神,他想。


    也许是那些许愿者太过稚嫩,他心底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畸果的力量货真价实,也许……也许它只是没有被正确地运用。


    弗士·伦道尔发现,魔基的突然出现,兴许与V.O.R有关。祂赐予世人魔法,却又锁定了世人的上限。


    V.O.R果然是邪神,他想。


    可是就结果而论,魔基的出现确实推动了人世的发展,这兴许是某种保护。


    他不清楚这研究是让他看得更清楚,还是让他迷失得更彻底。直到某一晚,他做了个格外生动的梦。


    梦里,他答应了V.O.R的邀请。他的天赋足够好,想要的又足够少,所以很好地控制住了畸果带来的异化。他成为了真正的半神,轻轻松松治好了凯洛斯的魔基异常。


    V.O.R又给了他一封信,说明了自己的目的。此世濒临末日,而祂会尽其所能,与他一起保护这个美丽的世界。


    祂的言语真诚而直白,丝毫不避讳自己的目的和利益。祂只想要混沌魔神的尸身,他们利益完全一致。


    晚星城的德威特主教——他名义上的上级——也露了面,宣称他是祂的信徒。


    妻儿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他们的院落充满阳光。凯洛斯在阳光下摆弄观星仪,在地板上留下金灿灿的反光。


    作为代价,弗士·伦道尔得忍受畸果带来的副作用——他没有发疯,但每天都会做噩梦,梦到一个他“愚蠢地拒绝V.O.R”之后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他为了缓解痛苦,不得不孤零零研究V.O.R,甚至忽视了他深爱的孩子。


    最开始,弗士·伦道尔心想,那可真是一个奇怪的梦。


    一个月后,他想,那真的是一个梦么?


    在那里,他心里没有时时烧灼的自责与痛苦。


    在那里,德威特与他正式见面,礼貌地商讨合作事宜。反而在这边,德威特突然联系他,表现出一副他们早已认识的模样,谈论梦中的事情……那边的一切反而更有条理……


    ……


    一年后,弗士·伦道尔从床上醒来,他开始分不清哪边才是真正的现实。


    对于V.O.R的研究,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


    是的,祂是来帮助他们的,他从未做出错误的选择。只要他遵从祂的指示,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没有痛苦,没有死亡。


    他只需要忍受噩梦,是的,他只需要忍受“噩梦”。


    十余年后的今天,弗士·伦道尔梦见了凯洛斯·伦道尔的死。


    今天的梦可真离奇,连传说中的萨拉尔都出现了。等他醒来后,他一定要讲给凯洛斯听。


    他的孩子,他深爱的凯洛斯,天生擅长魔器,现在可是奥丰小有名气的魔器师。弗士甚至能想到凯的反应——凯会对他大笑,说爸爸可真是多愁善感,梦境往往都是相反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醒来。


    可是他像是中了邪一般,如何都无法挣脱梦境。他抱着凯的尸体,跌跌撞撞回到他们的家。


    他就像一个昏昏欲睡的人,面前的景象在温馨又暖和的客厅,以及衰败的废墟间摇摆不定。


    “凯今天不太舒服,让他睡一会儿吧。”他对桌边削苹果的妻子说道。


    鲜红的果皮淌过刀刃,在暖光中泛出柔和的光晕。


    妻子对他微笑:“你是不是又做梦了?凯今天去晚星城了,刚才说要晚点回来。”


    弗士·伦道尔触电般地看向沙发。沙发上堆满鲜艳柔软的织物,没有凯的身影。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景象又骤然闪烁,阴冷的月光照亮了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弗士按住太阳穴。


    畸果的影响果然了得,但是仔细想想……他在梦中大肆杀戮,见到了那个萨拉尔。凯洛斯变成了萨拉尔亲口承认的同伴,死于窥视星空。


    在梦里,他和凯洛斯异常疏远。到了最末,那个孩子甚至不愿意与他告别。


    这些离谱的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


    “是的,我做梦了。”他坐在沙发边,冲那具僵硬的肉身说道,“一个可笑的噩梦。”


    弗士缓缓伸出手,指尖抚过凯的眉眼和前额。来时路上,夜风吹散了余温,凯的皮肤冰冷又粗糙。


    他的表情那样平静,平静到像是睡着了。腐烂的窗帘被风轻轻吹动,窗外露出一角星空。


    他的视野不断闪动。面前时而是黑暗与尸体,时而是柔软干净,却一片空荡的沙发。只有窗外的星空未曾改变。


    凯洛斯很喜欢星空,弗士茫然地想。凯小时候,还嚷嚷着让他把漂亮的星星摘下来,镶在客厅天花板上,这样白天也能看见。


    他们送过他许多礼物,收到观星仪时,凯的开心无与伦比。


    【爸爸,这是什么?】


    【这是爸爸妈妈送给你的礼物,它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们无法为你摘下星星。】


    “……可是它不会说话。”弗士摩挲着尸体冰冷的面颊。


    他的头痛得厉害,他想醒来,天知道他多么想醒来。可是那些温暖的景象越发遥远,他指间的冰冷越发真实。


    之前,他好像收到过这个凯洛斯的信。


    但德威特更早找到了他,弗士还没有拆开那封信。他从怀里摸索片刻,摸到了那个粗糙的信封。


    它布满皱褶,信封角起了毛边,连封蜡都没有,和V.O.R那些精致的信件天差地别。


    弗士忍着剧烈的头痛,抽出那张信纸。


    【亲爱的父亲】


    【从前你教我使用观星仪,我老是操作失误。你总对我说,星星不会消失,慢慢来就好。那时我们常在一起看星星,和母亲一起。】


    【母亲离开后,你不再望向星空,你开始注视我看不见的地方。但没关系,我知道你在注视什么,我会把V.O.R从虚无中找出来——我成功了,我发掘了足以让母亲骄傲的真相。而你说过,知识比星空更为长久。】


    【摘取星星的游戏结束了。我想见你一面,把观星仪还给你。】


    【我在晚星城的秩序大教堂附近等你。】


    【你的儿子,凯洛斯·伦道尔】


    他们确实在秩序大教堂再会,只是他没有拿到观星仪,凯也没有等他。


    弗士·伦道尔又碰了碰儿子的脸,手有些发抖。指尖传来的触感一次比一次冰冷,一次比一次僵硬。


    弗士头痛欲裂。视野的闪烁越来越少,那个填满暖光与欢笑的客厅,逐渐被面前的废墟埋葬。他想要抓住它,可他的手被尸体冰住,沉到抬不起来。


    “凯。”他茫然地呼唤,“凯。”


    突然,他的头上按上了一只手。力道很轻,却按得他如何都抬不起头。


    “是时候醒过来了,弗士·伦道尔。”


    那个声音陌生而年轻,带着奇妙的沉稳。弗士一时间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那绝不是V.O.R。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在变沉、坠落,摔向一片狼藉的现实。他的视野有些模糊,信上的字迹却愈发清晰,清晰到他的内脏绞成一团。


    他的悔恨,终于有了梦境无法掩盖,也无法挽回的全新裂痕。


    弗士·伦道尔知道,或许他从来都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第216章 传说中的兰格希亚


    弥斯狐疑地旁观一切。


    在他看来,弗士·伦道尔兀自发了会儿疯。最后萨拉尔将手往那家伙脑袋上一扣,弗士恍惚地流下泪来。


    他看了许久,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人类真的很奇妙,他们能有多么强大,就能有多么脆弱。


    弥斯突然意识到,他最初正是想要寻找萨拉尔的脆弱之处,像这样摧毁萨拉尔。看着面前泪流不止的弗士·伦道尔,弥斯又觉得,这种模样一点都不适合萨拉尔。


    他的敌人就算死,也要笑着死,站着死,死在他的手上,死在他的怀里。


    小小的布偶严肃点头,又朝萨拉尔温暖的领子里窝了窝。


    唤醒弗士·伦道尔后,萨拉尔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静静等待弗士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弗士才勉强发出声音。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弥斯一时间还以为门轴在响。


    “我还会做梦吗?”他问。


    “如果你不想,那就不会。”萨拉尔轻声说。


    弗士没再说话,他小心地折好那封信,将它放回怀里。凯的尸体躺在沙发上,一如既往地沉默。弗士轻轻理好他的头发,怔怔地看着那张脸,脸上还挂着大梦初醒的怅然。


    “我必须继续做梦。”许久,他再次开口,“我梦里的德威特绝对有意识,否则它不会那样真实。如果我不在,他会察觉。”


    “放心,我不会继续逃避。其实之前我潜意识知道哪里不太对,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以防万一,您什么都不要告诉我,我与您的这场谈话,也请您从我的脑海中抹除。”


    弗士换了话题。


    啊?那算什么,他们这一趟不是白忙活了?


