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天外的救赎者
德威特走到真正的楼梯口时,停住了迈出的脚步。
“见到萨拉尔先生前,我需要整理一下仪容。”他轻轻抽回被佩顿掺着的手臂。
这句话常用于指代内急。看德威特现在的狼狈模样,这又像是真正的理由,反正两者的目的地相同。
佩顿退后半步:“好的,我带您去盥洗室。”
卡恩斯家的盥洗室非常宽敞,清理干净的大理石台上装饰了鲜花与特地调制的精油,气味称得上宜人。洗手台旁边,还设了打造成贝壳样貌的保温魔器,贝壳盛着永远温热的干净毛巾。
为了保证客人的隐私,门板上额外设置了隔音魔法,保证不会有任何尴尬的声音传出去。
佩顿自然要礼貌地等在门外,但某两位,或者说某两条,刚好可以藏身在这些繁复的装饰之后——餐刀和餐叉泛着金属般的细腻色泽,与房屋角落的陈设浑然一体。
德威特主教明显不是内急。
他关好门,双手撑住洗手台。几个深呼吸后,他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原本朝后梳好的发丝散落在前额,他眼下有些虚脱的青黑,额头伤口则泛着显眼的暗红。再配上苍白的脸色,这形象如何也算不得体面。
德威特洗干净手上的血渍,用热毛巾细细擦过脸,仔细梳理好发丝。他的动作十分利落,最后一丝衣褶被抚平时,时间过去还不到五分钟。
恢复了最基本的端正,他才微微垂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别着细炭笔的便签。
【很抱歉以这样简陋的形式向您传讯。】
【消失的圣萨拉尔疑似重新现世,他背后存在一位诞生于此世的神明。那位神明能够构造神国,一定程度上抗衡您的权能,且对我等的夙愿怀有疑虑与敌意。】
【事关神明,我不能擅自判断,还请您指引方向。】
他从伤处抹了一点血,将其按在纸张上,默默念诵咒文。
只见那纸条倏地消失,不到两秒,一封盖着红火漆的信封悠悠飘落。
内容只有一句话——
【若圣萨拉尔有意对抗灾夜,找机会与他独处。】
就像以往那样简单而明确。
放下信封的瞬间,德威特额头的伤口一阵麻痒。伤处长出层层叠叠肉瘤,随即它们快速干瘪、脱落,露出新生的粉红色皮肤。
德威特主教满怀敬意地抚了抚伤口,镜子中,他的目光分外坚定。
突然,他猛地回过头,看向身后——方才似乎有谁的视线戳刺着他的后颈,可待他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他仔细感受一番,也没有察觉什么特别的气息。
可能只是他太过紧张。
德威特整理了下袖口,转身离开盥洗室。
他前脚离开,后脚落地灯的灯罩微微摇晃,探出两个小小的蛇脑袋。
“那是V.O.R的信!那家伙想和萨拉尔单独见面?”餐叉嘶嘶吐着信子。
“祂大概想要‘策反’萨拉尔。”餐刀说。
餐叉不屑地扬起脑袋:“可笑。”
“并不可笑。”餐刀老老实实地回答,“你我的主人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同盟,而是彻头彻尾的敌人。”
“倘若萨拉尔有足够把握,利用V.O.R的力量除掉弥斯,也是一种选择。”
“萨拉尔明明说过,他们的死亡只属于彼此!”
餐叉震惊地瞪着餐刀,像是它突然说了什么了不得疯话。
餐刀晃晃尾巴尖:“我只是说理论上的一种假设,理论上。”
餐叉气势汹汹地咬了口餐刀的尾巴尖,率先游走了。
……
会客室的里间茶室。
与其说这里是茶室,不如说是仆人们备茶休息的地方。瓶瓶罐罐堆满橱柜与木架,空气里飘散着茶叶和点心的混合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可惜室内的两人心不旷神也不怎么怡,玛格诺莉娅紧张到想吐。
“见鬼,你怎么来了?”
她匆匆放了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隔音魔法,用人类能发出的最小音量尖叫,“你不是那个谁的神眷吗,那边可是圣萨拉尔——”
“所以我才更应该过来看看。您有什么打算,告发我吗?”赫米特顶着肯德里克的脸,从饼干罐子里摸了几片饼干。
“恕我直言,您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只要我愿意,就算圣萨拉尔把我剥皮拆骨,也找不到混沌魔神的痕迹。”
玛格诺莉亚一阵窒息,她看得出来,这家伙并没有说谎。
现在混沌魔神最大的克星,那位圣萨拉尔可在外面。事已至此,一个人守着真相,她又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虽然她不希望门外的祖父和弟弟们被扬成飞灰,她也不愿意当人类的叛徒。
可恶,总不能因为没有证据,她就什么都不做……
“关于肯德里克错误召唤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赫米特瞧着玛格变来变去的表情,适时继续道。
……对了,那场错误的召唤。
玛格眼睛一亮。
“圆环镇的宅邸被彻底销毁,但我调查了肯德里克的往来书信,他留在老宅的笔记,以及召唤当场的细微魔法痕迹。”
她的语气几乎立刻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学者。
“调查时间有限,我暂时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判断……但就目前看来,问题确实出现在‘神血’上。”
“肯德里克,以及那位被作为祭品的奴隶,都是母亲饮过神血的‘神血之子’。他们的肉身被灾夜的魔力严重污染……正常来说,人类的血肉扛不住灾夜的力量,所以他们的身体都有残疾。”
只不过一个残疾在没有魔基,一个残疾在外部肢体。
“继续。”赫米特说道。
“那个仪式本身,带着很强的‘魔力连通’痕迹。我想,因为一些,嗯,我还没有调查清楚的干扰。他们的肉身与灾夜本源短暂地连通片刻,贯穿了那一边与人世。”
玛格小心翼翼地说道。“至于那个干扰是什么,两位又为什么被送到这边,我还没有调查清楚。”
“我只知道,在那一刻,确实出现了某种‘裂隙’,使得灾夜本源瞬间暴露于人世。”
赫米特不动声色:“我知道了。”
他脑袋里装满了卡伦交付给他的知识。饶是如此,他也解不开这个奇怪的换身谜团。所幸他们能够缩小调查范围,不至于毫无头绪。
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达成了想要的效果。
玛格转眼看向窗外,然而这个动作藏不住她眼中的光彩。
赫米特知道,她接下来一定会格外拼命地研究这个谜团,将答案带到圣萨拉尔那里——无论怎么看,这都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至于他么……
“很好。”赫米特说,“我这里刚好有个魔力样本,仅有一点点残迹。你拿去秘密研究,看看是否和此事有关。”
“不过为了保密,你必须在我的地盘研究。放心,既然那个萨拉尔出现了,我不会在这个关头动卡恩斯家族的人——哪怕只是‘失踪’。”
“记得,我是你的‘堂弟’,与你住在一起。只要你做得好,我们会相安无事。”
玛格点点头,心情反而没有方才沉重。
指认神眷需要证据,但知识只是知识……她还有更隐秘、更锋利的武器。
她再次看向窗外,注视着渐进的黑暗。
……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消失了。窗外亮起连绵灯火,会客室内有如白昼。
弥斯端坐背靠窗户的扶手椅主座,而萨拉尔守在椅边,俨然一副骑士模样。
座位对面,一行人坐在客座的长沙发上。
“请问,肯德里克和玛格诺莉娅呢?”佩顿率先开口。
他温声询问萨拉尔,态度不卑不亢。
“他们在里间茶室,说是有事要单独谈。”萨拉尔开口回应,室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点儿。
“我为小辈的失礼而抱歉。”
“圣萨拉尔大人,我相信尼古拉斯那孩子的判断。就在刚才,我们也领教了您的威势……神国这种东西,我有所耳闻。”
卡恩斯家的祖父低下头,态度缓和到不可思议,和他们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弥斯顺着白色兜帽的帽檐,悄无声息地窥探着。
那个节律教会的老主教倒是非常安静。他只是定睛瞧着他们,看起来没有开口的打算。
正如餐刀和餐叉所说,这家伙脑袋上的伤只剩下浅淡的痕迹,明显被治疗过。不过两条小蛇好像闹了别扭,餐叉率先跑回来,不愿意理会餐刀。
弥斯想知道原因,餐叉也不说——就像餐刀讲了什么让它难以启齿的话。
眼下,餐叉静静盘在他的手腕上,时不时动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萨拉尔久久不开口,老祖父只好继续:“具体情况,我已经听尼古拉斯提过。既然您本人发话,可见我等并非您的血亲,仅仅是远亲。如果您想要澄清,卡恩斯家族愿意将真相公开。”
“我等并非想要窃取您的荣耀。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卡恩斯家族将永远是您的助力。”
尼古拉斯和佩顿跟着祖父低下头。
“首先,那不是我的荣耀,而是灾夜时代所有反抗者的荣耀。”
“其次,我确实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灾夜源头尚未消失,人世需要了解真相。”
萨拉尔缓缓说道,语气疏离到弥斯有些不习惯,他听起来简直像那个统领天幕的萨拉尔。
“诚然,这件事不需要被民众知晓。但你们以及你们背后的王室与魔法机构,须得知道末日将近。”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见萨拉尔如此直白地警示他人,弥斯默不作声地收起手指。
老人宽厚的背部震了震。
尼古拉斯的反应更加直接,他汗如雨下,差点没保住平衡:“您说什么?!”
对大多数年轻人来说,灾夜真的只是存在于童话书里的故事。但……但圣萨拉尔突然现世,必然不是为了享受追捧。
想到可能到来的巨大灾难,尼古拉斯全身发寒。他下意识看向佩顿——他在场唯一的同龄人。
比起他来,苦修士佩顿平静许多。他只是微微合上眼,低声呢喃了什么,多半在祈祷。
随后佩顿近乎坦然地抬头:“您是说,灾夜会再次降临。”
“是的。”萨拉尔沉声道,“正如那些荒唐的传说,混沌魔神确实存在,祂便是灾夜的起源——你们可以将那天灾想象成祂的吐息。祂没有恶意,可惜人类只是巨象脚边的蝼蚁,必然被波及。”
“我与我的同伴们只是暂时将祂封印,但那封印早晚失效。如今的人世毫无防备,断然无法抵抗再解封时的灾夜。”
卡恩斯家的老祖父沉默良久。
圣萨拉尔现世,自家血脉被否定;混沌魔神真的存在,灾夜从未真正消失。近乎荒谬的坏消息接踵而来,他的思维被搅得一团乱。
面对这位与时兴传说截然相反的古老英雄,老拉特利夫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没错,卡恩斯家族在奥丰王国,乃至于整个世界都闻名遐迩。
然而面对真正的天灾,他们又能做些什么?
