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二次平衡
其实他们都知道事情的发展方向。
卡伦神父状态诡异,只凭他一句话,弥斯和萨拉尔根本不会停手。哪怕让神父解释,他俩也不会蠢到一股脑相信——先前那个虚虚实实的“美梦”,就够他们受的了。
他们最多将那对兄妹和怪物制住,再慢慢打探消息。可是看神父的架势,竟是连最基本的进攻都不允许。
这一战不可避免。
也好,正好探探神父的虚实,弥斯吸了吸鼻子。不用转头他也知道,萨拉尔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果然,铮的一声,餐刀化作了萨拉尔手中剑。餐叉也老老实实张开嘴巴,随时准备喷射黑箭。
“退后。”神父头也不回地嘱咐那对兄妹。
贝拉慌忙抱好襁褓,退到角落。巴格倒是还剩一张嘴:“为什么?”
“我知道‘祂’有多脆弱,哪怕只是被这两位蹭一下,祂都承受不住。”
神父的衬衫前襟已然彻底被血染红,在阴影中近乎黑色。“接下来,什么都别问——我能清醒的时间有限。”
说罢,他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隐蔽的神力!
弥斯即刻弥散瞳孔,顺着空气中的魔法波动找人。这次神父的隐蔽和以往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他居然没能寻到神父的气息。
萨拉尔一个侧身闪到弥斯身边,两人背靠背站着。谁也不知道这个状态的神父会不会留手,他的威胁可比那个襁褓大多了。
塔丝从怀表里探头:“要不要我去干掉那个襁褓?”
龙妖精方才一直躲在宝石里,正好逃脱了那东西的香气攻击。如今那味道散了些,他赶忙钻了出来。
“不急,他们跑不了。”萨拉尔言简意赅,“接下来你负责保护弥斯,别让他被攻击到要害。”
弥斯扭头,鼻子还堵着:“喂——”
萨拉尔扭过还有些湿润的眼睛,没有与他对视。
塔丝没心情打趣两人。一想到要与卡伦神父为敌,他心情有些沉重。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觉得卡伦是个很好的人类——单纯、善良,有着朴素的正义感。塔丝曾想过,等这一趟旅途结束,没准他和卡伦也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然而这一秒,他能无比鲜明地感受到,那并非他所认识的卡伦。
最开始,他只以为这是一场几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针对某个神秘魔法师的复仇之旅。时至今日,这场旅途变得越发怪异。
龙妖精徐徐吐出一口气,站在了弥斯的肩膀上。他紧紧抓着弥斯的长发,连翅膀尖儿都绷紧了——只要有人敢袭击弥斯,他就瞬间把弥斯投影到别处。
萨拉尔这才放下心来,舍得双手握剑。
——嗖!
一记纯粹的重击自虚空中踢出。萨拉尔脚步一错,挥剑抵挡,可是他这一脚莫名踩上了一处软泥,险些失去平衡。
所幸大英雄的反应速度堪称可怖,发觉脚感不对的瞬间,萨拉尔便调整重心,及时稳住身体。那一记重踢终究擦着他的腰侧而过,卷起的风刃划破了他的外套。
一切不过一瞬,神父再次消于阴影。
见萨拉尔被外人攻击,弥斯突然一阵强烈的不爽。他抬手编织出一片片漆黑蛛网,将自己和萨拉尔虚虚护住。
神父只能隐蔽自己,却不能物理意义上让自己消失。但凡哪根魔丝被人拨动,弥斯抬手就是一记黑箭。
果然,很快,某根魔丝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人的吐息拂动。
弥斯顿时把萨拉尔往身后一挤,双手交握。层层叠叠的魔丝朝颤动处扑去,意图将神父逮个正着。
他刚抬起脑袋,正撞上一记掌风。神父仿佛未卜先知,这一击又准又狠,然而——
嗤啦!
萨拉尔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横出手臂,护住了弥斯的额头。他的手腕被当场打断,鲜血溅了弥斯半张脸。
但这争取到了一点停顿——萨拉尔一剑刺向攻击者的方向。灿金色光芒顺势爬过去,形成牢狱似的防护罩,试图以此关住隐藏中的神父。
正如弥斯的漆黑蛛网,萨拉尔的灿金防护罩也扑了个空。神父仿佛能够阅读他们的想法,又像是彻底化作了没有实体的阴影。
……十有八九,“预知不祥”的神力在起作用。
防护罩化作碎光。
萨拉尔脚尖一挑,断手被他踢入手中,按上断口。灿金色光芒再度亮起,他的手臂恢复如初,脸色也没有任何变化。
有点麻烦。
之前他们遇到的所有对手,都在用自身的“权能”作战,就像挥舞着锋利宝剑的孩子。只要破解祂们的能力真相,踢开那把长剑,获胜并不是难事。
卡伦却不同。
他非常擅长利用自己身上的神力优势,将它们化作战斗的武器,而不是进攻的核心。他是一个结结实实拥有凶器的成年人。
起码就萨拉尔看来,卡伦神父的能力不算多么特别,却比不久之前的“虚藓”玛塞拉还要难缠。
不过这样的应对,需要非常丰富的战斗经验——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类,绝无可能拥有的经验。
状况越来越奇怪了,得更谨慎一点……
萨拉尔这边还在思索对策,只听啪叽一声,弥斯的额头爆出几根明显的青筋。
魔神大人伸出手指,摸了摸被鲜血打湿的脸。
萨拉尔的血,萨拉尔受伤了。
弥斯之前从不在意这种事,甚至当笑话看。可是一想到那个该死的噩……美梦,弥斯脑袋嗡嗡作响,陌生的愤怒疯狂搅打他的脑浆。
他恨不得立刻把神父揪出来按在地上,和那个该死的襁褓一起五花大绑。
愤怒间,又一波攻击袭来。萨拉尔索性直接立起防护盾,可是神父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一击居然在防护盾上留下了裂痕。
龙妖精见势不妙,给两位来了个超短距离投影。结果弥斯和萨拉尔还没缓过神,又一阵攻击趁机而上。
神父毫不托大,打了就跑。他仗着萨拉尔和弥斯不想暴露实力,就这样慢慢消耗他们。
……冷静,弥斯,冷静。
弥斯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思维快速转动。
神父那边的目的很明显,他没有杀意,只想迫使他们放过襁褓。以他“隐蔽”和“预知”的能力,打起消耗战简直得心应手。
除非自己和萨拉尔放弃低调行事,直接把余烬村扬上天。否则他们只能进行被动防守。
不巧的是,他和萨拉尔的字典里都没有“妥协”。
对神父有用的攻击,对神父有用的攻击……萨拉尔的弹奏可以安抚神父,但那个时候神父的状况宛如一头野兽,现在的神父显然很清醒。
等一下?为什么?
弥斯突然想起,就在几分钟前,神父向那对兄妹强调“清醒的时间有限”。
神父状态这么好,必须得受到比萨拉尔的弹奏还要强、还要正面的影响。弥斯能想到的,只有刚才的“美梦”。
对于他来说,那场梦并不愉快。可是对于神父呢?
神父的记忆有些问题。他曾经历过无比可怕的事情,先前只是被萨拉尔的魔法稍稍影响,神父就绝望到想要寻死。
如今他被美梦的希望安抚,短暂地清醒过来。要击溃这家伙,最快的果然还是……
“攻击他的精神。”弥斯小声嘀咕。
他们抓不住神父的肉身,不如再次让这个奇怪的神父精神陷入绝望。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萨拉尔仍与他背靠背,语调带着遗憾,“但是很遗憾,我无法锁定他。精神魔法需要针对明确的目标。”
“未必。”弥斯说,“某个家伙刚刚演示过‘大范围施法’的技巧。”
就像那阵清甜的香气——通常来说,大范围魔法一定要设立法阵,襁褓却只使用了古怪的香味。弥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施法形式。
萨拉尔即刻反应过来:“你能破解?”
弥斯和他是两个极端。萨拉尔擅长学习魔力性质,而弥斯则更擅长吸纳施法手段。要是他们也能悄无声息地使用范围魔法……
“只要你来辅助我,毕竟我不擅长那玩意儿。”弥斯啧了两声。
萨拉尔身体微微震动,像是一个没出声的笑:“当然。”
感受着背后的温暖,弥斯吭哧了会儿:“把手给我。”
萨拉尔即刻塞过来一只手,掌心干燥又温暖,活像刚刚用魔法清理过。弥斯做了个深呼吸,自己也腾出一只手,与那只手在背后十指相扣。
他的魔力破坏性实在太大,根本没法形成柔和的雾气。要想让魔法更加稳定,必须加入萨拉尔的魔力——就像他们曾经合力制作的琴弦。
只不过,那次他们魔力交叠,弥斯完全是撒手掌柜。这一次,得由他来当那个“魔力平衡者”。
灿金色的魔力在萨拉尔指间涌动,清澈、干净又温暖,任弥斯取用。
弥斯将那些魔力混入自己的,奈何萨拉尔的魔力犹如泥牛入海,瞬间就被他的魔力侵蚀一空。
弥斯就算能暂时压制魔力的湮灭能力,也改不了它的本质。除非他不计后果地抽干萨拉尔,否则很难得到平衡……这样下去,他的“雾气施法”仍然无法成功。
铛——!
卡伦神父又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袭击,角度无比刁钻。萨拉尔一边要与弥斯手拉手,一边要护住弥斯,躲得有些吃力。
弥斯又闻到了血的味道。
该死……
弥斯咬紧牙关,在自己嘴巴里也尝到了血的味道。
就在这时,萨拉尔微微收紧五指,轻轻捏了捏弥斯的手。
他什么都没说,但弥斯就是知道,那是一句“没关系”,以及一句“慢慢来”。
偶尔,魔神大人不讨厌这种本能一样的理解能力。
又不是要他理解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类,他理解萨拉尔就够了……没错,他理解萨拉尔就够了。
他做不到改变自己,他的魔力就是会湮灭一切存在。
但他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主动……呃……嗯……保护……保护萨拉尔!只对那个该死的家伙例外,他还是做得到的!
