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梦中聚会
“弥斯没事吧?”卡伦紧张地询问赫米特。
几分钟前,弥斯亲手把一大堆稿纸交给了他们两兄弟,脸上带着成功的傲气,就是脸色比石灰还要白三分。
卡伦当场提出疑问,弥斯也当场露出牙齿:“我能有什么事?我去吃饭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平时弥斯的步伐很轻巧,这会儿他却摇摇晃晃,仿佛宿醉,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卡伦实在放不下心,只好转而询问赫米特。
“还能急着去吃饭,问题不大。他多半拿自己做了实验。”赫米特掂了掂手里的稿纸。
卡伦的脸色也变白了:“拿自己做实验。”
赫米特嗯了声:“按照萨拉尔的说法,弥斯是天幕用神血制造的炼金生命,他很理解神血的力量,愿意协助玛格也不奇怪。”
卡伦神父脸上掠过一丝不忍:“那我呢?……我是说,我的恢复能力非常好,也有神力,比他更合适。”
赫米特神色一凛:“你不适合,想都别想。”
他的傻弟弟,自己的本体被V.O.R控制得死死的,还想着和那家伙的神力硬碰硬?
“可是我帮不上多少忙。”卡伦不安道,“我学识不够,只能给你打打下手。”
最近所有人都很忙,连平时懒洋洋的弥斯都拼命研究V.O.R。而他除了帮赫米特搬些杂物,拖延了会儿弗士·伦道尔,大部分时间都不在研究。
眼下他跟在赫米特身边,“隐蔽”自然用不上。而他的预知仍然模糊,他只清楚他们的方向没有大问题——可是这一点,没有预知也能知道。
这让卡伦有种古怪的内疚。平白流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重他的惭愧。
赫米特微微一怔,张开双臂,抱了抱自己不知所措的“弟弟”。
“相信我,你已经做了足够多。”他拍拍卡伦的背,“没有你,我根本不会在这里,观星社也不会走到如今的高度。”
……各种意义上都是这样。
“可是——”
“没有可是。”赫米特强硬地打断了卡伦,“接下来我要看看弥斯的草稿,你来协助我。”
卡伦有些萎靡地哦了声。
“我可能需要一点你的血,只有你的才行。”赫米特补了一句。
卡伦眼睛亮了亮:“哦!”
两人过了传送阵,再次回到独立的研究室。为了保证情报安全,观星人们的研究场所异常分散,全靠赫米特一个人调度。
赫米特专用的研究室,正位于蒙狄西亚境内的密林深处,由某个废弃的天幕塔改造而成。它原则上绝对保密,除了方便做研究,还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安全屋。
但卡伦不是别人,赫米特临时做了张木床,两人就这样住下了——赫米特负责埋头研究,卡伦则负责打理一日三餐。
也不怪卡伦情绪低落,得给他找些更有意义的事情。赫米特一边思考,一边将弥斯交给他的资料摊开在桌上,调亮了灯。
“……咦?”
“怎么了?”卡伦立刻冒头。
“没有,这份资料比我想象的还漂亮。”赫米特喃喃自语。
说句失礼的话,弥斯实在不像什么学识渊博的研究者。可是他给出的资料思路天马行空,算法简洁优美,看起来舒服极了。
赫米特看得出来,出于某种原因,弥斯瞒下了一些关键数据。但他给出的讯息,足够他们好好研究一阵子。
一听是研究理论相关,卡伦飞快泄了气。他有些失落地拎起鹿肉和土豆,准备去做炖肉。
赫米特简直能嗅到卡伦的失落,他立刻清清嗓子:“还记得吗?根据玛格的研究结果,V.O.R的第二权能,能让力量与血肉变得更容易‘被影响’。”
卡伦转过脑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弥斯的研究又深入了一层。”赫米特说,“那力量确实能影响力量与血肉,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扭曲、操控它们。”
“不过这和‘被影响’一样,仍然是表象。就像看病一样,我们需要从症状找到病因。”
卡伦沉思:“祂的第二权能会不会就是‘控制’?”
“不可能。”
赫米特不假思索地回应,过了几秒,他才继续,“如果祂能做到绝对控制,不会让虚藓‘玛塞拉’自由行事。”
“虚藓弱得可怜,又受了伤。以V.O.R的谨慎程度,绝对控制才保险。”
……如果V.O.R能绝对控制卡伦的本体,不可能只堪堪用个“隐蔽”,“预知”才是更强的能力。
但这个例子不太适合举给卡伦本人。
说罢,赫米特转过身,正准备继续研究——
“我明白了。”卡伦突然说,“是不是就像铁线虫控制螳螂,或者类似的情况?”
他有些笨拙而急切地比划,“表面上是控制,但只能用一部分力量。被控制的躯壳肯定不如鲜活的螳螂,这种状况可能不算真正的‘控制’。呃,我是说……”
“篡夺?”赫米特说。
“是的,类似这种感觉。”卡伦松了口气。
先是“感染”。紧跟而来的,是影响、扭曲、不完整的操控……
赫米特立刻看向手中的稿纸。
也许那是卡伦的灵光一现,也许那是卡伦本体的记忆残痕。但比起简单粗暴的“影响”或者“控制”,它确实更加精准。
可惜这一切都只是猜测,他们需要更切实的证据。
“卡伦。”
“嗯?”
“相信我,你已经做了足够多。”赫米特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几天后,某个夜晚。
赫米特放下稿纸,准备睡觉。
卡伦把篝火燃得正好,两张床铺挤在篝火边,空气暖融融的。卡伦已经睡了,他像小时候那样蜷着身子,被子却没盖好。
赫米特习惯性地给他扯上被子,掖好被角。如今卡伦身材高大,这些动作有些艰难,赫米特还是坚持做完,这才躺下。
他满脑子都是翻滚的知识与理论。今晚就睡三个小时,等明天整理出来更可靠的论述,他就可以分享给……
不知不觉,赫米特陷入梦乡。
只是一个恍惚,他突然出现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木屋客厅。房间内部装饰温馨,窗外蓝天白云,万物明亮。
梦?
赫米特皱皱眉,他很少做梦,更别提这么清晰的梦境。他下意识拧了下手背,很疼。
屋内不仅有他一个人——一个有着灰白头发,青金石蓝眼瞳的漂亮男孩,正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喝着热牛奶。
而且那孩子五官该死的眼熟……
“再看一遍,我还是想说,真像他俩的孩子。”另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那两个家伙可真扭曲……”
赫米特转过头,正瞧见佩顿·卡恩斯……不,应该说肯德里克·卡恩斯。
在这里,他赫然用着自己原本的面孔。虽然萨拉尔也用过这张脸,但两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真正的肯德里克身材十分瘦削,骨节夸张地凸出。再配上那张格外阴沉的脸,他只是往那一站,就有种不怀好意的氛围。
“肯德里克·卡恩斯?”另一个声音惊叹道。
这张脸更是眼熟,那人有着雪白的头发和粉红色的虹膜,赫然是失踪已久的探险家罗曼。
“各位请坐。”那孩子不紧不慢地喝完牛奶,从桌边站起,朝三人行了个礼。
“先召几位过来,是为了说明情况。”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秘苑的盲神,你们可以叫我‘索涅’。这个梦算是我的神国,诸位不必担心……罗曼先生,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的老师应该跟你提了些事情。”
罗曼一脸茫然:“但他没有提这些。”
就在昨天,金特里跟他提了“英雄萨拉尔还活着,并且效忠于未知神明”“萨拉尔曾顶着肯德里克的脸见过他们”的事情。
罗曼自己多少算个神,先前也见多识广。他消化了大半天,终究保持了镇定——横竖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把V.O.R掀翻,不至于和队友们永远困于地下。
——但金特里先生没跟他说,会突然和几个陌生人一起被拉进莫名其妙的梦,再见到第三大宗教的神明本人。
那男孩人小鬼大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总之,会来到这里的人,都是人世拥有神力的人。各位——包括我自己——尚且稚嫩,还没资格被称为‘真正的神’。”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赫米特一眼,赫米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其他两位只是力量不足,他本人则是彻头彻尾的神眷,连神力都没有。
只是他背后的神明本体被困,化身失忆,只能由继承记忆的自己代为出席。所幸他与卡伦共进退,他俩加起来,足以与这些人等同。
“……好在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联手是最好的选择。”
索涅继续道,“既然在场的诸位都希望V.O.R消失,也不希望人世毁于末日,我们利益一致。”
“我的梦境不会被V.O.R窥探,这样交流更加快速,并且安全。”
肯德里克阴沉地哼了声,他抱起双臂,没有否认。作为在场脾气最好的那一位,罗曼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沉稳地倾听,并用余光小心地观察其他人。
赫米特直击重点:“另外几位什么时候到?”
“很快。”提到弥斯和萨拉尔,索涅看向房门紧闭的“父母卧室”,终于露出了第一个微笑。
……
不久前。
弥斯在熟悉的床铺上醒来。这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不对劲的地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从布偶变回了人身。萨拉尔的手不再小心拢着他的身体,而是搭在他的腰上。
弥斯猛地抬起头,迅速打量周遭。
没错,他认得这里,这是索涅的梦境世界!他们难道不该睡在秩序大教堂的客房吗,怎么会突然——
“别担心,天还黑着呢,这只是梦。”
弥斯身体扭来扭去,把萨拉尔蹭醒了。英雄先生打了个哈欠,顺手拍拍弥斯的背。
“索涅的梦。”弥斯彻底醒了,扯着萨拉尔的脸。“那家伙的梦境魔法又变强了?”
深红沼泽离晚星城十万八千里,那家伙居然能远距离把他们拉进来。
“你给他留了绝佳的魔法回路。”萨拉尔的语气带着笑意。
那倒是,弥斯心想。
索涅好歹是萨拉尔名义上的继任者,脑袋里也塞了许多知识。他可是给那家伙改了一具相当不错的肉身,索涅积累了三百多年,发展出权能也不奇怪。
“所以呢,你又有什么打算?”
弥斯问得直接,他才不信索涅那小子是因为“思念双亲”才这么干。
几分钟后。
“不——!”
弥斯从床上跳下来,声音有点变调。
塔丝也就算了,让他和萨拉尔一起,定期和索涅、肯德里克、赫米特和罗曼交流?光是把他们的名字想一遍,弥斯的脑仁就隐隐作痛。
“我说过,我对人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感兴趣,你来处理就行。”
“他们都不算是人了。”萨拉尔撑起身体,诚恳地表示。
弥斯:“……”
弥斯:“……那我也不想跟他们打交道。”
“不行。”
“为什么?!”
“你想听哪种答案,‘天幕领袖’的,还是‘萨拉尔’的?”
“你知道我哪种都想听,有话快说。”弥斯痛苦地按揉太阳穴。
“我们会在这个聚会上,交流最新的情报和研究结果。你很聪明,弥斯,你说不定能察觉到一些我们发现不了的东西,或者受到意外启发。”
“这是天幕领袖的答案。”萨拉尔温和地说道。
确实出于纯粹的理性,弥斯一时间找不到理由反驳。
“而作为‘弥斯的萨拉尔’,我希望你目睹这一切。”萨拉尔说,“这是非常重要的聚会,你我都清楚这一点。”
弥斯眯起眼:“是啊,等V.O.R消失,这些人就该转而对付我了。”
“正常来说,‘天幕领袖’应该把我隔绝出去,让我知道的越少越好。你这样不算背叛人世吗,‘我’的萨拉尔?”
“恰恰相反。”萨拉尔拉住弥斯的手臂,将人拽近,吻了吻弥斯的鼻尖。
“相信我,你会明白的。”
弥斯啧了声,懒得再追问。反正无论如何,萨拉尔的目的达成了——于公于私,这聚会他非出席不可。
“给我绑头发。”他斜了眼床边的镜子,指指自己散乱的长发。
真奇怪,弥斯心想。
索涅的梦里,他仍有着灰白长发,并非出于伪装的金发。可他的五官却是萨拉尔为他调整的模样,而不是那个无名奴隶的样貌。
他甚至没有特地改变,就像他潜意识相信,混沌魔神应当拥有一张独属于自己的面孔。
……相信我,你会明白的。他脑海里的萨拉尔笑着重复。
真正的萨拉尔轻轻拢着他的长发,熟练地编织着发辫。
哪怕这一切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第222章 火花
弥斯绑好头发,昂首挺胸地出了门。
只是在桌边坐了不到五分钟,他的注意力就被桌子上的蜂蜜牛奶带走了。
索涅特地给他和萨拉尔留了身边的位置,想要凑个全家福。奈何萨拉尔无视了索涅一左一右的安排,坐到了弥斯身边。
三人对面坐着赫米特、罗曼和肯德里克。塔丝姗姗来迟,占了桌子上铺了茶巾的茶碟。沙发刚好够坐,不会显得拥挤。
早已知情的赫米特和肯德里克还好,罗曼的视线直接戳向萨拉尔,丝毫不掩饰目光里的震惊——不得不说,卡恩斯家族的画像确实还原。
随后他的视线转向弥斯,看了好一会儿:“如果萨拉尔先生扮成了肯德里克·卡恩斯,您难道是弥斯?”
弥斯老大不情愿地嗯了声。
他余光打量着其余人,准备聆听人世酝酿的史诗级计划。无论如何,人世顶点的几位齐聚一堂,一听就是吟游诗人的绝佳素材,这可比七个王国大法师带劲多了。
结果了不起的圣萨拉尔:“既然都来了,说下各自的进度吧。”
……连鼓舞人心的开场白都没有!