圣萨拉尔大人想要听到的,想必不会是“修建避难地堡,保全家族产业”之类的无聊答案,也不会是“我们会全力支持您”这样的空话。
偏偏萨拉尔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扫视着卡恩斯家众人。空气犹如胶水,在夜色逐渐变得黏稠僵硬。
“……抱歉打断几位的交流。”
德威特主教上前两步,语气严肃,“圣萨拉尔先生。首先我愿意代表节律教会,认可您的真实身份。”
“关于您的灾夜示警,我有些想法。稍后我想与您单独谈谈,还请您给我这个荣幸。”
来了,弥斯眼瞳一缩。
面对货真价实的英雄萨拉尔,卡恩斯家族意外顺从,没有闹出什么傲慢自大的笑话。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弥斯却始终不怎么舒服,像是软靴里混了尖锐的石子。
如今这个讨厌的家伙蹦出来,弥斯终于找回了一丝自在。
他抿抿嘴唇,就像先前约好的一样。随便一摆手,抬眼看向萨拉尔。
“可以。”萨拉尔说,在周围竖起灿金障壁。
这障壁倒不是神国,只是普通的隔音屏障。它直接将其余人排除在外,只留下弥斯和萨拉尔,以及不远处的德威特主教。
德威特主教恳切地行了一礼:“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另有信仰,不宜在您的神前谈论神明威严。”
“您的神应当知晓一切,祂深知您的忠诚。我也不会当众损伤您,希望祂不会介意我与您单独相谈。”
……不,他介意,介意得要命。弥斯咬紧牙关。
尽管他知道,他应该扮演一个冷漠又骄傲的神明,就此潇洒离开,不屑于与凡人纠缠。
可是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他在与萨拉尔携手跳一支配合默契的舞,他们优雅而不可逆转地靠近崖边。
萨拉尔的目光看了过来,弥斯知道他的意思。
他的十指又动了动,终究点头应允。餐叉在他的手腕上紧了紧,弥斯几乎能感同身受那份不悦。
他生出一种异常陌生的感觉,它们像酸液一样浸泡着他的心脏,那股压抑的不安挥之不去。
——萨拉尔,他的敌人,最好不要让他失望。
屏障内。
萨拉尔很努力地不去看屏障外,他能感受到弥斯的不快,那股不安疾病一样传染了他。奈何演出无法中断,他必须紧盯对面的德威特。
德威特主教朝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就当萨拉尔以为他要来一场冗长的客套时,德威特张开了嘴。
“您的神明出现在我中意的信徒之前。礼尚往来,我也得与你谈谈。”
德威特主教慢吞吞地说道,情态和语气都与先前没有差异。
“想必您知晓我的存在,天幕的萨拉尔。”
“您可以称我为V.O.R,来自天外的救赎者。”
第202章 不眠之夜
障壁是透明的,为了不让弥斯反应更大,萨拉尔维持了表面上的淡然。
“我确实知道你。散布畸果、制造魔基的外来者。”他冷淡地说道。
那个自称V.O.R的家伙,仍然挂着纹丝不动的微笑:“我理解您的戒备,也无意与您讨论这些。”
“我想,您的神与您都诞生在这里,尚不了解末日的真相,所以才会如此抗拒我的做法。我只想给您提供一个选择,一个更有希望的选择。”
“给我,而不是‘我们’。”萨拉尔惜字如金。
“神明不过是更为长寿而强大的生灵。因而神明追求永恒,凡人却更有粉身碎骨的勇气,这也是我欣赏天幕的地方。”
V.O.R的语气有种奇妙的说服感,听起来几乎是真诚的。
萨拉尔:“可是天幕的毁灭与你有关。”
V.O.R维持着微笑:“但你不会因此而愤怒,不是么?你是他们最完美,也最无情的造物……所以我想,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啊,原来如此。
V.O.R知道一些当年的内情。眼下祂相信,正如萨拉尔所追逐的混沌魔神,英雄萨拉尔同样没有心。
“理由。”萨拉尔不想多说。
“很难用话语解释,我的时间也不多。”V.O.R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不过在今天的日出之前,你会知晓一切。”
说罢,他朝萨拉尔行了一礼,用了最标准的节律教会礼节。萨拉尔鼻尖稍稍有些痒,像是嗅到了不该存在于此地的灰尘。
随即V.O.R,或者说德威特主教,身体微微一晃。
萨拉尔在对面眼里看到了骤然鲜活的恍惚与喜悦,V.O.R应该是离开了。
从他们交谈开始,萨拉尔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神经放松的瞬间,他背后一阵微薄的汗意。
很狡猾的会面,若是祂像以往那样寄信,必然会被“萨拉尔背后的神”察觉。现在可好,除了“日出之前,你会知晓一切”,V.O.R基本没有说出什么有效的情报。
而面对祂曾造成的无数悲剧,V.O.R态度异常坦然,这个态度让萨拉尔有些不舒服,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个小时后,卡恩斯家族的认亲和平结束。
就连缩在茶室里的玛格和“肯德里克”,也出来乖乖向萨拉尔问好。
只是众人临走时,趁老祖父出门。玛格出声叫住了他们,准确地说,是叫住了弥斯。
“我对神明了解有限,不知道这样的话算不算冒犯。”
“肯德里克”就站在身边,她的喉咙有些发紧,好在声音足够坚定。
“但是……但是请您务必庇护圣萨拉尔,带领世人脱离这场灾难。我作为渺小的凡人之一,愿意为此奉献一切。”
乍一听是贵族们惯用的客套话,可是玛格的语气实在坚定,聋子都能听出她的决意……多么熟悉的决意,弥斯忍不住想起盲神那些关于天幕的记忆。
放在平时,弥斯会直接把耳朵关掉,他不在乎人类又发出了怎样的叫声。
但在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语让他心下发沉。
V.O.R的踪迹近在眼前,弥斯突然发现,他有些怀念过去。
他怀念他们刚到人世时的懵懂时光,怀念封印里无尽的黑暗,甚至怀念那个唱着乱七八糟小调的萨拉尔。
他太久没有认真想象过萨拉尔的死亡,如今他却听见了命运的脚步声响。余烬村的“噩梦”从记忆里翻涌而上,弥斯心情立刻变得更糟了。
在萨拉尔吃惊的目光中,弥斯破天荒转过头,看了玛格诺莉亚一眼。很难说那是赞同的一眼,还是别的什么,但它终归是某种回答。
好在弥斯牢记了他们的约定,没有出声回应。
两人并排行走,此刻他们顶着可能存在的窥视,无法像之前那样牵着手。
他们沉默地看向前方,手背时不时蹭过彼此。两人体温短暂地交融又分开,像被反复撕开的伤口。
……
关于萨拉尔身份的公开,卡恩斯家老祖父表示要提前准备一阵。
老祖父给他们准备了整座建筑里最好的房间。为了保护身份,塔丝和卡伦暂时待在奈布拉庄园,与传说在那里休养的“弥斯”待在一起。
眼下,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考虑到他们已经钓出了德威特主教这条大鱼,萨拉尔不急着推进计划。目前他有更在意的事——弥斯的状态有些不对。
萨拉尔往屏障里融入了一点儿神国的力量,把这房间封得严严实实,然后坐在了弥斯身边。
柔软的床垫稍稍凹陷,弥斯没有像以往那样扭过头来瞧他。
魔神大人正坐在床边,双手把玩着同样沉默的餐叉。他扒开兜帽,披散的金发顺着肩膀滑落,看起来真有几分神明的气息。
换言之,一种有些遥远的气息。发丝遮住了那双石榴石般的眼睛,连萨拉尔都看不出弥斯的情绪。
萨拉尔挨的近了些:“V.O.R说,我会在日出之前知晓一切。”
他再次重复了V.O.R在屏障内说过的话,“今晚他可能会对我做些什么,我打算熬个夜。如果可以,你也帮我看着点。”
弥斯终于抬起眼,看向了他:“这是你重复的第五遍了,我记性没那么差。”
“以及我知道,你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瞒我,你没必要对我证明什么。”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还是有些飘忽。
萨拉尔吐了口气,他从床边站起身,走到弥斯面前,半蹲下身,双手捧起弥斯的脸庞。
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可以衔接一个吻,可是谁都没有动。
“是因为V.O.R出现了,你认为这一切快要结束了,是吗?”萨拉尔轻声问,“当然,我是瞎猜的。只是我也有些……介意这件事。”
弥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抓住萨拉尔一只手的手腕,就那样定定地瞧着萨拉尔。
“还是说,你担心我转头与V.O.R合作,破坏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不知道我在介意什么。”弥斯终于开口,语气有些烦躁。
“我也不知道你是否会改变想法。连人类自己都知道,所谓的爱情誓言根本不可信。”
他抬眼看向萨拉尔,那是一个“你快说点什么”的眼神。
可是萨拉尔少见地笨嘴拙舌起来,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那无数的知识与记忆之中,没有任何片段能作为此刻的参考。这是独属于人类萨拉尔的一刻,也是让他呼吸困难的一刻。
他们早就知道,V.O.R是他们与死战之间唯一的屏障。有这个共同目标在,他们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而现在,他们触摸到了祂。
“我会尽我所能想办法。”最终,萨拉尔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
萨拉尔,你成功了。你与你所梦想与追逐的一切相爱,这爱情让对方陷入困惑,足以为世界争取到更久的时间。
可是萨拉尔却有种输得一败涂地的怅然。
听到这种模糊的回应,弥斯总要嘲讽他两句。这一次,弥斯却罕见地没什么表情,只是捏紧了萨拉尔的手腕。
“……知道了,你晚上小心点。”弥斯有些心烦意乱地说。
“我真的会尽我所能想办法。”萨拉尔重复道。
“很高兴知道,原来你只习惯当圣萨拉尔,当真正的萨拉尔也没那么熟练。”终于,弥斯刺了他几句,“行了,我们之间的合约还在生效,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听到熟悉的讽刺,萨拉尔终于不那么紧绷了。
“今晚我就坐在那把扶手椅上。以防万一,要是我睡着了,你务必要叫醒我。”
“今晚我会备着两大罐柠檬水。以防万一,要是你睡着了,我就拿它们浇你一头。”弥斯指指床头柜。
说是“今晚”,实际上,夜幕已然降临了一段时间。
放在平时,弥斯已然趴在他的英雄肉垫上享受睡眠。眼下他们却穿得整整齐齐,一个坐在扶手椅上,一个坐在软床边,两人大眼瞪小眼。
指针咔咔转动,声音听起来比白天清晰许多,也缓慢许多。
弥斯眼皮有些打架,他把凉丝丝的餐叉从手腕上取下,搭在自己后颈,好让自己维持清醒。
萨拉尔倒是习惯于熬夜,看起来神采奕奕。餐刀老老实实盘在他的膝盖上,好让弥斯一眼就能看到它的状态。
“那家伙会不会在耍你?”
快到午夜时,弥斯忍不住问,“你的屏障很完美,外面的魔法波动一点儿都进不来。它能对你做什么,赌你自己突然‘想通’?”
萨拉尔:“V.O.R行事缜密,还知道我有‘神明’在侧,他不会故弄玄虚。”
“行吧。”弥斯给自己倒了杯冰柠檬水,试图把胸口堵着的睡意冲走。
一口气灌完一杯后,弥斯发现,他的身体在困倦中本能地倒了一杯,也不知道这种本能哪儿来的。
“你也喝点。”弥斯指尖敲敲杯子,“只有壶是冷的,杯子里的很快就不冰了……萨拉尔?”
萨拉尔没有回答他。
弥斯下意识抬起眼,下个瞬间,他的胃里仿佛滑入了一块冰。
——只是一杯水的工夫,萨拉尔端坐在扶手椅上,毫无征兆地睡着了。
第203章 寂止点
弥斯的思维停顿了一秒。
他拿着那杯倒给萨拉尔的冰柠檬水,到底没有浇下去。弥斯突然发现,比起余烬村毫无征兆的噩梦,这次他冷静了许多。
“心”真是神奇的东西,它和他的力量不同,只能通过结疤变强。比如此刻,他居然保留了一定的冷静……就像曾经的萨拉尔。
弥斯放下水杯,指尖被冰水弄得湿漉漉的。他摸了摸萨拉尔的脸庞,柔软而温暖。萨拉尔还在呼吸,呼吸又轻又缓,貌似没有在做什么噩梦。
——情况貌似不严重,他哽在喉咙里的气这才吐出来。
接着弥斯进一步俯下身,嗅嗅萨拉尔的额头和颊侧。他并没有嗅到奇怪的气息,或者异常的魔法波动,萨拉尔竖起的防御也没有被破坏。
那么在竖起防御之前,萨拉尔就被影响了。
弥斯鼻尖蹭过萨拉尔的嘴唇,这影响一定很微弱,微弱到不会“冒犯”另一位神明……微弱到萨拉尔本人可以拒绝。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弥斯抓住萨拉尔肩膀,使劲摇晃起来:“喂,萨拉尔,醒醒——!”
萨拉尔没有反应。
弥斯晃得更用力了:“给我睁开眼,你这个混账!”
萨拉尔还是没有反应,他的表情非常平静,呼吸也和缓,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小憩。
他被弥斯晃歪了身体,差点摔上地面,又被弥斯及时扶住,拖到床上。
弥斯坐回床边,死死瞪着萨拉尔。
那力量明明不足以控制萨拉尔。如果他们的对手只是畸果异变的神明,他多半会放下一万个心,相信萨拉尔有自己的规划。
但那是V.O.R,和萨拉尔有一定目标重合的V.O.R。
喀的一声,弥斯将床沿捏出几道裂缝。突然他手腕一松,餐叉兀自游了出去,焦急地绕住餐刀。
餐刀和萨拉尔精神相连,此刻它同样陷入了沉眠。也许是夜晚带来的错觉,弥斯发现餐刀比之前稍稍黑了点儿。
弥斯咬咬牙,干脆地用出了魔丝。
它们深入萨拉尔的皮肤,戳刺萨拉尔的魔法回路。可是他还没折腾多久,一股力量将那些漆黑的力量推了出来。
弥斯心脏猛然一沉。
……是萨拉尔的力量。
萨拉尔改变了主意,萨拉尔不愿醒来。
他的一颗心登时分成了两半,一半嘟囔着“萨拉尔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另一半则尖叫着“这就是结束,你们早晚要刀剑相向”。
人世的存亡,和萨拉尔的私心,终于被放在了同一台天平上。弥斯握住自己的心脏,不知道该把筹码放到哪一边。
纠结之间,他在萨拉尔身边躺下。
弥斯通常习惯趴着睡,突然要用躺卧睡姿,他还有些不习惯。魔神大人试图闭上眼,控制莫名汹涌的情绪,可那情绪如同海啸,一浪浪将他淹没。
放弃吧。
无论萨拉尔是假装妥协诈取V.O.R的情报,还是真的想和V.O.R合作,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那点力量伤不到萨拉尔,他知道。
……他明明知道。
弥斯烦躁地睁开眼,侧过身体。他一双眼瞪着熟睡的萨拉尔,只觉得自己被诅咒了——他非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否则他的心脏沉得厉害。
万一,只是万一,萨拉尔其实被影响了……
弥斯一个翻滚,又坐起身。他从萨拉尔的口袋里刨出那瓶“私奔的决心”,给自己喂了一颗。
他又瞪了会儿沉睡的萨拉尔,把沉睡的餐刀缠在手腕上,用以时刻关注萨拉尔的状态。
自打拥有意识以来,弥斯第一次生出这种荒谬的感觉。
……他需要外力协助。
……
萨拉尔站在冰冷的沙地之上。头顶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看不见一颗星星。
他太熟悉这里了,这里是他的起点,也是他命定的终点——漆黑的封印,混沌魔神身边。
看清周遭的一瞬,萨拉尔便了解了现况。这是梦,但不是盲神和余烬村那样,被外力强力主导的梦。
这只是潜意识中,最能让他放松的环境。
此前与V.O.R交谈时,他其实意识到了对方的小小手脚。V.O.R往他的身上沾了一点魔力,那魔力暗含权能,但实在太过微弱,伤不到他。
萨拉尔原以为那是某种标记或者窃听,原来是精神类传讯。想来也是,V.O.R要是想避开他的神明,与他单独长谈,这是最隐秘的方式。
……萨拉尔心下冷笑,准备抹消那点力量,立刻从这个所谓的梦里醒来。
“我可以告诉您,关于混沌魔神的真相。”
一个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仍用了德威特主教的声音。它听上去悲悯又平和。
“您的神明和您都诞生于此,想必不理解那个可怕的存在。我愿意让您目睹末日的恐怖之处,至于您是否要转达给您的神,全看您的意志。”
萨拉尔动作一顿:“我无法信任你。”
“这个世界的人们对那怪物了解得不够多,但也足够深。知识是公正的,您自然不必信任我,但您可以信任您的智慧,以及您的学识。”
“你是说,被你埋葬的那些知识。”萨拉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平静。
但他知道,有关弥斯的讯息在前,他压根做不到就此离开。无论是作为敌人还是爱人,这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V.O.R真的很懂得什么时候出手,这简直像一封为他量身定制的信。
“等您见识到了真相,您会理解我的做法。”那声音温和地说道。
萨拉尔:“……”
萨拉尔:“……展示给我。”
——就算这是一封为他量身定制的信,他也不会就此沦陷,萨拉尔暗自握紧拳头。
下一刻,萨拉尔发现自己踏在虚空之中。
周遭是闪烁的群星,脚下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暗色球体,看起来毫无生机。
“这就是所有悲剧的开始,一颗死去的星星。”V.O.R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然后,这里出现了某个致命的……错误。”
伴随着他的声音,那颗枯死的星球飞快变得漆黑,比周遭的虚空还要黑暗几分。下一刻,那些黑暗又开始团起,集中成小小的一个点,消失在星球表面。
“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会诞生,也许这一切都是庞大宇宙的扭曲。”
“它会在诞生之后隐藏自己,而它留在地表的力量,会让那死去的星星回光返照,您瞧。”
漆黑消失后,枯死的星球飞快变化,从荒芜的暗色变成了生机勃勃的蓝绿色,周遭出现一层朦胧的云壳。
萨拉尔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陆地轮廓,以及包裹在外的碧蓝海洋。
然而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有一波漆黑凭空涌出,染黑那层云壳。
“这就是你们的世界,一个由它引发的短暂‘现象’……当然,对你们来说,几亿年称不上短暂。现如今,你们的世界正停留在这个阶段。”
“至于灾夜,只是它成长中的某种现象,就像呼吸,或是蜕皮。你们居然能够暂时封印住它,令人印象深刻。”
说罢,V.O.R没有给萨拉尔发问的机会,而是直接让他们眼前的世界变化开来。
黑暗再次涌上。
说是“涌上”其实不太确切,这次奔涌而出的并非雾气一般的力量,也不是遮蔽天幕的灾夜,而是萨拉尔无比熟悉的异形触肢。
它们从陆地上的一点爆发出来,顷刻间包裹了整个世界。
下个瞬间,扭曲的触肢消失了,万物都消失了。一切朝内坍缩,化作漆黑的粒子。
它们聚拢成一个规整的、让人心惊的黑色螺旋,周遭环绕着律动的规整结构。
萨拉尔瞬间想到海边的螺壳,数学中最完美的曲线,星群螺旋的外沿。但祂不该这么……这么庞大,这么简洁。
纷乱的群星之中,那美丽的秩序感反而让人毛骨悚然。比起生物,那确实像是某种更为纯粹的景观。
漆黑螺旋不停向内旋转,俨然一个反方向旋转的黑暗星系。
它越转越大,所到之处,群星熄灭。萨拉尔的视角一退再退,更大的视野里,无数太阳化为飞灰,湮灭为漆黑粒子,被那壮观的螺旋吸收殆尽。
与它们相比,他所保护的世界甚至比不上一粒尘埃。
最终,整个灿烂的星系归于虚无。
终于,漆黑螺旋的扩散停止了。
堪称疯狂的湮灭走到尽头,转向了自身——兴许是体积到了极限。扩张停止后,那致命的螺旋崩解开来,只剩一片冰冷与死寂。
万物沉寂的瞬间,萨拉尔呼吸停滞了一瞬。
——祂就那样死去了,漫天星辰中,只留下一泓寂寥的空洞。
“……我们不叫它混沌魔神,我们称之为‘寂止点’。”
V.O.R的声音更近了些,“这就是你们所面对的末日。”
“它甚至不算生物——它不存在自我意识。一旦它成功孵化,接下来只会疯狂湮灭一切,直至自我毁灭。”
“现在您该知道,您所在的世界究竟多么渺小而脆弱,萨拉尔先生。”
萨拉尔久久不语,只是凝望那片虚无。
他从未见过如此宏大而绝望的毁灭,相比之下,灾夜真的只是新生儿微弱的呼吸。
而且……祂的力量过于强大,万物的湮灭实在太快。与漫长的孵化期相反,祂成功诞生后,余下的寿命称得上短暂。
萨拉尔有些窒息,他的指甲深入血肉。
所幸这里不是真实世界,即便他胸口与掌心的疼痛连绵不止,他不会因此流血。
V.O.R的声音越发接近,这一次,它仿佛就在他耳边。
“是,我埋葬了天幕的知识,用畸果控制世间天才。但我只是怕出现脱离控制的新生神明——无论祂们刺激祂还是阻挠我,都会带来麻烦,我无法承受‘寂止点’成功孵化的后果。”
“现在,您还觉得这一切是罪孽吗?”