    弥斯刚要捏萨拉尔的锁骨,就听弗士继续道:“但是我会完全敞开我的精神,让您给我下一个暗示。”


    萨拉尔终于接话:“暗示?”


    “是的,我曾经调查过V.O.R。我大概调查到了什么,V.O.R才用梦境扰乱我。”


    弗士嘴上与萨拉尔交谈,眼睛仍看着儿子的面庞。


    “因为做了这样……噩梦,我对V.O.R产生了一定质疑,在‘梦里’重启调查,这样不会太突兀。反正我是个脆弱的家伙。”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苦涩极了。


    萨拉尔安静地听着。


    窒息感又涌了上来,弗士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得以继续说话:“您肯定听说过兰格希亚。”


    当然听说过,弥斯记得很清楚。


    兰格希亚,没有效忠国家的王国大法师。目前在世的最强法师,数个知名魔法理论的创造者,传说无数的吟游诗人宠儿……他的知名度,只比圣萨拉尔小那么一点点。


    不过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弥斯只知道他的魔基是一只凤凰,除此之外毫无概念。


    “为了调查V.O.R,我曾经想要求助兰格希亚,却如何都找不到他。”


    “当时我也算穷途末路,用尽了我的一切手段寻找兰格希亚。我发现一件怪事——兰格希亚并没有在公众前真正露面过。”


    “就像您一样,他只有画像和传说存世。只不过他有许多地位较高的熟人,比如玛塞拉·梅米,证实他还活着。”


    这倒稀奇,弥斯心想。


    先前他只当这个传说中的老家伙隐居了,加上他又是王国大法师中的最强者,连国王都接触不到,所以没人见过很正常。


    可是同为王国大法师、站在金字塔尖的弗士·伦道尔,用尽手段都找不到人,事情就有些奇怪了。


    难道兰格希亚是V.O.R的化身?


    然而弥斯已然有种直觉,以V.O.R的行事风格,不像会亲自行走人间。更别提那个兰格希亚隐世已久,没听说他干涉过人世大事。


    “你在怀疑兰格希亚。”萨拉尔用陈述句说道。


    “称不上怀疑……无论如何,想要搞清未知存在,自然要求教世上最强大的法师。就算他与V.O.R无关,找到他也不是坏事。”


    “如果他与V.O.R关系匪浅,我会替你们调查清楚。不过……”


    “不过?”


    弗士终于将手收回来,不再摩挲孩子冰冷的尸体。


    “不过,我不会立刻行动。等你们研究完这孩子留下的知识,我再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黎明将至,弥斯和萨拉尔离开了那座荒废的宅邸。


    他们离开前,弗士亲手为儿子挖出了一座坟墓,将他葬在母亲身边。花园许久无人打理,玫瑰与蔷薇爬满草地,反而比打理规整时还要生机勃勃。


    弗士静静坐在妻儿的墓前,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只是坐着,坐到东方发白,坐到天边最后一颗星星消失。


    清爽的晨风吹过破败的家,发出呜呜的轻响。萨拉尔停在弗士面前,再次将手按上了他的头顶。他的身后,金色的霞光渐渐涌上。


    “你确定么?”动手之前,他再次询问。


    “有了追踪兰格希亚的暗示,你确实不会再杀人。但是你会回到浑浑噩噩的状态,不会记得——”


    “我只是会忘记您与我的交谈,把您摘出去,我不会忘记凯的离去。”


    弗士貌似想要微笑,可惜没有成功。“到了这一步,那些梦不足以麻痹我的痛苦……我会分清的。”


    “V.O.R只能窥探我的记忆,我的精神状态,但祂看不到我的心。”


    “你还有想说的话吗?”萨拉尔再次调整呼吸。


    “没有。”弗士说,“我的儿子用性命留下了讯息,这一仗肯定不会输。无论对面是V.O.R,末日,还是别的什么。”


    “梦真正结束的那一天,我……”


    他又一次止住话头,没有说下去。


    萨拉尔也没再开口,他手中的金光与朝阳融为一体。


    而金光消失时,弗士面前的萨拉尔也消失了。弗士恍惚地坐在原地,看着朝阳在两座墓碑间升起。


    他修剪得当的指甲塞满泥土,甲缝不停渗出血珠,很疼。


    ……


    四下无人,弥斯难得恢复人身,冲着朝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弗士·伦道尔曾经的宅邸附近,风景着实没的说。他与萨拉尔在美丽的草丘上前行,远处是刚飘起炊烟的村镇,红房顶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弥斯抽抽鼻子,他嗅到了有着丰富油脂的烤香肠和刚出炉的面包。他们这一趟收获可不小——弗士·伦道尔不会再找事,还会替他们寻找兰格希亚。


    更别说,在离开前,他把自己对于V.O.R的调查重点口述给了萨拉尔。无论如何,弗士都称得上一位天才魔法师,他的调查相当有启发性。


    只要把这些情报告诉赫米特,观星社的研究准能推进一大截。


    ……和自己站在同一边的时候,人世可真好用。弥斯暗自感叹,不由得看向萨拉尔。


    他的身边,萨拉尔掏出了一直放在身上的红宝石,面色仍然有些凝重。


    “喂,萨拉尔,早上我们吃——”


    “我们先看看这个。”萨拉尔少见地打断了他,“我知道,里面全是些麻烦的数字,但它记录了凯的第一视角。”


    弥斯不满地瞪他。


    萨拉尔到底属于人世,他因为凯一家的悲剧情绪不好,弥斯可以理解。但拉着他大清早干活,这实在有些过分。


    萨拉尔摇摇头,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袋夹了覆盆子酱的曲奇饼,看起来像是从节律教会顺的。


    “吃吧。”他说,“你先吃饱,我们再继续。”


    弥斯接过那袋曲奇饼。不得不说,节律教会的点心品质颇高。还没解开袋子,黄油特有的香气便盈满鼻腔。


    曲奇酥脆细腻,入口即化,一点儿也不噎嗓子。弥斯狼吞虎咽吃掉五六块,终于驱散了盘踞在腹部的饥饿。他打算顺口消灭剩下的饼干,动作突然停了停。


    魔神大人转转眼睛,像是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他狠狠叹了口气,捏起一块饼干,塞向萨拉尔:“喏。”


    萨拉尔惊异地瞧着他,仿佛太阳刚刚从西边出来。


    “我还是觉得,你不该在这种事情上浪费精神。”


    弥斯耸耸肩,把饼干往萨拉尔唇缝里使劲按,“但你因为我以外的事情低落,我总得管管。”


    萨拉尔终于张开嘴,吃下了那块曲奇。


    他仔细咽下那块甜点,活像这辈子从未尝过甜味。末了,他擦干净嘴唇:“弥斯……”


    “又怎么了?”


    “让我抱会儿吧。”萨拉尔凑得更近了,吐息带着淡淡的黄油香,和萨拉尔特有的味道。


    当然,他问不问没有本质区别。弥斯还没回答,他的敌人就抱了上来。


    萨拉尔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温暖的体温隔绝了柔软的晨风。弥斯几乎被萨拉尔淹没了,他努力抬起头,鼻子探上萨拉尔的肩膀。


    萨拉尔抱了他很久,久到太阳当着他们的面又升起一大截。然而弥斯居然生出了奇迹般的耐心,他轻轻拍打萨拉尔的背,顺便擦干净了掌心的饼干渣。


    “……这件事对你的打击就这么大吗?!”


