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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命运的交错


    喀啦。


    沾满泥土的棺材盖被打开,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夹杂着异香的腐臭,让人的鼻腔一阵阵发干。


    一块怪物残骸静静躺在棺材里,表皮透出腐败的深黑色。棺材里盛满让人不适的魔法波动,尼古拉斯放下铲子,狠狠舒了口气。


    没错,就是这个,他要找的就是这个。


    昨天,他昏昏沉沉醒来,发现自己接连昏睡了好几天。根据巴格神父的说法,他吃了发芽土豆煮的浓汤,尽管尼古拉斯自己毫无印象。


    余烬村闭塞,巴格神父魔法也不怎么出色。加上这里的环境原因,土豆芽的毒性比外界强许多,这几天全靠卡伦神父的草药撑着。


    对于不小心煮了发芽土豆这件事,巴格神父脸色惨白,连连道歉。


    “我、我只是担心……”


    他哆哆嗦嗦地交代了“真相”。


    弟弟拜伦的坟墓附近总有一股奇异香气,偶尔地里还会传出响动。巴格相信这是“弟弟还存在于世”的证据,不忍将这异象上报教会。


    尼古拉斯过来后,他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但出于保护拜伦坟墓的想法,他只想让尼古拉斯的身体出点小问题,好让这位贵族少爷早点离开。


    但他没想到,发芽的土豆竟有如此威力。


    “我也有罪,我也想留下拜伦的痕迹。”修女贝拉低着头,愧疚地表示。


    只不过她愧疚的目光微微错过尼古拉斯,望向弥斯和萨拉尔。


    “这是蓄意伤害,外加妨碍调查。”


    尼古拉斯冷着脸说道,把铲子往土堆里一插,“但念你们顾及亲人,事后又主动交代,应该会酌情轻罚。”


    说罢,他也斜眼看向另外几位不速之客,或者说,他令人厌恶的亲戚及其姘头。


    瞧瞧他们那副模样——


    两人倚在一起摇摇晃晃,仿佛两只瘪瘪的水袋,一副被掏空的模样。他们领口随便敞着,胸前青青红红的痕迹藏都不藏,足以见得过去几日,这两位忙了什么“好事”。


    无关人等本不该在这里,奈何巴格坦白时,肯德里克和他的小情人不巧也在场。


    两人坚持跟着看热闹,尼古拉斯又不好明着搬出秘密任务,只好任由他们跟着。反正这几位翻不出什么太大风浪,糊弄过去就好。


    “我来到这里后,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气息,看来这里就是源头。”


    尼古拉斯板着脸说,“余烬村环境特殊,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很遗憾,拜伦先生的尸首被邪恶的力量侵染了,我必须将他的遗骸带回教会,进行特别净化处理。”


    “真可怕。”“肯德里克”心不在焉地说。


    弥斯更加潦草地嗯了声,差点倚着萨拉尔睡着。


    ——就在昨天,他们成功治愈了拜伦。


    拜伦先是恢复成了完整的怪物,又慢慢化为人类的模样。摇篮再也放不下他,虚弱的拜伦倒向泥地,原地昏睡。


    他的眉眼不算特别英俊,但挺耐看。其中带着巴格和贝拉的影子,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血缘。


    彼时,弥斯和萨拉尔的魔力几乎被这场漫长的治疗榨干。两人当场倒成一堆,呼哧呼哧喘着气。


    叠在一起喘了得有半个小时,萨拉尔才摇摇晃晃起身,把那对兄妹弄醒了。


    巴格和贝拉抱着失而复得的弟弟,当即哭成一团。


    “尼古拉斯不会有事,拜伦先生的心理阴影大概能小一点。他既然恢复了人形,今后可以正常进食,不必再取食魔力。”


    萨拉尔扶了好几下,才捞起软绵绵的弥斯。


    “但是,两位做的错事不会一笔勾销。我现在给你们两条路——接受你们该有的惩罚;或者帮我们做事,我们可以谅解两位的恶意。”


    巴格和贝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不,两位大人到底是什么人?”巴格哆嗦着确认拜伦的呼吸,一次又一次。


    萨拉尔抱着哈欠连天的弥斯,自己的眼皮也有点打架。


    但他强撑着站直身体,挤出最后一点魔力,让灿金色的魔力在自己手中汇集。


    “你们不需要知道……离开这里后,你们会忘记这一切,只记得自己的选择。”


    巴格和贝拉只是普通人,萨拉尔可不想冒险让他们记得太多——他并不是这世上唯一会用精神魔法的人。


    踏出余烬村的那一刻,巴格和贝拉会淡忘这一切,将他们编织的借口当成真实。拜伦的存在将被彻底隐藏,直到一切结束的那一天。


    巴格狠狠吸了口气,望向贝拉,轻轻点了点头。


    贝拉则抱紧了昏迷的拜伦,好容易挤出声音:“我们愿意帮您,做什么都行!”


    ……然后就有了现在的一幕。


    棺材里的碎块,是他们治疗拜伦过程中特地分出来的。


    它会和巴格、贝拉一起,被尼古拉斯·卡恩斯送去晚星城。尼古拉斯把他们当成调查借口,这一次,轮到他们利用尼古拉斯了。


    ……


    马车上。


    “所以拜伦怎么办?他的哥哥姐姐都把他给忘了,只当他死透了。”塔丝攥着李子发问。


    卡伦咬了口李子果肉:“萨拉尔说过,拜伦会沉睡一阵。等到了晚星城,我会把这件事告诉赫米特,他一定有办法处理。”


    萨拉尔自己叼了个剥好的李子,又给弥斯塞了个:“你能那么快找到他?”


    “我有预感,他会来寻找我。”


    卡伦神父信心十足,脸色因为“期盼”显得光彩照人。“观星社的消息那么灵通,他肯定知道我们去过余烬村。”


    信仰凡人的神明……弥斯皱皱鼻子,吃掉了喂到嘴边的李子。见萨拉尔的指缝间沾了晶莹的李子汁水,他凑近舔了舔。


    萨拉尔手指僵了僵,又微微蜷起,擦过弥斯的嘴唇。


    先前这种时候,龙妖精总会发出起哄的声音。这次塔丝却意外安静,只是滋滋地吸吮李子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萨拉尔冲他扬起眉毛,塔丝只是又从布袋里掏了个李子:“还要吗?”


    “不用了。”萨拉尔笑了笑,一个清理魔法闪过,弥斯的下巴和他的手,同时变得干干净净。


    塔丝咧开嘴,礼貌地笑了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弥斯。


    ——临走前,龙妖精和神父薅光了树上所有的李子。


    塔丝甚至用上了新到手宇岩污的权能,企图用神力把李子投影进口袋。


    弥斯绕到塔丝身边瞧了会儿,顺走了两个李子,又顺手扔出两根魔丝,修了修他的魔法回路。


    “看着别扭。”他嘀咕道,叼着李子走开了。


    全程不过半分钟。


    然而塔丝按照他的指示修正魔力流动后,权能用起来骤然轻松许多。


    在此之前,他对“虚藓”力量的操控像是使用假肢。此时此刻,那麻痹而笨重的肢体渐渐有了知觉,正在变成他的一部分。


    ……弥斯有点强过头了。


    这种对于魔法本质的洞察力,根本不能用简单的“天赋”来解释。


    自从知道萨拉尔的身份,塔丝,或许还有卡伦,都将弥斯默认为萨拉尔的战友兼爱人。两人一起“借尸还魂”到了人世,又总是形影不离,他们很难不这么想。


    可是,如果弥斯真的只是萨拉尔的同伴,甚至于副手。他有这样恐怖的才能、特殊的地位,为什么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传说?


    还是说弥斯并不是萨拉尔的同伴,那他还能是谁?


    那种玩弄魔力就像玩弄泥巴的能力,以及那不祥的,与灾夜神血类似的漆黑魔力。难道他与混沌魔神牵扯不清……甚至,他是混沌魔神的神眷?


    塔丝望向弥斯的背影。


    弥斯叼着李子晃到萨拉尔面前,示威似的晃了晃手中仅剩的那颗,然后把它塞进了萨拉尔的嘴巴。


    萨拉尔嘎吱咬住李子,果汁喷到了弥斯身上。后者立刻蹦起来,伸手扯萨拉尔的腮帮。两人再次,嗯,不那么严肃地扭作一团。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有那么离谱的想法。那两人之间的气氛做不得假,他们举手投足间,对彼此根本没有防备。


    早知道自己就不该出于好奇,购买那本畅销的《甜蜜陷阱》。


    塔丝啪地拍上自己的面颊,甩掉了“弥斯是混沌魔神眷属”这个离谱的想法。


    如今,塔丝再次拍拍自己的脸,把自己从回忆中拽回来。


    弥斯究竟是谁,他确实很好奇。不过前面还有赫米特——堆积如山的“观星社”之谜——等待着,塔丝决定暂且克制好奇心。


    萨拉尔总不会把和混沌魔神相关的危险放在身边,不是吗?


    塔丝轻松穿过玻璃,查看前方的马车。那里坐着尼古拉斯·卡恩斯,以及身为犯人的巴格和贝拉。


    草坪尽头出现了城镇房屋的尖顶,传送阵近在咫尺。太阳落山前,他们就能抵达晚星城。


    上次他去晚星城执行任务,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他喜欢的那些店铺还有没有营业。


    说起来,不久前,大法师金特里带着厄尔·奈布拉先一步去了晚星城,没准他们还在那边呢。如果真遇见了,不知道金特里先生会对余烬村的事情有什么看法……


    晚星城之行,一定会很热闹。


    塔丝吹着凉爽的风,祖母绿的眸子期待地瞧向地平线。


    ……


    “你怎么来了?”金特里叹了口气,“厄尔回了奈布拉家,我也准备离开这里。”


    “凯,我不是跟你说过,你不用跟来晚星城吗?”


    “我只是有点担心。”


    凯揉了把脸,“您说过,玛塞拉女士相当于您半个导师,您在我心里也同样。我感觉您会需要一些……一些支持。”


    “……凯洛斯,跟我说实话。”


    凯垂下视线:“我没骗您。只不过除了想看看您,我实在不想回家。”


    “既然您准备离开,我顺路去这里的观星社瞧瞧,说不定有稀奇的任务。”


    “凯洛斯·伦道尔,你不能一辈子躲着你的父亲。”金特里的语气五味杂陈。


    凯不自在地抹抹鼻子:“话是这么说,我总得尝试一下。”


    金特里拍拍他的肩膀,换了话题:“算啦。观星社那边,如果没有派给你的工作,你就别硬接了。”


    “你的神血傀儡还没修好吧?不如就在这里好好修补。你待在这里也好,至少晚星城很安全。”


    凯老实地点点头:“我向您保证。”


    金特里抬起手,揉乱了这个年轻人的头发。


    “有事一定要和我联系,记住了么?”


    “当然,金特里叔叔。”


    年轻的魔器商人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窗外夕阳斜斜射入,将他的笑容映得很亮。


    窗外,楼下,不远处的拐角。


    赫米特随意咬了口三明治,习惯性地压下帽檐。他混在滚滚人流中,走向城门的方向。


    再远一点的城郊。


    来自余烬村的马车轧过泥土,向那宏伟的城门前进。


    第192章 记忆核查


    弥斯把脑袋探出车厢,狠狠吸了口微凉的空气。


    同为一国首都,晚星城和塞潘提有着明显的差异。塞潘提风格硬朗,给人的感觉忙碌又繁荣。晚星城却从大门开始,就弥漫着慵懒的气息,建筑以暗色调为主,更加华丽纤细。


    在弥斯看来,这些风格和余烬村的农居差别不大就是了。


    进城很顺利。尼古拉斯厌恶“肯德里克”,也不高兴他们尾随看热闹。好在此人行为确实正派,没在这种小事上恶心他们——没等萨拉尔去催,他就主动为他们办了入城手续。


    “我必须去向裁决主教汇报,你们自己看着办。你在余烬村还算老实,别以为在这里就能随便做事——记住,我会盯着你。”


    说这话时,尼古拉斯还是板着一张脸。


    “随你。”萨拉尔状似无所谓地摆摆手。


    他知道节律教会的“裁决主教”。


    裁决主教是一国宗教的管理者,教内只有两位。他们的地位仅次于教首,通常是下一任首领的候选者。


    自己一行人跟着尼古拉斯进城也就算了。别说见裁决主教,光是跟着尼古拉斯混入节律教会,看起来都别有用心。他可不会做那种蠢事。


    弥斯的注意力早就飞走了——他正用余光打量卡伦。


    不知为何,卡伦有些躁动不安,双脚在原地踩来踩去。弥斯原以为这家伙急着找厕所,但看表情又不太像……卡伦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难道是那个叫赫什么的哥哥?他们这才刚进城门,卡伦的哥哥能这么快找过来?


    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从他的脑袋里消失,就见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凑近。


    他戴着顶饰有彩布条的礼帽,脸上满是笑容:“几位刚来晚星城?要不要考虑我们家的旅店?”


    弥斯喀嚓扭回脑袋,熟练地躲避不必要的社交。


    塔丝从怀表里探出头:“别紧张,这是晚星城特色。阿特拉人比奥丰人更注重享乐,旅店竞争特别激烈。”


    队友们都忙着交谈,卡伦只得单独对上那位年轻人。


    “呃,我们待会儿再考虑。”他抱歉地说道,“现在我的同伴们有点……”


    “忙”字还没出口,那个年轻人热情地伸出左手,抓紧卡伦的手臂。


    他的左手有些无力。卡伦几乎条件反射地瞧向那人左脚,果然,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衡。


    卡伦微微张开嘴,又紧张地抿起嘴唇。


    “是你?”他小声呼唤。


    年轻人微笑起来,笑得比晚霞还要灿烂几分。


    “当然,当然。”他挤挤眼睛,“两位以上入住,还有额外优惠。”


    卡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激动:“稍等,我会跟他们好好商量。”


    ……作为结果,众人前脚送走尼古拉斯·卡恩斯,后脚便跟着那位“陌生年轻人”前往旅店。


    旅店中规中矩,位置稍有些偏,胜在环境不错,周围设了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园丁挑选过特定品种,尽管冬天还没过去,花园看起来还是热热闹闹的。


    赫米特给他们选了旅店最僻静的房间。


    确定门窗都关好,他一个响指,解除了自己的伪装。


    看到那头和卡伦如出一辙的亚麻色发丝和水蓝色眼眸,塔丝立刻跳出来:“赫米特?”