第204章 各自的决意
说完这段话,V.O.R稍作停顿,但萨拉尔没有回应。
于是那声音兀自继续:“作为纯粹的理性造物,您应当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信仰’之情,与那位神明只是合作关系,否则您不会单独与我会面。”
“我猜您正在思考,我为什么要顶着丧命的危险,特地来此救世。”
“……没错。”萨拉尔没有转头,仍然望着万物的终结。
他理应感受到震惊后的麻木,再不济也是绝望或恐惧。然而萨拉尔惊诧地发现,他全身的神经像是在沸腾——
一半,是因为他站在这里。
V.O.R的目光只看着天才与神明,此时此刻,祂同样将萨拉尔视为人世强大的英雄或救主。祂甚至没有意识到,“萨拉尔站在这里”究竟代表着什么。
面对堪称绝望的未知,漫长严酷的灾夜,人们亲手将他带到这世间。他所继承的知识并不属于神明,甚至不属于天才,而是属于无数抗争命运的凡人。
如今他就站在这里,直视千万人曾追寻的真相。来自天外的异形费尽心思诱惑他,他与祂在这一刻平等。
——祂口中渺小而脆弱的人世,与祂在这一刻平等。
另一半……他终于知晓了他所执着的一切,看清了他所深爱的存在。
三百余年的黑暗跋涉抵达了终点。萨拉尔曾以为,穷尽此生,他不会再有机会知晓弥斯的真身。祂将永远是他的未解之谜。
如今他终于看见了祂,那份酸楚又充盈的感觉让他眼眶发酸。现在,只有“弥斯”才是他的永远的谜题,也是仅属于他的谜题。
情绪的惊涛骇浪,全被萨拉尔按在精神深处。V.O.R对此毫无察觉。
祂悠然继续:“我特地来到这里,自然不是出于纯粹的善意。”
“我需要寂止点的尸身,我有能力得到祂的力量……哪怕只是得到一部分力量,也足够我变成顶级的掠食者。”
“就像食用鸡蛋,想要吃到卵黄,必须将名为人世的蛋壳敲碎。而现在,您与我合作,我们可以一起寻找保住这脆弱蛋壳的办法——您所在乎的全部,对我来说价值不大,我没有坚持破坏它的必要。”
萨拉尔语气平板:“你想怎么做?”
“在确定您的心意前,我不会将我的打算和盘托出。”
V.O.R的语气同样平静,“但如果您愿意,我会将您,或者您的神推上节律教会的神位,让您的话语传遍世间。”
“也许您不信任我,但我愿意相信您毁灭灾夜的决心。这也是我当初打压天幕的补偿,希望您能理解。”
萨拉尔想笑。
的确,在V.O.R看来,他是天幕毫无情感的遗产,魔神不死不休的敌人。祂会这样肆意诱导他,正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背叛”的动机。
“我需要时间考虑。”萨拉尔按部就班地回应道,“我只有一个条件,不许对与我合作的神明出手。”
V.O.R的声音多了几分笑意:“我理解您的谨慎。放心,祂的破坏力实在不大,我不会与祂为敌。”
萨拉尔:“……那就好。”
真不好意思,那都是他萨拉尔的权能。面对德威特主教时,弥斯压根就没有出手。当初他们留这么一手,正是为了防止弥斯暴露。
在V.O.R这种捕食者看来,“永恒”和“束缚”的权能组合,确实欠缺攻击性。只是他所追求的,从来也不是杀戮与毁灭。
“不过。”V.O.R话锋一转,“我希望您能在这里考虑。”
“您醒来前,可以在这里反复观摩寂止点的爆发与毁灭。日出之后,希望您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
萨拉尔点点头。
周围空气骤然一冷,像是有什么移开了视线。萨拉尔独自飘浮在无尽的黑暗中,只见毁灭的星系再次出现,又回到一切的开端。
萨拉尔缓缓伸出双手,将它们虚虚交握,握住视野内那颗漆黑的、尚未诞生的星星。
多么诡丽的末日。
无论是为了维护此世,为了独占这绝美的景象,还是为了他所爱的存在不会如此虚无地死去,他都不会让末日来临……绝不会。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
弥斯在黑夜中滑动。
他无声地踏过地毯,轻巧地跃过房顶,直奔“肯德里克”的房间,然后把睡得正香的肯德里克——或者说赫米特——拽出了被窝。
摔上地毯的瞬间,赫米特脸上的怒色一闪而过。可看清对方的脸后,他瞬间把谴责咽了回去。
赫米特熟练地布下隔音魔法:“这么晚了,您找我做什么?萨拉尔先生呢?”
在他印象里,这两位压根就是连体婴,几乎没分开过。现在这位排斥社交的同伴先生单独出现,赫米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身上沾了V.O.R的一点魔力,刚才突然睡着了。那点魔力不至于伤到他,但我不太确定,我们不知道V.O.R全部的能力……”
弥斯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完全没管对面能不能听懂。他只想把这些要命的词语吐出来,好让它们不要继续戳刺他的胸口。
赫米特:“……你听上去像个担心过度的患者家属。”
“你想死吗?”弥斯露出牙齿。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太过惊慌。在我看来,萨拉尔先生本身擅长治愈,不会那么容易被影响……退一万步,哪怕他受到攻击,他也不会毫无反抗。”
赫米特干咳两声,迅速补充。
弥斯:“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担心他被V.O.R蛊惑。”
赫米特神色有一瞬的黯然:“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但在我看来,这确实也是一种解法。”
“V.O.R强大归强大,但祂行事严谨小心。那家伙连卡伦记忆里关于自身的记忆都要消去,可见祂不是那种不计后果的类型……也就是说,如果让祂达到目的,祂没必要额外冒险。”
弥斯发现自己胸口无端多了股怒气,他恨不得把它喷到赫米特脸上。
“但是V.O.R差点把我的弟弟逼死,我绝对不会考虑与那家伙合作。”赫米特冷笑一声,“……把自身存亡寄托在满手血腥的外来者身上?无论对面扯什么大义,我都不会买账。”
听到这话,弥斯又没那么想要喷气了。
他牢记着自己赶来的目的:“无论如何,我必须确认他的状况。”
赫米特看了他一会儿:“你有多着急?”