    眼看霞光都要消失了,弥斯终于忍不住了。


    “这是我们最后的平静。”


    萨拉尔轻声说,呼吸软软地打在弥斯额头。


    “昨天晚上,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存在。如果我没猜错,德威特必须尽快处理这件事……回去后,我会成为节律教会的‘圣萨拉尔’。”


    这不是他们早先计划好的吗?弥斯似懂非懂地听着。


    但也许是这里的风太柔软,讨厌的人类太少,他也不那么想离开。于是他唔了声,继续抱着萨拉尔。


    “弥斯。”


    “嗯。”


    “我真的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当然,除了我,你还能喜欢谁?”弥斯无比自信地回应道,又拍了拍萨拉尔的背。


    萨拉尔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金红的晨曦中,他的心跳逐渐变得厚重又平稳,弥斯能感受到那柔和的震颤。


    “现在,看看那颗红宝石吧。”终于,萨拉尔松开了他。


    ……


    【我仔细检查过那颗红宝石,它是空白的,真正的发现被取代了。那个魔法阵被废墟破坏,它实在复杂,我无法复原。】


    【但我能保证,他们探查不到太多——凯洛斯·伦道尔只是个东奔西跑的年轻观星人,而天幕拥有的知识,您早已握在手中。以他们的能力,无法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严密的窥探魔法。】


    【萨拉尔只是对我等尚存疑虑,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寻找灾夜之源。他与您的目的相同,我会尽快取得他的信任。】


    德威特急急火火地写着信,语句颠三倒四。但他相信,那位存在会理解这一切。


    因为他们知道,圣萨拉尔不过是血肉制造的机械。除了终止灾夜,他的心中再无其他。


    只要能打消萨拉尔的顾虑,他愿意将节律教会手中的权力高高奉上,让萨拉尔成为节律教会的圣人,甚至于神的化身。他并不担心那位存在对此的态度。


    毕竟,人无法超越真正的神明。


    “德威特大人,那位……呃,萨拉尔先生……回来了。”


    “很好。”


    清晨的金光中,德威特骤然起身。


    “我这就去见他。”


    第217章 合作者


    晚星城,节律教会大教堂,秘密会议室。


    “我不同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拍案而起。


    “当然,我很尊敬萨拉尔先生。但就算有卡恩斯家族背书,谁又能保证是真的?没准卡恩斯家族有意为之,想要插手节律教会!”


    另一个金发中年人面色肃穆:“那位大人被尊为英雄,是因为他用性命终止了灾夜。可他现在还活着,外貌都没有变化,这实在太可疑了。”


    “三百多年前的状况,谁也没办法真正查验,这件事实在有待商榷。”


    “我听说他昨天炸掉了教堂的研究室,炸死了弗士·伦道尔的儿子。昨天我们都看见那两人一起离开。”


    “就算他是萨拉尔,他也不适合成为我教的代表人物。英雄萨拉尔的民间印象与‘节制’相去甚远,哪怕那些只是流言,也会损伤节律教会的形象。”


    “恕我直言,死人才能被称为圣人。圣萨拉尔的名气固然大,可如果他做出有损我教声望的事——”


    ……


    一时间,会议室内议论纷纷,哪怕萨拉尔本人在场。


    弥斯有些惊讶。可能是卡恩斯家族认亲认得太利落,他没想到,萨拉尔居然会当面受到这么多质疑。


    想想也是,天幕的知识都被V.O.R销毁。萨拉尔名气大归名气大,他留下的不过是被扭曲的童话、歌谣和以他为蓝本的烂俗创作。


    现在节律教会发展平稳,已然是三大教会之首。在这群老神棍看来,世道好着呢,没必要莫名其妙冒这个险——


    所有人都知道圣萨拉尔阻止了灾夜。然而“萨拉尔”可以是个神圣的符号,可以是个有所指代的标签,但他不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以萨拉尔的知识积累,他怕是早就清楚,事情会这样发展,弥斯心想。


    怪不得日出时分,这家伙抱他抱了那么久。


    弥斯在萨拉尔的衬衫里钻了钻,探头偷看萨拉尔的表情。遗憾的是,从领口的角度,他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他只好戳戳萨拉尔的肋骨,权当嘲讽与抚慰。萨拉尔抬起手,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布偶柔软的脑袋。


    “安静。”


    德威特主教——晚星城教会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出声,“我来担保萨拉尔大人的身份,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


    “因为神降下了旨意。”萨拉尔出声打断。


    会议开始后,他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桌边。哪怕这群神职者当着他的面唇枪舌剑,萨拉尔也没什么反应,看起来和卡恩斯家的画像毫无区别。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霎时间,所有眼睛都看向了萨拉尔。德威特微不可察地皱皱眉,不得不刹住话头。


    “我遵从神的指引,暂时封印了灾夜。如今封印到了尽头,神特派我来警示世人——若不采取行动,灾夜会再次降临。”


    他站起身,“我选择节律教会合作,只因为你们的影响力最大。我无意强人所难,你们不是唯一的选择。”


    这一席话说得模棱两可,听起来像是配合德威特,德威特又有种哪里不太对劲的感觉。但情况紧急,他只好接下来:“的确如此,神已降下警示。”


    “如果这件事处理得当,我等圣典可以加一卷《救世》,节律之神的威能将传颂千年。”


    会议室的争论声低了下去。


    萨拉尔左右看了一圈,用沉重的目光压过每个人。


    “近些年,人世出现的桩桩怪事与异象,想必诸位有所耳闻。异象越来越频繁,那便是灾夜复现的征兆。”


    “灾夜终止后,我不会在此停留,还请诸位放心。”


    德威特:“?”


    弥斯:“???”


    畸果和混沌魔神有什么关系?两人同时在心中不满。


    不过这话明面上还是协助德威特,慈悲的V.O.R想必不会在意这种细节。德威特主教不好纠正,只能忍气吞声。


    萨拉尔轻飘飘地把“加入”改成了“合作”,围在圆桌边的神职者们露出了深思的神色。救世的功劳实在太过诱人,它足以壮大一个宗教千年之久……


    当然,他们也看到了萨拉尔近乎无情的目光。那双眼睛就像一对冰冷的青金石珠子,让人生不出丝毫的亲近之感。


    “您说这是神的指示。”


    那个拍桌子的老人开口,“您所忠诚的是哪位神明?”


    重头戏来了,德威特主教期待地看向萨拉尔。


    他不指望这台血肉机器为那位存在增添荣光。萨拉尔只需要声明“节律之神”,他就可以借这个机会,为他争取到……


    “哎呀!”布偶弥斯差点叫出声。


    餐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他身边,用嘴巴轻轻夹住他的衣服,把他往萨拉尔领子后面一拽。


    所幸弥斯常年与萨拉尔厮打,反应速度惊人。


    他下意识隔绝恢复一条龙,下个瞬间,萨拉尔身后突然出现一个人——那人身穿白色兜帽,熔金般的长发垂在胸口。


    弥斯庄严地站在萨拉尔身后。他没来得及戴上兜帽,露出了与“奴隶弥斯”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


    尤其是魔神大人刚被餐刀甩出来,正窝着一肚子火,气势越发凌厉。


    这个位置阳光正好,衬上白袍金发,以及石榴石般鲜红的眼眸,他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一位。”萨拉尔沉声说。


    会议室里争吵彻底停了。


    不说其他,光是看容貌和气息,此人绝不会是凡人。


    弥斯则拉着一张脸,瞧向萨拉尔的后脑勺,试图观察餐刀的动向。他懒得瞧屋里这些老家伙——和这堆争论无聊事儿的人比起来,他反而更中意观星社。


    老人愣了几秒,不依不饶:“这可能只是精神魔——”