    弥斯饶有兴趣地打量这个堪称狂妄的人类,萨拉尔则揽住了他的肩膀,说不清在伪装还是防备对面。


    卡伦难掩激动,声音有些颤抖:“你主动来找我,也就是说——”


    赫米特竖起手掌,做了个“停”的手势。卡伦立刻闭了嘴,眼睛里盛满亮闪闪的快乐。


    “我知道,你们调查了阴影修会。”赫米特没有直接与卡伦对话,反而转向了萨拉尔。


    “我就直接问了,各位知道了多少?”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龙妖精。塔丝清清嗓子,从善如流地开口:“我们知道阴影修会是你编的,你从某位神明那里获取了禁忌的知识。”


    “你利用那些知识,赋予了卡伦远超常人的能力。但他显然付出了某种代价,之前他在余烬村出现了一些……异状。”


    赫米特的视线在一行人之间转了转。


    塔丝和卡伦的神色没什么异常,显然接受这套说法。萨拉尔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弥斯勉强绷着脸,视线已经飞走了。


    果然,和他的猜测类似,这两位知道的显然不止这些。


    “我获得了禁忌的知识,我亲爱的弟弟付出了代价。”


    赫米特手指点点下巴,“也对,的确可以这么说。”


    卡伦几乎立刻开口:“我不怪你。无论你对我做过什么,我知道,你绝对不会伤害我。时至今日,我对阴影修会的信仰没有任何改变。”


    太阳也已落山。逐渐昏暗的房间里,赫米特目光柔和极了:“我明白。”


    “不过我的回答也没有任何改变——等你们铲除V.O.R的那一天,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告诉你一切真相。这是我的誓言。”


    说罢,他再次看向萨拉尔:“既然各位得知了真相,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也需要我的。”


    他站在紧闭的窗户前,顶着一张不比卡伦年长多少的脸。


    可是弥斯莫名有种感觉,得到了卡伦知识的赫米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苍老。只不过比起记忆里灰烬一样的神明卡伦,赫米特看起来更加从容,似乎对迫近的末日毫无畏惧。


    萨拉尔爽快地点点头:“我们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好吧,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弥斯心想。


    他们顺利进入了晚星城,与赫米特搭上线。接下来,他们只需要好好研究V.O.R的力量,利用观星社的情报调查节律教会,一点点拼凑那个未知敌人的样貌。


    但弥斯总有种毫无来由的奇怪不安,就像在晴天嗅到了暴风雨的腥味。


    V.O.R藏得很深。目前为止,他们只抓到了那家伙的信件和一点点力量。晚星城之行,算是他们最接近V.O.R的一次。


    然而他们一路走来,动静不算小。V.O.R既然那样谨慎,真的会毫无察觉吗?


    希望只是他想多了,弥斯下意识捏了捏萨拉尔温热的掌心。


    萨拉尔转过头时,弥斯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谨慎。


    “赫米特先生。”萨拉尔反手握住弥斯的手腕,“我和弥斯有些问题想要单独请教,有时间吗?”


    赫米特不怎么意外地眨眨眼:“当然,不过,最好不要在这里。”


    “各位,对参观‘观星社’有没有兴趣?”


    ……


    晚星城,秩序教堂。


    尼古拉斯特地换好了骑士装扮,冲面前的男人行了个礼。


    男人看起来五十上下,身材保持得不错,并没有衰老的体态。他一头打理得当的短发,两鬓霜白,面孔颇为威严。


    裁决主教,德威特·加菲尔德。


    阿特拉第一贵族,加菲尔德家族的成员,王国大法师乌苏拉·加菲尔德的亲戚。这个家族没有统一的信仰,无论是聆夜者还是节律教会,其中都有他们的身影。


    德威特是他们之中爬得最高的。


    尼古拉斯相当虔诚,但他多少也明白,这并非纯粹的信仰差异,其中一定有权力方面的考量。不过,既然德威特大人能走到现在的位置,他的虔诚毋庸置疑。


    “我看过了你的报告,任务完成得很好,神会看到你的牺牲。”


    德威特动动嘴角,他像是想笑,奈何脸庞太僵,只露出一个很难称之为微笑的表情。


    “既然你为那两个涉事者求情……我会撤销巴格的神父职位,并对他们处以200金环的罚款。既然他们是拜伦的遗属,教会将承担其中100金环的费用。”


    “赞美神的仁慈。”尼古拉斯将头垂得更低。


    他对这个处理并不意外,节律教会推崇秩序,判罚背后都有对应的规则。


    至于拜伦异变的遗骸要如何处理,那就不是他的权责范围了。


    这次任务有些小小的波折,但也算圆满结束。接下来,他还得盯紧肯德里克——


    “以及,我需要核查你的记忆。”德威特补充道。


    尼古拉斯有些惊讶:“记忆核查……?”


    “放心,只是按规核查。毕竟你的报告里提到,你因为误食毒物昏迷了几天。”


    德威特背过手,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巴格和贝拉那边已经有人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你本人,必须由我亲自核查。”


    原来如此,尼古拉斯松了口气。


    他鲜少执行这种类型的任务,一时忘了还有这么回事。


    遗骸异化这种事,虽说罕见,却不是孤例。保密级别最高的那些任务,连旁观者的记忆都要由专门的精神魔法师清除,这个任务还远远不到那种地步。


    那对兄妹魔力不强,由高级神官检查即可。他多少有些实力,德威特愿意亲自查验他,也算是某种优待。


    “您请。”他露出礼貌的微笑。


    第193章 坦白从宽


    在沙发上醒来时,尼古拉斯头痛欲裂。


    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记忆核查的后遗症,起码在他的印象里,记忆魔法不会带来这种程度的疼痛感。


    德威特主教脸色和缓地递过一杯茶:“喝吧,孩子,它能让你感受好些。”


    尼古拉斯吃力地坐起身,将其一饮而尽。


    下个瞬间,那锥子乱扎似的疼痛消融了,他整个人神清气爽。这种感觉他倒是很熟悉——他刚喝下了混了顶级治愈药水的热茶。


    德威特那张严肃的脸软化不少:“你的记忆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痕迹。”


    “你的任务圆满结束了,接下来一周,教会不会给你安排任何工作。好好享受你的假期,骑士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情格外轻松。


    他就知道,发芽土豆才是他这场任务最大的不确定性,余烬村里不可能存在比德威特主教还强的精神魔法师。


    接下来他可以在晚星城简单休息七天,顺便盯着点肯德里克。要是肯德里克这一周还算老实,他便会启程回塞潘提——他可不想一直当这小子的保姆。


    “节律之神在上,祝此地循环不息。”


    尼古拉斯向德威特主教行了一礼,恭谨地退出房间。


    裁决主教的办公房间有着鲜明的阿特拉风格,所有细节轻盈而奢华。门轴用熬过花朵的油脂保养,关上时几乎没有声响。


    德威特主教走到窗前,眼看着尼古拉斯离开教堂,身影消失在热闹的街道。


    尼古拉斯背影消失不见的瞬间,德威特主教的和缓神色同样消失不见。他面无表情地放下窗帘,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他整整袖口,从抽屉里取出平整的羊皮纸,镀金笔尖吸饱了黑灰色墨水。


    【尼古拉斯·卡恩斯的记忆没有问题。】


    【但我们可以确定,塞潘提的消息属实,他确实与其弟肯德里克·卡恩斯同行。他误食毒物昏迷后,肯德里克·卡恩斯曾携情人寻找,曾一定程度介入此事。】


    【沉沦稚子、完美造物、虚藓覆灭时,肯德里克·卡恩斯及其情人弥斯都在附近。考虑到】


    写到这里的时候,德威特主教眉头微皱,指尖敲了敲纸张。


    黑灰色字母跳动起来,末尾的“考虑到”烟雾一般飘散在空气中。


    【沉沦稚子、完美造物、虚藓覆灭时,肯德里克·卡恩斯及其情人弥斯都在附近;凯洛斯·伦道尔与此二人有过交集,他或他的关联人金特里同样在场。现如今,此三人又同时出现在晚星城内。】


    【我在此建议,由我亲自查探肯德里克·卡恩斯和凯洛斯·伦道尔。】


    【假设尼古拉斯的记忆被人做过手脚,那人实力在我之上,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德威特主教没有提及收信人,也没有署名。


    写完这封简短的信,他优雅地抽出一个信封,将其小心封口。做完这一切,他阖上双眼,默念几句。


    信封无风自动,幽幽飘浮到半空,随即也雾气般散去了。


    德威特垂下眼,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他一只手端起茶碟,细细品味茶水。


    待他慢慢呷完那杯茶,一个信封凭空凝结而出,猩红的火漆格外扎眼。


    德威特放下茶杯,小心地打开信。读完后,他再次让它消散一空。


    不过这一次,他朝那封信消失的地方垂下头颅。


    “感谢您的许可,这是我的荣幸。”他轻声说道。


    ……


    “参观观星社?这里?”萨拉尔扬起眉毛。


    他印象里观星社的据点乱七八糟,特别分散来着。


    连卡伦都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一听到烦人的“观星社”,卡伦神父条件反射地蹙起眉毛。接着他想到赫米特貌似是观星社的首领,他的五官又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你真的是……?”最后,他干巴巴地挤出几个词语。


    赫米特按了按弟弟的后脑勺,残酷地点点头。


    “想必各位有许多问题想要问我,这个地方隐私不差,但也没那么好。”


    “虽然我曾向我的神誓约过,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我还是能说个一二——随我来吧,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约莫一个小时后。


    “参观观星社?这里?”弥斯忍不住开口。


    赫米特熟练地换了张脸,打扮成男仆模样,一路将他们引到了……一座庄园前。


    弥斯对人类社会的了解算不得全面。但他看得出来,这个庄园的规模只比卡恩斯家族的庄园稍微差那么一点儿,奢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哪怕用脚趾想,这里也该属于某个大贵族家族。


    “约翰,你跑哪儿去了?”远远看到赫米特,一个女仆打扮的妇人匆匆赶来。


    “老爷让我邀请这几位,他们曾在翡翠崖帮助过厄尔少爷。”赫米特用不太像自己的粗声说道。


    那妇人一怔,脸上迅速挂上笑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是该好好感谢。”


    说罢,她转向一行人,行了个标准的礼,余光多看了弥斯几眼:“奈布拉家族欢迎各位。”


    弥斯、萨拉尔:“……”


    奈布拉家族。地位不逊于卡恩斯家族的奥丰大贵族,尤其擅长魔器制造,在各国都有产业。


    说起来,弥斯这具肉身,就是奈布拉家族的女仆偷盗“神血”后诞下的。


    如果奈布拉家族和观星社如此牵扯不清……现在他们算是知道,奈布拉家族那些神血都用在哪儿了。


    不得不说,这个伪装相当有水准。


    以优雅和富裕著称的大贵族,充满疯子、行事古怪的观星社,正常人都不会把它们联想到一起。


    龙妖精在怀表里倒抽一口凉气,把表壳子抽得咔哒一声响。


    卡伦的思维则像是卡住了,他一会儿看看“约翰”,一会儿瞧瞧大宅,脑袋钟摆一样晃个不停。


    女仆只当他们被这美丽的庄园惊到了:“各位请跟我来——”


    “我带他们去就好。老爷特地嘱咐过,要在他的房间招待各位。”赫米特微笑。


    女仆不疑有他,朝众人行了一礼,急匆匆地走了。


    赫米特轻车熟路地引领他们前进,一路走过修剪得当的灌木,洒满阳光的长廊,以及铺满奢华地毯的台阶。


    他们最终停在最顶层的房间,面对着雕满日月星辰的双开木门。


    赫米特象征性地敲敲门,接着推门而入。


    房间宽广极了,连弥斯都瞧得出装修价值不菲,这里一看便是家族主人的房间。


    出乎弥斯的意料,门内还真的有人。


    赫米特反锁房门后,一个蓄着两道白胡须,长得像海象的老人从桌前站起身。他的身材也有些像海象,丝绸衬衫上的纽扣绷得紧紧的。


    “老天,我见过他,还真是奈布拉家族的头儿,我记得他叫……”


    塔丝压抑住声音里的兴奋。


    “沃鲁姆。”赫米特顶着“约翰”的脸,冲老人点点头。


    “哎呀,您来了。”


    沃鲁姆呼哧呼哧地笑起来,双手握住了赫米特的手,“所以,这些就是您的……客人,真是稀罕。”


    说话间,他的视线扫过众人。瞧到萨拉尔和弥斯的时候,他分别扬了扬眉毛。这位老人显然对肯德里克的恶名有所耳闻,也还记得那个灰白头发的瘸腿男婴。


    但他很有涵养地收回视线,什么都没问。


    “日落之前,我会带他们出来。”赫米特说,“他们晚上就住在这里。有厄尔当借口,留一晚符合礼节。”


    “噢,交给我就好。”老人摆了摆肥厚的手掌,“孩子们,夜宵想吃什么?我找人提前做好。”


    “肉和加了覆盆子的点心,谢谢。”萨拉尔果断接话。


    老人呵呵笑了笑:“知道啦,保准你们喜欢。”


    赫米特冲老沃鲁姆点点头,走向老人背后的巨幅肖像。上面画了个神情肃穆的瘦老头,应该是奈布拉家族的祖先,可他长得和老沃鲁姆一点都不像。


    赫米特右手按上画中老人的心口:“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


    众目睽睽之下,巨幅肖像缓缓消失,露出其后狭窄的暗室。


    那暗室又窄又小,堪堪只能站下四名成人。暗室地面嵌有无比精密的传送法阵,赫米特刺破指尖,半蹲下身,用血在那法阵中央签了个名。


    熟悉的传送光辉闪过,弥斯视野再度恢复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某个蚁穴般的……密闭空间?


    他只能看到弯弯曲曲、四通八达的隧道。比起联合图书馆,这里的装潢只比遗迹稍微好一点儿。分批建造的痕迹很明显,建造间隔还不短。


    卡伦震惊地喃喃:“这是……”


    “观星社在阿特拉最大的据点,也可以说是总部。这地方的大小和地上宅邸差不多。”


    赫米特提起角落里准备好的提灯,“顺便一提,我们就在刚才的庄园地下,并且是地下非——常深的地方。”


    “奈布拉家族和观星社有合作?……是因为天幕吗?”萨拉尔问得非常直白。


    “啊,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赫米特吐了口气,“真要详聊,那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冒险故事。可惜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


    “不到十岁时,我利用‘那一位’赐予的知识,谎称我是玛丽安娜女士的继承者——我继承了她相当一部分记忆,诸如此类,反正天幕很擅长记忆传承。”


    “依靠这个身份,我通过传信联系上了奈布拉家族,创立了观星社。”


    卡伦吃了一惊:“不到十岁?”


    “知识,卡伦,神明赐予的禁忌知识。”


    “只要我愿意,我甚至能用它们创立自己的大型宗教,但那样太麻烦,时间也不够,还会引起V.O.R那个混球的注意。”


    赫米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冰凉的笑意。


    “……相比之下,一个鱼龙混杂、松散混乱的小丑组织,才能更加安全地运作……我们只需要保证‘核心’的隐秘性。”


    “就算我大部分时间靠替身和书信管理,有经验丰富的老沃鲁姆帮忙,其实也没那么难。”他耸耸肩膀。


    弥斯想了会儿,很快反应过来。


    赫米特继承了神明卡伦的知识,而神明卡伦接触过天幕制造的盲神。有这么个重磅证据,赫米特的伪装相当有说服力。


    “所以说,奈布拉家族仍然忠于天幕。”


    弥斯总结道,提及制造萨拉尔的天幕,他一时忘了排斥社交。


    “你们搞了那么些神血试验,所谓擅长魔器也是掩饰……喂,观星社该不会真想要继承天幕的意志吧。”


    赫米特沉默片刻:“可以这么说。”


    “可惜我们遗失了太多记录,敌人也有微妙的差别。曾经的天幕全力抵御灾夜,观星社则是要调转视线,观察星空中的阴谋。”


    “为什么?”萨拉尔安静地问。


    弥斯原以为英雄先生会有诸多感想,结果萨拉尔的问题异常简短。


    “哈哈,我是自私又卑鄙的家伙,从来没有什么英雄情结。”


    赫米特笑了。


    “可惜得到‘那一位’的知识后,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有我的家人,我想要和他平静地生活下去。要是这个愿望被末日毁掉,那可就太遗憾了。”


    “只是这样而已。”


    卡伦怔愣地望着赫米特,后者抬起手,又摸了摸他后脑的发丝。


    “为什么不告诉我?”