罗曼左右环视一圈,自觉举起手:“我刚知道状况,手上的事情不多。”
“目前我和我的同伴们在老地方躲着,我们一直在研究我的新魔法回路。看现在的状况,我们得加紧节奏。”
接着他的表情黯然了些,“我还和老师保持着联系,他正和弗士·伦道尔前往奥丰边境。如果您那边不方便,我可以代为传递讯息。”
罗曼是他们之中活动最为不便的。他能负责金特里的联系,已经很不错了。
萨拉尔点点头:“弥斯是调整魔法回路的专家,待会儿我们给你瞧瞧。”
“你们的神力还太稚嫩,能先完善一个权能,就能帮上大忙。眼下各位的力量都很混沌,一定要找准方向。”
这些人的魔力,相当于未雕琢的璞玉。他们有神力的萌芽,不代表他们就能成为真正强悍的神明……就像“治疗魔力”能变成简单粗暴的“治愈”,也可以化为更为强悍的“永恒”。
重点在于如何选择,又在哪里止步。
罗曼是个聪明人。听罢,他明显愣了愣,继而陷入沉思。
“这两天,德威特主教最近有些不安分。”
肯德里克懒洋洋地接话道,“您借着小伦道尔的死,一直闭门研究,完全打乱了他的安排。他原本计划好好‘测试’你,再将你立刻推向人世,你刚好反着来。”
“但你最好拿出点关于混沌魔神的研究——一旦他发现你在有意地拖延时间,他肯定不介意多搞点‘测试’,把你当成猎犬训练。”
萨拉尔:“关于你的能力……”
肯德里克阴沉沉地勾了勾嘴角:“哦,我和某位热心的探险家不同。我可不会冲在最前面。V.O.R固然可鄙,但佩顿的身体绝不能损伤。”
弥斯第一次发现,明明是看惯的五官,这张脸居然还能这么讨人厌。
萨拉尔毫不意外地继续:“我的意思是说,也许你可以与罗曼合作。”
肯德里克眯起眼。
“你和罗曼的力量强度类似。罗曼的力量很有潜能,但他难以外出。你的‘交换’潜能有限,却非常灵活。你们两个合作,说不定能找到全新的路。”
“然后我们会互相牵制。不,应该说罗曼先生单方面牵制我——等他恢复自由,我的‘灵活’可就没那么有价值了。”
肯德里克抱起双臂,语带讥讽,“不愧是圣萨拉尔,这种时候都在为人世考虑。我以为你给我的加的限制已经够多啦。”
“毕竟你的道德有目共睹,而我是唯一一个能治疗佩顿的人。”萨拉尔莞尔,“在佩顿把你看管起来前,当然要有人制约你。”
“好吧,还算公平。”肯德里克立刻说。
“待会儿你和罗曼聊聊,他可以成为你的新笔友。你要是因为研究走不开,塔丝可以帮你监视德威特的动向。”
萨拉尔抿了口茶水。
塔丝兴致勃勃地招了招手。
他接管了虚藓的力量,只需要慢慢恢复“体力”,无需重新发展权能。哪怕萨拉尔没有嘱咐,出于刺客的职业素养,他时常暗中窥视德威特。
“我和卡伦有了全新的发现……”赫米特见话题结束了,悠然开口。
他大概提了提有关V.O.R的“篡夺”猜想,结果和他想象的差不多,萨拉尔很感兴趣,并让他们去找更多数据支持。
而这个时候,魔神大人已然魂飞天外。他一只耳朵听着人类叽叽喳喳讨论,两只眼睛瞧着索涅变出来的桌布花纹。
萨拉尔到底想让他明白什么?他听到现在,除了“会议果然很无聊”之外,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触。
没有什么“终止灾夜”之类的热血口号,也没有多少暗流涌动,这群家伙只是各做各的事情,甚至称得上“普通”。
“这个家伙,我记得是叫‘弥斯’。”
讨论之中,肯德里克突然开口,抬眼看向弥斯。
萨拉尔眉头动了动:“是。”
“那个观星人说,他服用了V.O.R的神力样本,并且出现了很大的反应。”
肯德里克用他阴寒的蓝眼睛看向弥斯,眼睛眨也不眨,不太像活人,“既然V.O.R的权能可能是篡夺,这家伙真的可信吗?”
塔丝嗖地飞起来:“你什么意思?”
肯德里克根本没掩饰话语里冰冷的敌意。
肯德里克漫不经心:“玛格诺莉娅服用样本没反应,也许是因为她毫无神力,篡夺下来也没有价值,就像人类不需要抢龙妖精的衣服。”
“但是这个弥斯不一样……天幕的神血造物,他能用魔神的神力,还和那个萨拉尔成双入对,多有价值。”
赫米特打圆场:“弥斯先生很正常。据我所知,就算那真的是篡夺权能,也做不到完全控制精神和力量。”
“哦,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肯德里克眼珠转向赫米特,“难道你知道更生动的例子,观星人?”
敏锐的疯子,赫米特目光也冷了下来。
要不是萨拉尔和弥斯在这里,他绝不会和这种家伙合作。
索涅则是愣了愣,有点茫然地看向弥斯。
萨拉尔在说谎。
之前出于对“那位萨拉尔”的本能信任,他只当弥斯是萨拉尔自行认识的同伴。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人类不知道,作为天幕的遗物之一,索涅是清楚的——起码在他的记忆里,天幕没有这样的项目,萨拉尔的队伍里似乎也没有这样的成员。
冰冷的黑暗中,光是看着美丽的人,都能让人振奋精神。不说别的,光凭弥斯这张脸,就足以留下确切的记录。
难道是他得到的记忆不全?还是萨拉尔故意不让这群人知道真相?……可是隐瞒这种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索涅探究的目光刚转向萨拉尔,就被萨拉尔警告的视线截了个正着。索涅默默缩回视线,用喝牛奶掩饰尴尬。
“我用性命担保,弥斯不会有问题。”萨拉尔用盖棺定论的语气说道。
肯德里克耸耸肩:“既然你这么说了。”
弥斯一阵不爽。
他还没找这家伙的事情呢。说到底,他和萨拉尔就是被这家伙随便搞的魔法阵弄上了地面。虽然就结果而言,肯德里克算是坏心办好事,但弥斯就是憋着一口气。
“他说的可不算。”弥斯终于开了口,血红的眸子锁住了肯德里克,“正好有空,我会给你好——好瞧瞧魔法回路。”
“一会儿你就知道,我到底有多‘清醒’了。”
肯德里克举起双手,试图息事宁人:“我只是一问。”
……但他的息事宁人没能成功。
众人讨论完毕,弥斯第一个起身,抬手抓向肯德里克。肯德里克下意识躲闪,可他哪快得过混沌魔神?
弥斯抓住他的领子,直接把他提起来,瞳孔瞬时弥散——
“口气挺大,能力倒是单一。光是把你和萨拉尔相提并论,都是对那家伙的侮辱。”
他刻薄地点评道,“罗曼那家伙的魔力,我都能想出几种可能性。只有你——你早早给自己定了性,你只能走‘魔力连通’的方向,玩你的换身。”
同为保护,罗曼想要保护所有队友,肯德里克的神国却只为了保护佩顿而生,后者精神过于扭曲,力量特殊性太强,没有多少进步的余地。
肯德里克所有力量都指向“连通”,专精“换身”或“召唤”,是他唯一的出路。
等等,连通?
V.O.R的“感染”和疑似“篡夺”,似乎都有相似的作用。
弥斯愣在当场。
他早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哪怕肯德里克有了权能的雏形,就凭他那鸡仔一样微薄的力量,怎么可能把他和萨拉尔两个人都召唤出来。
可是V.O.R又没有召唤他们的理由——萨拉尔都要死了,那家伙又把他变得活蹦乱跳,更别提把他这个“真正的怪物”拉了出来。
……如果,这一切只是个意外呢?
V.O.R从来都没想过惊扰他们,偏偏肯德里克的“连通”放大了它权能的影响,导致他们的精神阴差阳错来到地面?
“弥斯。”萨拉尔唤他。
“别吵,我在思考。”弥斯头也不抬地回嘴。
“你思考没问题,但你快把肯德里克弄死了。”萨拉尔苦口婆心,“你知道,他还有他的事情要做。”
弥斯就这样把肯德里克拎在半空,气势把对面压得死死的。肯德里克的精神强度哪受得了这个,脸色眼看着苍白下去。
弥斯哦了声,松开了肯德里克的领子。
后者摸摸被勒红的脖子,阴森地看向弥斯。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散发恶意,就被萨拉尔提走了,随手丢在沙发上,像丢一个坏掉的衣架。
肯德里克:“……”
萨拉尔站到了弥斯面前,背对所有人:“你发现了什么?”
弥斯:“我们……”
他突然收住声音,看向后面几人,“我还没想清楚,我们待会儿再说。”
他脑子有些乱。
换身之谜突然有了头绪,按理来说,这个发现应当让他欣喜若狂。弥斯却有种怅然若失的微妙感觉,如何都提不起兴致。
萨拉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今天的聚会就到这里。”
“罗曼先生,今天你先和我聊聊你的魔法回路。弥斯,你先去卧室静一静。”
这是让他尽情思考的意思,弥斯立刻走向卧室。
他身边的索涅也跟着站起来:“妈……弥斯先生,我也去看看。”
弥斯心烦意乱,索涅个头又太小。他关好卧室门,才发现没把这个小家伙——名义上的小家伙——带了进来。
算了,弥斯心想。
他无视了索涅,兀自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肯德里克的魔法性质……加上他感受过的,玛格特地放大的V.O.R神力样本……缺失的环节太多,就像用两种原始食材,盲目复刻一道精妙的菜肴。
但他可以试一试,做最粗略的模仿,而不是先前那样大海捞针……
索涅身体一震。
这个世界是纯粹的精神世界,一切细节由他掌握。
而在刚才那么一瞬,伴随着古怪的魔法波动,弥斯的身体,或者说他的精神,一阵异常闪动,几乎消失在床铺上。
某个隐秘又黑暗的角落。
伴随着撕裂般的头痛,弥斯迷迷糊糊睁开眼。他很久没有过这样的视角了,很高、很远的视角,万物微不足道。
他垂下视线,下意识看向地面。
他看到了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老人的尸体,他活着时就很像一具变形的干尸。以至于弥斯刚看到尸身时,反应了好几秒。
这里没有蚊蝇,尸体不会腐败生蛆,只会安静地腐烂,直至化作沙尘。而它已经开始了腐烂进程,脏污打结的发丝脱离头皮,树皮似的皮肤剥落,露出青紫的腐肉与棕黄的骨骼。
……那是萨拉尔。
是的,萨拉尔的尸体就在那里,就像一切都结束了。
他……
他回……
呛水般的窒息和呛咳中,弥斯猛地从床上坐起。趴在床边的索涅原地弹飞,险些撞到墙面。
刚才那些不是梦,他的头还在疼——他的精神仿佛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稍稍动一下就痛得钻心。
而且他拥有了本不该拥有了知识,认得出那具尸身的腐烂程度,和他们离开封印的时间对得上。
“弥斯?”索涅小心呼唤。
与此同时,门外隐隐传来人声,尽管很模糊,弥斯认出了萨拉尔的声音。
弥斯很慢很慢地转过头,看向索涅,目光停在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上。
“弥斯,你还好吗?”索涅又问,“你的脸色很糟糕,刚才——”
“没事。”
弥斯立刻打断了他。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虚弱。
那并非情绪上的虚弱,他的魔力几乎被刚才的“意外”吸干了,连带体力也消耗殆尽。
相信我,你会明白的。
听着门外熟悉的声音,他脑袋里的萨拉尔终于复活了。那个萨拉尔带着笑意重复。
也许他有些明白了,弥斯看向双手,似懂非懂地想。
第223章 两场密谈
乌苏拉·加菲尔德推开了眼前的门。
在这大部分人坠入梦乡的时刻,阿特拉的两位王国大法师看向彼此的眼睛。
“聆夜者”的教皇——帕特里夏坐在摇椅上,天气转暖,他的膝盖上仍堆着厚厚的兔绒毯子。
年龄增长的同时,他的睡眠时间越来越短。最近,他每天晚上只睡两三个小时。时间的流逝仿佛爱人的轻抚,他那布满皱纹的皮肤却早已麻木。
“加菲尔德女士。”他朝她礼貌地微笑。
面对位高权重的聆夜者教皇,乌苏拉仍有些傲慢地抬着头。她款款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前,优雅地扯起裙摆,坐下。
王国大法师的茶桌,上面永远备了热腾腾的茶水。乌苏拉抿了口茶:“还不错。”
“这个时间到访,看来你想谈些与工作无关的事情。”帕特里夏缓声说道。
乌苏拉无声地放下茶杯:“你知道最近的传闻。”
老人扯起嘴角:“你是指弗士·伦道尔那荒唐的传闻,还是被德威特主教藏在教堂的圣萨拉尔?”