    “法”字还没出口,弥斯眼珠一动,红眸点向那个老人。瞬时之间,那老人委顿在地,直接失了禁。


    没有技巧,只是纯粹的压迫感。


    弥斯曾经苦于无法骂人,想用这一手阻止在封印里载歌载舞的萨拉尔先生。可惜某人脸皮比城墙还厚,硬是无视了他超级不爽的注视。


    如今对付人类,弥斯为了减少麻烦,已经把力度减了又减,奈何对面还是不经瞪。


    萨拉尔轻叹一声,手一抬。灿金色的光芒晃白了每个人的视野。


    金光消散,那老人的状态眼看恢复如初,沾满污秽的衣服也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有谁有疑虑?”萨拉尔沉声说。


    鸦雀无声。


    在场的人就算地位不及德威特,也都是节律教会有头有脸的高层。他们都知道方才那位老人的斤两,更明白面前这两人的强悍。


    那绝对不是年轻人能达到的水准,或者说,那不是人类能达到的水准。


    “这只是一场互利互惠的交易,一场点到为止的合作,我对插手节律教会并无兴趣。”


    萨拉尔站到弥斯身边,恰到好处地继续。


    “……我的生与死,只属于我的神。”


    太阳升起又坠下,持续大半天的会议结束。


    有德威特和卡恩斯家族作保,加上神明当场现身,其他主教愿意接受萨拉尔的“合作”。


    不过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他们还需要等待奥丰王国本部的商议结果。


    这和计划的不一样,德威特眉头紧锁。


    他的试探虎头蛇尾,这次“给萨拉尔铐上锁链”也不算成功。


    萨拉尔应当成为节律教会的神使,甚至神的化身。德威特已经准备好了适配的流程——神眷之力,神迹,诸如此类。


    反正他早就知道,所谓的节律之神从不存在。事成后,萨拉尔和节律教会绑在一起,行动必然要与他这个裁决主教商议。


    现在可好,萨拉尔成了完全独立的“合作者”。


    他这么做,八成是为了保护那个弱小的神明,保住一条后路。不愧是天幕的终极创造,果然不好控制。


    罢了,至少现在萨拉尔已经上了节律教会的船。下一次,自己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疏漏。


    他虔诚地提起笔,再次向他高高在上的神书写。笔尖刚蘸饱墨水,又在半空中顿住了。


    给出这样半吊子的报告,只会显得他无能,他必须给出更有价值的反馈。


    要更好地监控萨拉尔,他必须在卡恩斯家族有人手。尼古拉斯虔诚有余,能力不足……他刚好有个不错的人选。


    当初拜访卡恩斯家宅邸的时候,他就很看好那个年轻人。


    德威特换了信纸,开始书写一封邀请函——邀请佩顿·卡恩斯前来“协助”。


    另一边,弥斯正在奈布拉家族的庄园享用美食。


    说来也奇怪,事到如今,他居然比诞生于人世的萨拉尔还要自由几分。现在萨拉尔有人盯着,而他可以高高兴兴出去兜风。只不过合约限制下,弥斯无法离开太久。


    身为“神明”,他自然不能当着节律教会和卡恩斯的人大吃大喝。于是弥斯将奈布拉家族作为自己的定点餐馆,顶着“奴隶弥斯”的脸,愉快地享受美食。


    吃到高兴,他还会拨出一点点,给倒霉的英雄先生留一份,好嘲讽他吃不到这样的美味。


    眼下赫米特、卡伦和玛格应当忙着研究,塔丝常驻节律教会协助萨拉尔。凯的话……凯已经不在了。


    弥斯身边没有熟人,他一边享用一碟鲜美的香草鱼肉,一边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年轻人的胃口可真好。”弥斯正想着,某个不速之客推门而入。他人还没进门,肚皮先跨过的门槛。


    弥斯回忆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这个老胖子的名字。


    奈布拉家族的首领,观星社的重要资助者,沃鲁姆·奈布拉。


    此人眼里,弥斯是赫米特带来的客人,但归根结底也是个晚辈。


    哪怕这会儿他顶着“半个奈布拉”的身份,沃鲁姆居然亲自来看他,这和弥斯印象里的贵族不太一样。


    “首领让我对你说一声,佩顿·卡恩斯受邀前往秩序大教堂。”


    弥斯差点把嘴巴里的果汁喷出来。


    那个主教也太会选人了,有那个疯子在,想必他不需要太担心萨拉尔的处境。


    沃鲁姆说完,非但没离开,反而自来熟地坐在弥斯对面,随手拿起一块肉馅饼:“我来一块儿,不介意吧?”


    弥斯介意地注视着沃鲁姆,介意地移走了银盘。


    沃鲁姆:“……”


    沃鲁姆坚持把馅饼塞入口中:“真好啊,多么肥美的油脂!”


    也许继承天幕精神的人,都有着萨拉尔的一部分的烦人。不,或许是天幕本来就很烦人,所以才做出了烦人的萨拉尔……弥斯脑袋里的思维咔咔转动。


    “还有,凯牺牲了。如果你还有疑问,直接询问我就好,不要再去……找他。”


    沃鲁姆吃完那块馅饼,突然说。


    弥斯拿刀叉的动作一停。


    他并不为此感到悲伤,只是为沃鲁姆同样的平静感到疑惑。


    那份平静有些像萨拉尔,不过没有萨拉尔的那般深厚,那份相似实在让他介意。


    “你不害怕吗?”弥斯鬼使神差地问,“这几天,死了许多观星人。”


    沃鲁姆慢条斯理地擦擦嘴巴,露出一个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弥斯总觉得那笑容有些沉。


    “我要是担心那个,就不会姓奈布拉。”他说。


    “……什么?”


    “看来赫米特没跟你提过,也罢,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沃鲁姆挥了挥肥厚的手掌,“奈布拉家族,早在灾夜结束时就灭亡了。”


    “我们发现,有人在暗中围剿天幕的成员。于是一群胆大包天的家伙,伪装成了奈布拉家族的遗族——顶着这个身份,那群家伙无法轻易动手。”


    “所以说,资助观星社可不是奈布拉的心血来潮。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想要把天幕找回来,把真相找回来。”


    “奈布拉家族不是贵族,我们只是一群疯狂的平民。一旦出现我们想要保下的人,或者志同道合的家伙,我们会把他们安排成家族成员,留下火种。”


    沃鲁姆冲他挤挤眼,“不过这个秘密,只有家族高层才知道。”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弥斯沉默许久。


    “不,我已经回答了,孩子。”沃鲁姆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


    “你特地留下的这些,我找人给你打包?”


    弥斯盯着那盘油汪汪的肉馅饼,看了好一会儿,久到盘边的油脂变成乳白色。


    “不,你吃吧。”他咕哝道,把银盘推给沃鲁姆。


    “按照我留的东西,再帮我准备一份新鲜的。我要先去观星社看看,回来再拿。”


    是的,他只是去看看进度,回去顺口跟萨拉尔说一声。


    第218章 隔墙打人


    弥斯走着走着,走到了之前他们彻夜研究的房间……凯的研究室。


    凯的个人物品还没来得及搬离,弥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观星仪。不知道他忘了带上,还是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它带走。


    它仍然一尘不染,只不过再也不会有人细心地擦拭它了。弥斯停在观星仪前,从柜子里取出凯宝贝得不得了的实验记录。现在它们也成了无主之物。


    有关V.O.R的研究草稿倒是都被收走了,应该是赫米特做的。现在凯的桌子上,只剩一些无关紧要的检测报告。


    一切只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弥斯却觉得过了很久。


    封印之中,他看过太多次死亡。除了萨拉尔在幻象中的“死亡”能让他惊慌失措,其他人类的死,对他来说和沸水滚上的水泡没有区别。


    这一次,他却隐隐约约有所感觉。那并不是悲伤,可他确实听见了水泡破裂的声响。


    弥斯闭上眼。


    那颗红宝石的记录里,借助凯的眼睛,他第一次看见了星空。


    星空比他想象的要黑,和他搭建的神国巢穴差不多黑。只是那黑暗中夹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星子,或近或远。