    卡伦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越走越慢,逐渐停下脚步。


    “赫米特,你一直瞒着我这些,宁愿大费周章地设立‘阴影修会’……”


    “这样做的话,哪怕V.O.R发现了观星社的核心,也不会牵连到你。”


    塔丝摸摸下巴,作为刺客,他对这一套可太熟悉了。


    “你瞧,名义上,你和观星社没有任何关系,你只是个不知名宗教的小神父。至于现在嘛,阴影修会真相暴露,你哥的首领身份也被我们知道了,再瞒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赫米特笑起来:“差不多吧,不过你漏了最重要的原因——我希望我的弟弟能晚些知晓末日,晚一天算一天。”


    卡伦眉毛跳了跳:“我根本不会在意……”


    话说到一半,他的质疑被赫米特柔和的目光打断,到底没能说完。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我借助观星社挖掘天幕遗存的知识,用于对付V.O.R。”


    赫米特活动了下脖子,目光转向弥斯和萨拉尔。


    “我坦诚地交代了一切,现在轮到你们了。”


    他目光中的柔和消失殆尽,变得无比专注。


    “我的弟弟我了解。塔丝阁下大名鼎鼎,我也早有耳闻。只有你们两个,我始终摸不透……”


    “两位究竟是什么人?”


    第194章 消失的手偶们


    萨拉尔果断:“萨拉尔。就是你想的那个萨拉尔,你弟弟知情,他在天幕遗迹目睹了一切。”


    赫米特:“……”


    他的脸稍稍扭曲,目光立刻瞧向卡伦。见卡伦认真点头,赫米特沉默了足足三分钟,才大大地“哈”了一声。


    失忆的卡伦虽然单纯,但他的体质还在,记忆绝对不是旁人能随便修改的。


    “萨拉尔?萨拉尔……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突然转性,能做到这种地步,我早该想到。天啊,我以为我的经历够离奇了。”


    赫米特啧啧称奇了会儿,好奇地看向弥斯,“那么这一位——”


    弥斯还没来得及反应,萨拉尔的手臂径直搂过来。


    “这家伙也是天幕的秘密项目,我是‘知识集合’的产物,这位则是‘神血应用’的产物。封印三百年,只有我们两个存活至今。如你所见,他……”


    萨拉尔话语里多了几分笑意,“他是我的。”


    一个很聪明的身份掩饰,这样他可以无所顾忌地使用自己的魔力。


    弥斯微微挑起眉毛,反手勾住萨拉尔的背:“没错,他是我的。”


    赫米特摸摸下巴。


    他眼里的震惊没有完全消除,语气却十分冷静:“两位,恕我直言。目前我们找到的一切记录——包括概念之海——都没有相关的记录。”


    “封印魔神的天幕队伍同样没有记录。我并非传说中的‘孤胆英雄’,那些人也是封印魔神的主力。”


    萨拉尔沉静地回答,“关于我的事情,稍后我可以告诉你。但作为交换,我想要天幕毁灭的情报。”


    赫米特停住脚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天幕毁灭的情报。”


    萨拉尔坦荡地点点头:“就算灾夜消失,天幕也不会那么快解散。既然观星社成立了二十年,背后还有奈布拉家族协助,应当知道些内情。”


    说真的,弥斯都有些好奇。


    哪怕封印之前,天幕式微,留下来的大多也是意志坚定的成员。何况还有盲神这么个名义上的后继者,天幕不该那么脆弱。


    这种事情调查起来非常麻烦,光是追查V.O.R和调查换身之谜,就已经占用了他们全部的时间。萨拉尔没有特地提过此事,但弥斯知道,他肯定相当在意。


    面对这一红一蓝两双眼睛,赫米特耸耸肩:“就像你们知道的,观星社的风格很自由。我个人的研究重点一直在V.O.R,不过你们来得正巧,这里有专家。”


    弥斯:“专家?”


    “这件事和节律教会有那么点儿关系,正好有人热衷于调查这个。”赫米特晃晃提灯,“走吧,时间应该够用。”


    观星社总部照明昏暗,公共区域不多。其中房间异常分散,布局更是诡异,有些刻意为之的味道。相比之下,红琥珀都更像秘密组织的基地。


    要不是赫米特带路,弥斯准要在这里走丢。他下意识抓紧了萨拉尔的背部布料,牢牢记住一路走来的路线。


    知道萨拉尔是“萨拉尔”后,赫米特沉默了许多,时不时露出沉思的表情。卡伦紧紧跟在他身后,没有出言打扰。


    在这黏稠的沉默中,他们下了十次台阶,越过七条回廊,抵达了一扇……一扇圆形的木门,配上周围不规则石块垒成的石墙,它看起来简直像童话里的居所。


    赫米特停在木门不远处,从口袋里掏出三条吊坠,示意他们戴上。


    “这上面附着了精神魔法,可以隐藏你们的外貌。虽说那位专家绝对值得信任,但几位身份实在特殊,以防万一,还是隐藏一下为好。”


    “你们戴了同一批吊坠,能看到彼此的样子,不用担心。”


    说罢,赫米特冲他们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指指自己。


    萨拉尔和卡伦爽快地戴好。


    弥斯也有样学样地挂上吊坠。这玩意儿感觉像是“私奔的决心”加强版,虽说他能用魔法伪装自己的样貌,但工具都送到手边了,何乐而不为?


    确定魔法生效,赫米特格外规律地敲了六下门:“是我,约翰。”


    ——吱呀。


    没过几秒,门板顺畅地滑开。下一秒,门内外的人都沉默了。


    “这几位是老爷的贵客,有些关于节律教会的问题想要咨询。”赫米特操着“约翰”的声线,彬彬有礼地说道。


    弥斯无言地瞧着门内的脸。


    怎么说呢,世界这么大,这未免也太巧了——


    “很高兴见到各位。”


    传说中的专家,魔器商人,阴魂不散的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不自在地挠挠鼻子。他的目光在他们胸口的吊坠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沃鲁姆老人的客人,我一定知无不言,各位快进来。”


    “按照规矩,您需要对这次会面保密。”赫米特绷着脸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凯连忙说,“来,快请进,我刚泡好柠檬水,正好再去烧壶茶。”


    “各位慢聊。”赫米特像模像样地鞠了一躬,没有跟进门。


    就弥斯看来,赫米特不进来是对的。这个房间貌似是独属于凯的研究室,里面乱到无处下脚——


    房间一边是破烂堆般的长桌,上面的魔器制作材料堆积成山。不少成品用布袋随意装着,就那样靠在桌沿。


    另一边则是几乎被塞爆的书柜,书册与纸张横飞。墙上也糊满各式各样的纸页,不少纸页上钉了魔器钉子,钉子间连接着鲜红的魔法光丝。


    偌大一个空间,硬是被凯堆满了三分之一。所幸这里除了资料就是材料,没有食物碎屑之类的东西,空气里只有纸张特有的涩味和墨水味道。


    “快请坐,我去烧茶。”


    凯在杂物堆里跋涉,努力拖了三把椅子过来,显然没能认出面前的三位老熟人。


    “不必麻烦。”萨拉尔咳嗽两声,“我们只想知道节律教会和天幕的关联,听完就走。”


    他听起来很冷淡,和平时的萨拉尔相差甚远。


    凯啊了声,看起来松了口气。他顺手给自己拽了个板凳,就地坐下。


    就在弥斯以为自己要听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开头的故事时,凯往一边的杂物堆里摸了摸,抓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蓝色袋子。


    他手脚并用,清理出来面前一小片空地板,将那袋子往地上一拍。


    一阵魔法波动漾起,蓝布袋化作一个简单小木台。里面的小玩意儿——一小堆手偶——自个儿立了起来。


    离弥斯最近的是个摇摇晃晃的神父布偶,一副节律教会打扮。弥斯刚要好奇地探出手,就被萨拉尔未雨绸缪地摁住了。


    “这方面的资料残缺不全,其中包含了我的推测。”


    凯的表情严肃起来,“为了方便各位理解,我想,直接展示比较快。”


    他打了个响指,一个挥舞着剑的金发手偶消失了,整个木台无光自亮,照亮了所有人的脸庞。


    “萨拉尔封印魔神后第五年,灾夜依旧没有降临,开始有人脱离天幕——有些人相信灾夜真的消失了。好在根据记录,天幕虽然规模小了些,仍然稳定运行。”


    剩下的几只手偶面色严肃地簇拥在一起,挥舞着手中的羽毛笔和小纸片。


    弥斯余光瞧着萨拉尔——尽管那些手偶压根看不出长相,萨拉尔还是定定地瞧着那一小圈手偶,表情有些复杂。


    “萨拉尔封印魔神后不到十年,魔基理论出现。这个时候,节律教会插了手。”


    那个神父打扮的手偶挪动起来,走到那一小圈手偶面前,欢快地摆着手。


    “我猜各位知道,灾夜期间,节律教会与聆夜者都是新兴教派。主张共存的聆夜者人数较多。节律教会崇尚秩序,虽然人少,但发展势头很好。”


    “但是灾夜结束,魔法普及,聆夜者主张‘这是考验后的赐福’,信徒暴增。反而是节律教会不如从前吃香,风头被聆夜者抢走了。”


    “所以,他们决定走另一条路,吸纳所有灾夜时代的抗争者,获取他们的知识、力量和支持者……至少,节律教会自己的记录是这样。”


    说到这里,凯的表情有些扭曲。他貌似想要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又礼貌地憋住了。


    弥斯瞧了瞧那个挥舞手臂的神父:“你是说,天幕的人被拉进了节律教会?”


    “他们开出了很高的价码,还承诺他们可以随便研究。”凯淡淡地说道,“天幕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太了解。”


    “我只知道,节律教会提出招揽后的两年。几位天幕核心成员死于急症和意外,一个存放重要资料的房间被火烧了个干净。”


    “剩余的人们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小半支撑不起天幕运行,但又不愿意加入节律教会,各自散去了。”


    木台上,几个年长的手偶倒在地上,变成了黑白色。


    神父小人走到剩下的人群里,把人们分成了两拨。其中一半手偶如同被感染一样,身上的衣服变成了节律教会的神父装。


    剩下的人先是围绕着死去的手偶双手捂脸,作哭泣状,随后消失了。


    “……这就是目前为止,资料所能证明的。”


    凯的语气相当沉重,和平时的商人语气天差地别。


    “听起来还挺和平。”


    弥斯有点纳闷地瞧着那几个身穿神父装的手偶。


    节律教会吸纳了天幕成员?如果真是那样,天幕的存在怎么会被彻底抹去?


    “说你的猜测。”萨拉尔声音有些哑。


    “那些离开的天幕成员,我找到了其中大部分人的讣告。而那些被招揽的人,也没有在节律教会留下天幕的痕迹。”


    “他们的创造被教会重金买下不假,但节律教会习惯签订魔法契约,拥有这些成果的全部支配权。这些人的日用、财产,全部由教会提供,换句话说,他们什么都留不下来……最巧的是,他们的后代都非常短命。”


    随着凯的讲述,木台变得空空荡荡。


    突然,光团变成了聚光灯。那个举着小剑的金发人偶重新出现,站在聚光灯下。


    他的身边出现了一圈吟游诗人,咏唱出飘飘荡荡的音符。


    “……就在那个时期,英雄萨拉尔的传说被大规模传唱,有关他的创作也层出不穷。我们都知道,其中没有天幕的影子。”


    “既然要掩盖,干脆别用‘萨拉尔’这个名字。”弥斯不爽地嘀咕。


    “不,这样反而更有效。”萨拉尔轻声说,“半真半假的故事,最容易迷惑人。”


    卡伦忍不住开口:“您的意思是,天幕消失是因为节律教会?”


    凯轻轻摇了摇头:“不完全是,节律教会的处理很有效,但总会有所遗漏。”


    “我个人更倾向于,节律教会的行为,为V.O.R之流的诅咒——掩埋——随便什么,做了‘合情合理’的掩盖。”


    “不考虑V.O.R的存在,正常人查到这一层,会认为责任全在节律教会。他们只会考虑节律教会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间促成了这个结果。”


    弥斯瞧着那圈围着萨拉尔喷音符的吟游诗人手偶,到底还是沉不住气,把它们挨个弹倒了。


    吟游诗人们软绵绵地摔倒,摔落一地跳动的音符。聚光灯下的萨拉尔手偶微微转身,仰望着那双赤红的眼眸。


    这次萨拉尔没有阻止弥斯的动作。


    英雄先生双手交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指节却有些发白。


    “你呢?”他沉声发问。


    “你为什么调查这些,专家先生?”