弥斯想到做到,漆黑的魔力结成无数看不见的颗粒,将灿金色魔力包裹其中。
它们就像无数个缩小版漆黑空间,但有着内部灿金魔力的中和。这些弥散的细小液滴,哪怕暂时脱离他的控制,也不会弄死那些接触到它的人。
……成功了。
弥斯这才发现,他的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可惜,弥斯不会萨拉尔那样花样繁多的魔法。他仍然只会一个记忆相关的技巧,但那一个就够了。
下个心跳,馥郁的香气席卷地下。
它有点像弥斯梦中的香气,清甜浓郁,让人想到新鲜覆盆子和流淌的蜂蜜,以及盛放的无名红花。
只不过,它没有任何消解魔法的功效。它只是锁定了附近所有的“精神”,方便他窥探那些隐藏的记忆。
萨拉尔的试探,曾经被神父身上的防护拦住。可是此时此刻,神父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神父,那个诡异的防护未必生效——
弥斯排除了萨拉尔、塔丝和那对姐弟,窥探记忆的香气直接裹住了在场最后一人。
终于,他成功碰触了神父的记忆。
和弥斯之前窥探的那些记忆不同,卡伦神父的记忆实在是……七零八落。
如果说,其他人的记忆是一排排稍稍蒙尘的书架。神父的记忆简直像是遭过火灾,无数记忆肉眼可见地损毁了。
准确地说,最近二十多年,卡伦神父的记忆还算完整。再之前只有诸多被火烧残的纸页,一碰就会碎。
弥斯没有冒险解析它们。他只犹豫了不到半秒,便选定了最久远,也是相对最完整的“那本书”。
那记忆距离现在大概二十多年,被放在“记忆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
它上面缠绕着松散的锁链,貌似存在着某种魔法限制。书本本身却非常清晰,看得出是十分重要的记忆。
来吧,弥斯抓住了那份记忆。
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将你逼入绝望……卡伦。
第182章 神明屠宰场
弥斯刚碰触到那片记忆,就像沉入了冰冷寂静的泥沼。紧接而来的是疼痛,无时无刻不在继续的,深入骨髓的折磨。
弥斯尝试在其中找到罪魁祸首的踪迹,可是他什么都没找到。
卡伦神父——或者说,“祂”——的记忆破碎不堪,罪魁祸首的身份被完美抹消。他……祂只知道有某种绝对的力量控制着祂。
“敌人”几乎榨干祂的神力,彻底隐藏了自己的存在,只为彻底吞噬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孕育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危险,祂知道。可是前来窥视这里的,则是另一只了不得的恶魔,以及跟随其后、妄图捡点残渣吃的兽群。
对于绝对强者来说,祂这样的弱者只不过是趁手的活工具。
祂要么死于无休止的痛苦,要么死于这世界真正破碎的那一刻,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性。
……可是祂不想死。就像一只飞虫不想死,一片苔藓不想死。
也许奇迹会发生,这片土地能够孕育突破极限的强者,获得独属于自己的“神明”。
祂们背靠孕育自己的土地,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说不定能够抵抗那些窥伺此地的存在。
弱小的无名神鼓足勇气,悄悄分出一具孱弱的化身。祂避开众神的视线,孤身一人踏上旅途。
他戴上平平无奇的面具,用破败的斗篷包裹自己。开口的鞋里灌了许多沙尘,砂纸一样摩擦着他的脚。一无所知的人们在他身边笑笑闹闹,对迫近的末日毫无察觉。
就这样,灰头土脸的祂走过一个又一个城池。
为了那一点点希望的火花,祂拼命挤出仅剩的那点可怜的力量,将它们分给拥有资质的天才们。
追寻着命运的轨迹,祂找到了一个可爱的少年。
拿着我的眼睛吧,祂说。它能阻拦那些投向你的目光。你拥有了不得的天赋,你要好好保护你的家乡。
很快,少年茁壮成长,获得了操弄气象的神奇力量。人们在干裂的红土地上感恩上苍,为他筑起简陋却结实的红土教堂。
祂能阻拦源于星空的窥探,却无法遏制人们的信仰……几年后,祂再也没有听说过那些兴盛一时的红土教堂。
眼睛可以长回来,可是祂的身体衰弱了一点,眼里的光彩熄灭了一分。
追寻着命运的轨迹,祂又找到了一个善良的姑娘。
拿着我的断手吧,祂说。它能让你规避命运恶意的指向,切记不要太过张扬。可怕的邪恶在觊觎这片土地,你是人世仅存的希望。
姑娘对祂的告诫深信不疑,将那只手作为自己最要紧的宝藏。她获取了与万物沟通的神奇力量,甚至回赠祂独属于她的祝福。
随即她深居简出,努力隐藏自己的存在。她唯一的特别之处,便是白桦树枝搭成的美丽居所。可是即便如此,关于她的传说还是被吟游诗人们四处传唱。
几年后,那所白桦树枝搭成的房屋被人点燃,而她也被身份不明者刺死在神台之上。
断手可以长回来,然而祂的身体又衰弱了一点,眼里的光彩再次流逝。
……
一次,又一次。
每次祂找到那个拥有一线希望的天才,他或她都会在长成前被杀害。无论祂割舍多少力量,多么努力地庇护对方……事到如今,祂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分出的力量太多,祂快要走不动了。
原本的破败的斗篷沾满脏污,散发出让人生厌的怪味。他的鞋底快要磨破,双眼像粗陶一样没有任何光彩。
原本支撑着祂前行的求生欲,就像被风沙侵蚀殆尽的石柱,随时都可能崩塌。渐渐的,祂开始分不清自己的目的——
祂是真的想要自救,或者只是想要逃避永不休止的剧痛与绝望?
终于。祂倒在一片空旷的沼泽里,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为什么?祂不明白……祂预知过、占卜过,明明选中了最有希望的路,最终却只带来了一桩桩可悲的死亡。
祂的敌人无论再怎么强悍,也做不到盯着地上繁星般众多的凡人。更何况,现在所有人类都能使用魔法,真正的天才也不会特别惹眼……
……啊。
祂突然明白了。
——是魔法。
那个恶魔般的“敌人”,赐予人世更好的魔法理论。与此同时,那家伙在其中隐藏了自己的影响——一个不必要的精神器官,一个可供采撷的“魔基”。
众所周知,一条错误的路,远比“没有方向”更为危险。
魔基理论污染了整个人世的魔法发展,人世诞生的一切天才,都无法绕开这个隐藏陷阱。一旦获得魔基,他们的力量完全暴露于那家伙眼皮底下。
怪不得……怪不得那家伙能如此精准地狩猎那些天才。用畸果把他们变成没有理性的疯神,那只不过是无比谨慎的第二重保险。
也就是说,就算祂成功藏起了一位诞生于本土的神明。只要那位神明拥有魔基,就有一个捏在“敌人”手中的命门。
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不过是螳臂当车一样的笑话。无论是祂,还是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获救的可能。
祂突然非常疲惫。
此时此刻,虚弱的祂几乎耗尽所有神力,只剩一点即将熄灭的意志。
就让祂拜访的最后一簇火种,来决定祂的未来吧。
终于,祂拖着残破的身躯,来到了命运的终点——闭塞的深红沼泽。
这一次,祂只找到一个灾夜时代遗留的怪物。那怪物无心无情,只是在等待一个不知道是否会到来的使命。
拿着我的腿骨吧,祂说。别让危险找到你。
这次,祂没有嘱咐太多。可能因为这只怪物藏得足够好,也可能因为祂在它身上看不到任何希望。
结束了。
做完这一切,万念俱灰的祂再次启程,走向此行的终点。
如果这个化身死亡,祂的精神会回归本体,继续忍受那让人发疯的剧痛。祂确实想要活下去,可是祂真的不想再继续了。
祂知道,“敌人”在地表设有一处专门的屠宰场。
几乎碰触到神明之力的强者,畸果养成的疯神,都会在这里被处死。
为确保万无一失,这里有“敌人”的神力。只要在这里死去,精神会彻底崩解,再没有存活可能。
祂决定死在这里。
祂不想死得太痛苦,于是祂给自己选了一处深深的洞穴,准备在其中陷入沉睡。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祂会在睡梦中慢慢衰弱而死,不会再感受到任何痛苦。
唯一的缺点大概在于,尽管祂衰弱无比,祂的力量还是比凡人强大太多。这个过程不会太过痛苦,但是会十分漫长。
也罢,就让这一切结束吧,祂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祂特地选好的墓穴,洞口小到人类无法通过,祂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
不知道过去多久,在一阵头痛欲裂中,祂再次睁开眼。
祂仍在自己选定的“墓穴”之中,不同的是,祂的面前多了个瘦小的男孩。
那孩子太小,又太瘦。他干巴巴的脑袋上嵌着一双水蓝色眼睛,手里抓着一根粗粗的羊油蜡烛,烛火照亮了他脸上两道狰狞的疤痕。
他的另一只手正按在祂的胸口。祂的袍子前襟一团乱,看得出这小孩用力摇晃过祂。
“我的老天,你是怎么进来的?那个洞口那么小!”孩子震惊道,“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密道,喂——”
祂安静地看着他,懒得答话。
那孩子倒是不怕生:“你看起来就像一具尸体,吓死我了。要不要喝水?我这里还有一点儿。”
说着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打开盖子。一股药草水的湿润味道钻了出来,在狭窄的空间里萦绕不散。
祂仍然沉默。
孩子啧了声:“不喝算了,你到底是谁?”
“这地方特别隐秘,连村里人都不知道。可是我在余烬村住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一号人。”
“……别管我。”祂终于疲惫地开口。
祂应该睡了二百年以上,这具躯体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祂就可以成功死去了。
至于这个孩子,八成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蟊贼。他的口袋里露出一点银链子和珍珠手串,特地钻到这种地方,准是为了隐藏赃物。
打发走就是了,他们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是那个孩子像是察觉了什么,他把蜡烛举近,皱着眉瞧他:“你的脸色看起来烂透了,你想自杀?”
“别管我。”祂机械地重复。
“既然你都要死了,那把钱什么的给我呗。”
那孩子的眼睛闪闪发亮。就算脸上两道伤口肿胀溃烂,他的五官始终清秀出挑,让人生不起气。
“顺便一提,我叫‘赫米特’——和您不一样,我一点儿都不想死,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
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祂只想笑。
这个孩子一点都不知道,这个世界正笼罩在怎样的危机之下。区区一个活在诸神墓园上的孩童,居然敢有这样的自信。
祂厌烦地摸摸口袋,摸出没来得及花完的几枚金币,再次闭上双眼。
祂的态度已经够坚决了,只要那个小孩有点眼力见,都不会再接近一个寻死之人。以防万一,在那个孩子离开后,他用石头堵住了入口的孔洞。
结果第二天,祂又被他戳醒了。
那个小兔崽子不知道使了什么把戏,硬是撬开了洞口的石块。
“喏,羊奶肉粥,我自己熬的。”
赫米特抖了抖羊皮袋,让粥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你给了我那么多钱,我要是不回馈一点儿,心里实在过不去……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既然你都要死了,陪我聊聊也没什么吧?”
祂:“……”
简直要命,要不祂干脆杀了这个小子算了。
可是看着那孩子一双满是好奇和期待的眼睛,祂又实在下不去手。
“我没有名字。”最终祂叹了口气,接过那一袋子粥。粥还是温热的,挺香。
“那你确实挺惨。”赫米特兴致勃勃地点评,“没有名字可不行,不如这样,以后我就叫你‘卡伦’——我喜欢这个发音。”
祂已经没什么力气反驳他了,只好随他去。
“现在我们两清了,不要再来找我。”祂晃晃那袋子羊奶肉粥。
赫米特直接当作没听见:“你为什么想死啊,卡伦?”
卡伦:“……”
卡伦:“你没必要知道。”
“好吧,好吧,又是大人那一套。”赫米特小大人似的耸耸肩膀,“要不这样,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讲完我就走。”
“为什么?”
赫米特:“因为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这个村子氛围又差得要死——我就想找个会说人话的家伙说说话,不难理解吧?”
卡伦安静地看着这个孩子。
赫米特依旧脏兮兮的,也很瘦小。可是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满是生机,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好,”祂鬼使神差地说,“那么我就讲一个……群星熄灭的故事。”
“等你听完,不要再来打扰我。”
赫米特撇撇嘴:“你先讲。”
……故事讲完,赫米特乖乖离开了。
不过在走之前,他号称要带羊皮袋回家,盯着卡伦喝完了羊奶肉粥。
终于安静了,羊奶肉粥有种朴实的美味。作为濒死时的回忆,它还算不错。
卡伦躺回阴影角落,继续沉睡——
次日夜晚,赫米特:“晚上好,卡伦,我又来啦。”
卡伦:“…………”
别说沉睡了,现在他每天一醒,作息规律得不得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又没有答应你不过来。”
赫米特摸摸鼻子,他脸颊右边多了一道新的青印子,像是刚跟人打过架。
“今天我给你带了新鲜李子,还有加了蜂蜜的羊奶酒,听说大人们喜欢这个。我还要听故事,这些都是报酬。”
这孩子的理由很拙劣,可是卡伦看得出来,赫米特想要救他。
不管是出自最基本的善意,还是无处安放的孤独,这个孩子希望祂活下去。
一切都没有变好,卡伦仍然看不到任何希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无法拒绝这个尘埃一样的孩子。
“我知道了,”祂说,“我会再给你讲个故事,最后一个,别再来烦我。”
赫米特欢呼一声,他一屁股坐在祂的身边,体温热烘烘的。
“今天就讲‘神国’。”卡伦注视着房间内摇曳的阴影,缓声说道。
……
“卡伦——晚上好!”