“日出之前。”弥斯一口咬定。
谢天谢地,赫米特没有进一步询问缘由。他思考片刻:“既然你敢单独离开,你身上带着和萨拉尔先生状态相关的东西吧。”
“带好它,跟我走一趟。”
几分钟后,玛格诺莉娅·卡恩斯也被迫从睡梦中醒来。出现在她面前的,自然是该死的肯德里克,以及一个……戴着奇怪吊坠,让人记不住容貌的怪人。
“你搞什么?现在还不到凌晨一点!”玛格亲切地问候。
“我突然有想要研究的课题。”肯德里克平静地说道,“要是就这样入睡,灵感会溜走的。”
玛格咬牙切齿,奈何对面是魔神眷属,她磨牙都不敢太大声。
“我知道了。”她无奈道,“但这样没问题吗?我是说,萨拉尔刚刚暴露身份,这里肯定有神明盯着……”
“相信我,那个傲慢的家伙只会关注传说中的圣萨拉尔。只要他还老老实实睡在卧室,一切就没有问题。”
赫米特轻笑,“但凡祂多看弱者们一眼,我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傲慢?玛格有点没听懂。
那个金发神明只是沉默又冷淡,人家都没说过话,哪来的傲慢判断。
可能只是魔神眷属的天生敌意吧,她心想。
十分钟后,奈布拉庄园地下,第三个人非自愿从睡梦中醒来。
凯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把三位戴着吊坠的不速之……贵客引入房间——他在他的办公房间铺了张毯子,权当自己的卧室。
“用我的魔器实验室?这个时间?”他睡眼朦胧地说。
“你的实验室设备最齐全,”赫米特耸耸肩,“我们要紧急研究一份样本,来自V.O.R的魔力样本。”
“眼下,有人因为祂的力量陷入沉睡,我们得把这个特性找出来。”
凯瞬间清醒了:“怎么不早说?我去泡壶提神茶!”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跨出杂物堆,带起一阵叮里咣啷的碰撞声。
“你们先准备,我找个借口再把卡伦他们叫过来。”赫米特凑近弥斯,小声说道,“卡伦虽然忘记了一切,但他还有某些骨子里本能,说不定有帮助。龙妖精继承了虚藓的力量,没准也能帮上忙。”
凯已然冲过去泡茶了,茶水发出药剂般的浓郁味道,闻着就能让人失眠。
弥斯全身都不太自在,他依旧厌恶和人类打交道。但是眼下这混乱又忙碌的景象,他不怎么讨厌。
也许,他心想,只是也许。
虽然他是个了不得的天才,但也许,他能从这些忙忙碌碌的人类身上获得一些灵感。
弥斯摸了摸手腕上的小蛇餐刀——它体温比不安扭动的餐叉稍稍高些,仍在沉睡之中。
他恨极了这种坠入未知的不确定感。
那么在日出之前,他必然要更进一步,把它们彻底踩在脚下,让它们彻底消失。
没错,他不要,也不需要赌什么爱情与真心——无论萨拉尔履行诺言,继续站在他的身边;或是背叛他们的合约,选择与V.O.R合作。
他都会把那家伙捉住,拖回身边,直至最后一刻。
第205章 没有硝烟的战场
关于“让自己的力量变强”这种事情,弥斯有过不少想法。
但那些想法,无一不是在战斗高潮之中,或者生死存亡之时。他还是第一次在如此……平和又无聊的气氛中考虑这件事。
室内灯火通明,只有器具碰撞摩擦的轻响。没有藏于阴影的袭击,甚至没有萨拉尔。
“喝这个,这个提神。”
卡伦和塔丝到场后,凯端来了烧好的茶,还特地给龙妖精准备了一个指尖大小的杯子。
弥斯也得到了一杯茶,茶水散发出非常浓郁的薄荷苦味。他素来不喜欢苦涩的东西,但为了抵抗睡意,弥斯老老实实喝光了那杯茶。
果然很难喝,苦得他恨不得咬掉舌头。好在这东西效果立竿见影,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玛格在魔器堆里刨了个位置,眼光挑剔地打量长桌。结果她发现,她所熟悉的研究工具,这里居然都有。
“我擅长神血相关的研究,如果你们需要这个方向。”她老老实实交代,没有多余的质疑。
“那么,请你像解析神血一样解析这个力量样本。”赫米特果断布置任务,“如果你需要神血,这里能提供给你足够的量。”
玛格点点头,开始往手上套实验用的兽皮手套。
赫米特拉过卡伦:“我们两个一组,对魔法样本进行血肉测试,看它能如何影响身体。”
看到这个阵仗,塔丝很自觉:“那么我来瞧瞧它对魔法波动的影响。”
他们大概知道了情况。既然是萨拉尔本人的身体被影响,由他们这些不太完整的“神”来测试,结果应该更加准确。
“我不擅长研究难题。”凯挠挠后脑,“但我做的魔器能测出各种数据,它们绝对是这世上精度最高的。我先去测一下它的基础指标……”
众人一通叽叽喳喳,瓜分了赫米特拿出的样本——那正是弥斯从余烬村取得的V.O.R力量样本。
“您有什么需要吗?”最后,赫米特转向弥斯。他特地留着一份针尖儿大的样本,等着弥斯说出自己的安排。
弥斯茫然地摇摇头。
意识存在以来,他的学习仅限于战斗和本能,他所关注的人类也仅限于萨拉尔。
萨拉尔在人世知识方面,称得上天才中的天才。可是在混沌魔神眼中,萨拉尔对于魔力的敏锐程度,只能算是“勉勉强强”的水平。
剩余的庸俗之辈,和搬运残渣的蝼蚁没有多少区别——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说实话,他一直不太懂,为什么萨拉尔在拥有一颗心之后,还要维护人世……那家伙都胆大包天到爱上他了。
如今为了萨拉尔,这是他第一次关注人世。
这里没有弥斯熟悉的血肉四溅或是飞沙走石,也没有生离死别或是大起大落,一切都非常……平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帮我检测下这个。”
塔丝挂着与身体大小完全不符的吊坠,飞到凯的身边,“你看,这个样本对魔法波动有放大影响,这种放大在魔力中毒方面很常见……”
——他们说着祂听不懂的名词。
“还有这个。”赫米特和卡伦忙碌许久,拿出一小试管的血,“看看血肉有没有异常改变,千万不要直接碰触,测完了还给我们。”
——他们做着祂看不懂的琐事。
几个小时过去,玛格也凑上前,带着一叠厚到可疑的草稿纸。
“它的强度不如神血,里面有两道明显的力量特征。基本的数据,我已经检测过了。”
“但它只明显表现出了‘感染’的性状,另一种力量被刻意隐藏。普通检测精度不够,你看看这道异常曲线……”
——他们分享着他不了解的知识。
蝼蚁正在祂的面前搬运残渣,笨拙又低效,简直滑稽。
可是每个人的精神都异常集中。哪怕他们知晓,他们面前只有无穷无尽的未知,这些努力可能得不到有用的结果。
弥斯眼看着这群人奔来跑去。他们与周遭燃烧的魔器灯光一样安静,偶尔发出低低的交流声。
他突然想,萨拉尔诞生于世的契机,是否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
弥斯吐了口气,他径直走向卡伦神父的随身包裹,翻出了那本《勇敢的萨拉尔》。随后他咬咬牙,取了根空试管,往里面探入一根魔丝。
魔丝盘绕凝聚,变成一颗小米大小的黑色血珠。弥斯知道,这比世上任何一种神血都要纯粹许多。他刻意稀释了其中的湮灭权能,这才没把试管烧穿。
他握紧了它,有些生涩地走向凯。
“……帮我测下这个。”他将试管放上试管架,“不要直接碰触,就按刚才那个女人的标准测。”
凯头也不抬,手上晃着各种弥斯不认识的器具:“没问题,半个小时出结果。”
弥斯:“先测我这份,我还有别的事,需要暂时离开一会儿。”
凯这才抬起头,十分理解地哦了声:“也行。”
他熟练地拿起试管,将其放入了某个嗡嗡作响的正方形魔器。那魔器看起来像个硕大的铁质烤箱,其上连接着一面同样方正的镜子,上面跳跃着橙色的字符,像是一簇簇细小的火焰。
试管放入后,魔器的轰鸣声骤然放大,镜子上的橙色字符迅速变化。凯揉揉眼睛,贴近看了看:“这……算了,你应该有你的来源。”
“这份神血样本异常纯净,数值能测得很清楚。但是说实话,它有些混乱。”
弥斯实在听不懂人类的术语:“你刚刚还说它很纯净。”
“唔,怎么说呢。也许混乱这个词不适合,它更……原始而混沌。”
凯挠挠头,“它有非常纯净的湮灭特性,和我之前见过的那些神血完全不同,那些里面带了太多杂质。”
“我说它混乱,是因为它的特性没有完全稳定——就拿人来举例,你瞧,老沃鲁姆是贵族商人,德威特主教是神职人员,他们都有明确的‘职业’,不会轻易改变。”
“但这份样本里,除了明确的湮灭特性,还有其余发展空间。就像一个人类胚胎,它已经存在了,但谁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出生,未来又会成为什么。”
弥斯懂了:“这是坏事吗?”
凯摇摇头:“不好说。我只能帮你确认,这肯定是某种刺激下的异变。”
“按理来说,湮灭特性已经很稳定了,它与其余特性明显相斥。贸然出现其他特性,反而会打破这个平衡。”
“但可以变得更强。”弥斯沉思。
凯看了他好一会儿:“如果是我,我还是建议不要考虑这个方向。您似乎不太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没关系。”弥斯取回那根试管,“我很快就了解了。”
凯挑起眉毛:“既然您坚持。”
说完,他又开始急火火地研究,比时钟的秒针还要繁忙。
弥斯退到房间门口,看了眼那些依旧忙忙碌碌的人。他们如此专注,以至于没有察觉他的离去。
弥斯退到门外,藏进走廊尽头的阴影角落,翻开了那本《勇敢的萨拉尔》。
“好久不见!”小小的布里夫从书页中探头,摇晃着简笔画小手。
床单魔神也跟着摇晃脑袋,“嗷哇!”地打了个招呼。
“你们认得我。”弥斯瞧瞧胸口的吊坠。
“我们记得你的味道!”布里夫骄傲地说道,将简笔画小剑朝书页上一插,做出个标准的骑士姿势。
床单魔神在他身边悠然飘动:“嗷哇嗷呜——”
“那就简单了,带我去联合图书馆的概念之海。”弥斯语速飞快。
“啊?现在?”布里夫眨了眨豆子一样的眼睛,“我们确实把通道挖好啦。可是上次你们不是确认过吗,那里没有天幕的知识……”
“那些人也没有天幕的知识。”
弥斯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所以我猜,剩余的东西也有可取之处。”
布里夫一头雾水地瞧着他。床单魔神已然开始走神,玩弄自己的床单角。
“懂了,你想去图书馆学习。”几秒后,布里夫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我们走吧,我带你去!不过概念之海很大——”
“没关系。”弥斯说。
毕竟他也算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概念之海,与弥斯记忆里的完全一致。
只是这一次,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有缠在他手腕上的餐叉和餐刀。
“床单和我去那边玩一会儿,你找完知识,叫我们一声就好~”
布里夫被床单魔神背着,愉快的声音和身影一起晃远了。
弥斯抬起头,仰望这片浩瀚的知识海洋。天幕被掩埋,造成的空洞仍然无比扎眼。上次他只注意了那一部分……就像V.O.R,也只知道毁去那一部分。
他第一次注意到,周围的知识之海仍然如此浩瀚。
如今想来,它也不过是凡人的遗物之一。他突然模模糊糊懂了,为什么萨拉尔那般执着于自己,却对人世报以莫名的信心,从未自称救世主。
弥斯抬起手,召唤与魔力研究相关的一切知识。
无论是给孩童看的入门常识,还是深藏海底的禁忌讯息。无论是平庸之人写下的繁杂思考,还是天才遗留的简洁算式。它们搅动大海,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面对这些他曾不屑一顾的讯息,弥斯闭上眼睛,任由它们冲击他的精神。
若是普通人这么干,大多会被超载的知识逼疯。但他没有关系……祂没有关系。
祂会记住它们,正如祂记得萨拉尔的全部。
恍惚之间,弥斯闻到了墨水与羊皮纸的味道。不是很好闻,好在非常淡薄。
那些奔流的知识,化作了羊皮纸上一行行墨迹。灿金色的阳光洒在羊皮纸上,弥斯抬起头,看见对面还有一个少年。
少年有着一头金发,青金石蓝的双眼,五官相当眼熟。他坐在书本搭成的座椅之上,埋头苦算着什么。
突然他手肘一动,碰翻了手边的蜂蜜水。蜂蜜水打湿了他的演算纸,顺着桌面流动,缓缓漫到弥斯手边。
……萨拉尔。
也许这只是知识冲击脑海时,一个微不足道的幻象,一个过于漫长的瞬间。
但这景象让弥斯莫名平静。多么奇妙,他们之间没有杀戮,没有吵闹,甚至没有注视,只有静默的陪伴。
弥斯同样坐在书本搭建的椅子上,低头阅读那些浩如烟海的知识。两人之间不过一步的距离,其间填满了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不存在的阳光打在他们的脸侧,仿佛这只是一个和平到有些无趣的午后。
……
凯做完了玛格交给他的样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将写好的羊皮纸往桌上磕了磕,弄齐了它们的边角,随后走到玛格背后:“我完成了,女士。”
“怎么样?”
“样本非常复杂,短时间内,我只能给出模糊的答案。”
凯措辞非常谨慎,“结合另外几位的检查数据,除了‘感染’这个特性,它另一个特性,应该有连通的特征。”
玛格皱起眉:“连通?这说法也太模糊了。”
他们没有特地压低声音,听到这个结论,其他人也转过头来。
“呃,接下来,我只描述客观现象。”
“无论是魔力本身还是血肉,一旦被那种力量作用,会变得更容易‘被影响’。”
“举个例子,一些药物能让血管扩张,血液流速变快,让本应被阻隔的物质渗透血管。这种特征,其实有利于感染扩散。”
“可是归根结底,这只是药物作用的一个结果,其中肯定还有别的东西。但是根据数据,我只能给出这样的表象。”
赫米特:“我能不能理解为,这种力量能削弱对方的屏障?”
凯:“差不多。毕竟只有‘接触’,才能‘感染’,不是吗?”
“确实有点道理。”塔丝摩挲下巴,“但我很确定,那不是纯粹的渗透或者融合——我很擅长融合别人的魔法,感觉完全不一样。”
“总之是干涉性质,不是攻击性质。”玛格总结。
她隐隐约约察觉了什么,可是那丝灵感不甚明显,她决定稍后好好抓一抓。
“如果有人因为这种力量陷入沉睡,他不会受到太严重的伤害。天快亮了,我们……”
——吱呀。
门开了,弥斯缓缓走回房间。
尽管有吊坠遮掩相貌,他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脚步也略微摇晃。在场所有研究者都能瞧出来,那并非肉身虚弱,而是典型的精神疲劳状态。
“这个,拿去。”
弥斯手里捏着细细的试管,里面躺着米粒大小的一滴黑血。
“凯,再测一遍,现在立刻。”
第206章 同床异梦
几个小时之前。
弥斯第一次抬起羽毛笔——哪怕这不是真实存在的羽毛笔——书写,写下第一个算式。
现在,他能够理解凯测算出的数据是什么意思,也能理解那个有些笨拙的比喻。
他的力量,本应是非常纯粹的湮灭,仅此一项的权能。
那湮灭如此强悍,稍不注意便会腐蚀自身。正如人类若是长久不进食,身体也会食用“自己”。
弥斯仍不清楚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但他很确定,他在长成后,必然需要海量的力量来填补自身……接下来,他长得越大,需要的力量的越多。恶性循环将一直重复,重复到他无法变得更为庞大为止。
到时,他的身体会从内部崩溃,化作一片绝对的寂灭。
弥斯对此没什么特殊感想。
人类有人类的衰老,他也有他的。除了好好活在当下,他没有太多野心……他甚至不该有心。
现在的问题正是在于,他的心生出了其他想法,而他的本能正尝试着呼应。
弥斯不甘心被V.O.R摆布,也不甘心纠结萨拉尔带来的未知。他要变得更强——而这一路走来,他深知,纯粹的湮灭无法解决一切战斗。
弥斯的笔尖在算式后方点了点,留下一大滴墨迹。
——目前看来,他所知道的所谓“神明”,都有两样权能。
“权能”是魔法的极致。
根据人类对于魔法的研究,两项权能更容易彼此配合,再不济也不至于互相干扰,这是最稳定的形式。
可惜知识太多也是坏处,弥斯很好地理解了凯的数据,更好地理解了凯“建议不要考虑这个方向”的含金量。
他的魔力和萨拉尔那种温和的类型可不一样。他的湮灭权能太过霸道,很难容忍其他权能共存。要是他贸然改动自己的魔法体系,搞不好会重伤自己。
真麻烦,弥斯叹了口气。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叹息,他对面的萨拉尔抬起头,用弥斯最熟悉的那双眼睛看过来。
“我知道你是假的。”弥斯咕哝,“你只不过是我脑海中的萨拉尔。萨拉尔会这么说,萨拉尔会那么做……萨拉尔本该待在我身边,诸如此类。”
萨拉尔的影像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望向他。
弥斯条件反射地不爽起来:“你都能凑出两个权能,我当然也可以——等着瞧!”