    凯对天幕的遗产很感兴趣,萨拉尔能够理解,谁都会想要被埋葬的知识。


    可是凯这么年轻,却愿意专门去调查节律教会那些弯弯绕绕,甚至成为专家,其中一定有非常……特别的理由。


    咔哒。


    聚光灯熄灭了,象征萨拉尔的金发手偶凝固在木台中央。


    “你又为什么问这些,客人先生?”凯抬起眼皮。


    “因为我们有理由相信,V.O.R确实与节律教会紧密相关。”


    萨拉尔答得坦然,“若能拿到更确切的线索,我们能尽早把那家伙抓出来。”


    凯笑了起来:“真难得,大家更喜欢从畸果那边入手,我以为只有我愿意查这种麻烦事。”


    弥斯有点搞不清那个笑容的意义,它看起来又欣慰又辛酸。


    “既然诸位是沃鲁姆老爷的贵客,我也不瞒着了——我不是‘相信’,我几乎可以‘确定’。”


    凯动作很轻地戳了戳萨拉尔手偶,指尖抵上粗糙的道具剑尖。


    “……V.O.R操纵了节律教会的高层。”


    “其中包括我的亲生父亲,王国大法师弗士·伦道尔。”


    第195章 挑衅


    谈及自己的父亲,凯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凯,或者说,凯洛斯·伦道尔,童年时期非常幸福。


    他家境殷实、父母恩爱。父亲是大法师,母亲则是颇有名气的魔器师,他自己也有着惊人的魔法天赋,可谓幻梦般的人生。


    这一切在他五岁时破碎了。


    凯刚获得魔基,就被诊断出魔基恶性排异症这一不治之症。他的父母并没有因此放弃他,他们穷尽各自的能力,试图解决这个难题,奈何如何都没有头绪。


    绝望之中,两人想出一个疯狂的解法——给凯制造一个能够容纳魔基的容器,只要凯把魔基带在身边,仍能使用魔法。


    只是这样剥除魔基,施法效率会大大降低。凯的魔法资质会从“天才”变为“极差”。


    全家人都不在意,只求凯能有命活下去。如此研究数年,凯的父亲找到了最接近的“容器备选”——观星社的神血傀儡,它能允许人远程操控,能在一定程度上接纳魔法。


    可是他的父母无论如何改造,都无法让它长时间承载魔基,就像异种的心脏无法在人体内长久跳动。


    此路不通,凯的父亲满怀绝望,又开始在浩如烟海的线索里四处搜寻。


    凯的母亲则思考良久,宣布要闭门研究。她将自己和那一具神血傀儡关在一起,没日没夜地修改,半步都不愿离开。


    一周后,凯的母亲将凯叫入研究室,让他试着控制傀儡。


    神奇的是,凯发现傀儡比先前好用许多,魔力流通顺畅无阻。


    “有没有顺手一些?”她问。


    “是的,妈妈。”凯诚实地回答。


    凯的母亲松了口气,双手放在红天鹅绒长裙上,笑了。


    自从发现凯得了不治之症,她再也没有这样笑过。


    一个月后,凯再次被母亲单独叫入研究室。


    “有没有顺手一些?”她问,仍穿着那身简朴的长裙。


    “比上次还要好,妈妈。”凯诚实地回答,“它简直像我的一部分。”


    半年后。


    这一次,凯和父亲一起被母亲唤到研究室。


    凯打量着他的父母——父亲在外奔波求医,眼窝凹陷,下巴长满胡茬。母亲穿着那件微微褪色的长裙,脸色苍白得吓人。他们一家人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共处一室了。


    “你们看。”她坐在长凳上,指指改造完成的傀儡。


    那傀儡面色红润,双目紧闭,看起来和凯一模一样。


    “……凯,快试试,有没有顺手一些?”


    凯看着那具傀儡,他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那是一位与他血肉相连的亲人。


    他控制它使用魔法,它像是真的成了他的一部分,他的魔基甚至可以顺利融入那具傀儡,就像融入他的身躯。


    “几乎完美了,妈妈!”还是个孩子的凯眼睛发亮。


    凯的父亲却没有太过激动,他走上前,细细观察那具傀儡:“现阶段是没问题,可是凯会长大,魔力会变强,这东西每年都要更换。”


    “但要让它与凯洛斯的魔力彻底融合,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年年更换根本不现实……”


    说到一半,他指尖一颤,突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转向妻子。


    “它会和凯洛斯一起长大,亲爱的。”凯的母亲微笑,“它能让他好好活着。”


    “你没有。”凯的父亲几欲落泪,“告诉我你没有做出那种傻事,告诉我——”


    凯从没有听过父亲这样绝望的声音。


    “灾夜时期的炼金生命技术,真的很有意思。”她轻声说,“将血肉与炼金材料融合,能制造出可以成长的躯壳。”


    “可惜,我的资料不足,时间也不够,只能做出劣质仿品——它可以成长,却没有真正的血肉之躯,魔力也只能靠外界供应。”


    “……但是用来治疗我们的凯洛斯,这样就够了。凯,过来。”


    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什么,方才的喜悦烟消云散,某种不祥的预感压得他心跳加速。


    他小心地走向母亲,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以往那样。


    “你的病会好的。”她说,“妈妈闭门研究了太久,身体有些不舒服,得去阿特拉的疗养院待一阵……别担心,妈妈会给你写信。”


    “接下来,我得跟你爸爸谈谈,你先出去吧。”


    凯乖巧地点点头,走向门扉。


    “凯洛斯,妈妈永远爱你。”母亲突然说,就像以往那样。


    “我也爱你,妈妈。”


    凯离开那间满是药水气息的研究室,轻轻关上门。


    就在门扉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顿住动作,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窗户是打开的,一缕清风吹过母亲的长裙裙摆,其下空空如也。


    之后父母谈了什么,凯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天晚上,父亲告诉他母亲晕倒了,已经被他送去阿特拉疗养。说这话时,他的脸色仍然是惨白的。


    而父亲把傀儡交给凯时,那傀儡比白天更加完美。


    那天深夜,凯莫名睡不着。他习惯性地走向父母房间,却发现卧室冰冷黑暗,空无一人。父亲的书房倒是亮着灯,隔着门板,他听见了父亲压抑的哭声。


    “我应该同意的。”


    他无比痛苦地自语,“我应该早点同意的,如果一定要牺牲一个人……”


    “我后悔了,听见了吗,我后悔了!她用她的血肉完善那个东西,她……她还没有彻底消亡,我只求她和孩子都能活下去……”


    “求求你,再给我一封信吧,V.O.R……”


    “……所以,”弥斯打断道,“你怀疑你那个大法师爸爸向V.O.R许了愿。”


    “在他为我的病情奔走的那几年,我怀疑他收到过信。但父亲是个谨慎的人,不会向这种不知名的存在许愿。”凯抿抿嘴唇。


    “他八成在想,如果他早些许下愿望,母亲就不会……”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可是你爸没变异,你妈也没复……唔唔唔!”弥斯说到一半,被萨拉尔紧急捂住嘴巴。


    “他的意思是,弗士·伦道尔先生自身没有出现异变,您的母亲也没有归来。”


    萨拉尔礼貌地翻译道,“可能弗士先生只是发泄情绪。他没有真的服从V.O.R,这一切只是您的猜测。”


    “不,他变了。”凯的语气非常笃定。


    “自从我母亲疗养……不,离世。他极少再外出,并且再也没有过问我的状况。”


    “哪怕在我察觉母亲离世,声称想要用傀儡里的血肉复活她,他都一句话都没有说。”


    说到这里,凯突然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些听起来都可以用‘妻子离世导致性情变化’来解释,但我……我就是知道,我的父亲不该是那样,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萨拉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倾听着。


    凯多半没有说谎,他的母亲选择的方向,正是天幕“制造”他的思路。


    “最开始,我加入观星社,是因为想要收集神血傀儡的资料,找办法复活我的母亲。”


    “可是几年的奔波下来,我发现那只是空想——让只有零星遗骸存世的死者复活,连神都做不到。”


    凯自嘲地咧咧嘴,注视自己交握的双手。


    “但是在此期间,我察觉了V.O.R和节律教会的牵扯……当年我年纪太小,没能阻止我的母亲,现在我想找回我的父亲。”


    说完,凯抬起头,看向房间某个角落。


    弥斯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看到了一个观星仪。


    那是个相当精致的观星仪,它个头不大,金属环优雅交叠,与这混乱的房间格格不入。观星仪上面没有分毫灰尘,周遭也还算整洁,看得出好好收拾过。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阴影之中,在灯火下散发出温暖的光彩。


    ……


    夜晚。


    萨拉尔和弥斯自然在同一间房。


    萨拉尔双手枕在脑后,凝视着四柱床的床顶。弥斯咕嘟咕嘟灌下小半壶柠檬水,照常往萨拉尔胸口一趴。


    冰冷的水让他没什么睡意,弥斯索性双手交叉,撑着下巴,就这样与萨拉尔对视。弥斯突然发现,这的确是个方便对视的姿势,简直完美。


    他满足地俯视——虽然半个脑袋的高度实在谈不上俯视——萨拉尔,吐息间全是对方温热的气味,那感觉就像巡视自己的领地。


    “凯那些说法,你怎么想?”萨拉尔突然开口。


    弥斯眨眨眼,左右看了看,确定塔丝没有埋伏在哪个缝隙里。发现自己周遭真的没有其他生命体,弥斯震撼:“你在问我?”


    世界可能真的要毁灭了,萨拉尔居然问他关于人类亲情的看法!


    萨拉尔抽出一只手,戳了戳他的鼻尖:“我是说节律教会。”


    “不管凯的判断是真是假,节律教会总归和V.O.R脱不了干系。王国大法师被控制,那是最坏的可能性之一。就结果而言,凯帮我们做了预警。”


    弥斯皱起鼻子:“……哦。”


    原来不是亲情讨论,问题是他也不懂人类宗教啊。


    不过既然萨拉尔都问出口了,弥斯勉为其难地想了想:“我们这一路毁了不少畸果,V.O.R总不能一点异样都没发现吧?”


    “我们得想点办法把那家伙引出来,唔……去节律教会挑衅?”


    说完他又觉得麻烦,作为一个阶段性对手,V.O.R这种藏来藏去的家伙真的很败兴。


    “主动挑衅……”


    萨拉尔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掌心顺着弥斯的后脑,滑向他光.裸的脊背,让灰白发丝流过他的指缝。


    嗯,麻烦的细节就交给英雄先生去想。冰柠檬水的影响过去,弥斯的困意逐渐浓重。


    ——嗖!


    有什么东西快速弹过来,弥斯瞬间清醒,指尖魔力蓄势待发。


    萨拉尔也伸出手,束缚权能时刻预备——


    “敲门怕被人发现总之我就这么进来了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龙妖精一口气说道——了不起的塔丝·迦正悬停在半空,双手紧紧捂住眼。


    萨拉尔松了口气,顺手扯扯被子,盖住弥斯和自己赤.裸的上半身:“什么事?”


    “虚藓的身体——呃,我是说,我的身体——那边有点不对劲。”


    塔丝比划道,“之前我无法完全控制身体时,曾出现一股微弱的外来魔法波动。我只当是普通干扰。”


    “现在我控制力上去了,那股魔法波动又出现了,和上次的频率、变化一模一样,我怀疑那是某种通讯。万一那是V.O.R的通讯怎么办?我上次没回,这次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不得不坐起身来。


    人类的亲情和宗教也就算了,要是说起猎物,不对,神明之间的摩擦,弥斯的睡意瞬间去了九霄云外。


    “别回,就当你死了。”弥斯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


    “反正你现在的控制力也就那样,和死了没有太大差别。”


    塔丝和萨拉尔几乎同时看向他,目光各有各的复杂。


    “那个虚藓本来就半死不活的,再说,神明‘意识自杀’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就算祂意识死了,身体也能撑个几十年吧。”


    弥斯耸耸肩,“要是这事儿那么重要,你第一次没有回应,对面就该找人调查了。”


    塔丝咋舌:“意识自杀?还有这种事?”


    “哦,赫米特的禁忌知识。”萨拉尔连忙说道,“说回正题,我认可弥斯的推断。”


    “虚藓被困在宝石湖底,自身又受了重伤。如果我是V.O.R,我也会定期确认祂的状况。”


    “发现虚藓的意识消失了,我会先利用祂的尸体一段时间,让龙妖精的‘灭绝’看起来相对合理——否则龙妖精突然灭亡,人世会有所察觉,虚藓的存在可能会暴露。”


    “所以,你们两个的意思是不用管。”


    塔丝不怎么赞同地抱起双臂,“可是虚藓出事的时候,我们就在附近……”


    “所以我猜,V.O.R多半注意到我们了。”萨拉尔耸耸肩。


    塔丝:“那怎么办?”


    萨拉尔沉思了会儿,露出一个异常萨拉尔的笑容:“我有个主意,明天带上卡伦,我们几个好好商量一下。”


    “唉,好吧。”塔丝晃晃悠悠飞走了。


    萨拉尔一转头,正看到弥斯警惕的表情。


    “你肯定又有了坏主意。”弥斯嘶声说,“就是这个笑,这个烦人的笑——”


    萨拉尔慢慢收起了笑容,他沉默良久,视线变得无比认真。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相信我,对吧?”


    弥斯越发警惕地看着萨拉尔,鼻子里哼哼两声,听起来不置可否。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相信,我把你视为生命里最重要,也是最唯一的敌人。你我的战斗只属于彼此,对吧?”


    萨拉尔认真重复道。


    弥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眸子里也多了几分严肃。


    “那么,就让我们上门‘挑衅’吧。”


    第196章 又一次伪装


    弥斯被阳光晒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了散落在枕头上的金发。


    魔神大人瞬间睁圆眼睛,要不是那颜色太熟悉,他非弹起来不可。


    萨拉尔。


    应该说,是他最熟悉的那个萨拉尔——那烦人的家伙伸出双手,捧住了弥斯的面颊,轻轻挤了挤。


    “早安,我亲爱的敌人。”他说。


    弥斯脑袋动不了,眼睛乱转了一番,才确定这不是又一个盲神梦境。半晌,他突然想起来,此刻萨拉尔的“肉身”由纯粹的力量组成,当然可以变回原样。


    原来如此,弥斯喉咙里唔了两声,爪子朝下探。


    “……你等等!”萨拉尔声音猛然拔高,嗖地按住弥斯的手。


    “你特地变回这副样子,不是想来一架吗?床上的那种。”


    弥斯打了个哈欠,“做那个还算痛快,我挺喜欢。不过我有点饿,要做就快一点——”


    萨拉尔弯起嘴角:“噢,感谢你的认可。但很遗憾,这次不是为了那个。”


    弥斯眨眨眼。


    萨拉尔:“……话又说回来,这么好的早晨,错过也有些可惜。”


    说罢,他轻轻吻上弥斯的嘴唇,那是个浅尝辄止、味道有些复杂的吻。


    一个小时后。


    微风吹动雪白的纱帘,清晨的空气里带着留兰香和露珠的味道。


    弥斯用餐刀划拉烤火腿和煎蛋,嘴巴被白面包塞得鼓鼓囊囊。他无言地瞧着几步外,算是清楚了萨拉尔的鬼主意。


    “你这个疯子。”塔丝更加直抒胸臆。


    ——餐桌对面,坐着两个萨拉尔。


    准确地说,是黑发蓝眼、气质阴郁的“肯德里克”,以及金发蓝眼、面无表情的“英雄萨拉尔”。


    “萨拉尔先生的主意确实疯狂。”


    “肯德里克”用赫米特的声音说道,给自己取了颗甜李子。


    卡伦微微张大嘴,他盯着赫米特,半天才合拢下巴:“你要扮成萨拉尔?不,肯德里克?”


    “嗯,在外界看来,你们是三个人加一只龙妖精的组合。”


    赫米特用手指捏住自己的咽喉,轻轻按了按,声音变得和真正的肯德里克一模一样。“保险起见,最好分离‘萨拉尔’和‘肯德里克’这两个身份。”


    “萨拉尔,你想要公开身份。”弥斯盯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他脑子里专门负责研究萨拉尔的部分隆隆运转,萨拉尔张开嘴巴前,弥斯就意识到了他的动机——


    传说中的圣萨拉尔公开出现,一定会引发轩然大波。


    一个消失三百余年,拥有神力的萨拉尔被众人所知。但凡V.O.R不傻,肯定会想尽办法接触。可是……


    “我会告诉V.O.R,我用性命维持着混沌魔神的封印,反正这也是事实。要是我死了,魔神会立刻冲破封印。”


    萨拉尔仿佛能听见他的思维,直接回答了弥斯的疑问。


    塔丝不开玩笑了,他端坐在一摞叠好的茶巾上,眉头紧锁:“说实话,有点冒险。”


    “万一祂不吃这套怎么办?祂都准备那么多年了,说不定早想下手了呢。”


    “这就要交给我的弥斯了。”萨拉尔托起腮帮,冲弥斯微笑。


    弥斯吃了一半的火腿噎在喉咙里:“?”