“卡伦——我又来看你啦。”
“卡伦——你吃不吃鱼?我抓到了鱼!”
……
那一天开始,赫米特就再也没有放过祂。
这小子每天活蹦乱跳地跑过来,准时把祂晃醒,然后给他塞些吃喝。说实话东西不多,填不饱成年人的肚皮,但足够维持生命。
卡伦只好把祂还记得的知识变成睡前故事,把这小子打发走。
每次讲完故事,祂都要不厌其烦地对他说“别再来了”。赫米特的耳朵却像是漏了风,怎么都听不见这一句。
好吧,那孩子似乎把他当成了真正的朋友,或者说家人。
卡伦能看见赫米特眼中的期盼和依赖,这个孩子大概真的活得很孤独,祂想。但他活得同样热烈,祂可望不可及的那种热烈。
热烈到祂偶尔会想,也许祂可以暂时忘却那些深入骨髓的绝望,多活几年,就几年……
时间缓缓流淌,几个月后,夜幕再次降临。
卡伦昏昏沉沉地睡着,潜意识却有点醒了。他竖起耳朵,等待赫米特那一声格外恼人的“卡伦——”。
可是今天,洞窟深处异常安静。别说一个孩子的呼喊,连水滴落上地面的响声都没有。
奇怪,赫米特一向很准时。卡伦微微睁开眼,又等了两个小时。
眼看夜深了,赫米特还是没有出现。
难道那个小家伙终于听进了祂的话,不再过来打扰?还是说他厌烦了这种朋友游戏,在外面又认识了其他人?
……又或者,赫米特出事了?
卡伦不由自主地坐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身体孱弱,没有家人庇护的孩子,确实很容易夭折。这样的事情,祂不知道看过多少例。
更别提赫米特本身不是什么行为端正的好孩子,一旦遇见硬茬,被人当场打死也有可能。
世界毁灭在即,一个普通孩童的死亡,比最轻的虫蜕还要无所谓。祂不必在意,也不该在意。
卡伦躺回地面,再次闭上眼,却发现自己如何都无法入睡。
恐惧与绝望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担忧却变得相当实际——它卡在祂的喉咙里,扎在祂的心口上,让祂完全静不下心。
说起来,为了额外供养自己这么个“成年人”,那孩子肯定做了更多坏事。
要是因为这个,赫米特出了事……
卡伦再次坐起,脸庞埋入手掌,又狠狠抹了把脸。算了,既然祂都要死了,再去看看一个人类也没什么。
……就看那么一眼。
第183章 交换的命运
赫米特伤得很重。
他躺在自家破屋的地板上,周围满是爬出来的血痕。他的左手和左脚几乎要断掉,在月光下泛出青白的颜色。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小包蜜饯,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脸却是通红的,烫得吓人,胸口快速起伏,呼吸里带着隐约哨声。
吱呀。
虚掩的木门被谁推开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横在地板上,阴影遮住了赫米特的脸。赫米特艰难地睁开眼,看向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是那个藏身于洞窟的怪人,“卡伦”。
卡伦有着淡金色发丝,一双格外浓郁的蓝眼睛,长相端正又温和。哪怕全身包裹着又脏又破的旧衣,卡伦看起来仍然……十分干净。
赫米特张张嘴,他的嘴唇烧裂了口,他能尝到一点血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可惜他问了一半,干到冒烟的喉咙便没了声音。
卡伦轻轻抱起赫米特,将他放在唯一那张床上。
随即祂扫视了一番破败的屋子,从墙角的桶里取了些水,慢慢喂给赫米特。看赫米特缓过来了点儿,祂又燃上壁炉,轻轻擦拭这孩子身上的血渍和脏污。
“我被……抓了。”喝过水后,赫米特终于找回了声音。
“我本打算给你带些,哦,偷些蜜饯。老约克脾气不好……”
他不再追问卡伦为什么知道自己在这儿,只是嘟嘟囔囔地解释。
卡伦静静听着,拧干粗布上的水,将它覆上赫米特的额头。
“好吧,我猜你不在乎这些,你什么都不在乎。”赫米特昏沉沉地说,“但你在乎我……你来找我了,嘿……”
“你伤得很严重。”
做完初步处理,卡伦终于开了口。
放在从前,祂能轻轻松松治好这样的伤。但现在祂实在太过衰弱,只能草草给伤口止血,姑且帮这孩子吊住一条命——连这被打断的手脚能不能保住,祂都不太确定。
“死不了。”赫米特格外乐观地说。
“……”
不是这样的,卡伦想。哪怕祂没用预知能力,祂也看得很清楚。如果祂今晚没有过来看看,赫米特必死无疑。
祂不知道赫米特的自信到底来自哪里。有趣的是,就结果而言,赫米特还真不会就此死去。
卡伦叹了口气,取下变得温热的粗布,在凉水里浸透拧干,再放回这个孩子额头上。紧接着,祂又开始用凉水擦拭赫米特的四肢。
至于赫米特带回来的那一小包蜜饯,被卡伦冲了水,在火边热成热乎乎的甜果汤,准备喂给赫米特。
“你真好……”
赫米特看向摇曳的炉火,以及杯子拉出的长影,“我爷爷都没有对我这样好过。他从不会给我讲故事,也不会这么照顾我……”
卡伦不答,只是细心擦去了赫米特的汗水。
“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想死呢,多可惜……”
卡伦仍然不答,只是帮赫米特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被子打满补丁,也没填多少碎布,胜在还算干净,姑且能够保暖。
“既然你不喜欢这种聊天,就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见卡伦一声不吭地忙忙碌碌,赫米特叹息。
一番照料下来,他的脸上多了点血色。那双水蓝色的眸子有些迷蒙,眼神像只餍足的兽崽。
卡伦捧着热好的甜果汤,在床边坐下,俯视着这条脆弱至极的生命。
末日临近,人类之间的偷盗抢夺,在祂看来不过是蚂蚁争抢面包渣。祂本不想在意,本不想在意,然而……
“好,我来讲一个关于‘谋杀神明’的故事。”
“神明也能被杀吗?”赫米特双手抓着被子边沿。
“神和人没有那么大区别,强者对弱者的掠夺永远存在。”卡伦缓声说道,下意识摸了摸赫米特的头发。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祂又猛地收回手,赫米特偷偷笑了两声。
“一个旅人在沙漠里前行,他路过的每一粒沙子都是一颗星星。旅人只想寻找一处独属于他的绿洲,在那里休养生息。”
“可是他所路过的那些绿洲,要么有主人,要么太过贫瘠,要么不够宽广。贪心的旅人走啊走,始终没找到心仪的家。”
“这不是贪心。”赫米特迷迷糊糊地说道,“谁都想要更好的生活……”
卡伦顿了顿,垂下眼帘。
“突然有一天,他被沙漠里横行霸道的强盗抓住了。强盗夺走了他的财富,他的力量,他的一切。”
“更糟糕的是,那个强盗不想要绿洲,只想狩猎一只可怕的怪物。”
“强盗把倒霉的旅人锁进囚笼,吊在怪物洞口——只要旅人还活着,强盗就能使用他的力量。而那怪物一旦冲出来,也会被近在咫尺的食饵拖慢脚步。”
“笼子里的旅人绝望又害怕,他知道痛苦的死亡早晚会来,却不知道在何时。”
“他受了很重的伤,又没有食水,只能在那狭窄的笼子里不停挣扎,妄图寻找一条不存在的活路。”
“可是他终究会死……要么死于怪物出洞的那一秒,要么死于强盗主动攻击、轰塌洞窟的那一刻。”
赫米特微微睁大眼睛,看起来清醒了一些。
他瞧向卡伦那双黯淡的双眼,思考了好一会儿:“卡伦,你是神吗?我觉得你是。”
事到如今,这种事情无所谓了。卡伦扯扯嘴角,很轻地点了点头。
赫米特怔了怔,反应异常平静:“哦,我就知道,一般人可编不出那么有意思的故事,也钻不过那么小的洞口。”
“所以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倒霉蛋,就是你啰?”
兴许是年纪太小的缘故,赫米特的话语里没有丝毫敬畏,只有纯然的好奇。
卡伦:“是的。”
“真惨,怪不得你一直那副样子。”
赫米特虚弱地咧咧嘴,“那你说的强盗又是怎么回事?怪物又是什么?”
“祂们……”
话刚说到一半,卡伦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祂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狠狠卡上了自己的脖子。祂高大的身体缩起来,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
祂十指收得死紧,指尖挖破了脖颈处的皮肤。原本平整的皮肤瞬间鲜血淋漓,染红了破旧的斗篷。那动作里居然带了几分杀意——迫不及待想要了结自己的杀意。
祂不该讲那个故事,不经意的回忆之中,祂又想起了那份要命的窒息感。
死亡,悔恨,无力感。过往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祂的心。无数黑暗又黏稠的情绪席卷而来,顷刻间将祂没顶。冰冷又散碎的负面沼泽之中,祂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这里没有希望,没有未来,什么都没有。祂想要逃走,必须立刻逃走……
可是祂只剩一具濒死之躯,又能逃往何处?祂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了,要是能立刻消失该多好……
眼泪不停滑落,祂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哀泣即将到来的末日,还是恨自己连干脆利落的死都做不到。
很快,卡伦的皮肤被冷汗尽数打湿,眼看就要顺着床铺滑上地面。赫米特勉强支起了虚弱的身体,抱住了卡伦的头。
“嘘——”
他拍拍卡伦被冷汗浸湿的头发,“你怎么了?”
卡伦没有回答。
祂还是抖得厉害,比起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看起来更像是发病。祂大口大口地吸气,一双浓郁的蓝眼溢满泪水,瞳孔有些失焦。
祂的手指仍然死死卡在肉里,泪水和鲜血一起滴落,弄脏了赫米特的被子。
赫米特强撑着没有晕倒,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抱紧卡伦的头,轻轻拍打卡伦的背。
“嘘,嘘——”
他笨拙地拍打祂,“我没有妈妈,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一切都会好起来,卡伦,一切都会好起来……”
赫米特的左手还断着,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他额头上蒙着一层痛出来的薄汗,但他还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安抚着哀恸的神明。
静谧的月光停在窗口,这荒诞的一幕掩埋在阴影之中,无人得见。
痛苦的喘息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平静。
“失礼了。”
半晌,卡伦沙哑着嗓子开口,“这次我醒来的时间太久,精神有点失控……”
赫米特终于松开卡伦,抽掉骨头似的倒在枕头上:“哎哟,怪不得你一直昏睡,原来醒得久了会犯病。”
卡伦缓缓吐出一口气,祂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脸上也爬满泪痕。
祂知道这样不太体面,可是被疼痛与绝望缓慢折磨,再加上这一路绝望之旅,祂的心已然有些……破碎。
祂的记忆被人做过手脚,祂记不清“敌人”的事。这样的未知,使得恐惧越发沉重。如今祂油尽灯枯,只剩这不知道是“应激发作”还是“恐慌发作”的后遗症。
是啊,对于现在的祂来说,清醒只不过是酷刑。
“……事情就是这样。醒得太久,我总想起我的绝境,脑子会渐渐不清醒。”
卡伦站起身,“我最后重复一遍,不要再来找我。永别了,孩子。”
今晚祂救下赫米特一命,也算给这个意外的小插曲画上句号。祂会换个洞窟沉眠,把洞口彻底封死,就这样沉睡到死亡降临……
“……等等。”
就在卡伦准备离开的时候,赫米特叫住了祂。
“我不知道神都在想什么。但是你刚才的样子,我在,咳咳,其他人身上看到过——听说经历过特别严重的打击,人就会变成那样。”
赫米特虚弱地倚在床头,话语带着咳嗽。
“我听人说,要治好这个,要么忘掉,要么找个精神寄托……你要不要试试看?”