“也许都是。”乌苏拉说,“有什么要改变了,帕特。”
老人浑浊的双眼一动不动,直直盯着她。
乌苏拉的魔法能力,在七位王国大法师中排行第四,不上不下。刚巧她志不在此,比起玩弄魔法,这位大法师对权力更感兴趣。
就像帕特里夏对“神明”这个概念异常痴迷。
聆夜者的教义里,神绝不可以被质疑。一切灾难都是神明的考验,越是无垢的圣徒,越是接近神明。
由此,他是第一个对畸果产生强烈兴趣的王国大法师。
帕特里夏坚信,神明在通过这特殊的果实,诱惑那些天才——他们无需召唤魔基,生来就拥有魔法,何等傲慢的罪孽。
但是畸果本身又那般强大,也就是说,如若这些天才洗清身上的罪孽,他们可以到达离神更近的地方。
他多么想要拥有一颗,可他注定得不到。
因为只有帕特里夏自己知道,他其实不是天才……尽管聆夜者对外宣称他是。
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完全是头脑、聆夜者积攒的炼金魔药,以及他那无与伦比、近乎偏执的欲念。他比任何信徒都要努力,都要奋不顾身,他不介意除掉拦在他道路上所有人。
由此,他尤其看不上最弱的“巨象”金特里。那个年轻人明明拥有一切,却毫无敬畏之心,把时间全浪费在了东奔西走上。
幸运的是,乌苏拉对畸果同样感兴趣。只是她的兴趣,更在于“它能不能成为最有威慑力的武器”。
只是神明没有垂青乌苏拉,她身为天才,并没有收到畸果。
对此,帕特里夏倒是一点都不奇怪。乌苏拉根本不敬神,她全身沾满了权力的臭气和杀戮的血腥。无需考验,她的罪孽根本洗不干净。
他与乌苏拉合作,不仅因为乌苏拉能弄到畸果,她同时也在吸纳他的罪——哪怕乌苏拉带来的畸果沾满鲜血,那也是乌苏拉的罪孽,不是他的。
托她的福,他得到了相当不错的成果。
帕特里夏发现,畸果不仅含有丰沛的神力,还会连通周围的魔基,吸收它们的魔力……或者说,罪孽。
因为他用无数力量样本测试过它,它对灾夜神血最为敏感。像是植物寻找水源,它迫不及待地深入世间,融合神血的残余。
而在这个过程中,它会逐渐变成漆黑。
——是的,这便是神明的净化。帕特里夏如此坚信。
他同样相信,只要他收集足够多的畸果,让它们连上自己的魔基,他就能洗清最后的罪孽,以真正的纯洁之躯面见神明。
帕特里夏的试验还在进行,他已然能从那些畸果中听见神明的呓语。那些漆黑的肉块,多么像午夜的窗口……他才是真正的聆夜者。
“有什么改变了。”帕特里夏悠悠重复着乌苏拉的话语,“是的,是的,我听到了神明的叹息。”
他当然知道她为何而来。
乌苏拉目光锐利地瞧着他,配上她的鹰钩鼻,这位老贵族简直像是一只秃鹫。
“神说,末日将近。”帕特里夏呢喃道,转眼看向漆黑的窗外。
“我不是你的追随者,别来这套,要说就说清楚。”乌苏拉冷笑。
“所谓的圣萨拉尔不过是童话塑造的英雄,世人通过神的考验,灾夜才得以结束。”
帕特里夏不急也不恼,如同面对一个气恼的孩子。
“时至今日,人们忘记了敬畏,只知道享受和平,连‘圣萨拉尔’这个不祥的征兆都再次出现了。这个世界的罪孽太过深重,如此下去,祂会再来一次考验。”
“我想,你不会希望你苦心经营多年的秩序崩溃,加菲尔德女士。”
乌苏拉脸色不太好看。
“我猜你接下来要说,我们必须全力净化人世,阻止灾夜降临。”
“是的。”帕特里夏说道,“只要我能以一人之力净化此世的罪孽,我便会成为至真至圣的纯洁之人。而你,你也能够守住你的权力,以及阿特拉的一切。”
乌苏拉叹了口气,貌似早有预料:“也是,你闭门研究了那么多年,这一刻早晚会来。”
“带我去看看‘那个’畸果,帕特。”
……
“我认真看了聚会全程。”
弥斯玩偶一扭一扭地走到萨拉尔的笔尖旁边,来了个严肃的开场白。
会后第二天,魔神大人没有立刻跑去观星社研究,而是在萨拉尔的草稿纸上踩来踩去。
萨拉尔用笔尖轻轻拨弄弥斯的脚:“你没有,我看见你走神了。”
“好吧,我姑且看了聚会全程,那不是重点。”
弥斯气呼呼地踩脏了一个字母,“我——”
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也许自己不该告诉萨拉尔这些,他还没弄清楚那一瞬间的回归本质,何必提前暴露底牌?合约的限制没有那样严格,既然他自己不明白,不分享应该也没问题。
离开索涅的梦境,弥斯不是没有尝试。可是他刚刚重复类似的魔法搭配,身体瞬间有了濒死感。吓得他立刻停了下来。
万一没有索涅的梦境这层缓冲,他意识回归,身体死了可怎么办?
要是他就这样独自回归封印,和萨拉尔的尸体为伴,对封印外的情况一无所知……弥斯使劲晃晃头,光是想象,他的胃就一阵不舒服。
可是出于某种奇妙的情绪,弥斯发现他的嘴离家出走,自行动作——
“我收拾完肯德里克,不是回了卧室吗?”
“当时我想,也许我们来到人世,是肯德里克的权能与V.O.R的权能叠加的效果。所以我就试了试……”
几句话下来,他的嘴自行说完了事情始末。
说真的,弥斯恨不得把它扯下来。实际上他也那么做了,他用软绵绵的手使劲挤自己的脑袋。
只是看到萨拉尔的表情,弥斯停止了动作。
他很难形容那个表情。
但他见过它——他第一次亲吻萨拉尔的额头时,他们第一次倒向床铺时,萨拉尔就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脸色微红,眼眶湿润。看起来一半兴奋,一半不知所措,还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羞涩,仿佛他真的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放在之前,弥斯会毫不留情地嘲笑敌人。这会儿他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弥斯立刻找回了嘴巴,“我只是,呃,想让你也分析分析——喂!”
萨拉尔捏起小小的敌人,使劲儿亲吻了一下。弥斯布偶的脸刚刚被自己搓扁,又被萨拉尔的嘴唇挤圆了。
“我很开心。”萨拉尔亲够了,无比喜悦地表示。
“为什么?!”弥斯大叫。
“哦,你会明白的。”萨拉尔欠揍地表示,“不过我想,既然你愿意将这件事告诉我,你应该明白了一点点。”
弥斯抬起宝石扣子眼睛:“你先前不是挺能说吗,跟我直说会死吗?”
“‘我直接告诉你’和‘你自己想明白’,完全不是一回事。”
萨拉尔又开始用手指使劲揉搓弥斯的脑袋,“更何况我们的立场非常……微妙。”
弥斯哼了声,没再坚持。
但他总觉得哪里有点气不顺:“所以今天的安排呢,老样子,你在这里埋头算一天,我去观星社研究?”
“不,今天我跟你走。”萨拉尔手托着腮帮,指尖的墨水沾了一点到脸上。
“我会变成布偶,藏在你的口袋里——偶尔也要让德威特产生些危机感,那家伙最近太平静了。”
“而且你刚才提出的事情很有趣,我想我们应该一起研究,毕竟我们是一起被召唤上来的,不是吗?”
嗯?待会儿他可以大玩特玩萨拉尔?
弥斯气瞬间顺了,那具枯干的尸体,终于暂时离开了他的脑海。
“德威特不找麻烦,难道不是好事?”弥斯近乎心平气和地问。
萨拉尔的微笑瞬间淡了一点点:“我想,V.O.R想要利用我,一是因为我没有魔基,可能成为威胁祂的新神,他要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二者,我成功封印过你,祂认为我是一把好用的刀,没准能帮祂捅你两刀。但是那个傲慢的家伙,不可能把我当成所谓的‘王牌’。”
弥斯哦了声。
好像是这个道理——魔基,畸果,三百多年的魔法新体系。V.O.R布局这么久,绝对有自己的打算。
那家伙都能把天幕当玩具,怎么可能把半路跳出来的萨拉尔作为计划核心?
他可是真的感受过“半路跳出一个萨拉尔”的破坏力。
弥斯摸摸下巴:“你这个变数出现,搞不好会让祂提前动作……你是这个意思?”
“夜长梦多。如果我是V.O.R,我会开始考虑收网。”
萨拉尔耸耸肩,“当然,也得看祂的计划进行到了哪一步。”
“那我们赶紧出去瞧瞧,这就走。”弥斯挥舞软手,“不过除了德威特,祂还能从哪里动手脚?”
魔法知识也就算了,弥斯可不想把人类的人情世故和权力结构也塞进脑袋,这个他是真的用不上。
萨拉尔用笔头蹭了蹭自个儿的下巴。
“这个嘛,我们是时候拜访一下卡伦先生了。”
第224章 半截预言
塔丝在高大的建筑间穿梭。
节律教会的大教堂穹顶极高,相比之下,人类都显得像蚂蚁,更别提龙妖精这种小个头。
近些天,他对“投影”和“伪装”的运用越发纯熟。不得不说,弥斯的指导相当有效。尽管弥斯本人异常不耐烦,但他的指点每次都切中要害。
就是这切中要害的方式让人有点胆战心惊——弥斯点评他的魔法回路,就像屠夫在点评一只羊的宰杀要点。
塔丝抖抖翅膀,晃掉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今天他有正事要做——那两位偷偷溜走约会,不是,外出研究去了。他必须盯好德威特主教那个老东西的反应。
德威特照常在自己的房间用早餐,简单的煮鸡蛋、白面包和去了柄的草莓,佐上一点甜黄油。对于裁决主教这种地位的人来说,这顿早餐相当朴素。
他细心地吃光了它们,碟子里的黄油也用面包擦得一干二净。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餐食时,萨拉尔“凭空消失”的消息飞到了他的桌案上。
德威特主教的脸垮了一瞬。
但他似乎早有预备,又恢复了寻常的平静。他没有像塔丝预想的那样联系V.O.R,而是郑重起身,仔细反锁了门。
紧接着,他从书架最高处的纸卷堆里,准确地抽出一个大卷轴。它看起来平平无奇,与其他资料卷轴并无差别,直到德威特将它铺展在地板上。
传送魔法阵!
这老小子居然这么玩,塔丝精神一振。
通常来说,人们喜欢把法阵建立在密室。尤其是传送法阵,这东西类似于精密的器械,很难做成便携样式——硬把它塞进卷轴,必须承担加倍的消耗,以及货真价实的人身风险。
可是德威特仍然这么做了,他要去的地方绝对不简单。
另一方面,德威特没有沐浴祈祷,就这样随随便便动身,他定然不是去见V.O.R。
舍不得自己套不住情报。塔丝思考片刻,一个投影,把自己丢进了德威特主教胸前的宝石胸针。
德威特毫无察觉,他小心地取出一块硕大的蓝宝石,作为传送法阵的一次性能量源。
——白光闪过。
视野再度恢复时,塔丝还以为自己误入了阴影教会的教堂。这里黑得吓人,和节律教会推崇的宽阔明亮完全不同。
接着他才发现,这房间并非没有窗户。只是所有窗帘都被人放了下来,将光遮得死死的。明明是白天,屋内像午夜一样暗,而且连支蜡烛都没有。
地板铺了厚厚的毯子,上面散落着丝绸软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气,怡人的教堂圣香,以及一股明显的老人味道。
“大人。”德威特沉声唤道。
塔丝这才发现,墙边站了个人——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形销骨立,面容直冲墙壁。只看轮廓,他还以为那是个平平无奇的衣架。
能让德威特叫一声“大人”,只能是节律教会的教宗。
塔丝后颈一凉。
节律教会的教宗年纪不比聆夜者的教皇小,两个老头子加起来快二百岁。节律教会与聆夜者针锋相对,龙妖精甚至参加过缺德的地下赌局,赌哪边先换人。
节律教会的教宗天赋不如大名鼎鼎大法师帕特里夏,可是比起只可远观的教皇帕特里夏,这位教宗相当亲民。哪怕他年事已高,身体不好,他每年都会坚持出席一次庆典,在民间的威望极高。
塔丝曾见过那个微笑的老人,他在鲜花的簇拥下微笑,笑得皱纹聚拢在一起……可是他眼前的“东西”,没有多少活人的气息。
听到德威特的呼唤,他动都没动一下,仍然脸朝墙壁,紧挨着墙站立。
“我需要提前‘神谕节’的日期,就定在半个月后,那天会有日食。”德威特淡淡地说道,明明教宗才是他的上级,他却像在发布指令。
教宗身影连晃都不晃一下:“……”
“一切都按照之前的规格来,庆典主要定在奥丰。”
德威特自顾自继续,“最近聆夜者的影响越来越大了,加菲尔德家里也有些噪音,乌苏拉在准备着什么——那个毫无敬仰之心的女人,她向来支持聆夜者。”
“黑暗与顺从并非我等所愿,我们必须与之抗衡。”
“……谎言……”
终于,教宗吐出了一个词语,声音像刚吞了一把碎玻璃。
德威特顿了顿,毫不在意地笑了声,仿佛刚刚听见了门轴的吱呀声:“你需要做什么?”
“提前神谕节的日期……”
教宗梦呓般说道,“那天会有日食……一切准备由我的后继者,德威特·加菲尔德负责……”
“赞叹吾神的威能。”德威特轻叹道。
塔丝在宝石胸针里一动不动,他把虚藓能用的权能全挤了出来,只为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神谕节,他当然知道,节律教徒最重大的节日。
和盲神的祭祀不同,或者说,它和绝大多数节日都不同。每年的神谕节日期完全不固定,可能随机出现在春夏秋冬,完全由教宗指定。
节日当天,一定会出现特别的世界级异象。从火山喷发、海啸、超大风暴,到相对无害的日食、月食和流星雨,都有可能出现。
视当天的异象,这节日可能是教徒们温情脉脉的集中互助,也可能是喜气洋洋的聚会庆祝——节律教徒们深信,这样特别而盛大的节日秩序,能够抚平命运的波动,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节律教会教宗绝对不会缺席的,正是神谕节。
发现萨拉尔不受控制,和提前神谕节到底有什么关系?
……而且听德威特的意思,其他王国大法师也有动作,这可不是个好消息。鬼知道其中有没有被V.O.R诱惑的人。
得快点在聚会上分享这个发现,塔丝心想。
“你这……异端……”
德威特临近离开,面壁的教皇又艰难地挤出一道“噪音”。
“是你亵渎神明在先,大人,你不该拒绝那一位的指引。”
德威特终于停下脚步,“神明愿意救赎我等,终结末日——反对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好处?”
“就算祂的意志,与圣典有所出入,那也是圣典太过老旧,你的思想太过落伍。若是你早些臣服于祂,怎么会连自我都保不住?”
“……异端……”教宗如同一台坏掉的留声机,持续发出难听的声音,词语发音和刚才那句一模一样。
“可悲。”
德威特转过身体,头也不回的走向某个角落,从软垫里翻找另一个传送卷轴。
这个角度,塔丝看不见面壁的教皇。
“连自我都保不住”,他倒不怎么吃惊。用手段控制对方的首领,再假传命令,他干刺杀的时候见多了。
等等,不对。
节律教会的教宗在民间威望很高,他每年都会出席神谕节的活动。
可是,节律教会的教宗,叫什么名字来着?