    人世圆溜溜的,无数城市变成云层下的模糊色块,他看不见人类,也看不见萨拉尔。


    无趣的地方,弥斯瞬间下了论断。


    但是凯看得异常仔细,就像这是他所追求的一切……或者说,也许这就是他追求的一切。


    弥斯认得那种专注,萨拉尔看向他的目光,也有着这样灼热的专注。


    凯忠实地记录着星空中的一切魔法波动,萨拉尔负责总结那些繁琐又麻烦的。而弥斯只是看着……用他的本能感受。


    他已然解析过卡伦的隐蔽权能。他尽量剔除它的影响,能感受到一股淡到极致的魔法波动——


    真该死。


    V.O.R离人世最近,可就弥斯的感受看来,那家伙的本体离得很远。那些追随它而来,妄图分一杯羹的野狗们,怕是躲得更远。


    那家伙实在太谨慎了,只肯在地面投入畸果与引诱。一旦人世发生无法控制的异变,它随时都可能抽身而去。


    然而弥斯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赶跑”V.O.R——他的脾气可谈不上好,他要吃掉那个胆敢染指这里的混球。


    畸果都那样美味了,V.O.R作为一只强悍的神,只会更肥美可口。


    弥斯本能地知道要怎么捕猎——他应该想尽办法回归本体,露出破绽,引诱V.O.R凑近,再一举咬死它。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人世多半会毁灭于他们的厮打。


    ……那样做的话,他就无法与萨拉尔决战了。


    所以解析完那颗红宝石,他和萨拉尔没有立刻谈论如何出手。


    弥斯伸出手,拨弄着虚假阳光下的观星仪,看着那金黄的圆环旋转不休。反射出的亮光一下下晃过他的眼,灿金色的,很眼熟。


    “你在这里?”


    突然,弥斯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赫米特走入堆满杂物的房间,手上随便提着个手提箱,比凯随身带的那个稍小些。“别在意,我只是来取一些魔器零件。”


    弥斯回过头,看向观星社的领袖。赫米特神色还算平静,但看得出来,过去一段时间,他没怎么休息,眼下积着明显的青色。


    他越过弥斯,在一边的架子上丁零当啷翻找,动作自然得像是凯还在房间。


    弥斯想了想,拿起凯精心收藏的父母实验记录:“拿走这个,它们还算有用。”


    “还有这个观星仪,你也带走吧,凯洛斯·伦道尔十分在意这个东西。”


    凯离开得太突然,恐怕其他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些记录,以及这个普通观星仪的意义所在。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原因,弥斯总觉得把它交给赫米特,比让它们在这里沉眠要强。


    赫米特看了他一眼,礼貌地接过来那两本笔记,翻了几翻。


    他的神色逐渐凝重,又抬起头来看向弥斯:“……谢了。”


    弥斯状似无意:“研究怎么样了?”


    “V.O.R的狗不再找事,我们的研究还算顺利。尤其是玛格,她真的很卖力。”赫米特说。


    “不过,今天萨拉尔大人一下子给了太多新情报,大家还要消化几天……如果你指的是这个。”


    弥斯沉默了会儿,又开始拨弄那个观星仪。


    “如果你想隔着一堵墙,杀死一个人,你会怎么做?”


    终于,他咕哝着向渺小的人类发问。“不能越过那堵墙,而且必须一击了结,不能给对方逃跑的机会。”


    赫米特挑起眉毛:“有意思的问题。”


    “随口一问。”弥斯没有看他。


    “这个问题非常模糊,我猜,你想听的不是具体的答案。”赫米特摸摸下巴,“……这种问题拆到最后,主要就是两样东西。”


    弥斯缓缓回过头,看向赫米特。


    “‘墙壁的孔隙’和‘敌人的位置’。”赫米特理所当然道。


    “不能越过墙,就只能在墙上打出一个洞。这样会限制攻击力度,所以敌人的位置至关重要。”


    “如果这是个真正的问题,我会从墙上钻个洞,用毒箭射死那个该死的家伙。至于怎么钻洞,怎样的毒箭才够劲,这就是个人癖好了。”


    “……那么。”弥斯抿抿发干的嘴唇,继续道。


    “我们也算进出过几次神国,神国的边界究竟怎么算?”


    赫米特眯起眼,这个问题倒是很普通,但跟在刚才的问题后面,就显得有点刻意了。他又想了想,这一位大概在担心V.O.R躲入神国,人世该怎么办。


    罢了,这个担忧也算合理。


    “神国的边界很难从内部破坏,哪怕是神国的主人都很难办到。它就像一座坚固的堡垒,哪怕是身为制造者的人类,都只能从事先预留的大门进出。”


    “要想从内部破坏神国,只能消灭制造神国的神,没有其他办法。”


    这些弥斯早就知道,天杀的天幕就是把他用来朝外“喘气”的门给堵了,把他憋在了自己的神国里。


    弥斯怀疑萨拉尔也不知道什么叫神国,那家伙只是找准了灾夜的发源点,堵得特别准,准到让人生气。


    另一边,赫米特还在继续:“但从外部……只要意识到神国在哪里,确实可以强行制造‘孔隙’。”


    弥斯精神一振:“怎么做?”


    “我们的塔丝先生如何通过各种防护魔法,你还记得吗?”


    赫米特表示,“龙妖精会融入魔法,让它把他识别为自身的一部分。撬开神国也同理,只要有魔法波动接近的共振,就可以制造出一个缺口。”


    弥斯手指动了动:“……很有启发性。”


    “哈哈,那得先搞清V.O.R的魔法波动。”赫米特笑起来,“相信我,凯用性命换回来的情报,我们一定会慎重对待。”


    不。弥斯心想。


    他要“打开”的墙壁,可不是V.O.R的那一面。


    ……


    在节律教会——特指德威特主教——的严密观察中,萨拉尔“老老实实”待了许久。他只是头也不抬地计算,研究,吃些能够维持体能的单调食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他看起来不在乎观星人的死,不在乎凯的牺牲,也不在乎自己如何活着。


    ……不愧是血肉铸成的傀儡。


    可惜,谁也听不到萨拉尔和某位龙妖精的隐秘对话。


    “那家伙有什么可担心的?”龙妖精躲在墨水瓶的宝石盖子里,小声嘀嘀咕咕,“你已经整整十五分钟胡写乱画啦。”


    “你不是说那家伙和你都是天幕的遗产吗,弥斯一点儿都不弱,他就是去奈布拉家吃顿饭。说真的,奈布拉家的饭菜比这个鬼地方好多了,换我我也去。”


    一如既往,他试图让气氛更轻松点儿。可惜这一次,塔丝的话语总带着一丝沉重。


    萨拉尔嘴唇没怎么动,却成功发出了声音:“他离开太久了。”


    其实他也知道,这世上除了V.O.R,没人能把混沌魔神怎么样,但这不妨碍他的精神有些涣散——通常来说,六个小时的高强度计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塔丝:“年轻……上了年纪就是好啊,恋爱谈得这么火热。”


    萨拉尔没有否认。


    塔丝:“不是,你还是反驳下吧,这样火热到我快烫伤了。”


    “我的身边太久没有人突然离开。”萨拉尔的话语带着叹息的味道,“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这些,然而……”


    凯的死还是让他心情沉重,以至于连弥斯的片刻消失都变得难以忍受。


    诋毁、误解、忽视……萨拉尔可以习惯许多伤口,他唯独无法习惯同伴的死亡。英雄先生能够熟练地维持波澜不惊的状态,那些分别却仍能带来绵延的刺痛。


    塔丝沉默了,连带着墨水盖子上的宝石都黯淡了几分。


    “……早点休息吧。”半晌,他说。


    “不,我还没有确定思路。”萨拉尔叹息,“天幕的研究,最终指向的是‘如何观测V.O.R’。”