卡伦头都没回。
他们的层次相差太多了,注定不可能互相理解。人类不会考虑蚂蚁的天真建议,卡伦也不会听一个无知孩童的话。
“我看得出来,你不想死。”
赫米特又咳嗽两声,“如果、如果你真的想死,根本就不会在乎我的死活。”
“孩子,不必说这些。”
卡伦停住了脚步,仍然没有回头,“你不会懂的。”
“我确实不懂。”
赫米特强行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坐到床边。
“反正我吃不饱饭会死,生病会死,被人打一顿也会死。哪怕一百个神打成一团,世界换着花样爆炸一千次,我也不在乎——那些东西太远了。”
“既然你那么害怕,大不了把糟糕的事情全忘掉,我帮你记着——这也算不择手段活下去,总比你现在这样好吧?”
“反正我不想让你死。”他无比坚定地说。
卡伦终于回过头来:“……”
真是个疯狂的想法,更疯狂的是,祂居然动摇了那么一瞬。
割舍那些痛苦至极的记忆,用一个无知的身份活到末日,也算是一种沉睡。一种不那么孤单,不那么悲惨的沉睡,而且说不定……算了。
多么悲惨,祂近乎自嘲地想。也许祂的心底,始终埋藏着一丝灭不掉的希望。
见卡伦转过头,赫米特强行打起精神:“嘿,我就猜这一手能行。”
“作为交换,你想要什么?”卡伦疲惫地问,“财富?力量?还是权力?”
“我想要家人。”
赫米特愉快地看着祂,“我想要一个会保护我,我也想要保护的家人。”
“既然你都要死了,就把你自己给我吧,卡伦。”
月光之下,黑暗之中,绝望的神明与无知的孩童对视许久。
“首先,就算失去记忆,我还是我,症状不会立刻消失。”几分钟后,卡伦轻声继续,“我会比寻常人更敏感,更脆弱,甚至更无知……”
“那简单,我帮你。”
赫米特笑了,“我可是整个余烬村最坚强的人!”
“其次。”卡伦语气平板地继续,“考虑到安全,我不会单纯把记忆交给你。为了不被‘强盗’发现,我会……我会让你承担我的一部分命运。”
“你将获得我的血肉,成为我的眷属。你必须宣誓守护这个秘密,就像守护自己的性命——一旦我的存在暴露,我们都会死。”
“我又不怕死,只是不想死而已。”
赫米特仍然在笑,“而且不就是保守秘密嘛,我最擅长这个了。”
看着那孩子充满自信的微笑,卡伦抬起眼,看着赫米特的双眼。
哪怕刚刚逃离死亡,这小子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死样子。
“最后,我剩下的神力非常有限,但是我们或许用得上。”
卡伦长长地吐了口气,“保险起见,我们必须提前物色一个不知名宗教……”
“那你还不如信仰我。”
赫米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教堂,我都溜进去瞧过,清楚他们那一套。”
他转转脑袋,看向屋内肆意流淌的阴影。
“比如就叫……阴影修会,信仰阴影之神。”
赫米特甩甩脑袋,像是在回忆什么,“祷词,祷词……有了。爷爷特别喜欢念叨一句话,我改一改……”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呃,有点短,再加一个‘无踪无恙’!”
说罢,他抬起还能动弹的右手,碰了碰心口:“你看,很像回事吧?”
“以后你就信这个,需要什么教义我就编什么,正好掰一掰你那些消极的想法。”
赫米特越说越兴奋,连伤痛都忘了,就像这是一场好玩的游戏。
疯狂的小家伙,居然胆敢让神明信仰人类。
不知不觉间,卡伦发现自己在笑。
是啊,反正祂早已决定放弃这条性命,在混沌中迎接死亡。
最后的最后,不如就让祂疯狂一次。
“随你吧。”卡伦缓声说道,“至于我的记忆,我会自己调整。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稍微改一改我的形象。你想要什么样的家人?远房的叔叔,或者哥哥……”
“弟弟。”
赫米特说,“你来当我的弟弟,我会好好照顾你。”
“为什么?”卡伦忍不住问。
“有个哥哥会轻松许多,你不用总想着寻死觅活。”
赫米特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而且这样,更容易让你听我的话嘛……”
卡伦很慢很慢地走了回去,坐回那张简陋的木床。
祂拿起那杯温度正好的甜果汤,手指缓缓抹过自己的脖颈。祂的指甲划开皮肉,淌出来的血异常黏稠,量也相当少,其中闪烁着隐约金光。
而且这次祂划出来的伤口,愈合速度慢了许多。
那些血落入清澈的甜果汤,很快消融殆尽,鲜红的果汤反而变得更加清澈,表面闪动着一层氤氲的光彩。
“如果你真的想要直视此世的命运,窥探末日的纷争,就喝下它。”
卡伦端着那个无比粗糙的铁杯。
“喝下它后,你将成为我唯一的眷属,必须遵从我们之间的誓约。”
“等我死去,或者……或者这一切结束,你将获得自由。”
赫米特毫不犹豫地端起那杯甜果汤,一饮而尽。
神明的血肉流入他的体内,男孩眨眨眼,身体缓缓歪倒。
他断掉的左手和左脚,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以一个人类不可能有的速度快速愈合。祂的力量仍然不足,做不到恢复得十全十美,但也绝对够用。
卡伦独自坐在这简陋的屋子里,望向窗外的星空。
赫米特在床上熟睡,等他的身体彻底吸收了那些血肉,他会知晓祂记忆中残存的一切知识。到那时,那孩子还能像那样天不怕地不怕吗?
卡伦忍不住伸出手,再次摸了摸赫米特的发丝。
祂不知道这个荒唐的决定是对是错,就让祂……就让祂再给他一次反悔的机会吧。
次日清晨。
赫米特慢慢睁开双眼,迎面对上一张睡脸。
那是个只有三四岁的孩子,脸颊胖乎乎的,睡得正熟。他有着和他一样的亚麻色发丝,五官隐约透出成年卡伦的影子。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那孩子睁开水蓝色的双眼,醒了。
“哥哥?”他揉揉眼,打了个哈欠。
赫米特缓缓弯起眼睛,他伸出双臂,将那孩子搂在了怀里。
属于他的家人,独属于他的家人。他的弟弟……他所选择的弟弟。
“早上好,卡伦。”他笑着说。
“哥哥,你枕头边有东西。”他的弟弟转转眼睛,指了指枕边。
赫米特摸了两把,摸出一张羊皮纸。
准确地说,那更接近一张羊皮纸条,末端别了一对精巧的骨制戒指。
【这是我残存的全部神力,‘隐蔽’和‘预知’,现在的你应该看得懂。】
【如果你发现我的记忆让你无法忍受,你可以用自己的血浸透它们,将它们丢入炉火销毁。这样你就能舍弃我的记忆,我们会作为普通的家人生活。】
没有署名。
赫米特眨了眨眼,将那对骨戒小心翼翼取下,藏入怀中,接着将信纸揉成一团。
“那是什么?好像都是些很难的词。”卡伦好奇地问。
“没什么。”赫米特伸了个懒腰。
“总之你放心就好,我才不想忘掉呢。”说着他歪歪头,目光不那么像小孩子了。
卡伦迷惑地看着他。
“真的没什么。”赫米特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反正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照顾彼此,不是吗?”
“……嗯!”
第184章 灿金色雏形
弥斯扒拉开那些他不感兴趣的回忆,迅速抓到了重点。
——卡伦是个半疯癫的濒死神明。
自愿将知识托付给赫米特后,祂变成了“卡伦”。所谓阴影修会,不过是赫米特编给卡伦的睡前故事。
——V.O.R真的很强。
无论是“虚藓”玛塞拉还是卡伦,都不过是那家伙随手利用的弃子。
——这个名为余烬村的地方,是V.O.R设下的神明屠宰场。
那些强悍到接近神明,或是因为畸果强行成神的倒霉蛋,会被带到此地处决。那一排排形状各异的教堂,比起被遗忘的信仰,更接近神明的墓碑。
怪不得自己这么喜欢余烬村的气氛,弥斯心想。
对于喜食力量的他来说,这片埋葬了无数神明的土地,和香喷喷的面包房没有任何区别。哪怕架子上没有面包剩下,逸散的香气也让人身心愉悦。
至于弥斯自己,则是故事里“强盗”盯上的“怪物”。
现在想想,萨拉尔封印他不过十年,魔基理论就出现了。
整个魔基体系,不过是那家伙居心叵测的设计。V.O.R利用这个理论左右人世魔法发展,保证不会有新的威胁诞生。
下手这么快,看来V.O.R早就盯上了他。平心而论,弥斯都想称赞那家伙一句“干得不错”。
多巧,V.O.R也有三样针对混沌魔神的宝物——
它有一群由虚藓血肉化形的妖精,时刻感应混沌魔神的力量异动。
它有一件由卡伦神力编织的斗篷,将自己和背后的拥趸藏得很好。
它有一张覆盖人世的魔法监测网,利用魔基与畸果捕猎新生神明。
……这样妥帖的安排,足以排除一切变数。
接下来它只需要拖延时间,静静等待一个合适的进攻时机。至于那个所谓合适的时机是什么,卡伦的记忆里也没有,弥斯暂时也想不出。
但是卡伦为什么想要留下那个乱放香气的怪东西,弥斯很清楚。
在这个被V.O.R特地设置的“屠宰场”,但凡他们下手重点,对方很容易死掉。
那块脑袋,八成是那对兄妹偷偷保下来的神明残躯。只要弄清它为什么在这里,多少能抓到一点V.O.R的线索——但这些话,确实三言两语说不清。
嗯,正常来说,他让萨拉尔住手就够了。
连魔神都要求和平,萨拉尔势必不会反对。接着他们一起讨论卡伦失落的记忆,从香气脑袋那里敲敲情报,这件事就可以有惊无险地结束。
……但那是“正常来说”,弥斯勾起嘴角。
“完整的卡伦”之所以醒来,多半是靠“美梦”安抚了情绪,让那家伙清醒了片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香气脑袋可以暂时不杀,但他不会放弃这场直面其他神明的战斗。
弥斯猛地睁开眼睛,昏暗的地下,那双石榴石似的眸子愉快闪动。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萨拉尔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没什么大事。”
弥斯:“……”
偶尔他也挺讨厌萨拉尔对他的理解。见鬼,他们两个背靠背站着,萨拉尔甚至没看到他的表情。
萨拉尔脑袋往后一仰,轻轻碰了碰弥斯的头:“不过我也不想停手。”
唔,弥斯又不那么讨厌萨拉尔对他的理解了。
“我只能说,如果你连卡伦都对付不了,还是不要自称我的敌人了。”
话是这么说,他仍然靠着萨拉尔的脊背,摆出一副随时都会出手的姿态。
“是啊。”萨拉尔轻声说。
弥斯虽然对人情世故漠不关心,但他绝对不傻。如果面前这个“卡伦”对他们有危险,弥斯的态度不可能这样随意。
现在看来,“卡伦”的行为多半有其苦衷,而那个怪异的头颅碎片对他们也没有危险。
放在从前,萨拉尔绝对会主动停下来。
可是此时此刻,他一点儿都不想停下。
在不破坏周围环境的前提下,与一个强者打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斗。这简直是最合适的演练——保护人世的战斗演习。
而且……
萨拉尔感受着背后弥斯热乎乎的体温。
弥斯心情不错的时候,总有许多细碎的小动作。比如吃到喜欢的食物时,弥斯会愉快地眯起眼;想要战斗的时候,弥斯的身体会紧绷起来,身体微微晃动,体温比寻常还要高。
而在掌握全新的魔法时,弥斯会故意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用余光得意地挠他。
这一路走来,弥斯对于魔力的融会贯通简直骇人。萨拉尔尽力追赶,他们之间却始终隔着神与人的差距。
无论如何,“弥斯唯一在乎的对手”这个身份,是只属于他的宝藏。
萨拉尔不想被抛下。
“我会控制住卡伦。”他轻声说,“接下来,你只需要专心解析他的魔法,不用帮我。”
弥斯:“哦。”
几秒后,他又觉得不对:“帮你?我可不会帮你!”