塔丝拼命回忆,可是他只在记忆里找到“老教宗”“那个教宗”“教宗大人”之类的称谓。
如果放在一般人身上,这只是个一闪而过的疑问。大部分人不清楚国王的全名,或者某个遥远职位上的人名,这都算正常。
毕竟按照礼数,人们不该直呼教宗的名讳。
可是他塔丝·迦可不是“一般人”。
他明明对人类贵族圈了如指掌,他怎么可能忘记这种事?
……该死,他必须立刻跟所有人分享这个发现!
塔丝在宝石里握紧拳头,心急如焚。
……
“我?”
卡伦挠挠头,“两位确定要这么干?我是说,我最多算个神眷,能力有限,万一预知出了问题……”
他的对面正坐着弥斯,以及不知道为什么,始终保持布偶状态的萨拉尔。
萨拉尔被弥斯双手轻轻捏着,无意识揉弄个不停,他本人看起来对此毫无意见。这场景实在有些,呃,不太严肃。
不过面对两人“寻找畸果”的要求,卡伦还是很诚恳地回答了——他是真的有点不确定。
“之前不是很顺利吗?那时你的能力都没有增强。”弥斯使劲儿啧了声。
“在你们压榨我亲爱的弟弟前,我得先问一句。都这种时候了,你们找畸果干什么?”赫米特摇着试管凑近,截断了弥斯的眼神攻击。
弥斯哼了声,举起萨拉尔。
萨拉尔布偶比划着软绵绵的手,大概说了下猜想。赫米特一点就透:“好吧,我懂了,那家伙确实不可能随地扔畸果玩。”
“最不祥的地方,确实有那么点儿研究价值,不如就交给我——”
“我们想要亲自去。”萨拉尔说,“以防万一。”
赫米特:“好。”
萨拉尔:“……你还真干脆。”
“虽然我没有肯德里克·卡恩斯那么无耻,但我也没有把自己送入险境的受虐癖好。”赫米特说,“两位既然这么有自信,那就去吧。”
接着他转向卡伦,语气瞬间柔和了几个度,“卡伦,按照你先前的习惯来就好。”
卡伦抿抿嘴唇:“我不是害怕承担责任,哥哥。但我们都无法击倒弗士·伦道尔,万一V.O.R布下陷阱……”
“卡伦,利剑与银餐刀都能用来切割肉排。但是它们在战场上互相劈砍,必定有一方折损。”
赫米特直直地看着卡伦的双眼,语气带着催眠般的说服力,“弗士·伦道尔只是强行用了不属于他的力量,他只知道攻击袭来的方向,却看不见真正的不祥。”
“否则那一天,他就不该出现在战场上。”
亲人的注视下,卡伦逐渐平静下来。
“我明白了。”
他缓缓说道,“那力量本该属于阴影之神,我才是阴影之神真正的神眷。”
“是的,是的。好孩子。”赫米特微笑。
卡伦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会尽力。”
他定定神,从堆积如山的资料里扯出一张地图,放在弥斯和萨拉尔面前。
来了来了,弥斯心想。
他熟悉这个,卡伦接着会指向一个城市。而他会和萨拉尔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溜去那个城市调查——塔丝和卡伦无法随行,但他们每晚都有盲神聚会,不会错失什么。
真难得,他们又回归了最初的最初,两个人单独冒险的时刻。
弥斯忍不住畅想起来,只要一切顺利,他们能够窥得V.O.R的计划雏形,然后——
“针锋相对亦是彼此相连,自私者与无私者共同编织自缚的绞索,背叛者与虔诚者一起裁缝末日的罗网……罗网……”
卡伦突然用一种奇怪的语调,僵硬地开了口。
他像是在用不属于自己的舌头说话,吐词格外艰难。偏偏语调十分清晰,清晰到不给任何人听错的机会。
说到最后,他捂住嘴巴,生生咳出一口血。鲜血滴滴答答渗出指缝,染红了地图。
弥斯吓了一大跳,他连忙把萨拉尔挪远了,省得他被卡伦喷一脑袋血。
卡伦挣扎着想要继续说下去,整个人却虚脱到直不起腰,最终这段话终结于血液飞溅的呛咳——卡伦脖子上的伤口,又开始渗出滚圆的血珠。
“嘘——”
赫米特当机立断,抱住了卡伦的脑袋,“够了,不要勉强,你做得足够好了。”
“那是什么?”
弥斯嘶地抽了口气,无论如何,那一段可不像描述某个目的地。
“真正的预言,这可比指出目的地强多了。”
赫米特拍拍卡伦的脑袋,后者还在咳嗽不止,意识有些涣散。
“可惜他太过虚弱,那个预言不完整,只有一半。”
“而且什么都没说清楚。”弥斯嫌弃道。
他宁愿卡伦扔个城市名字出来,而不是语焉不详地诗朗诵。
萨拉尔拉了拉他的手指:“弥斯。”
“干嘛?”
“别急着下定论,我想赫米特先生一定有他的解释。”
赫米特很爽快:“没有。”
萨拉尔、弥斯:“……”
“我不是预言者,自然不知道它的深意。”赫米特耸耸肩。
“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它绝对不会出错。”
第225章 凡人与圣徒
不会出错有什么用,听不懂就是听不懂,说什么也听不懂。
弥斯扯扯萨拉尔布偶的脸,对赫米特的解释嗤之以鼻:“所以这次没有地点指示?”
卡伦抬眼看他,那双水蓝色的瞳孔有些失焦。半晌,他才止住那些外渗的血液:“抱歉,到处都是不祥,我只能尽力给出预知……”
弥斯:“……”哇,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谢谢你,卡伦。”萨拉尔从弥斯手里挣出脑袋,礼貌道谢,“弥斯和我会好好思考,有新发现的话,就让赫米特转达给我们。”
“以防万一,从今天开始,每晚都会有一次小聚会。”
为了进一步刺激德威特主教,这一晚,萨拉尔不打算回归教堂。
“你真的觉得那个‘预言’有深意?”
路边小旅馆,弥斯把萨拉尔布偶平放在大腿上,戳戳他柔软的肚子。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打算在这里对付一夜,反正夜晚聚会很方便,地理位置不是问题——盲神索涅对此非常尽心,似乎想把“幻梦”变成自己的权能。
萨拉尔布偶仰视着弥斯,宝石扣子眼圆溜溜的:“卡伦不是弄虚作假的性子,赫米特也不会在这种大事上开玩笑。”
“今晚的聚会,我会把预言分享给所有人。就算它只有一半,说不定有人会受到启发。”
【针锋相对亦是彼此相连,自私者与无私者共同编织自缚的绞索,背叛者与虔诚者一起裁缝末日的罗网。】
弥斯努力听下来,只觉得有两拨倒霉家伙要合作搞事。
“反正跟我没关系。”他皱皱鼻子,摆弄布偶的手,“我才不会刻意‘裁缝’末日。”
灾夜在人类出现之前便存在了,他从未特地针对人类,更谈不上什么“背叛”或“虔诚”。
萨拉尔笑起来:“我知道。”
弥斯低下头,俯视手中小小的布偶。和上回联合图书馆时不同,这个小小的布偶有着金色的棉线头发,摸上去异常柔软。
一个恍惚,布偶的身影与那具枯干的尸体重叠,弥斯双手顿了顿。
“变回来。”他说。
萨拉尔:“这么快?我以为你要报最近的仇。”
这几天,他没少揉搓布偶弥斯——不是他不够自律,是真的很难忍住,魔神大人的触感过于柔软。眼下,英雄先生早已做好被魔神大人从头捏到脚的心理准备。
“变回来。”弥斯坚持。
萨拉尔只好变回原状,弥斯抬起双手,捧住那张年轻又光滑的脸庞。布偶状态的萨拉尔没什么气味,但人类萨拉尔有着生命的味道。温暖的,热气腾腾的,只有活人才有的味道。
感受完熟悉的体温,他触电似的收回双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说回那个预言,针锋相对的除了你我,我只能想到节律教会和聆夜者。”
人世三个主要国家,奥丰王国、蒙狄西亚和阿特拉,它们之间关系谈不上好,但也称得上相安无事。
现如今矛盾最大,并且足以影响人世的,弥斯只能想到那两个大宗教。
“同感。”萨拉尔说,“如果我是V.O.R,我不可能只插手节律教会,放任另一个势均力敌的大宗教发展。”
“完全控制不容易,但是控制几个高层,对祂来说并不难。王国大法师之一的帕特里夏,好像就是聆夜者的教皇,听说他异常虔诚。”
“可是德威特算是背叛者吗?”弥斯不太确定。
很难说德威特主教是在信仰异神,还是把V.O.R当做了唯一的神明。再者,就算他地位颇高,他头上还有个教皇。
而且目前看来,德威特主教和聆夜者那边没有半点关系。至于聆夜者那边,他们还真不算了解。
先前因为节律教会与天幕有关,他们才将重点放在了节律教会。如果他们对预言的猜测没错,聆夜者可能也藏着巨大的秘密。
可是所有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现在只有卡伦相对清闲,他们总不能把一无所知的卡伦扔去聆夜者。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朝彼此的脸叹了口气。
“我开始怀念封印了。”弥斯说,“至少那个时候,我们只需要殴打彼此。”
不用像现在这样劳心劳力,过度用脑。
魔神大人还以为学完人世的魔法知识,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现在他惊觉,懂得越多,“无能为力”的事情反而增多了。
“欢迎来到人世,魔神大人。”萨拉尔清清嗓子,“恭喜你了解了天幕的日常,当初我也是这样殚精竭虑对付你的。”
弥斯翻起眼睛,伸手揪萨拉尔鼻子。
“好了,好了。”萨拉尔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V.O.R布局三百多年,我们肯定不能短短几天破解。”
“那怎么办,由着那家伙继续吗?”弥斯咕哝。
“不,饭要一口口吃,神要一下下杀。”
萨拉尔理了理弥斯散乱的发丝,“我们也需要一点点启发,你说呢?”
夜晚,盲神聚会。
对于那则预言,人们讨论了一小会儿,得到的结论和弥斯差不多。预言太过模糊,塔丝带来的新消息反而更为爆炸——
“……节律教会的教皇被控制了,而且我想不起他的名字,这很不对劲。”
塔丝一口气说完自己的新发现,咕嘟咕嘟喝了小半盅蜂蜜水。
“德威特才是节律教会实际上的话事人。刚知道监视不了萨拉尔,他就提前了神谕节的日期,肯定有所图谋!”
出乎他的意料,听见的几位纷纷觉得这一手是必要的。
绝望的龙妖精发现,这一屋子人的道德水准过于参差不齐,其中几位只能被称为类人。
“我们对疑似‘篡夺’的权能了解不深,这可能是它的某种功效。”赫米特点评道,语气隐隐带着佩服。
肯德里克沉声:“如果定在日食那天,你们还有两周左右的时间。”
“要是那个预言是真的,聆夜者说不定也会在那个时间段动手。”
罗曼:“你是说‘我们’。”
肯德里克坚定:“你们。”
罗曼放弃了:“神谕节确实是大型节日,可他要怎么逼迫萨拉尔先生服从?”
“萨拉尔先生不愿接受节律教会赐予的地位,不肯立刻露面,一心想要彻底终止灾夜。利诱肯定没用……”
“那就只能威逼。”赫米特淡淡地说道,“问题是,我也想不到要怎么威逼他。”
就他们这些知情者看来,“绑架弥斯”可能算唯一有威慑力的方式。问题是在老主教眼中,弥斯可是萨拉尔背后的神明。
一桌人陷入沉默。
“灾夜。”弥斯突然小声说道。
“什么?”索涅立刻转头。
“我只是回答赫米特的问题——要让萨拉尔动摇,只能用‘灾夜’。”弥斯提高声音,“那是他最介意的东西,但V.O.R不可能做到。”
他还被封印着呢,V.O.R从哪里变灾夜出来?