    地面上的人类看到了星空间的神明,然后呢?V.O.R可不是“寂止点”那样宏大的宇宙现象,那家伙是天生的捕食者,傲慢,但懂得谨慎行事,趋利避害。


    “能看到祂还不够,我得想个办法,让祂的行为变得可以预测。”萨拉尔喃喃。


    突然,他闻到了一股甜香的味道。


    夜色渐深,他的“神”突然降临在桌边,形象异常神圣,口袋也异常鼓囊。


    墨水盖子里的塔丝啧了一声,听起来放松不少:“换班换班,我去瞧瞧德威特那个老不死的,就不打扰二位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闪光,塔丝的气息消失无踪。


    弥斯做贼一样左顾右盼,加上层层防护,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漆黑的圆球。


    圆球在桌面破裂,露出了奈布拉家族的炸馅饼、香草鱼肉和覆盆子草莓挞。食物都很新鲜,炸馅饼的外壳还是酥脆的,水果挞上的浆果和奶油也没有半点损伤。


    “都是我吃剩下的,给你了。”


    弥斯哼哼道,指指那些完整食物上的浅浅牙印,“那些家伙天天嚷嚷节制,估计不会给你太罪恶的东西。来吧,尝尝欲望的味道。”


    萨拉尔目光柔和下来:“谢谢,我会全部吃完。”


    弥斯哼了声,变成小小的玩偶,熟练地爬进萨拉尔的领子。被熟悉的体温包裹,他摊开四肢,像以往那样咕哝两声。


    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看上去是这样。


    然而萨拉尔的领子里,弥斯出了一身冷汗。幸亏布偶不会冒汗,否则萨拉尔肯定会察觉。


    刚才他的漆黑泡泡炸开时,水果挞差点翻倒。他本能地探出了一根触肢,轻轻扶了一下。


    意识到这一点,他火速收回了它。夜里够暗,萨拉尔应该没有发现。


    他从地表学习到的一切魔法的汇集,那些漆黑泡泡的本质——他用不完整的神躯,制造出了残缺的神国。


    回到这里前,弥斯尝试操控它与本体共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诚然,弥斯没有成功。


    赫米特说的简单,弥斯只觉得自己拿着个坏掉的罗盘,在海上漫无目的地前进。感受不到本体的方位,他连共振都无比艰难。


    ——但是,他同样没有失败。


    他像人类一样愚蠢执拗,不厌其烦的尝试中,有一根触肢响应他的意识,自黑暗深处探出。


    第219章 一饮而尽


    金特里教授在兔子洞深处,给空掉的茶杯倒茶。


    得到“节律教会可能对付自己”的消息后,金特里第一时间选择了这里。不仅是因为这里有“梦想囚徒”的神国庇护,还因为罗曼……“死而复生”的罗曼一行人,能让他的痛苦停下片刻。


    他还没能从多年的老师与友人,玛塞拉女士的死亡之中走出来。那些毛茸茸的兔子能让他稍稍安心,就像一切悲剧与死亡从未发生。


    这一天,前来问候的不是兔子,而是罗曼本人。


    罗曼的表情有些沉重:“晚星城的鸟儿送来了消息,观星社暂时脱离危机,您也可以离开了。”


    金特里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这是个好消息。”


    他躲入神国之后,大概对罗曼说了下现况。当然,他省略了那些过于复杂的部分,将现况归咎于V.O.R的针对……当然,某种意义上,事实确实如此。


    罗曼止住话头,貌似在等金特里放下茶杯。等待无果,他只好继续下去:“还有两个消息,据传,那位圣萨拉尔在节律教会现世。”


    听起来像梦话,金特里心想。但他这一生听过更多梦话,见过更多离奇的事。他相信罗曼也同样,这个新闻不至于让他们这样的冒险家失态。


    “还有呢?”他问。


    “……王国大法师弗士·伦道尔之子,凯洛斯·伦道尔死在了节律教会。”


    罗曼的语气坚硬又难过,像是从喉咙里生生呕出几块石头。


    他对那个孩子有印象,凯洛斯和自己的父亲关系不好。他明明拥有万贯家财,却喜欢在外面东奔西跑。


    不知道是不是离经叛道者们的共鸣,小凯洛斯一直很黏金特里。金特里也愿意庇护这个孩子,偶尔和深居简出的弗士·伦道尔打打交道。


    身为“半个死人”,罗曼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金特里教授。


    听到这个消息,金特里一时间没什么反应。只是茶杯里的茶水变冷了,他仍然没有将它放下。


    几分钟过去,他用一种不该出现在一位导师身上的,近乎无知的语气问:“所以我又慢了一步,是吗?”


    罗曼:“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请您节哀……”


    金特里动了动嘴唇。


    很多字句一下子冲到了他的喉咙口,他想说,是他让凯留在晚星城。如果凯在别的城市执行任务,也许就不会被波及。


    他想说,他在不久前收到了凯的联络。那孩子问他要多久才能从玛塞拉女士的死之中走出来,金特里以为凯在关心他失去敬重前辈后的状态。


    其实,那个孩子想要确认,成熟又强大的金特里,同样会从疼爱晚辈的死中走出来。


    金特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凯洛斯·伦道尔一定勇敢地面对了死亡。


    可是面对罗曼,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曼险些在地底丧命,他只是运气好,遇见了萨拉尔和弥斯。碍于那两位的魔法制约,金特里至今还没有告诉罗曼全部的真相。


    然后是玛塞拉,再然后是凯洛斯,他总是错过他们的微小异常,他总是错过真正的离别……哪怕他知道,哪怕他意识到了那些反常之处,他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巨象金特里,了不起的王国大法师金特里,还不如小贩手里的幸运兔脚……至少那些毛茸茸的兔子脚,真的会给他人带来好运。


    “保持联系,罗曼。”他骤然站起身,差点摔坏茶盏。


    “您——”罗曼的眼里盛满担忧。


    “我要去见该死的弗士·伦道尔,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金特里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大法师里最弱的那一个,没有什么势力,想必V.O.R不会紧紧盯着我这种人。”


    罗曼叹了口气。


    同为走南闯北的冒险家,他知道自己劝不住金特里。


    “我们永远支持您,老师。”他说,“我知道您瞒了我一些事,我也知道,您的隐瞒必然有其理由。我不希望这成为您的压力来源。”


    “欢迎随时回来,我会不计代价保护您,就像保护我的队友们那样。”


    金特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弗士·伦道尔很好找。


    倒不如说,除了那位传说中的兰格希亚,所有王国大法师的踪迹都有人盯着。而追踪痕迹和快速赶路,一直都是冒险家金特里的长项。


    离开兔子洞还不到两个小时,他就追到了弗士·伦道尔暂住的旅店门口。


    金特里乔装打扮,板着脸冲了进去。


    ……


    一夜之后,晚星城。


    弥斯在萨拉尔的怀里醒来。他发现以布偶形态入睡,英雄肉垫变得更绵软了。


    萨拉尔在熟睡中还会保有一定的警戒,比如此刻,萨拉尔一只手搭在胸口,虚虚拢着弥斯布偶,好让弥斯不至于滑落在床上,被他翻身压到。


    弥斯伸了个懒腰,搬开萨拉尔手指,然后——


    “萨拉尔!”他跳到萨拉尔的脸上,用两只手堵住萨拉尔的鼻孔。


    “喂,有那个大象的紧急联络!”