    “肯德里克一行人受到奈布拉家主的热情招待。弥斯算是半个奈布拉家出身,家主对他的悲惨过去感到抱歉,决定补偿他,将他收为奈布拉家族养子。”


    萨拉尔往弥斯碗里叉了块火腿,换走了一个煎蛋。


    那煎蛋被弥斯咬过一口,但英雄先生看起来毫不在意。


    “肯德里克·卡恩斯也想要保护自己的恋人,不愿意让他蹚浑水。所以,‘奴隶弥斯’要在奈布拉家休养一段时间……这种程度的伪装,观星社做得到吧?”


    “交给老沃鲁姆就好。”赫米特随便晃晃叉子。


    弥斯拼命咽下口中的火腿:“那我呢?”


    诚然,他绝对不想和赫米特伪装的“肯德里克”一起行动。可要是萨拉尔胆敢把他丢在后方,一个人去前线吸引V.O.R,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家伙。


    “你是我震慑V.O.R的第二个理由,也是最重要的那个。”萨拉尔笑容更深了。


    “赫米特,我的想法基本就是这样——亮相之前,麻烦你们几个收集一下最新的情报,我有我的事情要准备。”


    赫米特耸耸肩:“你不提,我也会这么做。顺便一说,在这期间,卡伦必须跟着我……我绝不可能让他暴露在V.O.R的关注下。”


    “哥!阴影修会的目的——”卡伦一下子站起身。


    “别激动,卡伦,这也是为了伪装考虑。”赫米特的声音柔和下来,“你和塔丝一直与‘肯德里克’一同行动,突然跟着萨拉尔算什么?”


    “我们要做的,是好好配合萨拉尔大人,在他背后协助他。”


    卡伦呃了几声,又慢慢坐了回去。


    塔丝却没有放过萨拉尔,他一双眼盯着弥斯:“话还没说完呢,你要怎么用弥斯牵制V.O.R?”


    “我的存活,多半在V.O.R意料之外。”萨拉尔低声说道。


    “我明白,就算我变强了不少,对祂来说可能不够看……但要是我背后,有一位他没能发现的‘强悍神明’呢?”


    ……


    嘶簌。


    浸过精油的金梳轻轻滑过长发,发出丝绸般的摩擦声响。


    弥斯端坐在卧室的镜子前,镜子里映着他的脸,以及萨拉尔的面孔。


    萨拉尔拿着梳子,一点点梳着弥斯的长发。弥斯的发丝被魔法好好清洁过,摸起来也有些像丝绸。它干净又柔顺,却仍然带着弥斯特有的味道。


    弥斯安静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早餐时的对话,还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听到萨拉尔的“背后神明论”,塔丝愣住了:“那家伙异常谨慎,在查清状况前,绝不会轻举妄动……”


    “没错。”萨拉尔吃光了盘子里的煎蛋,“而弥斯,恰恰就是那位神明的化身。相信我,他的实力绝对够格。”


    发现弥斯微蹙的眉头,离开餐桌前,萨拉尔特地绕到弥斯背后,轻声补了一句。


    “你还不能暴露,V.O.R不知道混沌魔神拥有一颗心——目前为止,这是我们最大的底牌。”


    他的掌心在弥斯肩膀上一触即收。


    “让你扮演我所信仰的神,你不会太勉强吧?”


    “挺勉强。”弥斯绷着一张脸,嘴唇挨上萨拉尔的耳朵。


    “记住,只是扮演,你最好别有类似的想法。你对我言听计从?那简直是我能想象的最无趣的事情。”


    萨拉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热乎乎的气息吹痒了弥斯的面颊。


    圣萨拉尔那幅不苟言笑的画像太过深入人心,他这么一笑,其余人齐齐看过来,目光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愕——传说中的圣萨拉尔居然真的是个活人,与那死气沉沉的画像毫无相似之处。


    “对你言听计从,也是我能想象的最可怕的事情……哦,厨房不算。我是说战场,以及床——”


    “萨拉尔!”


    ……时间回到现在,弥斯不得不成为那位象征着光明和希望的神明化身。


    金色的梳子轻轻梳理他的长发,那头长发已然变成与萨拉尔一样的灿金色。


    灰白长发配上石榴石般的红眼,给人的感觉有些阴暗。可配上这晨曦一般的发色,给人的感觉居然完全不同——那片红色从蒙上灰尘的多汁石榴,变成了黄金王冠上的灼目宝石。


    “这里,稍稍提高一点点。”


    萨拉尔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睑,指尖描摹着弥斯新外貌的轮廓。


    鉴于弥斯实在对雕塑一窍不通,调整外貌这种活计,他不得不听取萨拉尔的意见。顺着萨拉尔的指尖,他让自己的眼睛稍稍变了变形。


    “然后是这里。”萨拉尔的指腹又按上了他的眉毛,顺着眉毛轻柔拂动。“是的,没错……稍稍挑起,就是这样,好了。”


    萨拉尔将双手搭在弥斯肩膀上。


    弥斯睁开眼,与萨拉尔一起看向镜子。


    萨拉尔对这张脸的改动很小,五官风格没有太大改变,只是眼角和眉梢微微上挑了些。神奇的是,这张脸给人的印象与之前天差地别。


    当初那只灰色的无辜羔羊,如今锐利而张扬。那双温顺柔和的眼眸,彻底变成了捕食者的眼。


    弥斯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他未曾成为人类,但这张脸莫名……适合他。


    如果他有萨拉尔那样的手艺,多半也会给自己这样一张脸。


    要是某天萨拉尔消失了,他恐怕再也不会有这种体验——这股莫名的情绪刚刚涌上,就被弥斯死命按了回去。


    “不错。”弥斯摸摸自己的新眼睛。


    然后他发现,自己散开的发丝间,不知何时被此人串了些青金石珠子。披散的金发与嵌入其中的宝石珠,看起来确实有种神明的气势,但这……


    “那条发带太扎眼,我只能把它收起来……我们总要用点别的代替吧,对不对?”萨拉尔无辜地表示。


    行吧,弥斯咂咂嘴,到底没薅掉那些珠子。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如今他身上不带点蓝色的东西,弥斯自己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吐了口气,站起身。


    他身上的黑色游侠装,已然变成了白色长袍。萨拉尔也换掉了不羁的风衣和衬衫,换成了标准的资深剑士装扮——还是格外老派的那种。


    弥斯目光忍不住停顿下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萨拉尔选择的装扮,与他带进封印的那一套非常相似。


    白色为主的结实外衣,深色长裤,恰到好处的金属轻铠。几根轻便的皮带不松不紧地束缚着布料,尽显干练的战斗美学,和奢华完全不沾边。


    但配上萨拉尔那颗年轻英俊的脑袋,这身堪称朴素的打扮也显得精致了几分。


    若不是窗外阳光明媚,弥斯简直要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他下意识想要摆出战斗姿势,又想过去捏一捏这家伙的躯体,嗅嗅属于过去的味道。


    萨拉尔朝他伸出一只手,看起来像个邀请,就是不知道是邀战还是邀舞。


    “又一次伪装。”弥斯磨蹭了儿,到底将手递了过去。


    “又一次伪装。”萨拉尔笑着回应,捏捏弥斯的掌心,“但现在还不够,咱们得装得更像点——你刚才的动作太迟疑了。”


    弥斯撇撇嘴,捏了回去:“知道了,再来。”


    满是阳光的地板上,两人时而前进时而后退,仿佛在练习某种舞蹈,动作却更像是在近距离交战。


    足足三个多小时,萨拉尔才放人——按照他的话说,他俩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像“要捅对方两刀”或者“想睡同一个被窝”了。


    “……唔,现在就等龙妖精那边收集情报。”


    弥斯有点不习惯地拢了拢散开的金发,又瞧瞧萨拉尔的发丝。“我们到时候怎么离开这儿?总不能直接走出去吧。”


    用魔法伪装倒也可以,就是有点麻烦。或许他们该借用下卡伦哥哥的吊坠,弥斯不太确定地想。


    “哦,说到这个,正好有个挺合适的东西。”


    萨拉尔掏掏口袋,拿出一个小药瓶——赫然是凯曾经卖给他们的药剂,“私奔的决心”。


    透亮的玻璃瓶中,赤红的心形药丸轻轻搏动,散发出覆盆子的酸甜味道。


    ……


    市中心,节律教会的秩序大教堂。


    德威特主教双手背在背后,人站在窗前。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熔金般的阳光洒了满地,在他背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昨天,肯德里克·卡恩斯一行人去了奈布拉家族。据说是受到了奈布拉家的家主,沃鲁姆·奈布拉的邀请,为答谢他们帮助厄尔·奈布拉的事。


    合情合理,也符合奈布拉家族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德威特主教暂时没找到什么可疑之处。


    倒是凯……或者说,凯洛斯·伦道尔,在城市后巷绕七绕八之后,莫名其妙地蒸发了,估计用了隐藏的传送魔法阵。


    无论是肯德里克背后的卡恩斯家族,还是凯洛斯背后的王国大法师弗士·伦道尔,都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得罪的对象,他必须把这件事做得足够漂亮。


    罢了,肯德里克·卡恩斯至少把身份放在明处,从他开始调查比较好。


    等肯德里克离开奈布拉家族,他大可以用尼古拉斯·卡恩斯这个现成借口,把肯德里克叫来秩序大教堂。


    德威特定了定心神,指尖轻敲通讯魔器。


    “德威特大人?”尼古拉斯受宠若惊的声音从彼方传来。


    “只是例行询问,孩子。”德威特用平常的严肃语气说道,“我的精神魔法比寻常神父要强,你的身体还有不适么?”


    “感谢您的关心,我非常健康。”尼古拉斯真诚地说道。


    “我在你的记忆里看到,你的兄弟目睹了这件事。我希望对他做一次记忆核查,但我需要你的同意……卡恩斯家族成员的同意及见证,希望你理解。”


    “没问题,德威特大人,我会说服他。”尼古拉斯笃定道。


    他正在某条僻静街道散步,说这话时,有什么人与他擦肩而过。出于骑士的本能,尼古拉斯下意识侧目。


    ……看清那人的侧脸时,他险些停止呼吸。


    第197章 愿者上钩


    萨拉尔。


    ……那个人的长相,和画像里的萨拉尔一模一样。


    画像是公开的。这么多年来,有不少人顶着与圣萨拉尔相似的容貌,试图来卡恩斯家族认亲,甚至有人特地用魔法调整容貌。对于这种歪门邪道的事,尼古拉斯向来鄙夷。


    可是这也太像了,像到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尼古拉斯不知不觉间停止通话,目光紧紧盯着那人的背影。


    那人并非孤身一人,他身边还站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人。


    年轻人个头矮些,身穿宽松白袍,头戴雪白兜帽。他身上挂着不少黄金细链,腰间也束了金线刺绣的宽腰带。尼古拉斯看不见那个年轻人的脸,只能看到布料缝隙散出的灿金长发。


    两人并肩而行,动作没有特别暧昧,气氛却自成一片,足以见得亲密程度。


    是巧合吗?


    尼古拉斯回过头,发现那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马上要走出他的视野。


    他应当做正事……去找肯德里克,让他这个倒霉弟弟乖乖去教堂检查记忆,但是……


    尼古拉斯再次看向那个背影,一阵阵心神不宁。


    “骑士尼古拉斯?”见尼古拉斯久久没有继续,德威特主教的声音再次响起。


    尼古拉斯吐了口气,一咬牙:“我在听,大人。”


    “我只是……我说服肯德里克需要时间,而且恰巧有些私事。如果您不是很着急……”


    “我自然不着急,慢慢来,孩子。”德威特主教缓声说道。


    尼古拉斯这才把那口气吐到底。礼节性的告别后,他匆匆忙忙放好通讯魔器,小跑起来,追逐那两个要消失在人海中的背影。


    “两位,请等一下!”


    离两人还差几步时,尼古拉斯便喊出了声。


    走在前面的两人站定,齐齐回头。矮个子年轻人的脸庞被白兜帽遮盖,他看不太清。但那个酷似萨拉尔的青年……见到那人的正脸,他活像后脑被锤子敲了下,恍惚到说不出话。


    真的太像了,这个人就像从画像里走了出来。如果一定要挑刺,那就是他比画像里的圣萨拉尔更鲜活、更有生机,像吸饱了水的青翠藤蔓。


    “您有什么事么?”那人的目光在尼古拉斯的眼睛上停了停,开口问道。


    他的口音有点奇怪,带着些古老的味道。


    另一人没说话,仍然掩藏着面孔。但尼古拉斯能感受到他锐利的目光,和玫瑰刺一样扎人。


    “您长得很像我的一位……亲人。两位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们喝一杯。”


    尼古拉斯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如此笨嘴拙舌。


    “抱歉,我们没有时间。”青年露出礼貌的微笑。


    说完,他毫无留恋地转身,顺道伸出一条手臂,隐隐护住那个身穿白斗篷的人。


    尼古拉斯没有放弃:“我、我的名字是尼古拉斯·卡恩斯,卡恩斯家族的继承人之一。”


    听到卡恩斯这个名号,那人步子停都不停:“那么很高兴认识你,卡恩斯先生。”


    ……真的不是冲着卡恩斯家族来的!


    尼古拉斯精神一振,充分发挥骑士坚持不懈的美德:“既然两位忙,我就不打扰了。顺便我在晚星城也算说得上话,要是两位有什么困难——”


    “您知道奈布拉家族怎么走么?”


    那个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青年终于再次回头。


    “当然,请随我来!”尼古拉斯朗声道,“以及两位的称呼……?”


    “萨拉尔,没有姓氏。”青年平静地回应,“至于这一位,我不方便透露他的名讳。”


    长得像圣萨拉尔大人也就算了,居然连名字也一样,这绝对不是巧合。就是不知道这是惊喜的偶然,还是掩藏阴谋的诱饵。


    带到奈布拉家也好,尼古拉斯心想,卡恩斯家族和奈布拉家族关系一向不错。


    奈布拉家族的沃鲁姆大人应当在晚星城,要是他恳求沃鲁姆大人帮忙留意此人,沃鲁姆大人肯定会帮他这个忙。


    发觉“萨拉尔”无意多聊,尼古拉斯保持了礼貌的沉默,没再问东问西。


    而在奈布拉庄园门口,尼古拉斯又见到了一双青金石蓝眼睛。


    “你怎么来了,跟踪我?”肯德里克朝他抬起下巴。


    接着他的目光从尼古拉斯脸上挪到萨拉尔脸上,一双眼阴沉地眯起。


    “……好吧,看来这里会发生一些很有趣的事情。”他冷笑两声。


    赫米特装得还挺像,弥斯紧了紧自己的白兜帽。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孔,赫米特连气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是想到那副皮囊里不是萨拉尔,弥斯顿觉索然无味,那只是又一个两只眼睛一只鼻子的人类。


    这副伪装足以骗过尼古拉斯,他朝赫米特版“肯德里克”冷笑回去:“你呢,为什么出现在这?”