退一万步,节律教会内部根本没有任何相关的计划,至少他们没发现,弥斯也没有察觉特殊的魔法波动。
比起做这种没营养的猜测,他更想去卧室躺一会儿,趁机研究研究和本体的联系。
突然,弥斯胸口一紧,莫名的窒息感涌上来。
奇怪,他皱皱眉,之前他从未感受过这样莫名其妙的不适。弥斯揉了揉胸口,那股感觉又悄无声息地散去,但他还是介意得要命。
弥斯下意识看向萨拉尔。放在寻常,萨拉尔肯定会接住他的目光。
可是这一次,他发现萨拉尔罕见地露出严肃的神色,似乎在沉思。
“灾夜。”英雄先生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语,“灾夜……聆夜者……”
弥斯皱皱眉,只想早点结束这个话题——他更希望把萨拉尔拽进卧室,他们好好研究一下刚才那阵心悸。
于是他再次咕哝着开口:“不就是调查聆夜者吗,我们还有人手。”
一桌子人停住交谈,齐齐看向弥斯。
“我们认识聆夜者的人,虽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女。”弥斯理直气壮道。
反正在他眼里,除了萨拉尔这个敌人,其他“半神”和凡人的差距也没那么大。
“余烬村的贝拉,你应该记得她吧,萨拉尔。”
为了保护差点成神的弟弟拜伦,她和兄长巴格神父被萨拉尔封印了记忆。但他们曾经立下誓言,愿意帮他们做任何事。
肯德里克抱起双臂:“尼古拉斯处理的那对兄妹?他们确实还在晚星城。”
“但是他们地位实在太低,没什么用——”
“你真的是个天才,弥斯。”萨拉尔打断肯德里克,“没错,我们还有人手。”
弥斯鄙视地瞥了肯德里克一眼。
“她只是个被派到边陲村落的底层修女,你们打算怎么做?”赫米特的疑问更实际,“就算那位贝拉女士能被节律教会释放,她能不能进聆夜者的总部都难说。”
“哦,她会进去的。”萨拉尔说,“只要那位帕特里夏大人足够虔诚。”
“聆夜者将灾夜视为神的意志,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
“那我们就送他一位带有灾夜气息的圣徒。”萨拉尔缓声说道。
……
“灾夜。”帕特里夏抬起头,仰视着面前的事物。
那是一颗畸果。
不,应该说,那是一团畸果。
粗数下来,其中约莫有七八颗畸果。它们飘浮在整块水晶打磨的罩子里,彼此相融,鼓鼓囊囊堆叠在一起,像一颗漆黑的覆盆子,大小则堪比蜷缩的成人。
它轻轻搏动着,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如同枝头熟透的果实。
这些畸果,都由乌苏拉和他暗中收集。不知为何,乌苏拉的运气很好,总能从各种途径搞到这种东西。有两颗甚至来自节律教会,天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也许这正是神的指引,帕特里夏心想。
而他,他只做了一件事——将它们融合在一起。
每一颗畸果都不属于他,他不会窃取神恩。但他可以用它们创造全新的,只属于它的神迹,好让那夜色深处的神明垂青于他。
他会用它们洗清此世的罪孽,成为真正无瑕无垢的圣徒。
洗清罪孽最快,也是最纯粹的方式……聆夜者的圣典早已记载,世人更是熟悉那个词语。它与某个英雄的名字相伴出现,不可分割。
但今后,他会重新定义那个词语。
神的考验,神的呓语,都来自于那最深的夜色。证据便是,那团扭动的畸果正中,正传来柔和的、耳语般的呢喃。
“灾夜……”祂轻声说给他听,“灾夜……”
这些年来,随着帕特里夏的苦心融合,神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绝不会听错。
畸果表面,也隐隐浮起了神血的气息,它们那般活跃,仿佛在寻找什么。
“是的,灾夜。”
帕特里夏枯瘦的手指抚上水晶罩,它那般冰冷,让他的指尖一阵刺痛。他又将指尖换成了嘴唇,虔诚地感受更多的寒意。
“两周后,正好有一场日食。这一定是您的旨意,我宇岩污会成为您的代行者,为您清洗这世间的罪孽……”
那一天到来,他会亲自吸收这枚硕大的畸果,得到前所未有的,接近神的力量。
帕特里夏已经与乌苏拉商议过此事。她不怎么喜欢这个计划,但她还是同意了。
灾夜降临时,乌苏拉会庇护整个晚星城,以及阿特拉几个主要城市,以迅捷的反应速度稳固地位。奥丰和蒙狄西亚毫无准备,会遭受重创。
聆夜者亲自带来神的夜晚,想到那景象,老迈的帕特里夏一阵心潮澎湃。
尽管他不是真正的灾夜之源,帕特里夏愿意相信,这场灾夜与之前的灾夜不会有太大区别。只要他清洗了足够的罪人,神一定会给他启示……
水晶罩内,畸果浮动依旧,轻声呼唤灾夜降临。
还有两周,他痴迷地看着它,隔着厚厚的水晶摩挲它。
还有两周,他就能真正碰触它。
……还有两周,他将面见神。
第226章 缺失的拼图
贝拉站在晚星城的耳语圣殿前。
就在不久前,她和巴格被放了出来。据说卡恩斯家族负担了他们的罚金,尼古拉斯这个任务执行者帮他们说了几句好话。
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大贵族们总喜欢给自己博个好名声,尤其是这种和宗教沾边的事情——自然,这件事的前提是,她和巴格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凡人。
没有家世,没有钱权,没有出众的才能或外貌。除了一具相对年轻健康的肉身,他们近乎一无所有。
贝拉一直相信,他们就像装饰一件首饰的小圆珠,只为了把宝石衬得更加光彩夺目。
但现在,她的脑子里却多了个声音。
她先是循着那声音的指引,在离开秩序大教堂之前,在它附近的花园转了一圈,将手伸入某个灌木丛。
灌木丛里,有什么柔韧微凉的东西,轻轻捶了捶她的手背。那东西肉乎乎的,顶端团成一个小球。它的触感像干燥的舌头,却又没有活物的温度。
至于力度……被流浪猫的肉垫砸两下,大抵如是。
贝拉只能感觉出来,那东西的动作有些不耐烦。她努力克制好奇心,没往那漆黑的灌木里窥视。
然后她接到了第二个指令,继续在那灌木丛中抚摸。
不出半分钟,她便在茂密的枝杈间摸到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赫然包着一本《勇敢的萨拉尔》。
贝拉当然知道这个,当下最畅销的插画本,孩子们特别喜欢。那声音让她随身带着它,无论如何都不能离身。
这个发展简直像童话故事,贝拉有些无奈。她觉得自己傻极了,或者干脆发了疯。
可是她就是无法违抗那道声音。
贝拉不记得它为什么在那里,她只记得自己要绝对服从它……因为她承诺过,哪怕她忘记了承诺的原因。
拿到书本后,她便接到了“投靠晚星城耳语圣殿”的指令。
贝拉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背,尽管被怪东西碰了碰,她手背的皮肤没有任何变化。
“这不可能。”她小心地说,也不管脑袋里的声音是否能听见,“我只是最底层的修女,这里的耳语圣殿可是聆夜者的总部,我没有资格……”
可惜那声音没有回应她,它只是用不可拒绝的,平静的语气,指示她前往耳语圣殿。
好吧,她想。
抱着“失败了也不关我事”的无奈念头,她站在了耳语圣殿前。
巴格掏出了他们仅剩的钱,给她买了个干净点的布包,将那本童话书放了进去,又备了干面包和换成铜齿的零钱。
饶是如此,她看起来仍然非常不体面——离开余烬村时,她没来得及带上修女服,只有一身乡村姑娘的土气打扮,衣摆破得一目了然。
“我会失败的。”
她摇摇头,逆着穿着缎子与羊绒的信徒们,逆着穿着挺括修士服的神职人员……逆着朝阳的辉光,一步步踩上台阶。
聆夜者自然不会把上门的信徒赶回去。
确认她的身份后,他们按照规定给了她一些软面包、淡葡萄酒和肉干,承诺让她休息一天一夜。
也许这能让那个声音停下,贝拉心想。
然后她就看见,一个简笔画萨拉尔从那本童话书里钻了出来。
“早上好,美丽的女士!”简笔画小人咧着嘴,彬彬有礼地问候。
“以防您太过害怕或孤单,我们会是您勇敢的伙伴!您可以叫我布里夫,这位是床单。”
“呜哩哩。”一个形似床单幽灵的怪玩意儿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停在那简笔画小人身后。
贝拉:“……”
贝拉:“我疯了。”她揉揉自己蓬乱的发丝,语气很肯定。
没准她还在余烬村的床上打盹,这一切都是她醒来前的幻梦。
“不,不,女士,您没有疯。”布里夫说道,“我只能告诉您,您在保护自己的家人。”
贝拉的神色严肃下来。
“那你们就不该出现!”她厉声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紧张,“万一他们查探我的记忆——”
“天啊,不会。”布里夫连忙安抚她,“您只需要在这里待下去,看管好那本书,就算帮了我们大忙。”
这是不会让她涉入过深的意思,贝拉皱皱眉。
“你们应该听见了,我只能在这里待一天一……”
“贝拉修女。”就在这时,她的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贝拉修女,守夜牧师想要见你。”
听到人声,布里夫和床单呲溜一下钻回书本。贝拉顺势把书藏在枕头下面,有些惊愕地打开门。
守夜牧师负责聆夜者内的仪式与祭祀管理,他们青睐“被夜色祝福”的信徒。
贝拉知晓其中的原因——聆夜者认为灾夜时期的遗物,尤其是死于灾夜的生物残骸,含有神明的威能。他们相信,把这种东西用于仪式,能够更加接近神。
实际上这些东西大多被灾夜的力量污染,要是体质不过关,接触者大多会出现肉身畸变。
全身心信仰聆夜者的信徒们,大多从小开始佩戴这类尸体的碎块,好让自己逐渐适应“灾夜气息”。
然而,我们的贝拉小姐和“虔诚”这词实在不沾边,她对这种狂信徒们才喜欢的职位毫无兴趣。
为什么守夜牧师突然想见她?
一个小时后。
贝拉呆愣愣地回到房间,脸朝下埋进枕头。
布里夫从枕头底下钻出来:“你是不是可以留下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贝拉脸仍然埋在枕头里,“守夜牧师说我身上有很不错的‘灾夜气息’,正好最近缺人,我又有修女经验……他们直接让我成为守夜牧师,虽然只是见习,但……”
“所以你可以留下了,耶!”布里夫欢呼。
“耶!”床单也挤出细细的声音。
“是的,我还会搬到后面的神职人员住宿区,当然,最边缘的位置。”贝拉谨慎地表示。
“足够啦,这样我们不用强闯,他们就会把我们带进去。”布里夫挥舞小剑,“放心,我们不会做坏事!”
贝拉耸耸肩:“随你们怎么说。”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再说这么两个小东西,怎么看都没啥威胁力。
……
“成功了。”弥斯得意洋洋地说道。
他们偷偷溜回教堂附近,用触肢克制地敲了敲贝拉,还用上了十足的隔绝。不然的话,那力量足以让贝拉当场暴毙。天知道当初萨拉尔怎么扛下来的。
饶是如此,他刻意放出的一丝气息,就足以让她成为守夜牧师。
地位不会高到惹人注意,又足够混入耳语圣殿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们却没有直接回教堂,而是入住了晚星城的某个旅店——总要让德威特有些痕迹可查。
“接下来你来指引她,我就不管啦。”弥斯伸了个懒腰,把皮球踢给萨拉尔。
“你看,总有办法的。”萨拉尔顺手抱住弥斯的腰,把下巴搁在敌人的肩膀上。
弥斯鄙夷:“办法可是我想的,你们最开始根本没有主意——”
“预言是卡伦给出来的。”这一次,萨拉尔没有肯定他,“卡伦给出来后,赫米特做了确认,我们才会采信。”
“然后塔丝带来消息,大家发现节律教会可能想办法逼迫我。你提出了‘灾夜’这个手段,我再由那个预言,联想到崇尚灾夜的聆夜者。”
“最后还不是我想到那个修女,不然你哪有人手调查。”弥斯咕哝。
但萨拉尔这么一说……缺少任何一环,他们都不会特别注意聆夜者。毕竟他们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聆夜者又低调得可怕。
“人群”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弥斯想。脆弱,但十分奇妙。有那么一瞬,他发现自己或许没有那样庞大,人世也没有那般渺小。
不过,他肯定不会把感想说出来就是了。
“说正事。”弥斯强行截断话题,“在索涅的梦里,我有一瞬间不太舒服。”
萨拉尔的动作立刻僵了僵。他放开弥斯的背,一个翻身,坐到了弥斯前面:“不舒服?”
“嗯。”
弥斯干脆让上衣消失,他一把抓住萨拉尔的手腕,把萨拉尔的手按在胸口,“这里,突然有些窒息。就一阵子,但非常明显。”
弥斯的皮肤温暖柔软,心跳透过肋骨,轻轻震动着萨拉尔掌心。明明这具肉身已然是魔神的魔力造物,它却这样接近一个活生生的人。
突然来这么一下,萨拉尔的手僵了片刻,才恢复以往的灵活:“……这里?”
弥斯坚定地点点头,连带着长发一晃一晃:“我有些猜测,但你肯定比我更擅长治疗。”
这个没的说,他认输也没什么。
萨拉尔抿起嘴唇。
索涅的梦境里,他们都是精神化身。弥斯出的问题,肯定不在这具身体上。
而在梦境里,弥斯始终在自己身边,如果弥斯被精神魔法攻击,他不可能全无察觉。
剩余的可能性只有一个,结合之前弥斯在梦境里的尝试——
“你的本体。”萨拉尔说,“上次你回去的时候,你的本体有没有什么异常?”
弥斯一愣。
他这才发现,自己当时忘了检查本体状况,他的注意力全在萨拉尔的……遗骸上了。
“那次时间太短,我不知道。”弥斯垂下脑袋,有些气馁。
萨拉尔专注地看着他,手仍然轻轻覆在弥斯胸口。很难说他的目光和他的掌心,究竟哪个触感更强烈。
“我本来想在现实里试试,可是我的身体还在这,我不想贸然尝试。”
见萨拉尔不吭声,弥斯继续道,“万一我的精神回不来,那不就和凯一个情况了吗?——别误会,我不是不想回本体,我只是不想毫无防备地回去。”
“你的本体受到了刺激,这是唯一的可能。”
萨拉尔缓缓开口道,“以V.O.R的风格,他不会因为我的出现就不管不顾地攻击你,也不会强到一下子突破你的防线。”
“我猜他在做些更积极的尝试,而你初步受到了祂的影响。弥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想到自己珍贵的本体,弥斯脸色有些白,心跳一下子加快了:“喂,他不会篡夺了我的本体吧,我是说——”
“不会,祂要那么做,首先得意识到你‘拥有心’。”
“祂的印象里,你只是一种现象。就像人类不会妄想‘篡夺’一片海洋,或者一场风暴。”萨拉尔说,“对于一颗心来说,它们太过宏大了。”
弥斯的注意力瞬间被吸走了,一时间忘了担忧:“我?一种现象?开什么玩笑!”
“这个世界也是阳光与灾夜交织产生的‘现象’。”萨拉尔轻声说,“我无比在意你,就像我在意着它。”
弥斯这才平静下来:“在这种时候漏情报给我,你故意的吧?”