萨拉尔只是微笑。
弥斯不满地咕哝几声,他收回了布置在周遭的魔丝,全神贯注地观察魔法波动。
尽管如此,他仍然忍不住瞧向萨拉尔——“屠宰场”这种地方,似乎对特定神明有所压制,也不知道萨拉尔能不能扛得住。
不对,他应该好好解析“卡伦”的神力特征,而不是看萨拉尔。
也不知道面对卡伦的神力,萨拉尔要怎么应对……该死,别看了,弥斯!
一定是那个噩梦似的“美梦”搞的鬼,害得他无法彻底集中。弥斯不满地啧了声,第无数次把目光拨了回来。
另一边。
背后的体温消失,萨拉尔心脏稍稍空了下。
他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使用防护罩防卫自己,无法击败对手。而用防护魔法捉住卡伦,方才也失败了个彻底。
更别说,没有弥斯的感应能力辅助,他完全察觉不到卡伦的方位。更别提像魔神那样解析万物,抬手就学会了对方的施法方式。
针对这种状况,按照萨拉尔的记忆,除了大范围毁灭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卡伦再次袭来,这次没有弥斯的防护,萨拉尔的右肩关节险些被打碎。
他刚刚调转力量修复伤口,又一击扫向他的腿。萨拉尔靠着快到离谱的反应速度,这才堪堪躲过。下个瞬间,萨拉尔本能地在背后竖起防护,正撞上黑暗里冲出的一击,金色光屑在阴影中飞溅。
——这一串袭击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对方预知能力在手,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袭击。萨拉尔却要绷紧所有神经,全力抵御不知道何时到来的袭击。
这样下去,别说进攻,连纯粹的防御都颇费力气。
最令萨拉尔失落的是,弥斯刚与他分开,卡伦便毫不犹豫地选中了自己作为那个“脆弱的突破口”。
他们真正的身体不在这里。哪怕只是寄托一部分力量的凡躯,他与弥斯仍然有这样的……差距吗?
萨拉尔不甘地咬紧牙关。
跳出这些定式。
要成为魔神最强悍的敌人,你必须跳出这些思维定式,萨拉尔。
英雄萨拉尔,天幕制造血肉武器……以灾夜之力和人类肉身为基础,制造出来的炼金生命……
衍生而出的神血之子,神血傀儡……曾经短暂异化过的“时间暂停”神明……
治愈魔力……
无数关于自己的讯息在萨拉尔脑中碰撞,突然,一簇火花划过他的脑海。
萨拉尔转过头,看了弥斯一眼。
先前,他的所有战术规划,全都是以“自己是人类”的前提设置的。
然而严格来说,他并非纯血人类,而是只有一半人类血统的炼金生物……他和不远处的弥斯一样,尽管有着接近人类的外貌,却是实打实的“怪物”。
原来如此。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肥皂泡破裂的声音。
下一秒,萨拉尔的头颅消失了。
与其说消失,它更像是埋没在了无数喷涌而出的金色细藤之中。
那些细藤有着奇异的半透明质感。它们散发出柔软的金色光芒,像是由纯粹的光芒凝成,随时都可能消散在空气中。
它们微微打着卷儿,像是豌豆藤的最尖端,却又簇拥在一起。那些古怪藤蔓从萨拉尔的脖颈、四肢疯狂外涌。就像喷出的泉水,而那具肉身只不过是一具渺小的管道。
那盛大又温柔的灿金色光芒倒映在弥斯的眼睛里。
——弥斯弥散瞳孔,静静地、无比认真地凝望着。
那些堪称虚幻的细藤如同晨曦,几乎瞬间填满地下空间。它们拂过那对姐弟,两人手忙脚乱地挣脱,却很快动弹不得。
“藤蔓”不仅仅缠住了他们的身体,它们活像是黏在了他们的精神上,根本无从分离。好在它们十分小心,完全绕过了贝拉怀里的襁褓。
另一边,隐匿踪迹的卡伦被这突如其来的藤蔓冲了个正着,动弹不得。
它们直接裹挟了他,无论是预知还是隐匿,在这可怖的扫荡下都毫无作用。
神父试图靠蛮力冲破,收效甚微——拜萨拉尔那天才般的治愈才能所赐,那些藤蔓根本无法被破坏。哪怕暂时消散,一眨眼也会恢复原状。
简直像是一片金光聚成的温暖的沼泽。
弥斯看得出来,萨拉尔在尝试一条全新的道路。
并非是“虚藓”玛塞拉迷惑他的那一条,而是一条粗糙的、模糊的,却毫无疑问更适合萨拉尔的“神路”——那温柔的灿金色力量缓缓波动,气息越来越像弥斯感受过的神力。
弥斯不知道这条路的终点会是什么,他怀疑萨拉尔也不清楚,但是……
弥斯一步一步踏过那些跃动的光藤,它们像是认出了他的气息,安静地让开一条路。
最终,魔神大人在他的英雄身后站定。
他的敌人正在变强,他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弥斯的心脏嘭嘭跳着,泵出热腾腾的兴奋与安心。
就像萨拉尔理应如此,他们理应如此。
在这一秒,萨拉尔已然半跪在了地上。他只有躯干还隐约存有人形,四肢和头颅都只剩疯狂喷涌的金色。他的身体微微颤动,看得出这次尝试消耗甚大。
弥斯缓缓蹲下身,从背后抱住了萨拉尔的身体。
“笨死了。”他说,“你的魔力流转又丑又粗糙,完全不及格。”
弥斯不清楚萨拉尔是否还存有听觉,就算有,萨拉尔没有嘴巴来回应弥斯。
尽管如此,弥斯还是收紧了怀抱,用力挤着萨拉尔的肋骨。
“……所以接下来,我会帮你修正几个大问题。”
弥斯轻声呢喃,“你可得好好感谢我,烦人的萨拉尔先生——我实在不想把V.O.R那种家伙当成最大的对手,听见了吗?”
他一定是疯了,弥斯听见自己的本能在尖叫,用不算丰富的词汇痛骂他的决定。
他正在纠正萨拉尔的错误,帮助他最危险的敌人变强,弥斯知道这做法蠢得要命……但或许“拥有一颗心”,就意味着总有一天,他的心会与本能相悖。
算了算了,这些有的没的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要一起对付V.O.R,萨拉尔肯定还是强点好。要是他命定的对手太弱,混沌魔神也会没面子——更何况,这做法能让他短暂地忘掉那个噩梦。
弥斯不爽地喷了口气,慢慢闭上眼。
下一个心跳,漆黑的力量浸染了那片灿金色。
萨拉尔头有些晕。
他只觉得自己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蛋。他知道自己要破壳,身体却伸展不开,体力也在飞快流失。
该怎么用力,往哪个方向用力,该如何动作,又该如何保存体力……这些他一概不知,只能依靠本能,一点点去尝试。
他所继承的无数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类最前沿的研究没有这个。就像千万个未解之谜一同泼下,让他在未知的海洋里浮浮沉沉。
但是萨拉尔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初步掌握这种陌生的力量,好好修正自己的魔法回路,他就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控制、计算……用尽他的经验和智能,踏出一步又一步……
萨拉尔疯狂理解着这特殊的一刻,海绵般吸收着经验。可惜因为先前的战斗,他的体力流失比预估的还要快。
坚持住,必须坚持住,就差一点……咦?
弥斯?
无边无际的灿金色中,几缕黑色蜿蜒而上。它们没有搭理好奇的萨拉尔,而是直冲萨拉尔还没有完全成型的魔法回路。
萨拉尔本能地想要阻挡,可是下一秒,他便住了手。
弥斯喜欢堂堂正正的战斗。就算弥斯想杀他,也不会在这种时间,用这种方式。
一瞬的犹豫后,萨拉尔彻底敞开自己的精神。漆黑魔力畅通无阻,直接撞上萨拉尔的魔法回路。
它们忙忙碌碌地爬来爬去,晃晃悠悠,削掉了一些极度复杂——或者说,萨拉尔实在把握不准——的结构。
公正地说,它们的改动很小。这个新生的、庞杂的魔法回路,距离成熟还有一段距离。
可是,尽管还有大大小小无数细节需要打磨,没了那几处干扰,萨拉尔的思路瞬间清晰许多。
弥斯在帮助他。
他此生最大的敌人,正利用祂对诸多力量的恐怖理解力,毫无保留地帮助他。
萨拉尔突然觉得胸口一阵酸胀。噩梦的阴影霎时间变得模糊,它被某种饱足的、堪称幸福的喜悦彻底淹没。
“不愧是我的大天才。”萨拉尔用意识戳了戳那几道魔力。
“……谢谢你,弥斯。”
那几道魔力顿了顿,骄傲地仰起头,摇头摆尾地撤走了——走之前还特地绕着萨拉尔的意识转了两圈儿。
萨拉尔又想笑了。
待那些漆黑的力量彻底消失,萨拉尔这才收敛心神。
他收起了那些满地乱爬的力量,只留下控制卡伦和那对兄妹的部分,并且把它们集中在一只手上。
随后,他睁开了眼睛。
萨拉尔:“……”
萨拉尔艰难吐气:“……弥斯,我的肋骨快被你弄断了。”
他不怎么愉快地发现,自己的眼睛湿润依旧——他能停住还未成型的崭新力量,却仍然停不住自己的眼泪。
弥斯仍扒在他背后,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就是你对于大恩人的态度?”
说着,弥斯拍了拍萨拉尔的左手——萨拉尔身体基本恢复原状,只有左手喷涌着灿金色光藤。
“你不是肯德里克!”
巴格神父被光藤紧紧束缚,看起来已经吓傻了,“你——你——你这个怪物!”
萨拉尔扬起眉毛,冲他点点头。随后他扯动弥斯抱着自己的右手,吧唧亲了一口弥斯的手背。
魔神大人瞬间放开了他,惊疑不定地瞧着萨拉尔:“你的魔法回路没连脑子?”
说完,他又绕到萨拉尔身前,探头探脑地摸萨拉尔额头。像是生怕自己搞错了什么,导致萨拉尔突然倒下死掉。
萨拉尔抹了把被泪水润湿的脸,翘翘嘴角:“这些稍后再说,先解决正事。”
接着,两人齐齐转向“卡伦”。
第185章 你也喜欢我
卡伦被灿金色光藤按在墙边,神色意外的平静。
那双浓蓝的眸子定定看着萨拉尔,其中竟然带着几分古怪的安心,像是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望见了终点。
“你是故意的。”
萨拉尔率先开口,“你和我们暴力对峙,还特地强调自己时间不多,你知道弥斯一定会去看你的记忆。”
“是,但我同样别无选择。”卡伦瞥了眼不远处的那对兄妹。
弥斯对卡伦的动机全无兴趣,他更关心自己的“身世”:“你口中的‘强盗’,我猜是指V.O.R。这个村子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了。”
“现在我更想了解你口中的‘怪物’,祂和‘群星熄灭’的末日有关吗?”