    “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赫米特说完,转身朝庄园走去。


    “乖乖待在这,待会儿我有正事要与你商谈——事关卡恩斯家族和节律教会,但凡你还把佩顿当个人,就别乱跑。”尼古拉斯冲他的背影说道。


    赫米特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


    尼古拉斯抱歉地望向萨拉尔:“一点家庭纷争,让您见笑了。”


    “你们的眼睛颜色很像。”萨拉尔不咸不淡地说道。


    “是的,”尼古拉斯微笑,“众所周知,卡恩斯家族是英雄萨拉尔的血脉,标志便是这双眼睛。”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向萨拉尔的脸。


    萨拉尔却只是平淡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弥斯差点在兜帽底下啧出声,他实在憋不住,号令餐叉在萨拉尔耳边一个劲儿地“哇”:“我们还以为你要走阳光圣人路线呢,啧啧啧啧。”


    说真的,他从没见过萨拉尔这样一面——在封印时,萨拉尔对其他人类称不上多么热情。现如今萨拉尔拥有了一颗心,却比之前还要冷淡。


    餐刀悄悄爬上弥斯的脖子,用信子扫扫弥斯的耳垂:“萨拉尔不能太刻意地展示立场,毕竟他现在有侍奉的神明。”


    唔,不错的理由,弥斯决定放过萨拉尔,先让餐叉盘在他的脖子上。


    尼古拉斯带人拜访的消息,由管家去通知老沃鲁姆。会客室里,仆人们为他们斟上热红茶,端上加足了巧克力的黄油饼干。


    赫米特扮演的“肯德里克”也在,就像事先计划好的,卡伦和塔丝不在他身边。


    “稍后我会单独找你。”尼古拉斯不满道,像是在黄油饼干上发现了老鼠屎。


    “你该不会以为,我一点都不好奇那张脸吧?”


    “肯德里克”用视线扫了下萨拉尔,“再者,我的宝贝儿正在奈布拉庄园休养,老沃鲁姆允许了,我想待在哪,就待在哪。”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视。


    萨拉尔看戏一样瞧着他们,悠闲地尝了块饼干,又把酥脆的饼干推给弥斯:“这个不错,您请用。”


    可惜没有覆盆子味儿的,弥斯随手取了块,慢慢啃着玩。


    就在两个卡恩斯用目光狂甩对方巴掌的时候,老沃鲁姆带着他招牌的呵呵笑声进了门——


    “哎哟,小尼克来看爷爷啦。”他捻捻白胡子,喜气洋洋地笑道,“看来你已经见到小肯迪了,年轻人就是火气盛,真让人羡慕。”


    他没什么架子地挑了个座位,把过于肥胖的身体挤了进去,扶手椅发出微弱的吱嘎声。


    “下午好,沃鲁姆大人。”


    尼古拉斯规规矩矩起身行礼,“我并不是为了肯德里克·卡恩斯而来,是这位先生想要见您,我为他引了路。”


    看到萨拉尔的脸孔,老沃鲁姆货真价实地愣了愣:“这……”


    “我有些事情需要与你单独谈谈,奈布拉家族的主人。”萨拉尔说。


    “肯德里克”哈地笑了声,讽刺地瞥了尼古拉斯一眼:“人家说要单独谈。”


    一听萨拉尔要单独见沃鲁姆,尼古拉斯哪顾得上弟弟的冷嘲热讽,他拼命给老沃鲁姆使眼色。


    “这……”老沃鲁姆皱皱眉,“不管您想谈什么,我个人希望有卡恩斯家族的人在场。”


    萨拉尔停了停:“因为他们是所谓的‘英雄萨拉尔后裔’,你也相信那一套?”


    开始了开始了。


    弥斯把黄油饼干掰成小块,边看边吃。


    尼古拉斯表情变了:“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质疑卡恩斯家族的起源,这可是了不得的侮辱。


    “他们的血脉,多半来自玛丽安娜女士的侄子,如果你能听懂我的意思。”


    萨拉尔放下茶杯,“你听得懂吗,奈布拉家族的主人?”


    嗯哼,这是在试探天幕相关,弥斯心想。


    当年,奈布拉家族不少人加入了天幕,极有可能传承了相关知识,萨拉尔能更方便地拿到身份背书……不过,其实他们早已知道,老沃鲁姆确实记得天幕,甚至在协助经营观星社。


    与V.O.R交涉之前,他们要摘干净的,可不止“肯德里克·卡恩斯和弥斯”。


    果然,老沃鲁姆呃了两声,一脸茫然:“如你所见,孩子,我是奈布拉家的主人,不是卡恩斯家的主人。卡恩斯家族的秘辛,我确实不太了解……”


    萨拉尔这才站起身:“原来如此。很高兴见到你,奈布拉家的后裔。接下来,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朝沉迷吃碎饼干的弥斯伸出手,做出异常尊崇的搀扶姿势。


    借着兜帽遮掩,弥斯迅速舔干净指尖的饼干屑,爪子搭上萨拉尔的掌心——动作异常优雅,就像他们曾练习过的那样。


    “等等!”


    尼古拉斯大步走到门口,堵住他们离开的路,“失礼了,我必须搞清楚!‘玛丽安娜女士’是谁?”


    ……上钩了,弥斯与萨拉尔无声对视。


    “我也挺好奇,你长得和那个所谓的圣萨拉尔一模一样。”赫米特立刻煽风点火,“现在你又拿卡恩斯家族的血脉说事,我们的小尼克可不会放过你。”


    老沃鲁姆呵呵笑了两声:“看来,接下来是卡恩斯家的私事……我就不参与了,这间会客室留给你们咯。”


    他以一个与肥硕身躯完全不搭的速度,飞快地绕过尼古拉斯,离开了房间,走之前还不忘把门关严实。


    尼古拉斯五官紧绷,定定地盯着萨拉尔。


    “我正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圣萨拉尔’。”


    萨拉尔收回手,示意弥斯继续坐着,顺便又给他端了一碟饼干。


    “可惜我们都知道,这样的交谈没有意义。你们甚至不了解你们的身世,如何证明我是‘我’?……靠那些吟游诗人的烂俗小调?”


    尼古拉斯的呼吸骤然急促:“不可能,那一位已经去世三百多年了!”


    “证据。”萨拉尔淡漠地回应,“我很确定,你们没有我的遗骨,一根发丝都不可能有。”


    尼古拉斯搜肠刮肚,试图吐出些反击。随即他惊恐的发现,他脑子里确实没有真正意义的证据。


    “萨拉尔终结灾夜”的说法出现在诗歌、小说、乃至宗教典籍里。所有人都将它作为毋庸置疑的铁则,可是……可是他们没有真正切实的证据。


    卡恩斯家族所拥有的,也只是圣萨拉尔本人的画像,以及与画像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眸,最多还有某个祖先的只言片语。


    然而经过时光的洗礼,言语间的细节早已模糊。


    “如果我没理解错,您似乎想要自证身份。”


    尼古拉斯脸憋得通红,“我确实说服不了您,但我可以把我的祖父,卡恩斯家的主人请来。请相信我,祖父知道的秘密比我多得多,至少不会比沃鲁姆爷爷少。”


    “把那个老头请来?确实有意思。”


    赫米特生怕尼古拉斯脸憋得不够红,“事情这么大,不如多叫几个人,大家一起来瞧祖宗。反正针对我的追杀令撤了,我不介意看见他们的臭脸。”


    “肯德里克,闭嘴!”尼古拉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赫米特无所谓地耸耸肩。


    萨拉尔垂下眸子,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算了。”片刻后,他轻叹一声,“我无意与你们争论这些。”


    他背对两人,语气云淡风轻,实则拼命给弥斯打眼神。


    弥斯正咽着一口饼干,差点被萨拉尔的表情逗笑。他好容易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没有被饼干渣呛到。


    “萨拉尔。”弥斯绷住脸,低低地唤了一声。


    按照他们说好的,他不需要太多台词,只要及时打断萨拉尔即可。


    果然,萨拉尔朝他微微低头,“……我明白了,我会见见他们,吾主。”


    吾主!……吾主!!!


    真听到这个称呼,弥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没忍住哆嗦两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非但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喜悦,反而有种被萨拉尔故意攻击的不爽感。


    然后他就听见了诡异的摩擦轻响,声源来自萨拉尔的靴子。此人面色平静而忠诚,实则在用脚趾悄悄挖掘靴底。


    很好。弥斯顿时舒爽不少,又给自己塞了块黄油饼干。


    听到“吾主”这个称呼,其余人——尤其是尼古拉斯——反应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惊疑不定地看向弥斯,又火速收回视线,活像那宽松的白兜帽会暴起咬人。


    “既然您同意,我会立刻联系家里。”尼古拉斯干巴巴地说道,视线瞧着地面。


    “哦?那你要跟我谈的事情呢?”“肯德里克”啧了一声。


    “……那个稍后再说,德威特主教会理解。”尼古拉斯咬牙切齿,“我再重复一遍,你就给我待在这,哪里都不许去!”


    “我只给你们一天时间。”萨拉尔拿腔拿调地说。


    尼古拉斯沉默许久,眉头抽搐不止。半晌,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来了好几个深呼吸,脸色不那么像猪肝了。


    “既然您同意,我能否提个冒昧的要求?”尼古拉斯哑着嗓子说,语气称得上小心翼翼。


    萨拉尔:“说吧。”


    尼古拉斯:“祖父为人谨慎,我必须拿出足够的证据。您知道,这些年冒充您……呃,您后裔的人可不少。”


    “邀请他之前,能否让我见识一下您的力量?”


    第198章 愿神垂怜


    萨拉尔表情没有变化:“我说过,我只给你们一天时间。”


    “我无意向你们证明什么。既然你提出了要求,请交出相应的筹码。”


    尼古拉斯的舌头有点打结。


    这位萨拉尔的气势根本不像年轻人。他对上卡恩斯和奈布拉这样的大贵族,神色间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慌乱。


    贸然让别人展示力量,确实有些失礼……可是筹码……


    “我以我个人的名义,支付给您一万金环,这是我能立刻拿出的全部资产。”


    尼古拉斯咽了口唾沫。


    萨拉尔没有点头也有没有摇头,目光有些古怪,仿佛他说了什么幼稚到极点的话。


    一万金环!


    弥斯往嘴里送饼干的动作一顿,心中缓缓滴血。但他坚强地挺住了,动作纹丝不动,优雅依旧。


    反正他们的行动有卡伦报销,卡伦的钱包约等于赫米特的钱包。赫米特又统领观星社,与奈布拉家族紧密合作……四舍五入,他们可以尽情花奈布拉家族的钱。


    他不心疼,真的一点也不心疼。


    “原来传说中的萨拉尔给钱就能出手。”


    赫米特适时阴阳怪气,“我以为萨拉尔先生是传说中的英雄,而不是传说中的佣兵。你觉得呢,小尼克?”


    “肯德里克——!”尼古拉斯咬牙切齿。


    他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赫米特的衣领。他手指上的戒指划过赫米特的脸,留下一条浅浅的血痕。


    赫米特自然不惯着这位“兄长”,一拳打向尼古拉斯的下巴。尼古拉斯的高级骑士之名不是白来的,他脑袋一偏,只是被击中了颧骨。


    哪怕没有正面受击,尼古拉斯的面颊还是肿了起来。


    碍于卡恩斯家族的体面,尼古拉斯没有再次还击,而是狠狠把赫米特搡回椅子上。


    “对萨拉尔先生尊重些。”他语气森寒。


    说罢,尼古拉斯抹抹被打伤的面孔,朝萨拉尔低头行了个礼,“让您见笑了,萨拉尔先生。我斗胆猜测,您自证身份的目的是想要获得支持……您有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做,对吗?”


    萨拉尔不置可否。


    “如您所见,我是节律教会的高级骑士。只要您愿意展示力量,哪怕您用不上卡恩斯家族,我也会全力为您争取节律教会的支持。”


    尼古拉斯挺直脊背,娓娓道来。


    “现下人世由三大教派主导。聆夜者主张灾夜是神的考验,与您的意志相悖;秘苑又极度封闭,信徒基本全在蒙狄西亚境内。如果您需要民众的信任与支持,节律教会是最好的选择。”


    萨拉尔终于转过目光,评估地看了他一会儿。


    尼古拉斯已然拿出魔杖:“我愿为我的言语立下誓约。”


    眼看尼古拉斯施完誓约魔法,萨拉尔才抬起手,随便一挥。


    灿金色光辉霎时间填满房间。熔金般的光辉浸没了所有人,又悄无声息地褪去,那光辉温暖又柔软,如同一场坠地的朝霞。


    它散去的刹那,萨拉尔抬起的手刚好放下。


    尼古拉斯震惊地摸了摸脸颊。


    刚才“肯德里克”打出来的肿胀消退了,与之同时消退的,还有他作为骑士多年所积累下来的身体损伤,他的身躯从未如此轻盈过。


    身为卡恩斯家族的一员,尼古拉斯没少喝高级炼金药水,可它们压根没有这种程度的效力。想到这里,尼古拉斯猛然转过头,看向几步外的肯德里克。


    果然,肯德里克脸上的血痕也消失无踪。萨拉尔不仅没有念咒,那股力量甚至可以同时治愈多个人,简直闻所未闻。


    而且那灿金的魔力,神迹般的治疗。和家族内部流传的“英雄魔法”完全一致。


    肯德里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脸上终于不再是那副讨人厌的阴沉模样,而是纯然的震惊——


    说实话,赫米特脸上的震惊发自真心。


    他活动自己的手腕和脚腕,它们灵巧到让人心惊。


    孩童时期的残疾,困扰他多年的损伤,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无踪。那可是连神明卡伦都没能彻底治愈的残损,它们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他定睛瞧着萨拉尔,一言不发。


    只有弥斯嗤之以鼻。


    萨拉尔根本没用权能,只是用了最拿手的治愈魔法。


    远到百年前的血战伤口,近到晨起时的抓痕和咬伤,萨拉尔都会用这一手,他不睁眼都能看出来。


    “我去联系祖父。”尼古拉斯压抑住声音里的激动,飞快冲出房间。


    赫米特:“……谢了。”


    没了旁观者,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混合了大半希望与小半审视。


    萨拉尔:“不客气,卡伦帮过我们许多忙,他一直惦记着你的伤。”


    赫米特几乎立刻微笑起来,随即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立刻收回表情。


    “希望我们的愿望终能实现。”他轻声说道。


    ……


    收到家族传信,玛格诺莉娅一阵头晕眼花。


    什么叫卡恩斯家的祖宗横空出世,传说中的圣萨拉尔突然复活,身边还跟着个疑似效忠对象的神秘人物?


    什么叫肯德里克刚好也在晚星城,肯德里克……或者说,那个套着肯德里克壳子的家伙,可是混沌魔神的神眷!这段时间,她一直调查那个该死的召唤仪式。


    ……这算什么,圣萨拉尔和混沌魔神居然都到齐了,卡恩斯家内部来要一场小型的灾夜之战吗?