“至少很有效。”
萨拉尔微笑,终于收回按在弥斯胸口的手,“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情焦虑,变得冲动——冷静的头脑才更适合做决策,这对我们都好。”
弥斯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萎靡地说,“既然是本体受影响,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上次我短暂回归本体,我和本体之间的链接大概变强了些。”
“这样我多了点知觉,也算正常……”
他无意识地把玩着自己的发尾,陷入思考。
想逼萨拉尔做出选择的德威特。灾夜;被提前的神谕日。日食。
动向可疑的聆夜者。预言;出现异常的本体。连接。
……以及他和萨拉尔来到人世的那场异常召唤。
弥斯模模糊糊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关联,某个简单明了的关联。
就像注视一张即将拼完的肖像拼图,只缺少描绘人物五官的那一块。只要把它找到,他就能一下子看懂这幅画。
可弥斯绞尽脑汁,仍找不到方向。有那么一秒,弥斯都有点怀念索涅吵吵嚷嚷的梦境。
那些闹哄哄的家伙起码能给他一些灵感,弥斯眉头越皱越紧。
“嘘,别担心。”
萨拉尔伸出双手,捧住弥斯的面颊,用指腹揉开他紧皱的眉头。
“暂时想不通就不想,战争无法靠想象继续。我们的人还在调查,记得吗?”
“……唔。”
“在这一刻,人世站在你这一边。”萨拉尔俯身到弥斯耳边,吐息很温暖。
“我站在你这一边。”
第227章 林中小屋
接下来的日子称得上按部就班。
弥斯本以为,有布里夫和床单协助,贝拉能给出一些惊天动地的大消息。谁想她天天传回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最近耳语圣殿的守夜牧师一直缺人;那位帕特里夏教皇有事要忙,不再出面;他们要准备的灾夜遗骸多了好几倍,诸如此类。
最近几天,贝拉修女,不,贝拉牧师负责和其他守夜牧师一起处理灾夜遗骸。
她得把它们切成细细的小块,涂上带有金属光泽的银白粉末,再和特定香草混在一起,好让那些尸骸看起来更加圣洁。
总而言之,是对“才能”有要求,但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我不会死吧。”
她忧心忡忡地问过布里夫,“我听说,那些灾夜遗骸约等于弱化的神血,接触太多会得病的。”
布里夫很坚定:“不会,因为我的朋友们都是好人!”
他说这话时,床单魔神正在一边绕着花盆飞舞,嘴里咪哩哩地哼着歌。
贝拉:“……”
她突然觉得,有些事情难得糊涂也不错。
贝拉牧师叹了口气,打开挖空的聆夜者圣典,把那本《勇敢的萨拉尔》藏了进去。再将那圣典庄重地捧在胸前。
……
赫米特重重放下一本圣典般的厚书。
他的手边,观星人们的研究堆积成山。异想天开的,不知所云的,方向完全错误的……以及在这一堆文字深处的,偶尔可见的闪光。
他整理着脑海深处来自神明的知识,仔细筛出那些金砂。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拼命地做研究。”
卡伦戴着隔热手套,把烧热的锅子放在木垫板上,“吃饭了,哥哥。”
“卡伦,如果你有‘感染’和‘篡夺’的权能,你会怎么对付难缠的对手?……准确地说,是那种不可能被击败的对手。”
赫米特随手把玩着羽毛笔,那根可怜的笔都快被他薅秃了。
“呃,我不知道。”
卡伦很诚实地表示。
“‘隐蔽’和‘预知’都不是进攻类型的权能,我……”说到一半,他突然眨眨眼,“不过‘打不过对方’的情况,我确实有些想法。”
赫米特乐了:“说来听听。”
卡伦摸摸下巴:“首先,直接‘感染’肯定不行。感染无法立刻杀死对方,一旦打草惊蛇,再进攻就很难了……如果对方比我强,‘篡夺’也不现实。那就只能曲线进攻,温水煮青蛙。比如改变周遭,设下陷阱。”
“昨天聚会的时候,萨拉尔先生不是说了吗?魔基和畸果,都是V.O.R布置的。祂布置这些,应该是为了……为了……”
他说不下去了。
是啊,他们的研究就卡在这里,赫米特心道。
“篡夺”这个权能的模棱两可,导致他们没法确定V.O.R的目的。
目前,所有情报都被送到了萨拉尔那里,那位忙着应付即将到来的神谕节。
弥斯似乎在研究某个秘密课题,他从不分享他的发现。最近几天的聚会没什么突破,眼下,“惊喜”只能来自于某个鲜少出现的情报源。
也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的兰格希亚到底能不能帮上忙……
……
“兰格希亚真的存在吗?”金特里扒开面前的树枝,朗声抱怨。
四下无人,举目四望全是密林。
他不是个话很多的人,奈何弗士·伦道尔过于沉默,活像一具行走的尸体。为了活跃气氛,金特里不得不高声自言自语。
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隐秘调查兰格希亚的动向。
最开始,金特里还有些担心,V.O.R会不会再找上弗士·伦道尔。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有些多余——弗士·伦道尔只要保证自己在那些要命的梦里出现,V.O.R便对他兴趣不大。
罗曼告诉他,为了对付萨拉尔,节律教会的神谕节被提前了。金特里猜,最近那个邪神的关注点更偏向那边。
不过,祂说不好什么时候会用到弗士·伦道尔,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打听了这么久,那个老家伙好像一直活在别人嘴巴里。”
金特里继续高声说道,“兰格希亚发现了新理论,兰格希亚传出了新逸闻,兰格希亚的魔基是一只漂亮的凤凰……事儿说得和真的一样,仔细想想,好像没人查证。”
“包括玛塞拉。”终于,弗士·伦道尔用没什么情绪的语气说道。
金特里沉默了一瞬。
“我确实没有怀疑过她。这么一说,我也是传播‘兰格希亚威名’的一环。”
他苦笑道,“也对,传出讯息的人大多非富即贵,谁会去查证呢?传说中的兰格希亚举世无双,大家都喜欢刺激的故事。”
弗士以沉默回应。
金特里叹了口气:“也就是这一次,是我们两个大法师在调查。那个老头没有效忠的国家,就算一国的国王怀疑真伪,也无法证实任何事。”
国王们也不愿意得罪王国大法师们,谁会自讨没趣?更别说地位不如国王的家伙们,大概连类似的想法都不敢有。
可是此时,金特里偏偏胆大包天地思考起来:“……你说,兰格希亚该不会真的不存在吧?”
弗士:“我不知道。现在我只是觉得,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我唯一确定的是,我从未亲眼见过兰格希亚。”
“我也没有。”金特里说。“顺便,我和阿特拉的帕特里夏、乌苏拉不熟,更别提蒙狄西亚那个自闭的家伙。”
两人都沉默了。
“这是最可能面见兰格希亚的路。”半晌,弗士哑着嗓子开口。
“很多人都描述过兰格希亚的秘密住所,我曾经想过寻找它,但没来得及。”
肯定是自己胡思乱想,金特里想,兰格希亚怎么会不存在呢?
兰格希亚和萨拉尔不一样。他在人世存活百年,他的故事大多正经又有趣,他还有许多画像存世。
画师们描绘了一个有着银白卷发,胡子打着卷儿的老人。他穿着缀满星星的深蓝色长袍,眼睛则是温暖的琥珀色,笑起来十分和蔼可亲。
人们都说,他的魔基是一只巨大的凤凰。它展开双翼,足足有一座小房子那样宽阔。若是有幸能与这位伟大的魔法师喝一杯茶,他能回答你问出的任何问题。
……比起乱想些有的没的,他还是多想想如何说服那位大法师出山,对付V.O.R。
哪怕确认那个老人站在V.O.R那边,也算是不得了的收获。
而且他们已经看到了那个小房子。
它就在密林深处,有着鲜亮的红色屋顶和暖黄色墙壁,爬满鲜绿的藤蔓。藤蔓上还开着星星点点的蓝色花朵,像一只只滚动的眼睛。
“等等我,我先跟罗曼打个招呼。”金特里朝前喊道。
弗士·伦道尔本就走在他的前面,这会儿他已经脱离那片林子,踏入打理平整的草地。
“罗曼,是我。”
金特里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处理过的幸运兔脚,“我们找到了兰格希亚的住处,我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我在六个小时内没有再次联系你,立刻通知萨拉尔先生。告诉他兰格希亚站在V.O.R那一边。”
罗曼:“……”
“罗曼?”金特里微微皱眉。
“老师,你说的‘我们’是指谁?”罗曼小心地问,“您不是一个人去找兰格希亚的吗?”
金特里一下子屏住呼吸。
下一刻,他甚至没来得及中断通讯,直接抬手射出魔器绳索——那本来是用于攀岩过墙的,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绳索准确地缠住了弗士·伦道尔的身体,直接把他拖回了密林。
弗士·伦道尔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
金特里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确定弗士还在呼吸,随后才伸出颤抖的手,将他翻了过来。
弗士的脸不见了。
确切地说,消失的不止弗士的脸。他的衣服也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烧熔的彩色蜡块——他整个正面都像被烫坏的蜡人,变成混沌又可怖。
但他还在呼吸。
“弗士,弗士·伦道尔。”金特里脸色煞白,“你还认得我吗?”
弗士·伦道尔有些困惑地动动身体,接着,很迟缓地点了点头:“凯洛斯……”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天知道那声音从哪里传出来的。
“该死,你可不是我爸。我是金特里,凯的半个老师,把你骂得狗血淋头的金特里!”
“凯洛斯。”弗士说,伸出变形的手,想要抚摸金特里的头。
“我们得回去。”
金特里避开那只手。他望向不远处鲜艳可爱的小屋,背后一阵寒意,“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这个情况,萨拉尔先生肯定能治好你。”
听到这句话,弗士的手顿在半空:“萨拉尔。”
“是的,很高兴你还记得萨拉尔。”金特里苦涩地咧开嘴。
“……我不治疗。”弗士说。
“你都成什么鬼样子了,我不可能让你死在我面前——”
“必须调查清楚。”弗士说。“你可以和外界通讯,告诉他们。”
“我知道,我不对劲。我忘了许多东西,我的意识在扭曲。但我记得,我要找兰格希亚,我要救凯洛斯,我要对付V.O.R。”
可是凯洛斯已经死了,你的精神也已经……
金特里抿抿嘴,劈手砸向弗士,弗士却像早有预料那般,干脆利落地躲开。
绳子不知何时被弗士悄悄解开了。
“你不会想要和我打斗。”弗士说,“让我过去,你可以看清这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嗅到自身死亡的气息,弗士的声音反而第一次有了生机。
“你要是死了,V.O.R会察觉。”
金特里声音嘶哑,那莫名的寒意更重了,就像死神在他的后颈吐息。“情况这么邪门,兰格希亚不可能正常——”
“我精神不好,想要找兰格希亚解惑,所以独自找到了他。你这一路一直隐藏身份,祂不会注意到你。”
弗士安静地说,“所以让我去吧,我是最合适的。”
“我现在感觉非常轻松。”
这么多天下来,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笑意”。哪怕此时此刻,他没有用以微笑的嘴唇。
“……我终于可以救下凯洛斯了。”
第228章 覆盖
晚星城。
就在刚刚,金特里破例使用大量魔力,在萨拉尔的羊皮纸上直接烙下墨迹。
萨拉尔皱起眉头,尽量缩短回应的字数:“半天。”
弥斯探过脑袋,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现在萨拉尔可是V.O.R名义上的“半个合作者”,他们要紧急离开晚星城,很难做到滴水不漏。
金特里和弗士·伦道尔不在城市附近,无法通过传送魔法即刻到达,寻找他们也需要时间——他和萨拉尔可做不到瞬间移动。
金特里的那边安静了片刻。
【不行,这地方情况不明,您绝对不能暴露。】他写道,笔迹有些凌乱,【我会看情况处理。】
弥斯嘀咕道:“我也觉得,这样太冒险了。”
“既然那边回绝,情况没有怪异到必须由你出面。而且你我不都记得弗士·伦道尔嘛,有什么问题?”
听到这里,塔丝从宝石里冒出脑袋:“弗士·伦道尔是谁?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又想不太起来。”
弥斯:“……”
好吧,看来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
萨拉尔:“有关弗士·伦道尔的讯息消失了不少,我们力量比较强,所以受到的影响小一点。”
“先是他做过的事情会扭曲、消失,然后是他的名字,最后是他的存在本身。用精神魔法消除某个人,这是最常用的手段。”
弥斯皱起脸:“所以你猜那个莫名其妙的小房子,是个……怎么说,精神魔法?”
“但这也太怪了,V.O.R为什么要在空无一人的地方,丢一个奇怪的精神魔法?”
“是精神魔法阵,如果我没猜错,这种程度的干扰,肯定有权能影响。”萨拉尔语速很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火速发出指令:【告诉弗士,他要亲眼看到结局。】
【让他按照我的指示试验,而非无谓自毁。】
遥远的密林里,金特里松了口气。他的皮肤还在火辣辣地疼,他往上浇了瓶炼金药水,灼伤快速愈合,变成粉红色的新肉。
听到那两句话,弗士果然安静了不少。他定定坐在原地,像个制作失败的蜡像。
他正等着萨拉尔的新指示,突然发现一旁的沙地上出现了笔画——那是分明是他的魔法!
一行龙飞凤舞的字率先出现:【萨拉尔在你的皮上写字,还要考虑字数,太麻烦了。我紧急破解了你的魔法,你最好老实站在这里读,别乱跑。】
接着是一行工整而优美的字迹,金特里认得这个,它属于萨拉尔:【弗士被神力侵蚀了,他再踏上草坪时,你绝对不能移开视线。】
好险,金特里脑后一片热汗。刚才要不是他反应快,弗士再被侵蚀一点儿,他估计也会忘记这个同行者。
萨拉尔不需要在活人皮肤上写字,行文没那么拘束了。另一边,萨拉尔一边书写,一边向弥斯解释——
“其实之前我一直有所疑虑,为什么天幕的存在和知识被抹消得那么干净——即便节律教会担任了重要角色,但它只是三大宗教之一。不说聆夜者主导的阿特拉,索涅治下的蒙狄西亚那么封闭,总该有些留存。”
弥斯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索涅那孩子还挺认死理,深红沼泽又有那么多遗迹,天幕的存在感不该那么弱。
“弥斯,你知道精神魔法的弱点吗?”萨拉尔话锋一转。
“哦,当然。”说到纯粹的魔法理论,弥斯胸有成竹,“影响的目标越多,效果越差。以及它改变不了现实存在的东西。”
不知名的画家去世,他签名的画作不会消失。悲伤的记忆散去,死去的人墓碑仍在。就像无数人呕心沥血留下的研究,无法轻易化作尘土。
弥斯说完,自己回过味来:“节律教会的做法不是起因,而是‘掩盖起因’?”