卡伦抬起眼,蓝色的眸子望向虚空。
尽管有美梦的安抚,他还是打了个哆嗦:“我清醒的时间不多了,就让我长话短说吧。”
“V.O.R干扰了我的记忆,我不记得祂的任何特征。”
“但我能够确定,你们的敌人只有V.O.R一个。那些跟随祂的家伙,不过是想捡点残渣吃的乌合之众。”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神色严肃不少。
“我能向你们保证,祂们没有胆量介入V.O.R和混沌魔神的争端。只要两位除掉V.O.R,祂们会自行散去。”
萨拉尔看了眼弥斯,见弥斯并未否认,于是他直奔重点:“你的意思是,V.O.R是冲着混沌魔神来的,祂想狩猎魔神?”
“没错。其实这个问题,和弥斯先生问的差不多。”
卡伦的眼眸黯淡了些,声音里多了一点灰烬的涩味。
“我唯一清楚的是,混沌魔神比V.O.R还要危险。”
“对于我等来说,V.O.R非常可怕……可哪怕是祂,也要趁魔神没有诞生的时候,在这里小心翼翼地埋伏百年。”
这话真好听,弥斯得意地叉起双臂。
“我并不了解‘混沌魔神’的特性,没有任何……东西,见过祂们的成体之后能够活着离开。一旦祂成功诞生,一切都会毁灭——真正意义上的毁灭。不止这个渺小的世界,您目之所及的群星,全部会归于虚无。”
“趁祂没有诞生的时候出手,是唯一击败祂的机会。V.O.R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卡伦缓声继续道。
萨拉尔擦了擦有点发红的眼睛,这回他没有看向弥斯。
“就像想要袭击老虎幼崽的野狗。”他用了陈述句。
“可以这么说。”卡伦苦笑,“不过,如果V.O.R都算野狗,我恐怕连老鼠都不如。”
“但你不一样,萨拉尔先生。刚才您的力量已经触摸到了‘权能’的边界。如果您能够成为诞生于此的神明,背靠孕育自己的世界,你有对抗V.O.R的希望……”
萨拉尔:“混沌魔神呢?”
卡伦:“……”
卡伦移开视线:“你至少还有对抗V.O.R的希望,能将末日推后数百年。”
萨拉尔:“……”
萨拉尔转过脸,看向身边叉着双臂的弥斯。
弥斯鼻尖和眼尾都有些红,很衬那双鲜红的眼眸。他的发辫松松散散耷拉在脑后,发丝间牢牢缠着青金石蓝的发带。
萨拉尔看过去的下一瞬,弥斯条件反射地望回来,目光仍然笃定而专注,和过往没有任何区别。
也对。
弥斯一向坚信他自己是最强的,卡伦的说法对他来说算是情理之中。魔神大人不会因此欣喜若狂,更不会因此看轻自己认定的宿敌。
“我一定会把V.O.R除掉。”萨拉尔听见自己说。
见尘埃落定,塔丝卸下了几分防护,瘫坐在弥斯的肩膀上。
“好吧,V.O.R是个危险的外来神,混沌魔神甚至更危险——就结果来说,我们还是得继续追踪V.O.R。”
“至于混沌魔神的事情,那就不是我的业务范畴了。我这边只剩一个问题。”
他冷静地整理了一下情报,看向这位昔日的队友:“……卡伦,你呢?你会继续保持这个状态么?”
卡伦垂下眼睛,一时没有回应。
片刻后,他笑了,笑容有些复杂。
“不,这种状态消耗太大。”
他轻声说道,“我应该传达的东西,都传达到了。我想要践行的事情,也有人替我做了。切记,你们可以信任赫米特的观星社。”
“我想多保留一点力量,多活几年。看一看……看一看这个世界的结局。”
“到头来,我果然还是想要活下去。”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弥斯。
弥斯有些拿不准,这家伙究竟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不过看这架势,就算卡伦知道,他也没有说出口的打算。弥斯本想接一句“那以后我们怎么搞醒你”,但畸果人要是真的耗死了,确实得不偿失。
既然赫米特继承了卡伦的记忆,抓住赫米特问问也行。
萨拉尔见弥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坏心思溢于言表,只好用力揽住此人肩膀。
他一双眼转向卡伦,却没有收回光藤的束缚:“我会问问弥斯具体细节。你先休息,那两个人的询问交给我。”
卡伦轻轻点了点头。
接着他侧了侧头,望向活板门投下的那一片光影,像是想要透过它,望向某个不存在于此地的人。
“胆大妄为的家伙……”他发出一声轻叹,双眼的蓝光骤然熄灭。
唰啦,光藤随即散去。
卡伦神父原地晃了晃,使劲摇了摇头,像是刚从酒醉中醒来。
“阴影之神在上。”
卡伦喃喃着,右手碰了碰心口。“我是不是被精神攻击了?我没有刚才的记忆——”
听到这句祈祷,弥斯忍不住皱起鼻子,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塔丝则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扑棱翅膀,坐到神父的肩膀上。
“放心吧,你死不了,之后萨拉尔他们会解释……等等,你们会解释吧,萨拉尔?”
“看我心情。”弥斯扬起脑袋。
……
傍晚时分,秩序教堂的储藏室。
房间内只有弥斯和萨拉尔,以及埋在土豆里的尼古拉斯。
不久前,弥斯把卡伦记忆中的种种,事无巨细地讲给了萨拉尔。萨拉尔则化身社交筛子,捡了些重点告知另外两人。
比如V.O.R对于这个世界的觊觎,以及魔基和畸果的真相。
再比如“阴影修会”,实际创立者正是还是孩童的赫米特。他得到了一些必须誓约守秘的启示,这才捏造了这个小小的宗教。
阴影修会的资金和人脉,背后八成由赫米特的观星社进行支持。
至于那句祷词,则是赫米特用祖父常说的祝福改动的。结合之前中指塔的发现,他的祖父多半和天幕有所关联。
塔丝接受得很快。毕竟这完美解释了为什么“阴影修会”不存在于任何记载。赫米特若是得到了禁忌的知识,卡伦之前的种种异状也很好解释。
“吓死我了。”他心有余悸地说,“赫米特的手法够邪门的,好在他们信仰的绝对不是V.O.R。阴影修会一直在破坏V.O.R的计划,这绝对不是偶然。”
至于V.O.R有多强,塔丝反而没那么关心。对于杀手来说,瞄准的永远是瞬息间的弱点,而不是目标的综合能力。
“不管V.O.R是什么东西,祂害死了我的朋友,这是事实。既然是事实,祂必须付出代价。”对此,塔丝毫不犹豫地表示。
出乎萨拉尔的意料,卡伦也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赫米特一定有他的苦衷。”
卡伦神父近乎虔诚地说道,眉目间丝毫没有被欺骗的气恼。
“赞美阴影之神,我愿继续践行祂的意志,尽力驱逐邪神V.O.R。”
说完,他又低下头,沉静地默祷了几分钟。
那一瞬间,弥斯都差点忍不住同情他——这小子实在太好骗了,被自己和自己的“兄弟”一起骗得团团转。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卡伦就是那个向赫米特传递‘禁忌知识’的神明。”
储藏室里,弥斯百无聊赖地抠土豆上的芽。
“那样的话,以卡伦的性格,他肯定会逼迫‘自己’多出手。还是让他少消耗点比较好,我来补充那部分战力。”
萨拉尔把弥斯手里抠秃的土豆收走,又给他塞了个长芽的。
“不错,很有自信嘛。”弥斯吸了吸鼻子。
萨拉尔又擦擦发红的眼睛:“我的目标可是你,连V.O.R都搞不定,那怎么行?”
真糟糕,他的泪水至今没有完全停下。
萨拉尔刚刚产生自我的时候,泪水也曾模糊过眼睛。可那更像一种生理性的本能,正如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而不是发自内心的悲泣。
现如今,他的两只眼睛就像两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不停往外渗出透明的血滴。
弥斯噶吧捏碎了手里的土豆,又吸吸鼻子:“不就是梦见自己赢了我嘛,至于这么激动?”
萨拉尔摇摇头:“我梦见你消失了。”
他没有用“死亡”这个词。
“一回事。”弥斯说。
“不。”萨拉尔说,“……绝对不是一回事。”
他原本轻松的神色僵硬下来,再次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弥斯瞧着眼睛有点肿的萨拉尔,那种胸闷气短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抓了抓胸口,那感觉混合了欣喜与绞痛,又新鲜又痛苦,像是吃了过辣的食物。
所幸他知道该怎么纾解。
弥斯悄无声息地走到萨拉尔面前,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被那双蓝眼睛一衬,萨拉尔的眼睛显得更加红肿。他从没见过萨拉尔如此狼狈……有那么一瞬,他想问他,你是否无法接受我的死,就像我无法漠视你的消逝?
可是看到那些泪水的瞬间,弥斯突然发现,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开口。
他看见了他想看到的,他看见了萨拉尔被名为“爱”的恐惧淹没。
只是弥斯突然发现,当初他想看这个,是想要欣赏萨拉尔痛苦的模样。而此时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萨拉尔“为他”痛苦的模样。
也许是方才的噩梦萦绕不去,也许是他想要品尝这场狼狈的胜利。
弥斯踮起脚,手按上萨拉尔的后脑,将死敌的头轻轻压下,然后——
他探出舌尖,舔去了一滴刚刚冒出来的泪水。
非常苦涩的味道,一点都不适合萨拉尔。他的萨拉尔更适合血——鲜活、浓郁、腥甜的血。
……所以不要哭了。
萨拉尔猛地探出双手,把弥斯牢牢圈在怀里。
他只是死死抱着弥斯,让对方的体温浸泡自己的指缝,就像给那个糟糕的梦彻底画上句点。弥斯也探出手,捋了捋萨拉尔的背。
萨拉尔的心脏压在他的胸口,跳得又稳又快。弥斯舒适地眯起眼,他莫名觉得,这才是全世界他最应该待着的地方。
“弥斯。”安宁的拥抱中,萨拉尔突然出声,“你之前那样难过,是不是因为我的死?……是或否。”
“我以为你了解我。”弥斯把脸压在萨拉尔胸口,瓮声瓮气地回答。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是或否。”萨拉尔声音有些发干,语调简直像个真正的年轻人。
“是。”半晌,弥斯嗯了声。
“……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能随便死掉。”
“好。”萨拉尔嘴唇按上弥斯的发顶,“所以你知道,你也喜欢我,是或否?”
好吧,这一刻终于来了。弥斯有些不甘心,但是与敌人正面交锋时,隐藏伤口只是自欺欺人。
“是。”
他声音更低了些,但是抓着萨拉尔的双手握得更紧了。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东西……但这不意味着我会放过你,等着瞧,最后的赢家一定是我。”
萨拉尔只是更紧地拥抱他,仿佛只要这么做,时间就会宽容地减缓脚步。
弥斯任由萨拉尔抱着,直到那个该死的梦在他脑中淡化、消失,直到他能够顺畅地呼吸。
终于,夕阳缓缓沉没,夜色灌满房间。
“……至少干掉V.O.R前,我们还能休战。”
萨拉尔轻轻抚摸弥斯的脊背,感受对方的体温,“敬这份荒诞的关系,我们稍微好好相处一下,怎么样?”
弥斯不吭声。
“是或否?”