说罢,弥斯猛地一低头,开始计算纸张上复杂的算式……像萨拉尔一样,像方才那些人类一样。
首先,他要的不是攻击权能,他的湮灭足够强大。
要和湮灭同时存在,防御类权能最为合适。但是防御不太实用,至少对解决他的烦恼毫无用处。
如果是萨拉尔……萨拉尔在他面前演示过,那家伙不会按照最直白的因果关系选择权能。而且那家伙继承了无数人的知识,潜意识肯定有所参考。
弥斯摆摆手,更多的知识从概念之海涌出。他挑出了些许理论,将它们化为幻想空间里的羊皮纸堆。
凡人的呓语躺在纸上,静静等待祂的采撷。
——面对攻击性过强的魔法,间接引导比直接防御更有效。
——不要恐惧未知。面对未知的魔法污染,首先要控制影响,切断它的扩散。
——要让两种魔力安全共存,之前一定要有相似属性的成功实验。盲目凑对,很容易引发不可知的危险。
……
无数知识在弥斯脑海跃过。
引导……控制……成功的先例……他咬咬羽毛笔的笔尾,突然有了灵感。那双石榴石似的眼眸突然睁大,里面盛满光彩。
不过魔神大人相当惜命,他可没有萨拉尔那样恐怖的治疗能力。计算得一清二楚前,弥斯绝对不要在自己身上做实验。
他的对面,萨拉尔的影像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再次垂下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弥斯终于停住了笔。
他脚边的纸团和稿纸,几乎把地板盖到看不出样貌。他对面的萨拉尔也同样——萨拉尔在研究混沌魔神,多么巧合,魔神也在研究自己。
弥斯举起最后一张纸,他的手指满是墨渍,声音充满喜悦:“……这个,就是这个。你看好,我要变得更强了。嘿,看我把V.O.R打成肉泥。”
说完,他顿了好一会儿,再次打量这个不算太大的房间,以及房间外虚假的阳光。
“人类的理论也挺有意思。”他小声说道,“怪不得能造出你这么烦人的家伙。”
……时间回到现在。
弥斯把刚采好的魔力样本给了凯。
当然,他非常小心,没有大改特改自己的魔法回路。弥斯只是修改了少许——就那么可逆的一点点——好给全新的力量制定方向。
它只是萌芽,还未成为权能,但用来检测足够了。
“凯,再测一遍,现在立刻。”
弥斯用胜利者的语调说,奈何他精神消耗过大,中气有些不足。
凑在一起的人们面面相觑,不过没有人立刻继续话题。
凯第一个反应过来,接过试管,再次插上笨重的检测机器。伴随着再次变大的嗡嗡声响,镜子上的橙色字符再次开始跳跃。
看清结果的瞬间,凯一下子站直了。
他震惊地转向弥斯:“你怎么做到的?”
修改血样很简单,但修改这么强悍的魔力样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弥斯言简意赅:“我是天才。”
凯:“……”算了,这就是不想说的意思,他懂。
玛格和赫米特闻声凑近,两人仔细瞧着那些数值,眉毛越挑越高:“这是……”
“这种程度,我是真的看不太懂。来个人解释下?”塔丝嗖地凑近。卡伦更是一头雾水,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凯刚要张嘴,弥斯率先开口:“样本的湮灭特性非常明显,所以混在其中的另一种特性,也被衬托得非常清晰。”
“看清楚点,这和V.O.R那种阴险又黏糊的魔力可不一样。”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那些指标与读数——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半个词都不认得,现在他和它们算是老熟人了。
塔丝倒抽凉气:“你居然懂这些。”
先前弥斯连常识都缺东少西,有种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纯粹感。现在……现在的话,恐怕他只能和卡伦竞争“队伍里知识最贫瘠的人”。
弥斯不屑地抬起鼻子,全方位展示自己的智慧。
“确实是绝妙的构想。”凯说,“这个研究方向肯定没问题。我们正好在讨论V.O.R的另一个权能……可惜大家的力量等级不够,不然它可以有效地克制祂。”
塔丝穷追不舍:“所以你们在说什么?”
“‘隔绝’的特性。”
赫米特抱起双臂,一双眼瞧向弥斯,“我是说,连灾夜湮灭都能克制的绝对阻断,也是针对V.O.R的另一种办法。”
“面对感染,我们可以选择‘治疗’来对冲,这是最常见的办法。”
“而这种特性,能把感染压制在极小范围,切断它的影响……它不算被动防御,但效果比防御好得多。”
玛格叹气:“可惜这些只是理论,要压制V.O.R,恐怕要权能级别的隔绝。”
萨拉尔的治愈和精神魔法都很出名,但它们完全没有隔绝特征。难道要寄希望于那个未曾露脸的长发神明?
弥斯懒得加入接下来的讨论。
方向是对的,样本测试也稳定,这就足够了。日出之前,他得赶回卡恩斯的宅邸,把新权能搞定——第一个实验目标就是萨拉尔,他要把V.O.R那些该死的影响隔绝出去。
想到这里,弥斯连忙捏了捏手腕上的餐刀。还是软的,不算太烫。幸好,萨拉尔状态没有恶化。
“我要回去。”他冲赫米特宣布。
“……等一下。”凯突然出声打断,“这位先生,我想和你谈谈。”
弥斯看都不看他:“没时间。”
“有关那个样本,我有些话要说。现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给我十五分钟就够了。”凯一脚深一脚浅的挪到弥斯面前,挡在他和门之间。
听说和样本相关,弥斯眯起眼,半晌才“嗯”了声。
反正萨拉尔没事,安全肯定是第一位的。
见弥斯不再坚持,其余人短暂地讨论了会儿隔绝特性,又回去研究V.O.R的样本。凯把弥斯引到房屋角落,又给他倒了杯茶。
这次的茶水很香,闻起来有股水果的香甜味道。
“您似乎不喜欢苦味,这个里面加了果干和蜂蜜。”凯揉揉鼻子,“我知道这样的要求有些失礼……但是,您确实是个了不得的天才,我必须做点什么。”
说罢,他稍稍移动视线,看向房间角落的占星仪。
上回来到这里,弥斯就注意到了这东西。当周围全是一团混沌时,唯一的秩序总是很显眼。
“啊,我不是要谈它。”
凯意识到了弥斯的目光,赶忙摆摆手,“这只是我父母给我的礼物,连魔器都不是。”
弥斯这才收回视线,他抱起双臂:“你只有十五分钟。”
“长话短说,我的父母做过‘隔绝’方面的研究。相信我,他们的理论非常安全。他们非常注意对肉身的影响,只是最终没有成功。”
滑过喉咙的茶水是甜的,凯的语气却有些苦涩。
“出于某种原因,他们从未公开过研究结果。既然您也想要消灭V.O.R……若是您对这方面的研究有兴趣,这些资料肯定能帮到您。”
弥斯静静地看着凯。
有吊坠隔绝,凯并不知道,他曾对他们讲述过父母的故事。
也对,为了治疗失控的魔基,凯的父母肯定也考虑过彻底隔绝。
放在以往,弥斯怕是对这些“蝼蚁的失败研究”不屑一顾,现在他却想,凯的母亲为凯制造了接近萨拉尔的“炼金容器”,以个人的力量触摸到了天幕的思路。
而且有关改造过程中的肉身保护,弥斯也非常在意。
那两个人类的研究成果,确实有些参考价值。
“谢谢。”弥斯想了想,吐出他认为最合适的词语。
凯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接着他蹲下身,打开观星仪下面紧锁的柜子,拿出两个又厚又皱的笔记本:“等您看完了,请务必还给我……”
“不必,我现在就看。”弥斯说,“约好了十五分钟,现在还剩十分钟。”
说罢,他开始快速翻阅那两本笔记。等十分钟结束,茶杯被他喝了个空,两本厚厚的笔记全被他灌入了脑袋。
“确实很有帮助。”弥斯有些生硬地说。
凯又笑起来,笑容有些扭曲,弥斯认出了其中的悲伤。
“它们能让我的效率提高,唔,很多。”
弥斯实话实说,“你的父母比你有用多了,你该感到高兴。”
这回,凯货真价实地笑出声。
“是啊,”凯弯起眼,“一直以来,我都为他们感到骄傲。”
……
弥斯回到床上时,天还没亮。但户外也不是一片漆黑,而是呈现出异常清透的鸢尾蓝色。
萨拉尔仍然在沉睡,就像此前乱糟糟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弥斯知道,他离开后,那群人类还在地下忘我地忙碌,继续解析那份样本。
弥斯瞪了萨拉尔好一会儿。
萨拉尔面容平静,额头上没有奇怪的汗水,脸色也正常。他简直想把这家伙的脑袋掰开,瞧瞧里面装了什么离谱主意。
一想到萨拉尔或许在与V.O.R接触,他还是一肚子气。
几分钟后,魔神大人气鼓鼓地躺回萨拉尔身边,闭上了眼睛。
借着萨拉尔的权能遮罩,弥斯彻底隐去气息,开始修改自己的魔法回路。
……
另一个幻梦。
萨拉尔悬于黑暗之中。
V.O.R生怕他想不清楚,此处时间流速与外界有些差异,好让他一遍又一遍观看那绝望至极的末日场景。
此刻,是萨拉尔第一万零一次的观赏……不,观察那诡谲又美丽的毁灭景象。
眼下萨拉尔的注意力非常集中——并非寂止点那漫长的孵化过程,也不是寂止点那失控的扩散,而是祂从孵化到长成,再现世间的那一刻。
对于脆弱的人世来说,弥斯的诞生就足以毁灭全部生灵。至于之后群星如何熄灭,和他们反倒关系不大。
只见那片黑暗从一个点喷涌而出,像一朵过分盛放的黑色花朵。
漆黑的触肢与星球一起裂解,蜕变,萨拉尔用心地看着,将所有变化尽数收于心底。
终于,他垂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随后将它们缓缓握紧。
“看来我别无选择。”
他朝那末日温柔地笑道,“你一定会理解我的,弥斯。”
第207章 日出之时
萨拉尔有了大致的决断,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渺小的英雄悬停在无垠的黑暗里,视线难以从那名为“寂止点”的天灾上移开。
无论观赏多少遍,祂每次都会让他全身心惊叹。诚然,萨拉尔将用余生保证这一幕不会发生。但无论如何,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
——萨拉尔脚底一空,伴随着失重的坠落感,他在软床上醒来。
腹部压着熟悉的重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他的胸口,萨拉尔骤然清醒。他本能地嗅了嗅,没有闻到血味。
眼泪?
怎么可能?
这个猜想实在荒诞,萨拉尔彻底清醒过来。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手已然找到了弥斯的面颊:“我没事,你不要……”
等一下,温热液体好像不是从弥斯眼中冒出来的。
弥斯大大咧咧坐在他的肚子上,他正弓着腰,目光灼灼地瞪着萨拉尔。魔神大人喘得厉害,萨拉尔简直太熟悉这种喘息——这分明是刚结束一场战斗,透支体力后的喘息。
朦胧的夜色中,弥斯脸色苍白,看着有点虚脱,汗水滴滴答答落在萨拉尔胸口。
“我不要什么?”见萨拉尔终于睁开眼,弥斯的语气浸满骄傲。
萨拉尔:“……你不要动。”
轻柔的魔法拂过,弥斯的汗水消失无踪,皮肤变得光滑又干净。
萨拉尔缓缓抚摸着面前的人,从温暖的长发到柔软的嘴唇,再到藏在唇缝里的湿润犬齿。那庞大而残酷的末日幻影仍在眼前,与面前的纤瘦身影隐隐重叠。
这是谁也不知道的,只属于他的秘密。他正用他能做到的一切手段占有祂,从祂的存在,到祂的视线与爱意,再到祂的消逝。
萨拉尔的呼吸有些急促,掌心里,弥斯那份熟悉的体温也变得灼热起来。
自打存在于世,他从未如此幸福。房间如此昏暗,他却觉得月光像白银一般明亮,明亮到他的心跳加快,胸口鼓胀。
弥斯被摸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起来想说些什么,又被这着魔般的轻抚摸得忘了词。
所幸在这幸福的窒息里,萨拉尔并未忘记他的理性。
“你刚刚做了什么?”他问,手顺势搭在弥斯腰后,轻轻摩挲皮肤下的骨节。
刚才他绝不是正常醒来的,好在V.O.R施以影响的魔力本身不多,突然切断也不会太可疑。
弥斯整个人震了震,眼睛唰地亮起来,就差在脸上写好“就等你问这个”。
他得意地嘿了声,伸出一根手指。只听“啵”一声轻响,一个漆黑的圆球飘浮在他的指尖。
“湮灭的力量。”萨拉尔抬起眉毛。
弥斯勾勾手指,那圆球旋转片刻,外部突然多了个透明的泡泡。与此同时,漆黑圆球骤然破碎,破坏力十足的魔丝在泡泡内部乱撞,那泡泡居然毫发无损。
更夸张的是,相隔如此之近,萨拉尔居然感受不到那股凶险的湮灭魔力。
这次萨拉尔沉默了许久。
“隔绝。”他肯定地说道,“你刚才隔绝了我的身体,导致V.O.R的魔力无法正常运行。”
“能做到这个地步,这种能力应该是权能……难道我一觉睡了十年?”