先不说V.O.R亲力亲为地消除每一代人的记忆,消耗得有多大。
退一万步,要是所有人关于天幕的记忆无端消失,人世会一次又一次发现天幕留下的痕迹,从而研究这个离奇的“神秘组织”。
到时,天幕所留下的知识和遗产,还是会遍布世界。哪怕人们遗忘了天幕的名号,仍然会记得它存在的意义。
但是节律教会有所动作,那就不一样了。
就连专注追随天幕的凯洛斯都差点被迷惑。若是他不知道V.O.R的存在,大多会认为天幕的消失是节律教会所致——
节律教会征集天幕人员是真实的,抹消天幕痕迹是真实的。
如此以来,漏点儿现实痕迹也无伤大雅。就算有极少数人发现了天幕,研究后,也会把它归结为历史纷争,难成气候。
“部分真相永远比纯粹的谎言更可怕。”
萨拉尔的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轻响,“要彻底消除某个存在,比起消除和掩埋,‘覆盖’才是最有效的做法。”
【V.O.R不信任任何人,他只会分给追随者一点点面包屑,把真正意义上的权能存放于特定地点。】他写道。
弥斯眼睛一亮:“他把‘感染’放在了余烬村,他们现在找到的,难道是——”
萨拉尔冲他点点头,继续向金特里书写:【你们所面对的,应该就是一点点“篡夺”的权能。】
【你们都是出色的研究者。我相信,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金特里先生,请用处理精神魔法受害者的方法,稳定弗士的身体状况。你身上应该带有罗曼为您制作的通讯魔器,请将它拿出来。】
写到这里,萨拉尔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措辞。
弥斯趁机抓过笔,一段飘逸又张扬的字迹插了进来:【罗曼的神力能够凭空产生概念,最适合精神干扰。】
【我们认为,‘篡夺’并不止简单地篡夺力量或精神,它同样能篡夺概念。为了测试这玩意儿的影响强度,你们必须得污染它,给它植入一个概念——你们都是大法师,不用我们手把手教。】
【这样我们就能知道,我们的猜想是否正确,它的影响力又有多大。】
萨拉尔迟疑:“如果V.O.R察觉……”
弥斯自顾自写道:【植入概念:“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萨拉尔:“……察觉不了。”
要净化一杯污水要费许多工夫,要用墨汁染黑一杯水很简单,但是太过显眼。
但只是往一杯水中悄无声息地掺一粒砂糖,三岁孩子都做得到。
金特里沉默了许久,半天才接上:【我知道了。】
面对一个活生生的对手,也许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如果面对一个自行运转的魔法,金特里和弗士都小有心得。
【让弗士去,你们两个不能同时受到污染,那样风险太大。切记,绝对不能超出界限,一旦弗士的身体轮廓出现变形,立刻把他拽回来。】
萨拉尔不放心地强调道,【他的精神不太清醒,务必要看好他。】
金特里看了会儿那行字,简短地回了个:【好。】
施放完安抚精神的咒语,弗士的状况稍微好了点——他的脸上出现了模糊的、隔着花窗玻璃一般的五官。
他微微抬起头,语气正常了许多:“精神干扰?”
“精神干扰就够了。”金特里缓声说,“与现实关系不大,概念也不复杂,罗曼那孩子的力量足够支撑——记住,这只是一次测试,别拼命。”
弗士摇摇晃晃站起身,接过罗曼制作的幸运兔脚:“我知道了。”
金特里死死盯着弗士的背影。
他再次踏入了草坪,这次他没有深入,而是在草坪边缘站着。他取出那只兔脚,朝它一字一顿地重复:“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轰隆隆。地面微微震颤,弗士就像在即将雪崩的山上喊叫。
另一边,弥斯询问塔丝:“最好的水果是什么?”
塔丝无语地看着他:“葡萄。”
弗士抓紧兔脚,他维持着精神干扰魔法,往前踏了一步:“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说真的,这场景有些滑稽,金特里却笑不出来。他不敢眨眼,一双眼瞪得发酸。
“最好的水果是什么?”
“……葡萄。”
弗士再次前进,已经走到了上次被拽回来的位置:“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金特里额头见汗:“弗士,差不多了,回来!”
“最好的水果是什么?”
“……葡萄?”
弗士转过头,看向金特里。他的五官模糊不清,但金特里看得出来,他在笑。
和不久前那种恍惚的,混乱的笑意不同,他真的在笑。
那笑容让金特里想起第一次见到弗士·伦道尔的那一天。
那一年,弗士·伦道尔还年轻,眼睛里尚有光彩,看起来敢于向命运挥舞尖刀。他对同样年轻的金特里微笑,就像未来与希望仍掌握在他的掌心。
年幼的凯洛斯在客厅玩着金色的观星仪,阳光正好。
“欢迎来我家做客。”彼时,弗士微笑道,“我想与您讨论下我儿子的病情,您这些年在外游历,我想知道……”
“……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如今,弗士微笑道。
自己应该阻止他,金特里茫然地想。萨拉尔特地嘱咐过他,而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的死亡。
可是他的牙齿咯咯作响,关节好似锈住了,他张不开嘴。
或许因为他们都知道,只有将试验做完整,结果才更有价值。
或许因为他看得出来,这次弗士·伦道尔不是想要自毁,他很清醒,他正充满期待地走向结局。
或许因为他们为同一个人的死而悲伤,共享同一份怒火。如果站在那个位置的人是自己,金特里也会选择前进。
金特里死死盯着弗士·伦道尔的背影,他的眼睛瞪了太久,双眼酸痛难忍,被泪水打湿。
“弗士·伦道尔。”金特里呼喊。
弗士·伦道尔微微停住脚步。
金特里:“末日永远都不会降临,我保证。”
“见到凯洛斯,记得替我问好——下次见到他,我会给他准备礼物,你没份!”
说罢,他无视喉咙里的哽痛,抿了抿嘴唇——
“再见。”
这句错过无数次的告别,“巨象”金特里终于好好说出了口。
弗士·伦道尔停了许久,没有回头。
“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他听起来那样年轻。
他的身影扭曲了。
同一时间,远方。
“最好的水果是什么?”弥斯问。
“覆盆子。”塔丝迟疑着回答。
“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第229章 蛛网与蝴蝶
听到答案的瞬间,萨拉尔意识到了什么。他快速写下询问,却无人应答。
几分钟过去,金特里的字迹才再度出现在纸上。他的字迹力道重了些,和刚才急到要飞起来的字完全不同。
【弗士·伦道尔不在了。】
【他执意想要把试验做到最后,我记下了他每一步的变化。接下来,我会把他的尸身拉回来——观星社会得到一些力量样本,我想弗士会如此期望。为了不引起V.O.R的注意,我只能在一切结束后带他回家,我想弗士会理解。】
【抱歉,萨拉尔先生,我们都没有服从你的指令。】
萨拉尔无言地看着那行字,久久不语。塔丝降落到桌面,微微垂下头,像是在致礼。
片刻后,萨拉尔面无表情地提起笔:【你的决断十分正确,路上小心。】
弥斯条件反射地想要嘲讽萨拉尔,可是话到了喉咙口,他又自动咽了下去。
他自然不会因为弗士·伦道尔的死亡感到悲伤,可是他近乎本能地知道,在这种时候嘲讽萨拉尔毫无意义。
那不会是任何人的胜利,他只想占有萨拉尔的服从、痛苦和关注,但他不想要那个人类的愤怒。
“他和他的儿子真是一模一样。”最终,弥斯只是耸耸肩。
“是啊。”萨拉尔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个瞬间,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年轻。
“所以,我是被V.O.R的权能影响了吗?”塔丝试图转移话题,“那家伙的能力真的是全方位的‘篡夺’?……兰格希亚并不存在?”
两个王国大法师联手,仍然找不到他的踪迹。他隐藏极深的房屋,反而是V.O.R的权能化形。事情到了这一步,塔丝只能如此猜测。
看来他想不起节律教会的教宗姓名,并非偶然。
也许那个名字的消失,就像覆盆子的出现一样。那位教宗的姓名也许被记录在厚厚的卷宗中,可是谁又会特地翻找?
强夺神力,篡改概念。尽管V.O.R的神力有其局限,这能力仍然棘手非常。更别说搭配上“污染”的力量……
“我想不通。”龙妖精使劲揉着脑袋。
“祂利用虚藓之类弱神的权能,制造魔基和畸果,扼杀潜在的新神,这些我能理解——提前准备好武器,排除一切干扰,专心狙杀目标,我也是这么干的。”
“就连祂制造虚假的兰格希亚,我都能理解。有这么个‘角色’存在,祂可以在祂需要的时候投放讯息,引导人世的风向。”
“……可是这么一说,凯洛斯那个魔基排异症有点奇怪。”
魔基恶性排异症?
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接触权能、神明与牺牲,差点忘记这一切悲剧的起始。弥斯和萨拉尔齐齐看向塔丝。
“我只是随便说说,毕竟安提瑟也间接死在这个怪病上。”
塔丝委顿在墨水瓶边,翅膀几乎和墨水瓶一个颜色。
“我没记错的话,关于魔基排异症,卡伦好像提过……”
“把一只雏鸟关入鸟笼,它可以在鸟笼中存活一生。但要把刚出生的幼虎关入鸟笼,它再长大些,只会在痛苦中死去。”
关于魔法理论,弥斯的记性向来极好。
“没错,就是这个。”
塔丝说,“V.O.R明明瞧不起人世,为什么会专门搞出两套处理天才的手段?——祂手下这么多爪牙,不难制造悲剧。明明等天才们触碰界限,投放畸果就好。”
“我只能理解为,其中一种手段不是祂的本意,而是某种‘副产物’。畸果肯定是祂主动投放的,那就是魔基排异症。”
“……可它既不像污染,也不像篡夺……算了,可能是我多想,没准V.O.R只是想以防万一。”
说到最后,塔丝自己也不确定起来。
毫无征兆的,萨拉尔猛然站起身。
弥斯吃惊的注视下,萨拉尔翻出了那颗红宝石,以及凯用性命换来的星空观测数据。他的动作快到有些狼狈,差点把桌子上的稿纸扫到地上。
萨拉尔先是哗啦啦翻过那些写满算式的稿纸,继而拉过一张空白的羊皮纸,飞快计算着什么。
他的笔尖利剑般划过纸张,有几笔直接把教堂配发的厚纸给划破了。
“怎么了?”
弥斯布偶跳到稿纸上,他真的有些莫名。最近涉及魔法理论的问题,萨拉尔的反应很少比自己快,除非那是——
“对付混沌魔神的。”
萨拉尔罕见地爆了粗口,“该死,我知道了。”
弥斯和塔丝有些迷茫地对视一眼。
“祂想把混沌魔神关进笼子,准确地说,关进一张网。”
萨拉尔看了眼塔丝,抓乱了金发。
“这样祂不至于提前接触混沌魔神,打草惊蛇。也不会一时不察,让状况变得难以收拾。所以,祂利用人人都有的魔基,在人世织了一张网。”
说到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弥斯身上。
弥斯眼中的茫然逐渐消失,变成了愤怒——哪怕弥斯现在的眼睛是一对宝石扣子,都不妨碍它们喷出火来。
当着塔丝的面,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清楚,但弥斯瞬间便领会到了萨拉尔的意思。
人们共用着一套系统,它们一半连接着他们的精神,一半来自“召唤仪式”的馈赠。
同样的魔法回路将人们连接在一起,同样的魔法波动回荡不止,将人世覆盖得密不透风。
蛛网黏住不值一提的灰尘,自然是无心之举。哪怕多黏了几粒,也不会引起蛛丝的半点震颤。
眼下它布满了四面八方的枝杈,紧贴一枚名为人世的茧子,安静地等待着——等待那只即将破茧而出的美丽黑蝶。
……
晚星城,耳语圣殿。
贝拉和布里夫、床单魔神三“人”坐成一排,瞧着窗外的屋檐。
蝴蝶在蛛网上挣扎不止,脆弱的蛛网被扯得七零八落。
潜伏在暗处的蜘蛛慌忙跑出来,想要给蝴蝶注射毒液。奈何蝴蝶翅膀太大,那蜘蛛的体型实在袖珍,差点被蝴蝶给扇飞。
它们折腾了好一会儿,最终以蝴蝶的胜利告终——它扑闪着沾了蛛丝的翅膀,摇摇晃晃飞走了。蜘蛛朝着沾满灰尘的蛛网发了会儿呆,又慢吞吞地爬回暗处。
过了会儿,它挪动肥胖的身体,开始修补残余的蛛网。它阴森地挪动细细的脚,将它补得更缜密,更致命。
“唉!”贝拉收回目光,叹气。
“唉。”布里夫体贴地跟着叹气。
“唉~~~”床单魔神学着他们,欢快地叹了口气。
“那个帕特里夏教皇一定有毛病,还在当修女时,我就这么想了。”贝拉愤愤不平,“我知道聆夜者和节律教会不对付,但都这么大的宗教了,非得争那些有的没的吗?”