    “所有人都要去么?”她对通讯魔器幽幽地问,音色如同灵魂直接发声。


    对面阵容过于梦幻,卡恩斯家族可别一下子全灭了。


    “祖父只要求佩顿和你随行,卡恩斯需要联合图书馆的助力。至于其他人……欧文和奎妮太年轻,你的大哥大姐忙于家族事务。”


    老管家用安抚的语气说道。


    “放心,这次不用你来应付肯德里克,佩顿负责照料他,顺便也能让尼古拉斯那孩子安心点。”


    “我知道了。”玛格麻木地说道。


    也好,至少她不是唯一那个倒霉蛋,还有佩顿陪她一起玩完。不过撇开这个荒谬的形势,她还挺好奇事情会如何发展。


    祖父向来雷厉风行,她收到通知的一个小时后,人已经到了晚星城门口。


    兴许是这件事太过离谱,卡恩斯家的主人——拉特利夫决定低调行事,他只带了玛格和佩顿,外加一位照顾自己多年的心腹管家。


    “你们两个怎么看这件事?”祖父问。


    “我需要亲眼见证,而后再判断。”玛格干巴巴地说道。


    佩顿则像平时那样乖顺低头:“神明的注视中,万事皆有可能发生。”


    “不错,还算像样,你们都比尼古拉斯那小子要冷静。”拉特利夫阖上双眼,微微吐出一口气。


    “祖父大人,我有一个请求。”佩顿温声说。


    “说吧,孩子。”


    佩顿神色如常:“既然来了晚星城,我想去向德威特主教大人问好,感谢他对尼古拉斯的照拂。”


    “啊,德威特,我的老朋友。”拉特利夫微笑,“我为他准备了拜访礼物,等时间合适,你们一起带过去吧。”


    “是,祖父。”


    佩顿顿了顿,“……又或者,我们可以邀请德威特先生一同处理此事。”


    你疯了,玛格嘶地抽了口气。


    先不说“圣萨拉尔现世”这事儿是真是假,首先听起来就挺疯的。祖父非常在乎卡恩斯家族的体面,不可能拉外人参与。


    佩顿还是那个虔诚的佩顿,对于节律教会过分信任。


    老人眉毛扬了扬,但出乎玛格的意料,他没有直接反对:“说说你的理由。”


    佩顿慢悠悠继续:“如果那位萨拉尔大人是真的。那么尽早获得节律教会的支持,对那位大人有益,教会也能获得好处——以那位大人的能力,绝对能应付教会。”


    “如果那个萨拉尔是冒牌货,偏偏还骗过了尼古拉斯,说明他相当危险。有德威特大人在场,祖父您也能多几分安全保障。”


    “可惜,你不愿意参与家族事务。”老人目光闪烁。


    “我只在乎我的亲人,祖父。”佩顿十指交叉,微微侧过头。


    秩序大教堂。


    德威特主教冲新到手的情报皱起眉。


    要不是他的手下都无比虔诚,他简直要怀疑对面喝多了酒——塞潘提那边传来消息,卡恩斯家族的主人,拉特利夫·卡恩斯突然决定造访晚星城。


    通常来说,为了家族稳定,老家伙们一年半载都不会挪窝。晚星城势必出了大事,且是与卡恩斯家族密切相关的大事。


    说起来,就在不久前,尼古拉斯也说有些私事,情报应当没问题。


    德威特主教指尖摩挲着密信,淡紫色辉光闪过,信纸化作飞灰,消融在空气中。


    既然卡恩斯家主来了,当面调查肯德里克·卡恩斯,多少有些鲁莽。也许他应该再度考虑自己的决定,转而调查凯洛斯·伦道尔……


    突然,一阵银铃般的响声从抽屉深处响起。


    那是他的私人通讯魔器,德威特利落地打开抽屉玉岩屋,取出那个散发微光的透明魔器。魔器上方隐约飘动着光芒凝成的字符,赫然写着“拉特利夫·卡恩斯”。


    卡恩斯家主居然第一时间主动联系自己,德威特微微一怔。


    看来卡恩斯家族的突然事件,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几分。


    也许这是上天的某种暗示。既然如此,就让他顺道试探一下肯德里克·卡恩斯的深浅……


    ……嗯?!


    “你说什么?”听完对方的通讯,德威特主教险些失态,“有人自称圣萨拉尔,并且得到了尼古拉斯的认可?”


    “卡恩斯在晚星城的宅邸……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断掉通讯后,德威特原地发了十几秒的呆。


    他那双灰黄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喜悦像伤口血珠一样慢慢渗了出来。


    “萨拉尔,那位萨拉尔。愿神保佑,愿这一切都是真实。”


    他做出一个祈祷姿势——绝不属于节律教会的祈祷姿势。


    “……若那是真的,人世将会迎来真正的自由。”


    若那是真的,他一定第一时间将这喜讯告知全知全能的V.O.R。


    那位智慧而慈悲的存在,势必会为这美妙的意外而欣喜——多么幸运,神明仍垂怜此世。


    这一次,人类势必能够彻底终结灾夜。


    ……


    “那家伙真的没问题?”


    难得的自由时间,弥斯把覆盆子套在指尖,又挨个吃下去。


    这会儿他们已经离开了奈布拉庄园,身处卡恩斯家族的在晚星城的宅邸。


    弥斯懒洋洋地趴在会客室,享用萨拉尔点的新鲜覆盆子、甜奶油和肉馅儿点心。


    他口中的“那家伙”,指的是假佩顿——真正的肯德里克——总之是那对塞在一个壳子里的兄弟。还是叫他“佩顿”吧,弥斯心想,起码这个发音短点儿。


    几分钟前,萨拉尔非常自信地保证,为了完美扮演“哥哥”,佩顿准会把节律教会拖下水,他们只需要静静等待。


    “卡恩斯家老爷子都到场了,佩顿肯定能拉来一位节律教会高层。”


    萨拉尔咬走了弥斯指尖的覆盆子,笑看对方不爽的表情,“他知道我的身份。要是我们介意节律教会插手,会给他提前打招呼。”


    既然没有提前招呼,那就是默许了。


    借由佩顿出手,这样就算节律教会被扯进来,也关联不到他们身上。鱼钩已经扔下,至于钓起来多大的鱼,全看老拉特利夫的社交圈。


    弥斯似懂非懂地听着,他对其他人类的想法着实不感兴趣——魔神大人更在乎覆盆子被抢走,他一口气吃完套在指头上的浆果,冲萨拉尔挑衅地舔舔嘴唇。


    萨拉尔欣然应战,用舌尖抢走了弥斯嘴角最后一点汁水。


    弥斯趁机咬他下唇,被萨拉尔轻巧地躲开。他反手抓住弥斯的兜帽,扯平了上面的褶皱。


    卡恩斯家的人会在晚餐前到。眼下天空染上一层暗红,尼古拉斯正在宅邸大门口转来转去,活像一条焦虑的猎犬。


    夜晚还没有到来,但两人都嗅到了它的味道。


    它闻起来像一场暴风雨。


    第199章 微型神国


    “玛格,佩顿!……祖父,晚上好。”


    卡恩斯家的马车一停,尼古拉斯就迎了上去。他脸色带着兴奋的红晕,时不时往楼上的方向看。


    傍晚空气微凉,带着一丝木柴烟气与尘土的厚重味道。多么平凡的夜晚,但它注定被卡恩斯家族世代传颂。


    玛格提着手提箱,先一步下了马车,望向面前的宅邸。


    卡恩斯家族在晚星城的产业不算太多,宅邸建得中规中矩。


    为了保密,尼古拉斯还特地选择了接待贵客的独立院落。眼前的建筑只有两层,但装修异常用心,它带有典型的奥丰王国风格,奢华程度与首都的庄园不相上下。


    “客人在二楼,我带你们去。”尼古拉斯下意识压低声音。


    佩顿摇摇头:“不,我们还要再等一等,还有人没到。”


    “还有人没到?”尼古拉斯怔住,伸长脖子看了看,确定家族马车只有一辆。


    “祖父邀请了德威特主教大人,他很快就会到来。”佩顿双手优雅地拢在身前。


    身为节律教会的高级骑士,尼古拉斯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弯弯绕绕。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佩顿,就听见马车轧过石砖的轻响——祖父等人还没来得及进门,德威特居然就已经到了。


    看来节律教会相当重视这件事,尼古拉斯心情大好。


    与满面春风的尼古拉斯比起来,玛格的表情带着股淡淡的苦味。她麻木地瞧着德威特主教下车,与祖父问好寒暄,内心几乎毫无波澜。


    看看这楼,建得多好。虽然占地不大,居然能装下混沌魔神的神眷和圣萨拉尔,也不知道它塌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话说回来,对于那种景象,她倒也没那么好奇。


    等两位中老年人絮叨完贵族礼仪,玛格憋住叹气的冲动。她垂下脑袋,跟随尼古拉斯走入门扉。


    她小时候曾来这里度过假,对建筑布局还有浅淡的记忆。烛光摇曳,玛格瞧着尼古拉斯地上的影子,一路往上走。


    希望肯德里克不要在场,待会儿她得想点办法,让那个不定时炸.弹不要出现在“圣萨拉尔”眼前……


    她还在绞尽脑汁思考,影子停下了。玛格下意识抬起头,然后她发现,偌大的长廊里居然只有她一个人。


    她面前便是贵宾会客室的大门,可是祖父、尼古拉斯、佩顿和德威特主教都无影无踪——一切不过短短几分钟,她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玛格诺莉娅提着手提箱的手紧了紧,手套布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闭了闭眼,最终敲响了门扉。


    进门的瞬间,她险些停止呼吸。


    ……尼古拉斯是对的。那确实是圣萨拉尔,和家族里的画像一模一样。


    那绝对不是单凭魔法变形能达到的效果,气质和眼神无法作伪。对方虽然有着年轻人的身形与面庞,目光却绝对不属于年轻人,那双眼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位颇具神秘气息的青年。


    那人身穿白斗篷,上半张脸掩盖在阴影之下,只露出形状美好的下巴与嘴唇。精致的轮廓让玛格一瞬间想到那个名为弥斯的奴隶,可是那头长长的金发打消了她的想法。


    灿金色发丝从斗篷间隙垂下,柔顺地贴着布料,其间点缀着镶有黄金的青金石珠。他与圣萨拉尔并肩而立,尽管个头不高,气势上却分毫不矮……那大抵是萨拉尔效忠的对象。


    两位相当有视觉冲击力,但更有冲击力的那位就在不远处——


    “嗨,亲爱的堂姐。”“肯德里克”笑着朝她问好。


    玛格的头发差点炸起来。她努力稳住脚步,假装无事发生:“弥、弥斯呢?”


    “他还在奈布拉家族度假,你知道他的出身。”“肯德里克”——赫米特微笑道,“今天我来,只是想看卡恩斯家族的热闹。”


    鬼才信你。身为魔神神眷,你肯定是冲着圣萨拉尔来的。玛格一阵头皮发麻。


    她等了好一会儿,仍然不见其他人进门。情况太过怪异,她准备的说辞通通没了用处,只好绷着神经转向那位圣萨拉尔。


    “请问,我的其他家人呢?”


    她小心翼翼地挑选措辞,“这次一起来的还有德威特主教大人,他愿意为卡恩斯家族见证这一刻,呃……”


    话说到一半,圣萨拉尔抬起食指,比在嘴唇前。


    “我不想再来一场无趣的辩论和表演,孩子。”他说,“在他们进入门扉时,我会保证他们知晓我的身份。”


    说罢,他手一挥,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金灿灿的……缩小版宅邸,看起来简直像个玩偶屋。


    磅礴的魔力凭空凝结成块,准确地复原了建筑结构。头像标有名字的小人正在其中无头苍蝇一样打转,玛格打眼就看到了德威特主教的大名——那些名字正属于没能进门的那几位。


    “这、这是什么?”


    “一个小小的神国。”萨拉尔说道。


    ……其实它不太算,他在心里说。


    为了构筑这东西,萨拉尔特地找弥斯学习漆黑空间的构筑办法。


    在这种小事——至少魔神大人认为是小事——上,弥斯从来懒得藏私。他骄傲地比划手脚,表示这玩意儿“嗯”一声,再“呼”一下就能搞出来。


    萨拉尔:“……”


    天生魔神可真了不得,他感觉弥斯描述的不是神国雏形,而是玩肥皂泡。


    弥斯耐着性子教了萨拉尔好几遍,深感自己智慧的同时,又对萨拉尔的悟性表示遗憾。好在萨拉尔到底擅长学习,勉强学了个七七八八。


    英雄先生的作品,目前称不上真正的神国。


    他只是学习了弥斯构建异空间的技巧,混了些精神魔法,再用永恒权能加以固定。它离真正的大面积神国差得远,更像过家家的练手之作。


    不过,这种程度足以对付德威特主教。


    听到神国这个重量级词语,玛格诺莉娅彻底惊住。她被喉咙里的问号卡了好一会儿,终于吐出一个疑问:“……为什么唯独放我进来?”


    “因为肯德里克先生点名要见你。”萨拉尔漫不经心地说道,“而你见证了这些,也能打消你的质疑。”


    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弥斯心想。


    其实真相更简单。


    要是把老祖父放进来,少不了要来一场贵族式绕圈子,想想就麻烦;另一方面,他们必须给佩顿制造稳定的发挥空间。毕竟便宜堂姐只知道一部分真相,又过于敏锐,变数实在太大。


    卡恩斯家族的支持只是次要,大鱼上钩,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德威特主教。


    弥斯余光瞟向赫米特,那家伙已然起身,按计划纠缠便宜堂姐。玛格一心惦记着所谓的“魔神神眷”身份,巴不得把赫米特拉得离他们远些。


    很好,一切都很顺利。那么接下来,他和萨拉尔……


    弥斯垂下视线,看向面前的微缩建筑。


    建筑角落,那个头顶“德威特”的小人正在漫无目的地前行。


    ……


    德威特主教进门后,身体有一瞬的僵直。


    门内的温度有些高,而那温暖不像寻常的室内保温。它来自某种更稳定,也更强大的东西。


    神国的气息。


    德威特主教心下巨震,他立刻望向自己周遭。果然,卡恩斯家的主人和小辈瞬间消失了,这里绝对不是正常空间。


    毫无疑问,对方大概率是真货……能在那位存在眼皮子底下成神,还能不被那位存在知晓,那么对方肯定没有魔基。


    也就是说,只有灾夜前的人才能做到。


    没错,这是圣萨拉尔对自己身份的证明。


    V.O.R大人曾说过,灾夜的源头并未彻底消失。如今那位圣萨拉尔现世,并且在寻找人世的力量支持,他一定是个绝好的合作对象。


    ……不过,他还是要更谨慎些才好。


    按照尼古拉斯的说法,萨拉尔貌似有了效忠的“主人”。将喜讯告知那位存在前,他必须摸清楚真实状况。


    德威特在厚厚的地毯上行走,几乎没有脚步声。


    这个空间被神国支配了。但这神国并不完整,还带着原本空间的特征。


    当然,当然。他能够理解,圣萨拉尔只是想证明身份,而不是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这种程度的考验刚刚好,不会太过失礼。


    德威特绕过回廊,踏上台阶,心中分毫不慌。


    既然对方亮出了神国,要引起对方的注意,他也可以小小地打个招呼。


    德威特走到一处窗台前。


    此处阳光明媚,虚假的光辉将窗棂照得雪亮。德威特弯曲食指,指节轻敲窗台。空气仿佛变成了剔透的湖面,被敲打出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下个瞬间,一个金光凝成的人形出现在窗边。


    看身形,这位实在有点……矮。那身影身材纤细,一头长发,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圣萨拉尔。


    “有趣,你有干涉神国的力量。”那人用听不出音色的朦胧声音说道,语气带着长生者特有的沧桑。


    “我对您,以及您追随者的身份再无疑问。想必您就是萨拉尔先生所信奉的存在,敢问您的名讳……?”