弥斯得意的表情立刻绷不住了,他横眉竖目地瞧着萨拉尔,恨不得把泡泡里的凶残魔丝放出来。
“一晚上。”弥斯咬牙,“你就睡了一晚上,现在天还没亮。”
“要不是你被V.O.R影响,我也不至于东奔西跑,去学人类的东西——”
萨拉尔怔住了,连抚摸弥斯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隔绝的权能设计得干净利落,还有种怪异的熟悉感。那不是弥斯灵光乍现的风格,更像是严谨求证后的方案。
他本以为只是他的错觉,或是弥斯直觉太准,运气太好。现在看来……
“你去学了人类的知识。”他很慢很慢地说道。
“算你聪明。”弥斯啧道。
恐怕直到这一秒,弥斯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究竟代表着什么。
就在刚才,萨拉尔还以为自己不能变得更幸福了。事实证明,他的爱情远比他所预想的苦涩,也比这世上的一切加起来还要甜蜜。
萨拉尔眼眶有些热,不得不使劲眨了眨眼。
只属于他的记忆里,壮观的末日景象依旧骇人又动人。可是在这一秒,他不确定是群星的熄灭更震撼人心,还是面前鲜活的弥斯更有吸引力。
他默默收紧了压在弥斯身上的指尖。
“概念之海里的魔法知识,我全瞧完了。哪怕里面没有天幕遗产,加上我本身的理解力,不可能比你差。”
见萨拉尔哑口无言,弥斯满足地哼了声,“其他人忙着研究V.O.R的力量样本,刚摸到了个边,赫米特肯定会和你提这个。为了把你抓回来,我才提前……”
说到这里,弥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身体紧绷。
“……你接受了V.O.R的邀请,对不对?”他紧盯着萨拉尔的眼睛,嘶声质问。
“是的。”
弥斯冷笑:“我就知道,除非你自己愿意,不然那点儿魔力根本奈何不了你。”
接下来他只需要练习隔绝权能,必要的时候把萨拉尔隔绝……
萨拉尔干脆利落:“我打算与V.O.R合作。”
虽然弥斯有所猜测,可是听到萨拉尔亲口说出来的瞬间,弥斯如坠冰窟。
他呆呆地瞧着萨拉尔。眼眸里兴奋褪去,连细碎的闪光都瞬间弱了几分,仿佛蒙了一层灰尘。
“……然后趁机调查祂的底细,干脆利落地干掉祂。”
看着原地凝固的弥斯,萨拉尔坦然继续。
“原本我想对你说,保险起见,我们得分开一段时间。现在你有了隔绝,你可以亲自监督我。”
“既然你提到了联合图书馆,想必你记得它给我们的能力。相信我,如果可以,我绝对不会与你分开。”
反应了足足十几秒,弥斯的思维才再次开始转动。
……是的,萨拉尔还在这里,他没有跳到V.O.R的阵营。
联合图书馆……对了,他们得到过一个没什么用的技能,可以变成小小的人偶。
加上权能级别的气息隔绝,哪怕萨拉尔将他贴身带着,V.O.R也察觉不到任何异样。巨大的安心感扑面而来,和刚才疑似被背叛的愤怒一样强烈。
不对,冷静点。对面可是狡猾的萨拉尔。他完全可能假意分享计划,借着“刺探”的名义,真的和V.O.R合作。
弥斯心脏疯狂摇摆几个来回,才找回了语言功能,挤出个干巴巴的“哦”。
没错,绝不是因为他欣喜于萨拉尔的坦诚。他只不过是在把V.O.R打成肉泥前,得找到V.O.R在哪里,再瞧瞧那家伙究竟有多强。
这只是又一次悬崖边的共舞,弥斯对自己重复。
“等天亮了,你就要去找那个老主教?”弥斯清清嗓子,“那我们可以先练习一下,我先变成玩偶……萨拉尔?”
萨拉尔突然伸出双臂,把正打算起身的弥斯勒回怀里。
“你只关心我接没接受V.O.R的邀请,祂是怎么说服我的,你就不好奇么?”
弥斯不以为意,在萨拉尔臂弯里挣来扭去:“那家伙又不知道你恶劣的本性。反正咱们本来就是敌人,说来说去都是末日那一套。”
“祂知道你是什么。”萨拉尔说。
弥斯不动了,房间陷入短暂的静寂。
“这么有用的底牌,你肯定不会告诉我。我研究过自己的魔力,能猜个大概。”许久,弥斯轻声说。
“听着,无论我多么喜欢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放弃我的性命,哪怕我余下的性命只有一分钟。”
“我知道,我知道。”
萨拉尔目光柔和。他实在了解他的敌人,混沌魔神的字典里就没有“牺牲”这个词。至于群星熄灭的壮绝景象,他当然不会告诉弥斯,那景象会被他带进坟墓。
“……我只是想告诉你,V.O.R在明知你实力的前提下,还敢来招惹你,那家伙的实力绝对弱不到哪里去。”
“更别说,祂的行事风格也异常谨慎,千万不要轻敌。”
考虑到他们一个是乳臭未干的新生神明,一个仍然和本体失联。潜伏计划听起来轻松,实际上异常凶险。
有道理,弥斯心想。
但他想了想,又觉得纳闷:“当初你比我弱多了,还不是来招惹我?”
“了不起的大天才,既然你看过了人类的知识,我想你知道答案。”萨拉尔没有直接回答。
弥斯歪过脑袋,认真考虑许久。
“无路可退的时候,有些人类会拼命挣扎,做些蠢事——哪怕他们知道,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但他们偏偏要坚持下去。”
“然后所谓的‘奇迹’就会出现,你就是其中之一。”
魔神大人兀自喃喃,透过那些或精妙或笨拙的算式与知识,祂终究向人世投去了一瞥。
那一瞥并非怜悯。但在那一刻,祂切实意识到了它的存在,以及它的意义。
萨拉尔收紧了抱着弥斯的双臂,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点不习惯你这么‘聪明’的样子。”萨拉尔说,“你听起来简直像天幕的顶尖研究员,可我甚至不能想象你看书的模样,天啊。”
弥斯咂摸了会儿,认为这不是好话:“闭嘴,敢不敢现在来一次知识决斗,我得让你好好认清你的局限——”
“哦,等我听完有关V.O.R的研究,我们再比……天还没亮呢,我不太清醒。”
萨拉尔鼻尖埋进对方柔软的皮肤,弥斯的体温和幸福的沼泽一起淹没了他,他的思维也跟着变得黏稠。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
隔着肌肉与血液,他能听见弥斯模糊的咕哝声,“V.O.R不一样,那家伙就是来碰运气,转头还能逃跑。天啊,听着,我们绝对不能让那家伙溜了……”
萨拉尔翘起嘴角,堵上了弥斯嘀嘀咕咕的嘴唇。他触摸着温暖的末日之种,血液里仿佛有岩浆流过。
发现萨拉尔的吻绵延不停,弥斯疑惑地哼哼了两声,但正如他不会拒绝甜美的覆盆子糖,他也从不会拒绝享乐。
天还没亮呢,他不介意让这一夜更漫长一点。
……
望着窗外逐渐发白的天色,德威特主教那张严肃的长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微笑。
他知道,等太阳完全升起,节律教会即将拥有一位有面孔和名字的“神”。
面对末日,英雄萨拉尔没有拒绝他们的理由。
——虽然他如此坚信,可是神的教诲仍然在他眼前晃动。
【不可完全信任英雄萨拉尔。你的职责不是合作,而是监视。一旦他出现任何异状,立刻报告。】
【愿我们抵达万物收获的季节。】
第208章 一点牺牲
一夜过去,玛格几乎枯萎。
联合图书馆的研究按部就班,她很少像这样紧急加班。偶尔挥洒知识的感觉也不错,她想,至少他们有了不错的进展。
——他们初步解析了神的权能。
只是很多研究不可能一蹴而就,哪怕是天才也做不到。接下来,这些研究会被拆成各自独立的项目,流向更多研究者。
但一想到这是魔神眷属主导的研究,她就全身不舒服。
接下来,她得想办法将这些知识告知英雄萨拉尔——其实她也不清楚这位传说英雄的立场,但无论如何,他总比“魔神眷属”更有利于人世。
“你继续你手上的研究,看看有没有办法用神血的性质针对它。”
赫米特毫不留情地压榨道,“记得算上刚才的‘隔绝’特性,那个很有意思。”
玛格哦了声,警惕地等待后续。
然而赫米特没有交代太多事情,只是嘱咐她好好完成她的研究份额,及时将进度告知“肯德里克”。说完后,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他们都知道彼此没有说出口的话。
玛格愿意参与这场研究,十成十是为了了解“魔神眷族”的动向和目的,将其报告给英雄萨拉尔。
而“肯德里克”为了她的经验,默许她参与,必然考虑到了这一点。其中没有争论或质问,只是各取所需。
玛格目送赫米特离开,立刻凑近凯——屋内唯一一个没有掩盖长相的人。
她刚打算从他那里套几句话,就见凯的目光转向门扉,倏地亮起来:“你回来了!”
弥斯戴着他的吊坠,这次吊坠没有更换,他的伪装外形也没变,只是身后多了个伪装的萨拉尔。
这会儿天亮了不久。
这个早晨,弥斯愉快地泡了个热水澡。他刚打算来个带着湿气的回笼觉,萨拉尔便收到了德威特主教的传讯——堂堂正正的联络,通过卡恩斯家的通讯接入。
“关于昨天的事情,我希望能与您在大教堂详谈,准备请您共进午餐。”
他给的说法相当简略,乍一听像是在说昨天傍晚的事。实际上,他们都知道那指的是什么。
经过一夜的末日展示,V.O.R要得到萨拉尔的答复。
弥斯对此嗤之以鼻。他一边在心中不重样地鄙夷V.O.R,一边美美享用早餐。感谢人类知识的补充,他如今骂人的花样也多了不少。
饭后,他借着“测试隔绝权能”的借口,把萨拉尔扯到了凯的研究室。
“昨天你离开后,我们又继续研究了好一会儿。”
凯激动地说道,“我记录下了隔绝的数据,另一位先生做出了不那么强大的模拟版本,我们决定将样本弱化,分给更多人研究。”
“只要事情顺利,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能有更确定的结果。多亏了您——”
嗯嗯嗯,多说点。
弥斯其实不需要人类的认可,但他很乐意让萨拉尔多听听,瞧瞧了不起的魔神大人究竟如何天才。某种意义上,这也不失为一种胜利。
更让他舒爽的是,正如他了解萨拉尔,萨拉尔也晓得他的目的。
“确实了不起。”他看着弥斯的双眼说道,语气相当认真。
弥斯满足地蜷了蜷手指,心情比早餐时享用覆盆子蛋糕还要好。
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他要萨拉尔彻底领教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魔神”——魔法之神。
“……可以的话,我也想看看数据,尽我的一份力。”萨拉尔微笑着补充。
凯欣然同意,刚要转身——
“我来!”弥斯准确地辨识出众多稿纸里的一沓,一把扯过来,“就是这个,他们几个昨天研究的。”
“其实我也有一些想法,昨天走得太急……”
弥斯清清嗓子,流利地分析起来V.O.R的第二权能,顺便连第一权能的细节都补充些许。
“祂敢于挑战‘湮灭’,除了绝对的实力,以及‘感染’的权能,这张拼图还缺一块。”
他相当认真地表示,“如果湮灭力量完全爆发,祂的‘感染’万一顶不住,只会被反过来湮灭殆尽。”
“的确,拿人类做比方。只要稍做防备,野兽和武器杀不死一位魔法师,但是疾病可以。”
萨拉尔想了想,“可是人类染病,如果只是轻微的感染,吃些药就会好。”
“没错。”弥斯说,“看到这些家伙的的研究后,我想……祂的第二权能,无非有两种用法。”
“第一种,让祂的‘感染’权能长期潜伏,积累足够的量。”
“第二种,让祂的‘感染’能够更加畅通无阻地入侵,在短时间内立刻爆发。”
萨拉尔顺畅地接过他的话头,两个人仿佛在用同一个大脑思考。
“现在,我们只是不能确定,祂的第二权能究竟偏向哪一种。”
弥斯啧了一声,略表认可。
萨拉尔定定看着他。多么神奇,那视线居然可以更黏稠。更神奇的是,弥斯居然能看懂那目光的变化。
除了他最熟悉的痴迷与执着,有那么一瞬,萨拉尔眼中的孤独又融化了那么一点点。
……弥斯不讨厌这个变化。
于是他耸耸肩,又翻开几页,转而与萨拉尔讨论魔法算式与数据。
几步外,玛格套话不成,正撞上这两位不速之客,当场丧失补觉的机会。该死,还是“肯德里克”他们跑得快,她痛苦地想。
罢了,就当重新梳理成果,到时候也好向圣萨拉尔汇报。
深沉的地下,魔器灯模拟着地表光照的变化。虚假的晨曦之中,那两个家伙继续挤在一起,一起阅读那些晦涩难懂的算式和名词。
玛格苦着脸听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两个脑袋越挨越近。高个子不时扭头看向矮个子,而矮个子每次都会精准捕捉到他的目光。
这两位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结合昨晚矮个子的焦急,她深切怀疑,那个被未知魔力影响的家伙,没准就是这个高个子。
可惜吊坠的效果太好,只靠这些,她实在分不出他们的身份。玛格无奈地叹了口气,站在原地继续听。
她的脑子最初还被睡意和不满占据,可听那两位讨论得越来越热切,她又情不自禁地思考起来,加入了这场谈话。
不到两步外,凯微笑着注视这一切。
曾几何时,他的父母也会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几个人一起探讨各种各样刁钻的魔法理论问题。他早就忘记了大人们的谈话内容,但他还记得那种激烈却平和的气氛,就像“希望”理所当然地存在。
当时他还是个小孩,只觉得大人们无聊又吵闹。现在……现在他愿意交出一切,回到当初那个时刻。
凯的目光又看向角落里的观星仪,镀金的仪器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划痕。虚假的光芒照耀下,它反射着梦幻般的光彩。
这晨曦是虚假的,面前几人的面孔也是虚假的,但这一刻的希望是真的。
他太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漫长的摸索到了最后,他所追随的真相近在咫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要是太阳永不落下,那该多好。
……
真正的阳光,照亮了德威特主教的办公房间。
德威特主教衣衫整齐,发型一丝不苟,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彻底消失了。他看起来就像昨天一样精致而体面,像是一切狼狈都未曾发生过。
沾满墨水的笔尖沙沙划过纸张,他同样在计算一些东西,只是那并非算式和数字,而是一行行无情的文字。
他的身边,已然摞起了一沓整齐的稿纸。上面覆着无数修改的痕迹,一看就是废稿。
“大人,有位自称‘萨拉尔’的年轻人来访。”
德威特主教收起面前没有任何错漏、字迹无比工整的纸张,看了眼时间——很好,和他们约定的时间一秒不差。
老主教站起身,细心扯平了身上每一个皱褶,拂去深色布料上的尘埃。
大教堂中心花园附近,贵客专用的私人会客室。
这里的位置经过特别设计,阳光与花园画一般铺在窗外。天空露出得恰到好处,近处的教堂砖墙不会嫌拥挤。
弥斯变成了小小的玩偶,和餐刀餐叉一起藏在萨拉尔的口袋里。萨拉尔留了个完美的缝隙,他的视野几乎不受阻碍。
早晨他放下忧思,吃了个大饱。又在萨拉尔面前狠狠秀了一把知识储备,弥斯的胃袋里装满美食与快乐。他背靠敌人温暖的体温,幸福地扫视四周。
现在他可是在最佳的窥视位置,他倒要看看,V.O.R给他和萨拉尔准备了什么阴谋诡计。
四下无人,萨拉尔一根手指悄悄伸进口袋,戳了戳弥斯软绵绵的脑袋。弥斯心情大好,决定赦免这家伙的冒犯行为。
秒针咔哒作响,指到“12”的位置。只听吱呀一声,那个满脸严肃的老主教推开了门。
主教还没落座,就冲萨拉尔行了个庄重的礼。萨拉尔同样起身,但他只是朝那家伙点了点头。
“您果然来了。”德威特主教眉眼柔和下来。
“末日将近,我没有理由拒绝。”萨拉尔坐回座位,公事公办地回应道。
德威特主教却一改之前的冷淡风格,他看起来几乎是诚恳的:“您不知道,您的出现对我们来说有多么重要。”
“我衷心希望我们的合作顺利,让这世界脱离毁灭的阴影。”
毁灭的阴影攥起软绵绵的拳头,暗自挥舞了下。
“您的确非常信任V.O.R。”萨拉尔又回归了天幕时期的冷淡语气,他十指在桌上交叠,态度有些不近人情。
德威特主教可不会找他抒情,这绝对是观察的一环。如今“英雄萨拉尔”代表着绝对的理性。要是他顺着这家伙的话打哈哈,反而让人生疑。
德威特主教叹了口气:“我理解……以您的视角看来,贸然信任外来者,确实鲁莽又愚蠢。”
“可是既然您在这里,说明您也认同末日的存在。那绝不是人世可以抗衡的力量,相比之下,那位存在的主张称得上慈悲——只要我们做出一些让步,一点牺牲,就可以借助祂的威势,获得真正的自由。”
“一些让步,一点牺牲。”
萨拉尔慢吞吞地重复,“如果我没有理解错,您代表人世放弃对抗末日,让底细不明的存在支配大局。”
德威特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表情仍称得上坚定:“如果能减少损失,放弃也是一种办法。明知道无法胜利,偏要去送死,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萨拉尔:“那很不巧,我正是‘愚蠢’的代言人。”
“将支配权完全交给V.O.R那样的未知存在,谁也不能保证祂会信守诺言。”
“祂可能会失误,拍拍屁股走人;祂也可能取得彻底的胜利,而后决定赢家通吃,等待人世的仍然是末日。”
德威特的神色微微变了:“祂那般强大,必然不会输;祂如果一开始就想要夺走一切,又何必与你我交涉?”