“人家的神谕节日子都开始宣传了,帕特里夏非得挑同一天做暗夜祭祀,还声称要亲自出面……那边在日食下祈祷光明,咱们在这边赞颂黑暗,怎么看都是挑衅。”
“以前的日食不这样吗?”布里夫显然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况,日食就那么一会儿,而且不是真正的夜晚。再者,聆夜者的祭祀根本不是每年都有,也从没有这样大张旗鼓。”
贝拉无奈地摇摇头,“那个老东西就是故意的,鬼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
这些天,为了准备祭祀用品,她的手指都要搓出茧子了。
作为回报,她只听到一些教堂内的绯闻八卦,没有半点珍贵的情报。至于帕特里夏那个老疯子,她更是一面都没有见着。
怎么说呢,她觉得自己的岗位,压根配不上“脑袋里有神秘声音”的神异情况。
她脑袋里的声音别是选错人了吧?贝拉不确定地想。
“但是阿特拉皇室非常支持这次祭祀。”布里夫说,“我瞧见皇宫派来的督察官了,他们说会提供一切支持。”
“就算,呃,就算要恶心对面,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
“谁知道呢。”贝拉兴趣寥寥,“如果不是纯恶心对面,那么不是节律教会那边有大事宣布,就是这边有大事要搞。”
“或者两边都有大事。”布里夫总结。
“但这种粗糙的猜测,犯得着让我……不是,你们过来吗?”
贝拉摇头,“说实话,这几天也没见到什么神秘客人。除了帕特里夏自个儿研究出了惊天动地的东西,或者能把神引下来,我想不出能有什么大事。”
比起节律教会,聆夜者一向更为“柔和”,很少弄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新闻。
布里夫眨了眨豆豆眼,像是下定了决心:“所以贝拉,我们去帕特里夏的研究室冒险吧。”
床单魔神老谋深算地“唔”了声,尽管谁也不知道祂在唔什么。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贝拉的声音立刻尖了起来,“退一万步说,我只是个见习牧师,根本靠近不了那种地方!”
布里夫有点不好意思地背过手,简笔画小脚搓着桌面:“其实床单和我不久前试过一次,那里的魔法防护太严密了,强闯肯定会被发现……但我看到有人出入送东西,那里也不是密不透风……”
贝拉绷起脸:“你们认真的?”
她脑袋里的声音可没让她这么做。
“求你了,贝拉。”布里夫说,“我们肯定不会让你涉险,你只需要撕下一张书页,想办法让人把它带进去。”
贝拉表情犹疑起来:“撕下一页?……你们没关系吗?”
“有些页数是用来过渡故事的,我和床单没出场,暂时缺失也没关系。”布里夫拍着胸脯,“等我们搞定这件事,我们的朋友肯定会帮我们补好!”
贝拉微微垂下头,陷入沉思。
布里夫可怜巴巴:“贝拉——”
床单魔神:“贝!”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贝拉叹了口气,“你们两个最好祈祷,那个老教皇没搞出黑暗炸药之类的玩意儿,不过……”
“不过?”布里夫紧张地问。
“不过你们既然会保证我的安全,”她有些别扭地开口道,“我肯定也会全力保证你们的安全。”
“既然都做出这样的疯事儿了,就疯到底吧。”
许多年后,贝拉依旧会想起这个时刻。每每想起,她总是忍不住露出怀念的笑容——
多讽刺,一个满心退缩的凡人,两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单纯小家伙。他们在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下午,拉开了末日之战的序幕。
而在此时此刻,窗外只是悠悠飞过一只蝴蝶。
第230章 英雄的立场
身为见习牧师,别说进入教皇的活动范围,光是接近就不被允许。但教皇再如何高高在上,他终究是个需要吃饭喝水的凡人。
身居高位的神职人员不会做伺候他人的活计,他们的一日三餐都由贴身的老仆人负责。作为一个身无分文,又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贝拉瞬间放弃了“买通仆人”这条路。
她从那本《勇敢的萨拉尔》里裁下一页——这是布里夫和床单一起选的,萨拉尔即将踏上消灭混沌魔神的旅途,附近的民众前来送行。
那一页是“萨拉尔”的视角,只画了挥舞手臂的寻常人们。人们脸上带着笑意,就像他们知道这是一本童话,结局一定充满光明。
书页很薄,贝拉将它折成一个小小的纸心,它像蝴蝶一样轻,表面还带着插画柔和的色彩。
布里夫和床单轻巧地钻入折纸缝隙:“这样刚刚好!”
“我只有一个问题。”贝拉说,“这东西应该没有危险的魔法波动吧?进门前他们肯定会检查,你知道,毒物、诅咒、窃听之类……”
布里夫惊呆了:“怎么可能,这可是给孩子们看的书!”
好吧,答非所问。但贝拉知道他的意思:“接下来我尽力。”
她趁着自己上头的热血还没散去,毅然决然地站起身,决定做完这件傻事。
如果她没记错,帕特里夏教皇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喝下午茶。每到午后四点,都会有一辆小餐车进入教皇的房间。
这里好歹是聆夜者的总部,安全性相当不错,帕特里夏没有苛刻到使用私人厨师。那辆小餐车会被推出厨房,走一小段路,再进入教皇的房间。这一切都由教皇的心腹完成,餐车也会经过魔法阵,经历严密的检查。
它会在晚餐时分再出来,去运送教皇的晚餐。
于是,贝拉使用了最朴实无华的做法——
她快速折了许多纸心,把它们混入送给小信徒们的玩具里。随后她抱着装满玩具和杂物的箱子,在走廊上一路小跑,“刚好”撞上推着餐车的老仆人。
她的力道掌握得很好,没有将老人撞倒,只是撞翻了装满杂物的盒子。盒子里的折纸和玩具哗啦啦洒了一地。
“神啊,抱歉,大人,真的很抱歉。”贝拉手忙脚乱地垂下头,“最近太忙了,我有些不清醒……”
老仆人一眼便认出了守夜牧师的打扮,他比贝拉更清楚守夜牧师们的繁忙。
饶是如此,他还是谨慎地瞧了瞧餐车——餐车离她有一段距离,她碰都没碰到它。
这个姑娘穿着见习牧师的服饰,长相丝毫不亮眼,看起来害怕又紧张,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地方。
他又瞧了瞧别在胸口的胸针魔器,它安静极了,没有检测到危险的魔法波动。
“下次小心些。”老仆人说。
说完,他转过身——一颗小小的纸心,正好别在他裤脚的皱褶里。
按理说,它应当轻易将它甩掉,可那片薄薄的小东西紧紧贴在布上,就是掉不下来。
贝拉背后一阵汗意。
她将散落一地的东西收拾好,照常与其他底层守夜牧师一起加工材料,接待前来祈祷的信徒。算算时间差不多,她站起身,快步走向老仆人离开的方向。
说实话,贝拉的心脏从未跳得这样快——这段时间,她完全不知道布里夫那边情况如何。
所幸时间来得及,她只在走廊边缘等了会儿,便等到了推餐车的老仆人。看到她的第一眼,老仆人的眉毛扬了起来。
“刚才我弄掉了一颗心,我是说,一颗折纸心,不知道您有没有看见。”
贝拉无比真诚地说道,“那是一个孩子送给我的,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没有资格进入附近,只能在这里等您,也许它落在您身上了。”
布里夫和床单也可以说是孩子,她不怎么心虚。
老仆人狐疑地瞧了她一眼。
不过,今天下午的检察一切顺利,没有异常魔法的痕迹,用过餐的教皇也没有异常。而且他记得很清楚,她的东西没有碰到教皇的餐车。
他下意识抖了抖自己的礼服,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一个小小的纸心落在他脚下。
“就是这个!”贝拉叫道。谢天谢地,它看起来很完整。
老仆人伸手阻止她去捡它的手,兀自将它捡起来,拆开。
发现那是《勇敢的萨拉尔》插画页,没有任何可疑痕迹或者法阵,他布满皱纹的脸庞才舒展开来。
“下不为例,我就不告知教皇了。”他将它交给贝拉,严肃地说道,“要是我自己发现了这东西,我一定会把它烧掉。”
贝拉连忙点头称是。
成了,她想,她已经尽力了——现在就看布里夫和床单看到了多少。
……
“什么?”弥斯的声音变了调,“帕特里夏手里有特别大的畸果!”
“特别大!”布里夫拼命强调,“贝拉想办法让我们混了进去,床单托着我偷看的。那里的魔法防护特别密集,我只远远地看了眼……真的特别大!像一颗超级覆盆子!”
弥斯深沉地“哦”了一声。
畸果覆盆子,听起来就很美味。
布里夫忧心忡忡地继续:“那个帕特里夏一直对它念念有词,它也对他说话。可是它的声音太小了,我们听不清……我只听见帕特里夏说期待日食,他看起来想要干坏事。”
床单魔神在一边大点其头。
“聆夜者那种‘灾难全是考验’的风格,应该很难被末日拯救说打动。帕特里夏教皇很虔诚,至少我的记忆里,他很虔诚。”
塔丝严谨地补充,“覆盆子”这个关键词让他心有余悸。
“所以畸果在对他说话。”萨拉尔说,“按照聆夜者的概念,畸果应该算是神迹之一。我想那天的神谕节,一定会发生很有趣的事情。”
塔丝:“你等等,你该不会想说,帕特里夏想在那天接纳畸果吧?”
“最坏的可能性之一。”萨拉尔说,“我想,我知道V.O.R想要什么了。”
“什么?”弥斯竖起耳朵。
说到关键处,萨拉尔却闭上了嘴,若有所思地盯着虚空。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一些贵族勾心斗角之类的琐事,我来处理就好。”
“弥斯,这几天你多去观星社那边看看……关于V.O.R那张魔基之网,你应该也有不少想要确认的细节。”
确实如此,最近金特里正好要送样本回来——自然,他不会蠢到直奔节律教会,只能送到观星社。
既然萨拉尔慷慨地让他先行研究,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弥斯嗯了声:“既然你有自信处理,‘勾心斗角’归你了。”
神谕节一日日临近,每夜的聚会在继续,研究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行。
金特里的样本顺利带回,他沉默地将它送过来,又沉默地离开,返回兔子洞。
弗士·伦道尔的试验非常成功,所有魔法波动,都被金特里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托他们的福,弥斯很快找到了“篡夺”的边界。它的效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更像是广域精神污染,无论对方是神还是人。
不存在的传说大法师散播着优美的理论,世人们热切地比较魔基的强弱。
天幕随萨拉尔的消失而坠落,魔基理论横空出世,魔法启蒙时代轰轰烈烈倾轧而来,而世间质疑声寥寥无几。
——他要做的是挣脱这张网,尽可能不受伤,弥斯心想。
现在V.O.R的两个权能都明晰了,“回到本体”的研究必须提上日程。
要和萨拉尔商量吗?
想到这个问题,弥斯久违地犹豫了。他当然相信,萨拉尔会无条件站在自己这一边,他们一同击败V.O.R。
可是自己在与V.O.R的战斗中受伤,对萨拉尔来说,也许是最为理想的情况,更别提V.O.R已经把他给打包好了。
弥斯不喜欢这个念头,可它一个劲儿在他脑海里蹦跳。
其实你发现啦,那个念头说。
这些天,萨拉尔没有和你商量“琐事”的细节,他最近经常心不在焉,连你带回去的饭都吃得少了!……神谕节要到了,那家伙绝对酝酿着阴谋。
弥斯定了定神,用力将它按了下去。
不,他想。最近他们夜晚的聚会没有问题,一切都很顺利,萨拉尔行为也正常。他不想在无法证实的事情上浪费精力——他会与萨拉尔商量,就今晚。
是夜。
弥斯照常从奈布拉家打包了一些吃食,挨个咬过去,留下自己的牙印。
这样他才能声称这是“没办法处理的剩饭”,萨拉尔也默认了这个说法。其实他们都知道,这说法挺傻的,但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这个脆弱到可笑的谎言。
就像他们维持着他们之间进入倒数的和平。
临近教堂,弥斯提前用神力打包好吃食,这才把自己变成布偶。小小的布偶熟练地骑上餐叉,在阴影角落嗖嗖前进。
接下来,他们会讨论会儿回归本体的问题。然后他们将像以往那样参加索涅的聚会,结束这一天。
最近聚会的话题是“要不要冒险袭击耳语圣殿,把大畸果弄出来”。
弥斯对这种“过度保护人世”的话题没有兴趣。反正神谕节那天大畸果会被帕特里夏取出来,他可不想冒险提前,徒增麻烦。
目前赞同反对的人对半开。奇怪的是,萨拉尔也没有表态,于是讨论还在僵持。不知道今晚的发展会怎样,弥斯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摸回他和萨拉尔的房间。
房间是空的,桌子前面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萨拉尔?萨拉尔——”
弥斯布偶扭动身体,四下张望。
“餐刀?餐刀!”
餐叉和他几乎同时开始叫唤,小蛇餐刀也没有回应。
“萨拉尔去见德威特主教了。”塔丝从吊灯附近的宝石里钻出来,“神谕节快到啦,他肯定是去打探消息。”
“你怎么没跟着?”弥斯不满。
之前,萨拉尔从不会挑他回来的时间外出,一次都没有。
“我得看好这地方,省得可疑的家伙进来乱翻。”塔丝耸耸肩,“实在担心的话,你可以去瞧瞧——他走了好一会儿,我猜他要回来了。”
他对弥斯的实力相当信任。
弥斯扭头就走。
他刚刚下决心跟萨拉尔聊聊本体的事,这家伙就缺席?他揪也得把萨拉尔揪回来。
德威特的房间他曾经去过,不难找。
奈何房间隔音效果相当出众,这会儿它的房门紧闭,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门缝细得连餐刀都钻不进去。弥斯只好凝出一缕魔丝,窸窸窣窣地探进去偷听。
“你想好了?”德威特喜悦地问。
“我同意出席神谕节。”
萨拉尔干脆利落地回应,“另外,这些天的研究下来,我找到了混沌魔神的弱点。”
弥斯心里一紧,可惜这不是抓着萨拉尔摇晃的时候,他近乎耐心地听了下去。
“哦?说来听听。”德威特的语气陡然上扬。
“我只会与你的主人交谈。”与兴致盎然的德威特相比,萨拉尔的语气冷淡到吓人。
德威特倒也不恼:“觐见神明可没那么简单,你只能等待神的召唤。”
“如果我知道祂的‘救世计划’呢?”
萨拉尔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清晰到弥斯听不漏任何一个词。
“……如果我知道,那张魔基之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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