“是是是,我不信你不知道答案。”弥斯咬牙切齿,从萨拉尔的怀里钻了出去,“够了,先处理泥巴骑士——”
萨拉尔笑起来,他吻了吻自己的指尖,又按上弥斯的眉心。
“是啊。”
灿金光芒闪过,那双红肿的眼眸瞬间恢复,萨拉尔又变成平时的萨拉尔。
“——毕竟那对兄妹,交代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第186章 唯一突破口
面对几位来路不明的“怪物”,为了保护那个襁褓,兄妹俩不得不交代了一切。
比起萨拉尔和弥斯之前经历过的一切,这个故事没有太大的波澜——
余烬村曾有一个小小的家庭,住着巴格、贝拉和拜伦三个孩子。他们家境非常一般,父母早逝,由外婆勉强拉扯。
巴格和贝拉都继承了父母的泥棕色发丝,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但他们最小的弟弟——拜伦有着非凡的魔法天赋,很快被当时的节律教会发掘,重点培养。
他们称他为“天才”。
拜伦生性良善。他一直刻苦学习,十二岁便得到了离开余烬村的机会。彼时兄妹三人的外婆已然去世,拜伦恳求节律教会许久,让他们同意带上自己的哥哥和姐姐。
就这样,巴格和贝拉也得到了学习的机会。他们仨在晚星城拥有一间小小的修行房间,尽管三个孩子只能挤在拜伦的单人房里,他们还是过得无比幸福。
可惜,巴格和贝拉着实没有魔法才能。
很快,巴格在晚星城找了份后厨工作,贝拉则去裁缝店当学徒。兄妹两人努力攒钱,想着在寸土寸金的晚星城买一间小小的房子,作为他们三人真正的家。
拜伦也争气,他在拼命练习的同时,将节律教会发给他的补贴也都存了起来,加入哥哥姐姐的存款。
他们的生活平静无波,单调却温暖。他们曾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
……直到拜伦成年。
“节律之神在上,拜伦,你要当处刑人?”贝拉惊恐地捂住嘴巴。
无论在哪个国家,处刑人通常都由宗教人士担任。秘苑自闭,聆夜者又以赎罪与忍耐著称,所以处刑人大多是崇尚秩序的节律信徒。
但说实话,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即便信仰节律之神,若非狂信徒,大部分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双手沾上血污。
“处刑人的报酬非常高。”
拜伦说,他的发色是温暖的浅驼色,眼睛像是清澈的琥珀。
“而且最近,我发现自己有种神奇的能力,我的魔力能够安抚人心。如果让我来处刑,人们可以在美梦中死去,不必恐惧死亡。”
巴格直皱眉:“为什么要同情那些死刑犯?他们就该在恐惧里死去。”
拜伦轻轻摇了摇头:“我明白,真正的罪人死不足惜,我不会安抚他们。但有些人……有些人只是得罪了贵族,或者迫不得已。”
“上周,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仆被处死了。她为了救病重濒死的母亲,偷了主人家的炼金药水。那瓶治疗药水就值两个银盾,但她的主人家要求按照‘盗窃特殊炼金材料’顶格处刑……”
想到病逝的外婆,巴格面色沉重下来:“好吧,我能理解。”
贝拉则忧心忡忡地抱了抱他:“唉,这种事情确实不少。但姐姐不希望你的精神受到影响,要是撑不住了,一定要换个岗位。”
拜伦点头称是。
几年后,拜伦成了节律教会最有名气的处刑人。节律教会高层已然做出保证,只要他年龄够了,他一定能得到晚星城数一数二的高级神职。
就在这个时候,拜伦突然接到了一个奇怪的任务——前往余烬村,处刑一位罪人。
这种前往当地处刑的任务很稀少,但并非没有。发现是自己的家乡,拜伦愣了愣,和哥哥姐姐打了个招呼。
“好久没回余烬村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拜伦忍不住问。
巴格和贝拉遗憾地拒绝了——他们的工作真的很忙,请长假容易让老板心生不满。
他们的存款马上就要存够了。明年这个时候,他们会在城郊拥有一个小小的院落,谁也不想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出岔子。
拜伦顾念着哥哥姐姐,很快打消了这个任性的念头。他微笑着向他们告别,走向他们的故乡。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作为遗属,巴格和贝拉得到的说法是,拜伦在余烬村出了意外,当场死亡。
节律教会已经派人好好安葬了他,他们两人会得到一笔价值不菲的赔偿金,那笔钱足够他们买下晚星城内任何一栋民居。
……如果故事在这里停下,不过只是个常见的悲剧。
但是巴格和贝拉没有放弃。
他们坚信自己强大、机灵又善良的弟弟不会就这样死去。兄妹两人即刻赶回余烬村,掘开了拜伦的坟墓。
他们猜对了,他们深爱的弟弟并没有就此死去。
他们猜错了,因为棺材里弟弟的遗体,正在变化为某种“怪物”。
——在弥斯看来,整件事情很好理解。
“绝对是V.O.R干的。拜伦是个天才,而且没什么执念,畸果很难操控他。这种威胁,肯定要在还没长成时除掉。”
提到这件事,弥斯又开始抠土豆上的芽。
拜伦的生活实在太过平稳,人也没什么怨气,V.O.R总不能写信激励他攒钱吧。
“那个拜伦当了那么多年处刑人,想必挺了解死亡,估计是靠‘美梦’的安抚为自己吊着一口气。”
“强烈的求生欲,加上这地方残存的丰沛神力,导致他提前出现异变,拥有了……呃,不完整的神躯。”
“发现这件事的巴格和贝拉,为了隐藏还有一口气的弟弟,特地来这里当神职人员。这种地方的工作不吃香,拜伦的遗属身份外加大量捐款,拿下来并不难。”
萨拉尔顺畅地接住了弥斯的话头。
“他们把拜伦藏在地下悄悄照顾,期盼异变的弟弟能够恢复。”
“他们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弟弟变成了‘怪物’的事情。甚至深信弟弟被袭击,正是因为节律教会发现了他的异变。”
这次针对尼古拉斯,还是这对兄妹第一次下手。除了“拜伦被魔力滋润之后会精神点”以外,他们不知道太多内情。
不过……
两人同时看向埋在土豆里的尼古拉斯。
事情过去这么久,节律教会又派尼古拉斯来调查——对于拜伦的状况,节律教会多半知情。
就是不知道是“发现此处有异常迹象”的知情,还是“和V.O.R沆瀣一气”的知情……再进一步,这些是“某个人的谋划”,还是“整个教会心照不宣的指示”?
目前他俩仅仅能够确定,节律教会意图低调处理这件事。
要想知道真正的答案,他们最好把尼古拉斯救回来。
“你确定你能治好他?”弥斯用脚尖踢了踢尼古拉斯,语气满是狐疑。
和兔子洞那时不一样,那顶多算让一个人的断手长回来。
尼古拉斯魔基被拜伦吃得差不多了。就算他还在喘气,精神也已经严重受损,约等于一具空壳——要治疗他,更像是让一只断手变回一整个人。
前者还是人能做到的,后者明显更接近“神”的领域。
“我会尽力。”萨拉尔说。
他在尼古拉斯身边蹲下,金色的光藤缓缓绕上尼古拉斯的脖颈和头颅。柔软的金光冲刷下,尼古拉斯脸上多了一层血色,却没有醒转的迹象。
萨拉尔眉头微微蹙起,指挥光藤缠住尼古拉斯整个上半身。尼古拉斯的状态看起来更好了些,就像在土豆中熟睡。
可是他仍然没有醒来。
弥斯有点不耐烦,他越来越不喜欢萨拉尔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投入太多精力。
他走到萨拉尔背后,用目光使劲戳萨拉尔的脊梁骨。
“……我大概有了点灵感,需要一些时间。”萨拉尔活像背后长了眼,瞬间领会到了弥斯的烦躁。
“那就先放着。”弥斯说,“反正我们现在不着急。”
萨拉尔转过头,冲他扬起眉毛。
“拜托,V.O.R那么小心地埋伏我。如果状况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理由突然下手。”
弥斯摆摆手,“你快把他治到冒油光了,明天再说。”
……
回到卡伦的居所时,房间里的壁炉还燃着,整个房间寂静无声。
卡伦和龙妖精负责监视那对兄妹,这些天会在耳语圣殿轮值。今晚,这个房间只属于他们两人。
夜幕之下,他们仿佛回到了那片独属于彼此的黑暗。
萨拉尔关好门,先一步去整理床铺,把神父叠好的被子摊开拍松。
注视着萨拉尔的背影,再想到白天的种种,弥斯有些古怪的感觉,像是胸口困住了几只蝴蝶。
他们的关系没有实质性变化,他只是开口承认了……一些东西,他的世界由此产生了诡异的扭曲。
火焰下毕剥作响的木柴,木桌角点点滴滴的水渍,果盘里散发香气的李子,一切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不太一样。
木柴的味道更浓郁,水渍的存在更鲜活,李子的香气也变得无比真切。世间万物仿佛拂去了一层看不见的尘土。
弥斯脚底下轻飘飘的,脑袋也跟着飘忽起来。他有点想哼歌,又想扒住萨拉尔的背,理所应当地感受那份体温。
最终,魔神大人哼哼着说:“喂,萨拉尔,咱们在这里多住一点时间吧。”
萨拉尔整理好了床铺,在床沿坐下:“你想休假?”
一句没有任何否定意味的疑问,弥斯怀疑他直接说“是”,萨拉尔也会同意。
“这里毕竟是神明屠宰场,残余着许多力量,我想试着解析它们。”
“而你在这里打磨自己,效果事半功倍——这里的羊和李子都长得这么好,人也会长得更好。”
弥斯还是说了实话。
“这一次,卡伦不是真心与我们为敌,我能临阵帮助你,下次你未必有这种运气。离开这里之前,你起码得找到自己的方向。”
“哦,关心我。”萨拉尔微笑。
弥斯呲起牙齿:“看中的敌人太弱,我会觉得丢人。”
“只是这样?”
“而且你只能死在我的手上,我。”弥斯一屁股坐在萨拉尔身边,随后往后一倒。
萨拉尔把床铺整理得刚刚好。那家伙绝对用了清洁魔法,因为这些简陋的被褥又软又温暖,浸透了萨拉尔的魔法波动。
弥斯放松身体,舒适地咕哝几声。
萨拉尔顺势翻了个身,微微撑起身体。他覆在弥斯身上,又没有真正压住对方。
夜色渐深,炉火微弱。弥斯看着那双有些湿润的蓝眼睛。拿不准萨拉尔想做什么……这一切仿佛都是新的,不可预测的,感觉太奇怪了。
萨拉尔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上弥斯的眼角。手指缓缓游移,萨拉尔很轻、很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仿佛魔神的皮肤会被他指腹的茧子划伤。
弥斯眨了眨眼,这抚摸也是新的,他并不讨厌。
萨拉尔的指尖十分温暖,这会儿它们正轻轻蹭过他的耳垂,有些痒。
很暧昧的动作,其中却没有半分轻佻。弥斯隐约有种感觉,萨拉尔像是想要把他整个人嵌入记忆——他的样貌、体温、触感,所有的所有。
“萨拉尔。”
弥斯昏昏欲睡地呼唤,把脑袋往萨拉尔的掌心里凑了凑。“现在,我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他知道萨拉尔的答案会是“敌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问。
萨拉尔动作微微一停,呼吸的声音都止住了。
片刻之后,他的脸挨得更近,青金石似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微光。
“唯一。”
他说,吐息轻轻拂过弥斯的嘴唇。
“嗯……我喜欢这个说法。”弥斯咬了下萨拉尔的鼻尖。
这一咬换来一个湿润的吻。
和萨拉尔接吻也很舒服,弥斯同样不讨厌。他惬意地伸展四肢,双手搭上萨拉尔的肩膀,享受着包裹自己的熟悉气味。
这个吻和夏日的雨季一样温热而漫长。
弥斯不得不承认,萨拉尔使用人类触肢很有一套——不管是嘴里的还是腰间的。舌尖翻卷间,两人的呼吸越发紊乱,弥斯的胸颈像是浇了热水一般灼热又刺痛。
就在他开始考虑卡伦床铺的牢固性时,萨拉尔突然终止了这个长吻。
“你先休息吧,弥斯。”他吻了吻弥斯的眼睛。
弥斯震撼:“你要自己解决?这种时候?”