“祂对你的展示,只会比我更详尽,更彻底。您知道我们利益一致,祂何必为了人世这么一点点好处,选择背信弃义?”
弥斯听得鬼火直冒。V.O.R当然可以背信弃义,那家伙每封信都是扭曲和背叛。
这个老家伙不像傻瓜,反倒是像被渐近的末日吓疯了。他真将V.O.R当成了救命稻草,降下天堂的救主,容不得半点质疑。
萨拉尔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恰到好处地止住话头:“我保留我的看法。我选择与祂合作,只是因为,这是目前为止最有希望的方向。”
“但我不会完全服从祂的指令,希望您能理解。”
听到“希望”这个词,德威特的表情再度软化。
“当然,我能理解您。”他恢复了优雅的模样,“不过,我们的正式合作还要等一些时日——我需要对您的回归做些铺垫与准备,将您推上节律教会的神位,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打扫一下。”说这话时,他抬起眼,瞳孔牢牢锁着萨拉尔。
弥斯突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像是有些消化不良。
“打扫?”
“最近,一股不安分的力量在阻挠吾神的计划。要迎回您,我等自然要肃清这些变数。”
听起来像是在说他们一行人。隔着布料,弥斯用柔软的手猛戳萨拉尔的腰腹。
萨拉尔眯起眼:“我需要更准确的说法。”
“说来惭愧,我还没有锁定真正的嫌疑人。不过既然您出现了,我大概确定了调查目标。”
“凯洛斯·伦道尔,他背后的人可能是‘巨象’金特里,或是那个臭名昭著的观星社。”
“请您务必放心,我会把‘牺牲’控制到最小。”
德威特缓缓扭动脸皮,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想必您不会介意,对不对?”
第209章 两封信件
卡伦怀抱着摞在一起的巨大箱子,一边维持平衡,一边朝传送阵跑。
龙妖精在他身边飞来飞去——最近塔丝惊喜又不那么惊喜地发现,他的“投影”权能,在搬运物件方面相当好用,几乎可以当作临时传送阵。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发现凯站在原地发呆,卡伦忍不住上前。
今天确实发生了太多事。
昨晚大家还在一起和和乐乐地研究魔力样本,今天中午就收到了紧急撤离的要求——
萨拉尔和弥斯刚离开大教堂,就给赫米特传去了消息。为了防止V.O.R的爪牙窥视,他们甚至没有派出餐刀餐叉,而是让布里夫和床单魔神代为传达。
“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弥斯顺着萨拉尔的衬衣攀爬,变成了萨拉尔衣领里的一个鼓包,“那个老东西刚要对观星社出手,观星社就跑得无影无踪……”
“我以为你不关心人类琐事。”萨拉尔捏捏那个软包。
软包不满地弹动两下:“我确实不关心,但他们正替我们研究V.O.R的力量,并且方向是对的!”
他和萨拉尔不是不能亲自研究,可是萨拉尔名义上正与V.O.R合作。在敌人鼻子底下这么搞,实在太容易暴露。
既然观星社有靠谱的研究者,弥斯还挺愿意让他们代劳。
萨拉尔安抚地揉揉鼓包,语气平和得有点吓人:“赫米特早有预想——观星社成员极度分散,里面还混了许多不知所谓的家伙,这种组织很难根除。”
“德威特主教所谓的肃清,更倾向于打掉观星社核心。不过你说得对,这样的做法确实有些冒险……这也是为了V.O.R的权能研究不被发现,世上没有万全之策。”
弥斯思考片刻,确实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于是他只好派出了布里夫和床单魔神,让他们通知赫米特撤离。而他和萨拉尔为了减轻嫌疑,必须待在德威特主教眼皮子底下。
弥斯用布偶化的手按着萨拉尔的脖颈,兀自思索。
萨拉尔顺势低下头,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得给V.O.R添点堵。”
“还可以分散他们的注意。”
弥斯鼓包不满地动了动,萨拉尔忍俊不禁:“你先说。”
“你的脑子也没那么笨,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方式完善研究。反正那家伙知道你出身天幕,你搞研究天经地义。”
弥斯小声说。
“研究”这个词多有趣,概念之海的知识是他刚得到的玩具,他实在撒不开手,“你可以用研究我的名义,让他们提供助力,再反过来研究V.O.R。”
“真巧,我也在想这件事。”
萨拉尔说,“德威特想要‘测试’我,我正好用这个‘测试’一下他。”
也许是错觉,弥斯总觉得萨拉尔的谈话比之前更放松了。唔,果然萨拉尔也没有太迟钝,至少能跟得上他的思路。
“巨象”金什么的危机,有凯提醒,那位大法师应当能自个儿解决。而他们要帮观星社转移注意力,得把事情搞大点……得做些只有他们才能做的研究……
“星空。”弥斯又按了按萨拉尔的脖颈,“星空怎么样?人类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萨拉尔脚步一顿,为了遮掩,他扭过头,心不在焉地看着街边小店。
的确,目前为止,天幕所有观测都源于地面,观星社的研究也仅限于人世。他唯一接触过的“星空”视角,来自V.O.R展示给他的末日。
这么一想,有些他想要的观测结果,确实只能从星空拿到。
名义上从星空俯视大地,寻找混沌魔神的弱点,德威特同样没有理由拒绝。彼时他们只需要环视四周,窥探V.O.R的踪迹。
“但是卡伦的本体在V.O.R手上,祂肯定利用了卡伦的隐蔽权能。”
萨拉尔轻声说道,“这件事得和赫米特他们商议一下。”
弥斯鼓包轻轻动了动,以表同意。
“你不怕我真的趁机找你的弱点?”萨拉尔笑道。
“你过去三百年不是一直这样吗?”弥斯哼回去,“我也会顺便研究研究你。”
不过他们都知道,这事儿只是听起来简单,可要迷惑德威特和V.O.R,他们必须拿出非常可行的方案。
弥斯摩挲着和自己团在一起的餐刀餐叉,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奈布拉家族地下,对话还在继续。
“……我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是有点感慨。”
凯看着墙角的观星仪,“这里一直是我的半个家,我还以为那群家伙不会针对观星社。”
消息的源头据说是观星社领袖,内容相当直白。
德威特主教与V.O.R相关。近期,他会抹消凯和观星社,甚至与凯相关的金特里教授。
凯对此深信不疑,连他自己都发现,他似乎总是被卷入畸果覆灭事件。诚然,他对“真凶”的身份有所猜测。然而他可不会为了自保,把破坏V.O.R计划的人供出来——他又不是脑袋被马踢过。
于是凯拿到消息,只是火速给金特里教授写了封密信。
金特里教授人脉颇广,大可以暂时躲躲风头。而他自己……凯知道,对面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出身,他们只是不在乎。
凯洛斯·伦道尔失去了了不起的魔法天赋,才华也没有到惊才绝艳的地步。干掉他的代价,比攻击同样“可疑”的肯德里克要小太多——
他在这世上没有影响力,没有在乎他的家族,也没有在乎他的家人。
他不过是一个由头,拿来抹消观星社,针对金特里的由头。
至于目的是杀鸡儆猴,消灭隐患,或是茶余饭后的游戏,这些都不重要。
凯拿起观星仪,在擦拭光洁的仪器上留下几枚显眼的指纹。他连忙又松开手,像是这触摸弄脏了它。
虚假的阳光仍然照耀着它,散发出迷人的光彩。不远处,就是他们通宵研究后,用以讨论的稿纸,以及他精心采集的数据。
看起来一切都没有变,但是……
“我瞧您东西多,待会儿有需要,随时叫我。”卡伦热心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谢。”凯点了点头,“我还有些东西要整理。”
他有个不成形的想法……凯决定再写一封信,给那个他许久没有联系过的人。
凯拿起他特制的蘸水笔,从堆积如山的稿纸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羊皮纸。魔器制造出的阳光扫过观星仪,柔和的阴影洒在纸上。
【爸爸,这是什么?】
【这是爸爸妈妈送给你的礼物,它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们无法为你摘下星星。】
【……可是它不会说话。】
【但是你能给它写信,用纸和笔。只要写出正确的知识,它会送你新的知识。】
【真的?我长大了也行吗?你们说过,等我长大了,没法像现在这样使用魔法……】
【知识不是魔法,孩子。知识就在那里,永远不会消失,它比星空还要长久。】
【那爸爸要教我好多知识,妈妈也要!】
他记不清父亲年轻的面孔,可他记得父亲灿烂的微笑,以及当时穿过窗户的阳光——那真是一个好天气。
笔尖触碰到羊皮纸,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亲爱的父亲】
他写下了这行许久不用的词语。
……
德威特主教指尖敲打着写好的羊皮纸,实在有些头疼。那是他上午写好的计划,如今上面已经划掉了十几行。
果不其然,英雄萨拉尔的态度非常强硬。
唯一的好消息,那个未知神明的化身没有出现。不过看V.O.R的意思,他最好不要插手这件事——英雄萨拉尔异常谨慎,如果他们刚开始合作,就对他的后路下手,合作注定不会顺利。
看来,对于那位金发神明的调查得暂时中止……他得找个更柔和的处理方式。
如果说,这些还在他的预料之内,另一件事显然更为棘手——
V.O.R让他留心圣萨拉尔,他也想趁机扫清阻碍那位存在的障碍。奈何那位存在可谓无所不知,却从不关注那些蝼蚁般的凡人。
有关这件事,他必须亲自动手。
要和圣萨拉尔合作,卡恩斯家族的肯德里克肯定得放弃,横竖他影响有限。
巨象金特里则像以往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德威特只好暂且放弃……要测试萨拉尔,“死一个巨象金特里”肯定不如“死一群凡人”效果好,追踪那个到处乱跑的王国大法师,效率实在太低。
看结果,他只能从观星社下手。
晚星城附近,节律教会确实知道几个小据点。但是那里面的人有点疯,处置他们好像也正常。
他要在负责这些的同时,再与那位传奇英雄沟通,实在有点劳心劳力。
也许他是时候请求一下外援了,比如那位同样忠诚于那位存在的同僚。那位同僚最熟悉这次的目标,比他更适合这种任务。
这样可以更好地打击观星社,对于凯洛斯·伦道尔的处理……让那个人来决定也更为合适。
德威特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了点儿,他抽出一张节律教会专用的精致信纸,写下一行工整的文字——
【尊敬的王国大法师,弗士·伦道尔大人】
吱呀。
萨拉尔门都没敲,径直进入了德威特的办公房间。德威特一怔,不动声色地挪动手指,纸上的墨迹顷刻间消失。
“萨拉尔大人。”德威特主教微笑。
萨拉尔:“鉴于您最近有别的事情要忙,我要自行研究灾夜源头。天幕不在了,节律教会总该有些研究器械。”
德威特主教继续微笑:“当然。”
“除了普通的器械,我还需要V.O.R的协助。”
萨拉尔平静地说,仿佛V.O.R只是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神父,“我看到了祂展示给我的末日,但那只有影像,我需要祂为我测试一些数据——从星空之上测试。”
德威特主教的微笑消失了。有那么一瞬,愤怒划过他的眼底,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它。
“容我拒绝。”他说,“这是对那位存在的亵渎。”
弥斯差点在萨拉尔的领子里嗤笑出声。说真的,他倒真想上去瞧瞧,尽情观测一番。
萨拉尔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地继续:“既然祂那样慈悲,为什么会拒绝这样的要求?”
“我是为了研究灾夜源头的弱点,你们与我合作,不正是为了终止灾夜么?”