    床单上的刺绣,不知何时变成了文字的图样。那些文字十分细小,很难被远距离窥视者发现。


    上次被虚藓“玛塞拉”困住时,弥斯就发现了,金特里很擅长通过物件隐秘传信。可能是因为他对萨拉尔立下了魔法誓约,这才能精准找到他们。


    萨拉尔听到弥斯呼唤的瞬间就醒了。


    他把扑到脸上的布偶轻轻捏起来,撑起身体,看向那封隐秘的传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金特里首先请求萨拉尔,让他能将畸果真相告知“梦想囚徒”罗曼——毕竟要是将真相和盘托出,不可能不涉及萨拉尔和弥斯的真实力量。


    ……只是他用的称呼,并非是未知神明的神眷,而是“尊敬的英雄先生”。


    这家伙怎么发现的?弥斯用手扒拉着变形的绣线。


    好在他的问题在接下来几行字就得到了解答。得知凯的死讯,金特里直接冲去找弗士·伦道尔对质。


    金特里没有详写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是“英雄萨拉尔将凯视为同伴”,“英雄萨拉尔背后有未知神明相助”的讯息同时出现,金特里肯定嗅到了什么。


    凯不会突然和毫无交集的传说人物扯上关系,更何况,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未知神明”?


    鉴于“肯德里克·卡恩斯”同时存在,这个称呼不仅是联络,更是一次试探。


    弥斯抬眼瞧向萨拉尔,萨拉尔点点头,那是准备默认的意思。


    罗曼是为数不多存活的“神明”,他知道真相是好事,必要时能帮得上忙。


    【接下来,我会协助弗士寻找兰格希亚。我不擅长研究魔法力量,但非常擅长调查。由我来联络您,比弗士亲自联络更隐蔽。祝我们一切顺利。】


    金特里写道。


    【如果您想联络我,启动您留下的魔法,在我的皮肤上书写吧。我不介意疼痛。】


    萨拉尔晨起的轻松神色,随着这句话沉了下去。


    他思索几秒,轻轻勾动手指。魔法的涟漪轻轻扩散,弥斯知道,萨拉尔回应了一个灼烧的“好”。


    金特里八成收到了他们的联络,那些刺绣就像拥有意识,扭动着恢复原状。


    弥斯挠挠头,观星社研究V.O.R的第二权能,两个王国大法师去寻找那个兰格希亚。他最近刚好也有了新的研究方向,与本体建立更多连接。


    他甚至觉得这种各有分工的状态不错,只是——


    “那个金什么可信吗?”弥斯问。


    “我不确定。”萨拉尔勾勾嘴角,“金特里、弗士、赫米特,乃至于塔丝和失去记忆的卡伦,没有人谈得上‘可信’。”


    “弗士想要一个了结,金特里和塔丝想要复仇,赫米特和卡伦想要彼此活下去。我不知道他们能否坚持,是否会被V.O.R再度蛊惑。”


    “我只知道,要同伴毫不出错,要过程毫无纰漏,要结局绝对完美,那根本做不成任何事。”


    弥斯有点惊异地看着萨拉尔。


    搞了半天,这家伙比他都要多疑,起码弥斯觉得卡伦和塔丝还算可信。


    当然,他最信任的还是——


    “……说来可笑,我最信任的,到底只有你。”


    萨拉尔轻轻拿起弥斯布偶,将小小的布偶抵在额头上。


    “好吧,可怜的家伙。”弥斯拍拍萨拉尔的额头。


    嗯,反正有V.O.R在。就算他成功联系上本体,也不会蠢到先和萨拉尔翻脸。


    “我最近会在观星社多待一阵。”弥斯又拍拍萨拉尔的额头,“这里不方便吃饭,还容易被那个主教老头发现。”


    萨拉尔亲了亲布偶发顶:“好。”


    “你不问我想干什么?”弥斯疑惑。


    “就像你也没问我想干什么。”萨拉尔笑道。


    好像是这样,弥斯心想。


    不过萨拉尔还能笑得出来,说明那家伙有些对付V.O.R的思路。那么,他早早晚晚都会知道——弥斯从心底坚信这一点。


    ……但很快,魔神大人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费尽心机,到头来还是只召出一条触肢。和本体的共振如同大海捞针,他只是侥幸碰了个运气,这才抓到那么一条。


    一条小触肢!……别说对付V.O.R,连让萨拉尔攒盆栽都攒不出来!


    运气这种东西,有时候再多知识都无法填补,弥斯恨不得生吃那些该死的稿纸。


    可是稿纸到底差点滋味,他悻悻湮灭了那些算式,决定去找别人的麻烦——比如隔壁的玛格。


    玛格最近一直在忙着用神血测试V.O.R的神力。横竖神血也是他的力量,弥斯打算瞧瞧,那个凡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你怎么来了?”


    只要是在奈布拉庄园,弥斯一直用着奴隶的脸。看到这位名义上的“魔神信徒”,玛格险些应激。


    “只是看看。”弥斯随口说道。


    “没什么进展。”玛格生硬地说道,“那份样本量太少,要求的精密度很高,加上……检验支持不足,我只能慢慢来。”


    弥斯皱起脸,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


    “听着,研究就是这样!”


    玛格不快道,“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再天才的家伙,也得按部就班苦苦尝试,这种事情需要运气……”


    弥斯现在最听不得“运气”这个词,脸皱得更厉害了。


    “我能拿到更好的神血,”他说,“如果这能让你的‘运气’好一点。”


    “噢,相信我。神血哪比得上活生生的神眷?如果您愿意让我做个实验,我的‘运气’还能更好。”


    玛格也冲他皱起脸——几日研究下来,这位曾经优雅的女士蓬头垢面,仿佛刚刚逃难。


    弥斯愣了愣:“真的?”


    得到意料之外的反应,玛格也怔了怔:“……你认真的?”


    “我是说,我会严格控制用量,保证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这到底是试验,你可能会受伤,到时候可别赖我——”


    “好。”弥斯干脆地说。


    放在从前,他绝对不会同意这种胆大包天的提案。但是……


    要同伴毫不出错,要过程毫无纰漏,要结局绝对完美,那根本做不成任何事——他脑子的萨拉尔在轻声呢喃,就像诅咒。


    玛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气势汹汹的恼怒散去,她又变成了那个纯粹的学者。


    “我知道了,你先坐下。”她干脆地说,“我需要先记录一下——”


    “我会亲自记住我的魔法状态,不要做多余的事。”弥斯直接弥散瞳孔。


    玛格下意识抖了下,将目光从那双眸子上移开。她长长吸了口气,从桌子上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根木塞蜡封的细试管。


    试管里飘散着一些黑灰色,令人不快的雾气,像是蜡烛刚刚熄灭时的灰烟。


    “放心,我拿动物试过,自己也试过,它绝对不致命。可惜我们太过平凡,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现在请你喝下它。”她说,“记住喝下前后的魔法状态,就是对我莫大的帮助。”


    弥斯接过试管,它触手冰凉,像是刚从冰窖挖出来。


    他漫不经心地瞧了它一会儿,打开蜡封,将其一饮而尽。


    ……


    节律教会,秩序大教堂,德威特主教的办公房间。


    “您要见我?”


    面对德威特,佩顿·卡恩斯露出一个克制又温和的笑容。


    那是个对于神职者来说,毫无瑕疵的微笑。


    第220章 汇流的水


    刚喝下那根试管里的东西,弥斯没尝到特别的味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他仿佛喝下了一管虚无。


    想来也是,这玩意儿连玛格这个凡人都弄不死,自然不会……咦?


    他突然有一种饮下热酒的错觉,脑子有些发晕。弥斯身体晃了晃,胡乱摸到旁边的扶手椅,连扒带拽地坐下。


    “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他竭力维持着平衡。


    该死,没准萨拉尔是对的,所有人都不可信任……他确实没有在那根试管里发现异常魔法波动,但万一这个玛格是V.O.R的爪牙呢?


    玛格看起来也被吓到了:“我用神血来一遍遍提纯样本,用纯净魔力反复放大它的特质,它、它不该这么……”


    不该这么有效。


    确实,弥斯咬着牙想。用神血——他的力量——一遍遍提纯,再放大它的未知特质,简直是专门为了坑他设计的。要不是玛格不知道他的身份,弥斯简直要相信自己被针对了。


    这样本还是他采集的呢,它当时的影响都没这么离谱。


    “它对神力比较……敏感。”弥斯咬牙吐出即时感受,“它在干扰……呜呕!”