    “你无需知道。”那声音淡漠地说道,“你又是谁的追随者?”


    “恕我失礼,我暂时无法告诉您。”德威特主教严肃地行了一礼,“此事事关重大,我必须确认您与我等同行一路。”


    “确实失礼。”那人形微微抬起手,朝下一压。


    霎时间,德威特有种被锁链捆缚的错觉。有什么缠住了他的四肢,将他整个往地面压,分明要他下跪。


    德威特咬紧牙关。


    他对那位存在的忠诚不容亵渎,即便对方是另一位神明,他也不能就这样屈服——此刻他代表着V.O.R,他绝不能失态。


    他猛地一咬舌尖,又一阵涟漪荡漾开来。捆缚感登时被冲散几分,他勉强稳住动作,没有真的跪下去。


    会客室。


    “真有意思。”弥斯小声说道,“这家伙身上居然有神力,但好像不是他自己的。”


    弥斯一边说,一边配合萨拉尔摆姿势。萨拉尔则负责把弥斯的轮廓显现到德威特面前,顺便加以配音。


    但凡两人配合不好,立刻就会露出马脚。奈何弥斯对萨拉尔了如指掌,萨拉尔也对魔神行为学滚瓜烂熟,那个金灿灿的“神像”近乎完美。


    “该说我们运气好吗?”弥斯目光灼灼地盯着代表德威特的小小人形。


    “我们放出了这么大的诱饵,来的人多半有私心。”萨拉尔沉思道,“现在就让我们看看,那神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按计划?”


    “按计划。”事情进展顺利,萨拉尔的表情却相当严肃,“不要放松,接下来才是‘开始’。”


    微型神国之内,两条小蛇一前一后,顺着墙角游过。


    第200章 未知的权能


    就像他们所猜测的,玛格以要单独谈谈为由,主动拖着“肯德里克”进入里间茶室。


    偌大的会客室内只剩下弥斯和萨拉尔,以及越发昏暗的拱形窗。两人隔着圆桌面对面站着,桌面上“微型神国”缓缓飘动,光芒比蜡烛更亮。


    德威特主教貌似想和他们先来一场谈判。很遗憾,他们不是来谈判的。


    ……德威特本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打量面前的灿金人影,后背微微靠着窗棂。算算时间,太阳应当彻底落山了,可是这里的窗外仍然溢满阳光。


    事到如今他可以确定,萨拉尔是故意把他和卡恩斯家族分开的。这个小型神国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密室,而他是被单独观察的对象。


    难道是他身上,那一位的气息被察觉了?


    奈何他现在身处神国,无法联系那位伟大的存在。德威特顶着萨拉尔放水过的束缚权能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人影。


    “证明你自己。”飘忽的嗓音从金光中传来。


    “恕我无法遵从,我只遵循吾神的指引。”德威特主教沉声道。


    金光中传来一阵轻笑:“自灾夜时代开始,节律教会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神明。你所遵从的神,是教义里的秩序的化身,还是V.O.R?”


    德威特主教瞳孔缩了缩:“您知道……”


    抓到了!


    金光背后,萨拉尔和弥斯交换了喜悦的目光。


    节律教会内部,果然有V.O.R的人,他们的猜想得到了切实的验证。那么……


    “祂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如此明显,我自然知道。很可惜,我不信任外来者。”灿金人影——准确地说,萨拉尔——缓声说道。


    德威特脸上露出些许愠色:“您有所不知,祂爱着世间生灵,来此只是为了终结灾夜。既然您庇护着圣萨拉尔大人,您应当了解,灾夜源头仍未消失。”


    “祂与那灾夜源头是天生的仇敌,与圣萨拉尔大人立场完全一致。我带着诚意来此,只为验证圣萨拉尔大人的真伪,一同根除那可怕的天灾。”


    嘎嚓,弥斯捏碎了手里的小茶杯。


    天生的仇敌?谁和谁?……V.O.R怎么敢?


    萨拉尔抬眼瞧他,拉过弥斯的手,清理魔法拂去了所有茶杯碎渣,还未雨绸缪地刷了个治愈。弥斯讨厌碎片的手感,便由着萨拉尔动作。


    萨拉尔嘴角微微翘着,说给老主教的话语却越发冷酷——


    “所以你相信,一个与此世毫无瓜葛的异神,愿意特地来此帮助人世。”


    “哪怕祂在这世间散播畸果,制造出一场场悲剧,也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德威特主教发出一声长叹:“此事说来话长,看来您对那位大人产生了很深的误会……”


    “证明你自己,可悲的信徒。”金光重复道,“你有能力存活下来,我才会听你说话。”


    说罢,萨拉尔抽回声音,捏捏弥斯温热的手掌:“他听起来发自内心相信V.O.R。”


    听到“终止灾夜”从V.O.R的拥趸口中冒出来,弥斯全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他瞧着萨拉尔捏着自己的手指,心中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只有它们才配碰触他,给他带来危险与刺激。


    “那个混账的谎言罢了。”弥斯嘶声道,“还记得盲神的话吗,人类不值一提。V.O.R为了杀死我,绝对不会顾及人世存亡。”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不安,那不安引得萨拉尔抬头多看了几眼。


    “嘘,先继续听。”萨拉尔低声说道,依旧捏着弥斯的手。


    弥斯心脏沉了沉,萨拉尔居然没有附和他。万一……不,没有万一,萨拉尔是他唯一的敌人,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该死,进入人世太久,连他都有了些敏感的杂念。弥斯甩甩脑袋,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主教身上——


    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德威特咬紧牙关。


    显然,萨拉尔正在追随一位诞生于此世的神明,而那神明对V.O.R抱有敌意。


    看来谈话终究无法解决问题。他不能赌神明的慈悲心,他必须全力应战。


    德威特定心凝神,召唤出了自己的魔基。


    看清那魔基的瞬间,弥斯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无他,德威特的魔基甚至都称不上一只“正常动物”。


    看身形,德威特的魔基像一头健壮的黑狮。然而雄狮威风凛凛的头颅与鬃毛不翼而飞,肩膀上长了两团葡萄似的灰黑肉瘤。


    肉瘤软软垂着,各自从中央裂开,露出锋利而错位的獠牙,以及紫黑色的细长舌头。魔力形成的黏液在尖牙与舌头上流淌,独属于畸果的气息扩散开来。


    弥斯:“……”


    他很少在意所谓的美学,但他觉得和这玩意儿相比,他的触肢干净又漂亮。


    “失礼了。”


    德威特抬起手,他的怪物魔基抬起左边的“脑袋”,用变形的吻部无声咆哮。


    灰黑的光芒径直劈过来。那气息和他们在余烬村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那是“感染”的权能。


    弥斯下意识想要躲,被萨拉尔按住:“神不能躲避。”


    “咱俩打的时候可没这规则!”弥斯啧道。你逃我追的戏码,他们不知道玩过多少遍了。


    两人闹归闹,神国里的战斗片刻未停。萨拉尔没用权能,而是放出一团纯粹的力量。它们与那道光芒对撞,一起消失在半空,灿金人影一点儿都没沾上。


    紧接着,他加大束缚权能的力度。德威特的四肢一下子束紧了,腰弯成虾子,眼看又要被萨拉尔压上地面。


    “那家伙是V.O.R的眼睛,不能让他看出破绽。”萨拉尔吸了口气,“你帮我稳固神国,我要专心对付他。”


    “我稳固你的神国?”弥斯就差把“你疯了”写在脸上,“你不怕我把你摸透了?”


    萨拉尔慷慨道:“我的一切,你都可以随便摸。”


    弥斯酝酿好的嘲讽堵在了喉咙,只好悻悻地“哦”了声。


    对付就对付吧。虽然这样远程作战,会削弱萨拉尔的真实实力。但那个主教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漆黑的魔丝缓缓爬入那灿金色的小小房屋。


    灿金与漆黑顺利交融,像是甜黄油中混入了巧克力酱。它们的融合比先前的魔力琴弦还要完美,姜饼屋般的神国顿时牢固不少。


    当着萨拉尔的面操纵萨拉尔的神国,弥斯有种与萨拉尔唇舌交缠的黏腻感。那感觉让他有些紧绷,却谈不上糟糕。


    就在他感到安心的下一秒——


    萨拉尔突然绷紧身体,脸色变了。


    德威特主教多少也是个天才,他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是个密闭的微型神国,面前的灿金人影也只是个投影。“感染”的权能在这里收效甚微,若是他强行破局,甚至可能牵连到卡恩斯家族的主人。这绝对称得上重量级外交事故。


    他的魔基又一次抬起“头颅”,只不过,这次咆哮的是右侧脑袋。再度袭来的不再是黑灰光芒,而是黏稠的涟漪。


    又一个权能,完全未知的权能。


    弥斯一时分辨不出它的本质,他只知道,自己刚为萨拉尔加固的神国开始猛烈摇晃,变形扭曲。若不是他用魔丝强行撑住,这空间多半会破裂。


    灿金人影也扭曲起来,人影轮廓波动不止,像是有多余的肢体想要破皮而出,被萨拉尔用束缚狠狠压制,这才保持住了人形。


    萨拉尔额头见汗:“果然。”


    “这些家伙怎么都一个路数。”弥斯跟着咬牙。


    果不其然,V.O.R和卡伦、萨拉尔一样,也有两个权能。


    看得出德威特主教地位不低——V.O.R给他的力量不多,但也绝对不少。透明涟漪越扩越大,神国里的景象像是被画笔肆意扭曲的颜料,混乱又不堪。


    萨拉尔没有完全防御,硬扛这诡异的攻击:“你……快点看……”


    “不行,不在现场,很难看清楚。”弥斯拼命扒拉那个小小的神国。


    看破权能,本身就比解析一般魔法难得多。他必须离得很近,亲自观察与感受。就像要记录一朵花,得去触摸它的花瓣,嗅闻它的气味,用指甲掐出一点汁液。


    然而现在他隔着神国,和萨拉尔一同远程观察,只能看到花的影像,他的信息实在不足。


    “别管这些了,你赶紧防御。”见萨拉尔还在硬撑,弥斯连忙催促。


    说这话时,他一个气不过,直接操纵一块天花板掉下来,砸上老主教那讨人厌的脑袋。主教的头撞破了,血顺着他的额头流入眼睛。德威特主教眼睛眨也不眨,任由鲜血染红眼白。


    德威特拼尽全力榨取力量,抗衡面前的“神明金影”,活像一颗努力挤压自己的瘪葡萄。


    萨拉尔却仍然维持着先前的状态。


    他双手撑着圆桌的桌沿,汗水一滴滴落上桌面,脸色比桌子上的茶碟还要白。他任由那未知权能左右自己的力量,仅保留了最基本的抵抗。


    “……萨拉尔,够了!”弥斯心烦意乱,潜入神国的魔丝蠢蠢欲动。


    “你不要出手。”萨拉尔终于开了口。


    他的操控之下,扭曲的万物之中,灿金色人影静静站立,神色如常。


    唯一让弥斯欣慰的是,德威特主教的状态比现实中的萨拉尔还要糟糕数倍。


    深知物理攻击无用,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将自身的魔力作为燃料,试图用熊熊燃烧的未知权能破局。弥斯毫不怀疑,如果这场战斗不能及时结束,德威特主教搞不好真会死在这。


    弥斯死死盯着萨拉尔。光是克制他用魔丝揍晕那个倔驴主教,就耗费了他有生以来的全部自制力。


    汗水,专注的视线,苍白的嘴唇和脸色,因为痛苦微微皱起的眉毛。这些本该属于他,如今萨拉尔却把它们浪费在别人身上,弥斯指尖微动,在木桌上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摩擦声响起的一瞬,萨拉尔条件反射地投来视线,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


    “别生气。”他温声说道,“待会儿我会好好补偿你。”


    说罢,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以了,来吧。”


    话音刚落——


    “天啊,德威特先生!”一道惊讶的声音落入战场。


    佩顿匆匆从拐角冲出,不由分说地跑向德威特主教。见状况不对,德威特下意识收起权能,扭曲的空间立刻恢复原状。


    佩顿径直拦在德威特主教身前,直面那个灿金人影:“德威特大人,您快走!”


    “佩顿……?”德威特擦擦被血和汗水模糊的视野,“没事的,佩顿,那是圣萨拉尔大人信仰的神明。”


    “刚才祂只是在考验我,不要紧张。”


    这场战斗被佩顿意外中断,而那灿金色人影显然不打算攻击佩顿。它就那样静静站了会儿,平淡无波地开口:“我在会客室等你们。”


    说罢,它的身形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萨拉尔大人信仰的神明?”一听是异教神,佩顿不由得皱起眉。


    德威特主教宽慰地笑了笑:“先不说这个,孩子,你怎么在这?”


    “刚进门,我就和祖父他们走散了。刚才空间突然扭曲起来,我穿过一道裂缝,然后就发现了您。”


    佩顿右手搀扶着虚弱的德威特,左手在口袋里翻找治愈药水。


    “难道说,那些异象也是神明的手笔?”


    “你可以这样认为。”德威特主教模棱两可道。


    那位存在的权能果然强悍,这个微型神国多半被扭出裂缝,才让佩顿得以来到这里。他多少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待会儿和圣萨拉尔交谈也更有底气。


    但是佩顿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些……说起来,佩顿这孩子有天赋,也非常虔诚,倒是个好苗子。


    “我先带您去会客室,再去找祖父。”佩顿诚恳地说道,“就算那真的是圣萨拉尔大人,这样也实在失礼。”


    “给,大人,这是治愈药水,它能让你感觉好一点。”


    德威特主教和颜悦色地接过药水喝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吧,孩子。”


    他用手帕细细擦净脸上的血汗,又将剩余的药水倒上伤口,那张严肃的脸软化下来,“不用担心,神的考验结束了,我想你的祖父也在前往会客室的路上。”


    接下来,为了人世的未来,就让他好好会一会传说中的圣萨拉尔,以及他所信奉的神秘神明。


    佩顿顺从地点点头:“我相信您,德威特大人。”


    说这话时,他的肩颈附近的衣料微微抖动,仿佛其下有小蛇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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