德威特苦口婆心:“恕我失礼,萨拉尔先生。到了星空深处,凡人的观测毫无意义——若是俯视一切,就能取得灾夜源头的弱点,那位存在必然不会错过。”
“仅仅是使用人类的观测方式,对祂来说不会有任何损失。”
萨拉尔平静地回应道。
“对祂提出这样的要求,就像稚童对于大法师们的讨论颐指气使……这种想法无疑将凡人的智慧置于神明之上,是一种侮辱。”
德威特使劲儿摇头,“除了这个,什么都行,我会给您一切您想要的支持。”
萨拉尔:“既然您如此坚持,那么我会写下一份魔器材料单,不能有任何缺漏。”
……然后用它们做一个能够直通星空的一次性法阵,尽快闹出点大动静。
见萨拉尔没有深究,德威特吐出一口气:“我一定尽快为您筹备。”
同一时间,弥斯带着两条小蛇,从萨拉尔的后背滑下,又顺着腰侧朝下爬。两人交谈中,小小的布偶一步步跑离萨拉尔,躲在最近的花盆后面。
他用隔绝权能罩住自己,就这样潜入了德威特的办公房间。鬼知道V.O.R做了哪些布置,弥斯不好用寻常魔法来糊弄。
萨拉尔干净利落地写好材料单子,转身离去。弥斯趁机绕到德威特身后的柜子,吭哧吭哧爬上落地灯,藏在华丽的灯罩里。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德威特的桌面,如今弥斯有自信,无论上面写了什么,他都能看懂。没了萨拉尔的体温,周围冷飕飕的,他得尽快记住全部才行。
萨拉尔刚离开,德威特便直接连通部下,让他们按照材料单子准备。奇怪的是,他在其中添了许多常用材料,好让它看起来不会太过……特别。
弥斯双手扒住灯罩流苏,继续窥视。
足足半小时后,德威特才敲了敲桌上信纸,继续书写那封信——
【尊敬的王国大法师,弗士·伦道尔大人。】
【为了我们共同的愿景,诚邀您明早来晚星城作客。那位存在需要愚人的鲜血,您的儿子不巧牵涉其中。】
灯罩后方,弥斯和小蛇们一起歪过脑袋。
第210章 某种诅咒
“你确定要这么做?”弥斯不满出声。
此时此刻,他已然回到了萨拉尔身边。倒不是因为……至少不是完全因为他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德威特主教的房间实在乏善可陈。
那家伙对V.O.R的力量深信不疑,以至于没有做任何后备计划,更别说研究灾夜源头。他似乎深信“毁灭天幕是必要的牺牲”那一套,房间里的神学经典比魔法理论多了十倍有余。
于是弥斯着重偷看了那家伙的信件,并将它们复述给了萨拉尔。对这种和自身相关的事,他的记性一直很好。
……萨拉尔当即决定见见凯。
弥斯皱起脸:“观星社那边有赫米特管着,这边我们两个研究不就够了?”
他试图叉起双臂,增加自己的气势。奈何布偶的手太短,他的胳膊滑了好几下,终究作罢。
但是他的想法足够坚定——赫米特不是蠢货,哪怕他私心极重,那边还有正义感爆棚的龙妖精,处理人类的破事足够了。
凯的出现只会碍手碍脚,他俩许多话不能明说,弥斯讨厌这种遮遮掩掩的感觉。
“首先,我们需要有人帮忙测算数据,这些事情耗时又琐碎,老手的效率一定比我们高。”
萨拉尔神色凝重,“其次,他得知道‘圣萨拉尔’的立场……否则,他搞不好会做出一些过激的事情。放心,我不会暴露你,你继续保持这样就好。”
“而且我会换上节律教会给我的衣服,那个领子很高,你藏起来不会太难受。”
见弥斯还是狠狠皱着一张脸,萨拉尔适时补充道。
他弯起手指,用指节蹭了蹭弥斯的脸侧,力度不轻不重。
好吧,人类亲情仍算是他的知识盲区。萨拉尔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弥斯只好随他去。
至于节律教会给萨拉尔准备的礼服,弥斯提前看过。除了里面能藏一窝蛇的大高领,衣服还配了不少神圣的配饰,以及蓬松的领巾。
哪怕他直接躺在萨拉尔心口,也不会显得突兀。
“好吧,就让他和我们一起研究,你最好别让他碍事。”弥斯庄严地拍了拍的萨拉尔的手指。
“是是是。”
消息发出去后,萨拉尔开始,不,他们两人一起开始研究“星空窥探”的魔法阵。有萨拉尔对德威特的询问在前,哪怕他们突然来这么一下子,V.O.R也不会把它视作突袭行为。
只是研究地点被限制在节律大教堂,弥斯不得不一直保持着布偶形态。
阳光透过窄高的拱形窗洒入,桌面上摆着神职人员常吃的蜂蜜饼和淡茶水。成年萨拉尔穿着饰有金边与青金石的纯白风衣,就坐在阳光之下。
弥斯揉揉宝石扣子眼,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幻觉。尽管幻觉中的少年变成了青年,但那氛围一如既往……或者说,比先前还要柔和几分。
最大的不同是,这次他真的坐在萨拉尔对面。
“不能让对面发现我们的真正实力,窥探力度不能太强。”
萨拉尔摇晃笔尖,口中念念有词,“第一步,先定位那家伙的本体方位,得削弱隐蔽权能的影响。凯过来的时候,应该会带一试管卡伦的血……这个交给你可以吗,弥斯?你的解析能力比我强。”
——尤其是在消灭其他神明的方面,但为了让这句话更顺耳,萨拉尔保持了含蓄。
“很高兴你这么有自知之明。”弥斯满口答应。
“接下来,得看看祂的本体多大,离我们有多远。我的束缚到底能不能捉住他。”
“不止你的束缚。”
玩偶弥斯一路小跑,跑到羊皮纸跟前,骄傲地抬起头,“如果你实在太弱,我会用我的力量来支援你。”
他的脚踩到未干的墨水,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串圆形脚印。
“……当然,我是说真正动手的时候。这次我们只是瞧瞧祂的真面目。”
顺便引走V.O.R爪牙的注意力,萨拉尔肯定会这样补充。弥斯仰头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等到萨拉尔的回应。
萨拉尔垂下视线,笔尖悬在半空,就那样凝视着他。
“喂,你走什么神?”弥斯不满。
萨拉尔保持着沉默,仍然定定地望着他。眼看弥斯玩偶因为不快,整个儿红了一个度,他终于开了口。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从前。”他轻声说,用指尖轻轻揉了揉弥斯的发顶。
他曾在阳光灿烂的午后,用理论与算式追逐神明。如今他多年的追逐有了结果,猜测成了真,就在他的草稿纸上踱来踱去。
萨拉尔突然很想亲吻那个极度不祥,却又给他带来无上幸福的家伙。
他伸出手指,想把弥斯捏起来。却见弥斯一转身,开始用脚踩他的算式:“这地方有问题,感觉不对,你算得太啰嗦了。”
萨拉尔这才落下笔尖,顺着玩偶的脚跟轻轻一划:“这里?”
“没错,逐步上升至星空,危险性太高。”弥斯用脚尖拨拉镀金的笔尖,“短暂闪现加上重度防御才更合适,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出问题。”
“可是那样阵仗太小,我们的目的可不是‘悄无声息’偷袭。”萨拉尔扬起眉毛。
“做其他连通不就好了?比如弄一个大大的通讯晶石,或者记录魔器。这些东西最容易搞出巨大的魔法波动,又不至于真的爆炸。”
弥斯哼道,“反正我不支持在星空停留太久,实在太过危险。”
萨拉尔沉思:“时间太短的话,很多东西来不及测定。要是突发变故,搞不到情报不说,还容易打草惊蛇。”
弥斯寸步不让:“说破天了也是命更重要,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不是说过吗,这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方案。”
萨拉尔叹了口气:“好吧,你说服了我。”
弥斯异常惜命,到时自己肯定独自上去观测,再把信息同步分享给地面上的弥斯。期间一旦出现意外,弥斯的支援无法立刻到达。他要真死在星空中,接下来一切都会乱套。
萨拉尔划掉了几个算式,重新开始书写。
弥斯突然发现一个好玩的游戏——一旦萨拉尔书写的算式没有什么用处,或者魔法理论的推断有瑕疵,他就用脚踩脏那些字句,或者用软绵绵的脚猛踢萨拉尔的笔尖。
这个愉快的游戏持续了小半天。
午后的阳光变成了橘红的晚霞,又变成了银白的月光。萨拉尔的笔尖不停书写,看起来毫无困意。倒是弥斯刚刚熬了一个大夜,实在不习惯这种强度的研究,倒在墨水瓶边呼呼大睡。
萨拉尔将火光调暗了些,从花瓶里掰了些软花瓣,临时攒成一个枕头。接着他又选了块最软的丝绸手帕,将那团小小的身影盖住。
布偶蜷缩在两条小蛇盘出的地盘里,睡得四仰八叉,人事不知。
偌大的研究室里,只剩钟表指针挪动的滴答声。
时间。
三百多年的封印里,萨拉尔只恨时间太快,快到他的死亡比祂的结局先一步到来。如今他却希望时间慢下脚步,永远停在这一晚,这一刻。
奈何指针仍然动个不停,就像他的笔尖。
次日早晨,凯和他们的早餐餐车一同到来。
他不知道吃了些什么,幽灵般跟在送餐的神职人员身后,后者全无察觉。等那人离开,凯灌了一试管药剂,在他们面前显出身影。
弥斯很确定,这管药剂的药效相当了不得。凯的脸色难看得像狗屎,他们离他这么近,只能感觉到一点点他的气息。
这东西和他的隔绝权能比不了,但也相当出色,赫米特八成插了手。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萨拉尔好一会儿,目光从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移动到那身带有明显节律教会风格的制服,又转向那张异常出名的脸。
“这个是我要送的东西。”
他从餐车角落摸出一个密封的玻璃小罐,上面写着“覆盆子酱”。但他们都知道,那其中黏稠的深红色液体,绝不可能是果酱。
“我听说了些事情,你,不,您是……”
“天幕的萨拉尔。”萨拉尔说,“向你致敬,观星社的凯洛斯·伦道尔。”
一回生二回熟,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向同伴坦白身份。前两次凯都在不远处,却都被他们瞒了下来。
他原本不想牵扯太多人,结果事情还是到了这一步。
凯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有那么一秒,他的脸上浮现出火焰般明亮又纯粹的喜悦。
凯的脸色像醉酒一样红,嘴唇颤抖个不停。他接连“呃呃哦哦”了好一阵儿,连个有意义的音节都没凑出来。
有那么一瞬,他摇摇晃晃,看起来像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前,与萨拉尔来一场热情的握手。又像是随身携带嗅盐的贵妇人,眼看就要原地昏迷。
也许这才是正常人类面对圣萨拉尔的反应,弥斯心想。他的敌人就该有这样的排场。
卡伦和龙妖精不算正常人类,赫米特更是个除了家人什么都不在意的家伙。卡恩斯家族利益牵扯过深,他们连同伴都算不上,更不能作为参考。
弥斯刚欣赏了会儿凯的激动,就见那喜悦的火焰渐渐黯淡下去。
凯注视着萨拉尔的节律教会制服,终究缓缓开口:“好的,萨拉尔大人。”
“既然您知道一切,那么您专门召唤我,是为了……?”
“德威特主教联系了你的父亲,让他今早过来见面。如果我的推断没错,他准备将处置观星社和你的任务交给你父亲。”
萨拉尔开门见山,“观星社的安危,由观星社的首领处理。至于你的老师金特里,我想他能照顾好自己……你与这件事牵扯过深,请暂时待在我这里。”
凯愣在原地。
半晌,他重重地“哈”了一声:“您真是无所不知。我才刚给父亲寄过信——”
还有这事,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弥斯藏在萨拉尔领子里,一个劲儿戳他的锁骨。
“我并非无所不知。”萨拉尔缓缓说道,借由整理衣领的动作,轻轻戳了回去。
“但我想,身处漩涡中心,也许你会有些不理智的想法。”
“而且我需要更准确的情报,面谈远比第三人转达更清晰。另外,我的研究正好需要资深魔器师支持。”
凯面色有些苍白。
许久,他笑起来:“好吧,既然您这样了解观星社,又想要保护它。看来您只是在利用节律教会……您曾属于天幕,我愿意全身心信任您。”
“长话短说,我认为,我的父亲被邪神控制,和死去没有差别。就在昨天,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让他前来晚星城。”
“为什么?”萨拉尔眉毛动了动。
“因为我不确定德威特那个老东西会不会亲自下手。他对待‘异教徒’的手段太过残酷,不知道会波及多少人。可要是我父亲在晚星城,他肯定会让我的父亲来处理我……一些人情方面的小问题。”
凯扯扯嘴角。
“我父亲——我是说,我被控制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他从不会虐杀敌人,也不会牵扯无辜者。”
“你的意思是,你的父亲被控制,却愿意为了你的信前来晚星城。”
“我说我有紧急状况,他必须出面。”凯含混不清地回应,“既然德威特也写信了,这事不值得一提。”
“总而言之,请不要用正常人的思路去判断他的行为,萨拉尔大人。他只是表面没问题,其实已经疯了,很久以前就疯了。”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又蒙上一层阴霾,就像方才的喜悦从未存在。
“就算由他来下手,还是会有许多人流血。那家伙是王国大法师,观星社拦不住的……”
“不要把那些算在自己身上。这件事的诱因在我,不在你。德威特想要确认我的立场——他想知道,‘维护人世’与‘终结灾夜’,我到底更在意哪一边。”
萨拉尔站起身,语气相当郑重。
“而且有你的帮助,我们可以把损伤压到最低。”
凯抬眼看向他们。
弥斯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遇见凯的情景。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能因为情绪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他们眼前的“凯洛斯”,看起来比魔器商人“凯”要老上十岁。
他不懂人类的微妙情绪,但在这一刻,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某种东西。
某种诅咒一样,无法被驱散也无法被消解的东西。它就在凯的眼睛深处,没有因为萨拉尔的宽慰而消失。
也许他们充满阳光的午后研究,真的要在这一刻终结了。
……
晚星城外。
观星社的某个据点附近,卡伦有些不安地转来转去。
本部由赫米特负责,龙妖精和他分别镇守两个次要的据点。据点之间都有秘密传送阵,三方可以互相支援。
但是和赫米特骤然分离,还是让他有些焦虑。尽管赫米特再三保证,哪怕来的是王国大法师,他也能支撑一二……但卡伦实在没有这方面的自信。
不过……总不至于真的有王国大法师前来袭击吧。卡伦使劲拍拍脸,看向窗外。
窗外不远处,一个模模糊糊的白色人影,正往这个方向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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