    晕眩让他一阵干呕,玛格一个俯冲,往弥斯脚底下放了个垃圾桶。


    弥斯对着桶吐了会儿,姑且控制住了那种失控般的不适。在他体内,他的湮灭魔力正与玛格提纯后的样本缠斗。


    样本里的第二权能正在起效,它并非“感染”那种简单粗暴的掠夺,而是让他的魔力不正常地沸腾起来。要不是量太少,弥斯怀疑自己会失控——这具身体不是他的本体,抵抗力仍然有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仍然保持了瞳孔弥散。


    也许自己被萨拉尔传染,正在变得不可理喻。胃部烧灼中,弥斯痛苦地想。放在之前,他舍不得让自己难受哪怕一丁点……


    “呜呃——”又一阵反胃上来,弥斯咬牙切齿地记录着魔力变化。


    弥斯的放纵下,V.O.R的魔力样本异常活跃。感染的加持下,它甚至和弥斯本身的魔力有着融合的势头。


    这样看来,当时玛格说这东西能让目标变得更容易“被影响”,还真没说错。


    等他拿到了第一手的数据,他一定要把最麻烦的部分挑出来,让那群人类狠狠帮他研究。


    那股魔力仿佛一条有实体的虫子,正在他的胃里乱扭,带起更多的魔力乱流。只要来一个隔绝,弥斯就能从这场折磨中解脱。


    可是,飞上星空的凯洛斯都能精准地记录一切,他没道理比不过一个凡人。弥斯十指抓紧扶手,将木头捏得吱嘎作响。玛格谨慎地退了两步,大气不敢出。


    “我记住……了……”呕吐间隙,弥斯恶狠狠地说。胃酸让他鼻腔一阵烧痛,使得他的声音瓮声瓮气。


    很难说他是想要阐述事实,还是诅咒某位远在天边的邪神。


    “实在不行就算了。”玛格被弥斯扭曲的脸吓到了。


    她一半精神在疯狂好奇可能的研究结果,另一半精神在尖叫“得罪了魔神眷族怎么办”。遗憾的是,后者仅仅控制了她的嘴巴。玛格问归问,人还是很有求知欲地站在原地。


    弥斯摇摇头,弥散的瞳孔几乎吞没虹膜,只留下一条鲜红的圆环。


    他得变得更强,变得不被这种腌臜的权能影响……


    ……时间究竟过了多久?


    弥斯不太确定,他只是机械地记录着身体内部的每一处变化。他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汗水打湿了,眼睛也进了汗,又扎又涩。


    弥斯仍然坐在扶手椅上,保持着高傲的姿态。扶手被他捏成了碎渣,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烧灼与疼痛终于停止。


    “你……还好吗?”玛格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起来很好吗?”弥斯反问回去,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但他的回应带着十足的傲气,瞳孔也逐渐缩小,恢复了正常模样。


    玛格哦了声,决定跳过这个尴尬的对白:“关于您收集的数据——”


    “我要见‘肯德里克’和卡伦,现在,立刻,马上。”


    弥斯说,“我发现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你们有活儿干了。”


    ……


    同一时间,节律教会。


    “所以,这就是德威特给你的任务。”


    萨拉尔停住笔,头也不回地说道。“以卡恩斯一员的身份接近我,当我的助手,最好成为我的‘同伴’,然后把我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德威特主教。”


    他的身后,正站着佩顿·卡恩斯,或者说,真正的肯德里克·卡恩斯。


    肯德里克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这会儿更是毫无顾忌。


    刚进入萨拉尔的房间,他就褪去了乖顺的模样。哪怕顶着佩顿那张柔和的脸,那股阴狠的气质仍然缓缓渗出来。


    “你还用着我的身体?”他甚至懒得回答正事。


    萨拉尔也懒得追问:“准确地说,这不是你的身体,是我用力量凝聚而成的。不过我保留了你的一滴血,等时机合适,我可以还你一个完整的身体。”


    就像肯德里克拼死保住了佩顿的一点心神,萨拉尔不那么拼死地留下了肯德里克的一滴血。


    等这一切结束,他大可以治疗那滴血,复原肯德里克的身体——反正肯德里克非常擅长换身,他只需要一具空壳。


    肯德里克看了他一会儿:“给我看。”


    萨拉尔竖起食指,一滴鲜红的血液从他的指尖渗出,飘浮在半空:“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拿着。”


    罗曼、肯德里克、盲神。


    除了弥斯、自己、卡伦和塔丝,这是另外三位拥有神力的人物。身为其中之一,肯德里克当然知道该如何保存一滴鲜血。


    肯德里克状似无意地嗯了声,朝萨拉尔伸出手。


    他接过那一滴飘浮的血,挪到眼前看了看,勾起嘴角。接着他随手一挥,那滴血飞入了萨拉尔的墨水瓶,瞬间与漆黑的墨水混在一起。


    “这样就没有恢复的风险了。”他说,“别告诉我你还留了第二滴。”


    萨拉尔不怎么赞同地看着他。


    “你那些神奇的力量,留着治疗佩顿就好。”


    肯德里克收回手,又露出那圣徒似的笑容,“放心,我亲爱的哥哥一定会收留无家可归的我——让我留在他的躯壳里,他的心里。我们可以一同醒来,一同死去,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说完,他突然敛起笑容:“其实你现在就可以治好佩顿,是不是?”


    “没错。”萨拉尔沉静地应道,“但我现在不会治疗他,我想你知道为什么。”


    开玩笑,肯德里克和赫米特还不一样。赫米特至少还想和家人过过安生日子,不愿意末日到来。


    换作肯德里克,万一他真的救回了日思夜想的大哥,鬼知道这家伙会不会改变想法。哪怕他们之间有单方面服从的誓约魔法,萨拉尔不想增加太多变数。


    听到萨拉尔的回答,肯德里克果然沉默了。


    萨拉尔等着这家伙平复情绪。谁想,肯德里克思索过后,居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佩顿心太软,确实不适合应对末日……现在的一切太混乱,我得打扫干净,再好好唤醒他。”


    萨拉尔:“……”


    萨拉尔:“你能理解就好。”


    “我会将德威特的一举一动报告给你。至于他能知道什么,也取决于你。必要的话,我不介意干掉他。”肯德里克慷慨地表示。


    “顺便一提,他在积极准备你的复出——他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传说中的萨拉尔再现,灾夜即将降临。这样才好凸显出他那无所不能的救主。”


    萨拉尔沉吟片刻:“适当推后时间。”


    “为什么?”


    肯德里克挑起眉,“别告诉我,你想把V.O.R的权能研究完再继续。那个德威特可不是白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也许。”萨拉尔回过头,再次看向桌上的稿纸。


    “只是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人世出现恐慌。”


    一旦末日将临的信息被大范围传播,世间必定出现混乱。对于善于蛊惑人心的V.O.R来说,那简直是最有利的环境。


    一旦萨拉尔的表现让他不满,那家伙大可以利用德威特引导民众,或者用其他爪牙挟持世人……无论如何,情况都会变得非常麻烦。


    他要在那家伙毫无防备的时候,率先打出重重的一击。


    就像当年,他和同伴们冲向灾夜之源那样。


    “现在我给你第一个任务,‘佩顿·卡恩斯’。”


    萨拉尔打开一张新的信纸。


    “我需要你前往蒙狄西亚,和中立的‘秘苑’进行接触,告知他们我的到来……名义上是这样。”


    “实际上,我需要你将这封信,送给一个名叫索涅的孩子。”


    “索涅?”肯德里克扬起眉毛。


    “相信我,等到了根系教堂,你会见到他的。”


    想到那个有着灰白发丝,青金石蓝双眸的孩子,萨拉尔忍不住露出微笑,“到时你只需要告诉他,这是‘爸爸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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