他都快有反应了,更别说萨拉尔。
“没办法,我有些事情想要考虑。”
萨拉尔又变成了他熟悉的那个萨拉尔,颇为欠揍地耸耸肩,“放心,我就待在房间里,哪里都不去。”
弥斯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真麻烦,随你吧。”
接着魔神大人熟练地一团一卷,把整床被子变成了他的螺壳。
萨拉尔笑了两声,兀自拿了个椅垫,在燃烧的炉火前坐下。这个角度,弥斯看不见萨拉尔的表情。但他的影子被炉火拉得极长,末端正躺在弥斯枕边。
算了,弥斯想,反正自己本来就累,萨拉尔自个解决也不错。
他用指头弹了下萨拉尔的影子,昏昏沉沉闭上眼,很快便发出细小的鼾声。
几步外,壁炉。
萨拉尔伸出左手,让几根手指变成缠绕的光藤。火光与金光一同在他的眸子里跳跃,很难说哪个更明亮。
……从卡伦的态度看来,他不可能击败混沌魔神。
这些时日,萨拉尔多少有些感觉。弥斯的力量在“破坏”方面得天独厚。如果他执意追赶弥斯的攻击力,恐怕永远都追不上。
但如果放弃进攻,将重点全放在“治疗”上,他只会变成一个无限愈合的沙袋,更没有机会击败弥斯。
“‘离开这里之前,你起码得找到自己的方向’……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弥斯?”
萨拉尔轻声呢喃,神色间没有痛苦,只有甜蜜且苦涩的期待。
第187章 隐秘的袭击
弥斯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他醒了,但懒得睁开眼,只管把脸往萨拉尔的颈窝里埋了埋,好让萨拉尔挡住刺眼的阳光。敌人温暖的气味盈满鼻腔,弥斯安心地喷了口气。
阳光从木屋的缝隙漏进来,洒在两人赤.裸的皮肤上,变成魔法一般的灿金色。弥斯把脑袋往萨拉尔怀里拱了又拱,眼皮还是被阳光晒透,满眼透亮的金红色。
突然,一只手穿过他的发丝,摸上他的后颈。弥斯先是紧绷了下,意识到那只手属于萨拉尔后,他又整个人软下来。
“干嘛?”他迷迷糊糊地说道。
“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有肉和李子就行。”弥斯嘟囔道,“你一定要这么早起吗?”
萨拉尔揉揉他的后颈:“卡伦和塔丝还在那边看守那对兄妹,我们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对于巴格和贝拉的处罚,说到底要看尼古拉斯的受伤程度。而且拜伦……拜伦变成的“东西”,也需要妥善处理。
从昨天失败的尝试看来,这些都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问题。
弥斯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想直接放着不管。
萨拉尔掌心微微滑动,顺着弥斯的后颈滑上温暖的背部:“这件事处理好,能成为我们追猎V.O.R的重要助力。”
弥斯这才勉为其难地“嗯”了声,把搭在萨拉尔大腿上的腿挪了下来。
萨拉尔随手给两人施了清洁魔法,将弥斯散乱的长发编好,这才给自己套上衣服。弥斯哈欠连天地爬下床,喝了杯清凉的水,稍微清醒了点。
萨拉尔那边就利落多了——弥斯刚伸完第二个懒腰,桌子上就出现了加足了砂糖的热羊奶、剥好的甜李子、夹了烤羊肉片和煎蛋的白面包。白面包特地煎过,散发着暖烘烘的麦香。
萨拉尔为了方便做饭,只穿了一件麻布衬衫。他干净的袖口高高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配上简朴的木屋,这位传说中的英雄看起来再平凡不过。
弥斯托着腮帮,叉子划开煎蛋的蛋黄,橙黄色的液体顺着叉子缓缓渗出。
“想什么呢?”
萨拉尔在他对面坐下,一双眼睛专注地瞧着弥斯。
“我在想,你在封印里时可没这么勤快。”弥斯随口说。
弥斯不怎么喜欢阳光,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阳光下的萨拉尔看起来生机勃勃。
萨拉尔笑起来:“是吗?毕竟那时候我们不算正式同居。”
“我不会因为你做的早餐好吃就放过你。”
弥斯嘀嘀咕咕地叉起煎蛋,吃了。见鬼,萨拉尔的手艺就是好到气人。
……
饭后,萨拉尔向卡伦和塔丝大概说明了情况——他准备在这里训练一段时间,努力治好尼古拉斯。
在此期间,他会让那对兄妹和拜伦一起陷入沉睡。他会每天来圣殿地下治疗他们,让他们的身体保持最基本的健康。
“所以我们要在这里休假。”塔丝简短地概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余烬村好像有些克制你和卡伦。”
“就当负重练习。”卡伦倒是很洒脱。
塔丝耸耸肩:“反正大家都和V.O.R不死不休了,我倒是不急于这一时……正好我也去消化一下之前获得的力量,弥斯,你能不能——”
“帮忙看看”两字还没出口,弥斯就嗖地闪到了萨拉尔另一边,一副“我没听见”的样子。
“弥斯和我一起训练。”萨拉尔抓住弥斯的手腕。
弥斯立刻用力点头。
塔丝满脸一言难尽:“好吧、好吧,我没打算,咳,打扰二位。”
“我们可以一起。”卡伦神父认真地说。
塔丝有点遗憾地点点头。
他看得出来,弥斯对魔力相当敏感,非常适合观察魔法波动。不过既然弥斯决定全力协助萨拉尔这位最强战力兼恋人,塔丝相当理解。
大致商议后,萨拉尔和弥斯决定去隐秘的岩洞训练。塔丝和卡伦则决定待在卡伦的住所,先做些破坏力不大的练习。
借由卡伦神父的记忆,弥斯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隐秘岩洞。当然,不是卡伦当初躺的那一个,而是一个更深,更黑,也更宽广的地方。
“你不考虑帮帮塔丝和卡伦?”萨拉尔问。
“我为什么要帮他们?”弥斯咂嘴,“别跟我来什么‘战友情’那一套,你说过,让我别相信那群吟游诗人。”
萨拉尔欣然开口:“为了顺利除掉V.O.R——V.O.R没资格当你的敌人,还把我们的战场搅得乌烟瘴气,越快除掉越好。”
“卡伦和塔丝变强,肯定能在这件事上帮助你我,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弥斯微微歪过脑袋:“哦,是吗?到了你我决战的那一天,他们肯定站在你那边……”
“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萨拉尔停住脚步,语气很轻。
“哪怕你会因此失败?”弥斯扬起眉毛。
“我的想法没有变过,除掉V.O.R这个隐患,我就可以放心把希望托付给后世。”
“我重复一遍——你是我的。我不会把你我之间的战斗,分享给任何人。”
卡伦和塔丝活下去,反而能成为新的火种。
而且,他真的不想与任何人分享那一刻。既然这是一场注定绝望的战斗,就让他独享这份毁灭。
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让任何人插手。萨拉尔的语气从未这么坚定。
弥斯下意识抿住嘴唇,压住忍不住翘起的嘴角。
“好吧,我同意。”他清清嗓子,“我会帮他俩看看情况,但别指望我像帮你一样帮他们。”
这次轮到萨拉尔绷住嘴角,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
尽管是白天,岩洞漆黑一片,好在内部还算干燥,地面也比较平整。
到达目的地后,弥斯戳了戳萨拉尔。后者心领神会,抬手丢出几个光球,照亮了他们未来的训练场。
这个洞窟比卡伦的房子和后院加起来都大,洞顶也相当高。微风从更深处吹来,此处显然连通外界,没有窒息的风险。
“来吧。”弥斯往洞壁一靠,叉起双臂,“我不会启发你,毕竟我也不知道力量要如何质变。”
弥斯倒不是藏私。只是他生来就拥有纯粹的神力,实在不知道人类要怎样才能成神。
“……所以我只能在你走错路的时候提醒你一下,你自己看着办。”
萨拉尔郑重地点点头。
他将紧张到绷直的餐刀和野餐篮一起交给弥斯,让它和心情颇好的餐叉一起待着。随即他伸出左手,生涩地将它转换成纯粹的光藤。
萨拉尔很克制,他细心地观察着那些似幻非幻的半透明细藤,右手凭空计算着什么。
弥斯从野餐篮里取了块奶酪饼干,心不在焉地叼在嘴里。他弥散瞳孔,开始观察整个余烬村。
在余烬村死去的神明,神力早已分解溃散,只剩最纯粹的力量。就像人的尸体腐烂殆尽,鲜活血肉和复杂内脏都不复存在,仅仅留存了基础的养分。
所以此地力量浓度比其他地方浓郁许多,魔法波动也异常杂乱,他这才没有第一时间看破它“屠宰场”的本质。
记忆中的神明“卡伦”曾表示,V.O.R用自己的力量在这里动了手脚。
相比那些腐败溃散的力量,V.O.R的神力应该还新鲜。他得把它扒拉出来,好好研究一番。
弥斯弥散的眸子穿越岩石和泥土,四下扫视着。
这种感觉有点像在浓雾中寻找一棵树的轮廓,弥斯用视线把偌大的余烬村犁了一遍。身边正在训练的萨拉尔自不必说,他连拜伦那无比微弱的神力波动都刨出来了……可是无论他怎么看,都挖不出第三方的神力痕迹。
难道卡伦说错了,V.O.R没有在余烬村持续投入力量?
还是说,他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弥斯揉揉酸疼的眼睛,又往嘴里塞了块奶酪饼干。
接着他把视线转向萨拉尔——萨拉尔还在认真计算着什么。英雄先生似乎想测试新力量的持续性,始终维持着左手光藤化的状态。
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弥斯眨眨眼,安心地移开目光。
萨拉尔计算得很谨慎。
他使用这份力量的时候,愈发有种感觉——当初“虚藓”玛塞拉诱惑他走的那条成神之路,绝对是错的。那份暂停时间的力量用起来异常笨重,很像使用“巨锤”这种不适合他的武器。
也就是说,他的路,最好以“治愈”为基础。同时,他还非常擅长精神魔法……问题在于,如何让它们更加具有杀伤力?
弥斯确实爱他,这点毋庸置疑。但弥斯对于其他生命、乃至于整个人世的淡漠,也是实打实的。
萨拉尔不可能把世界存亡赌在他们的爱情上。他得按照最高规格的战力来要求自己,他相信,这也是弥斯所期望的。
一只小虫缓缓钻出泥土,爬过萨拉尔手边。
治愈……生长……
萨拉尔心中微动,他将高浓度的治愈魔力凝结在指尖。那力量如此浓缩,简直像一滴融化的太阳。
紧接着,萨拉尔用那力量触碰那只小小的爬虫。
果然,下一刻,那爬虫鼓胀起来。
它体内并没有伤,过度暴烈的魔力无处可去,开始让它体内的血肉异常增生。爬虫的内脏顷刻间变成一团团异常增生的肉团,它眨眼间便死了,原地只剩下一坨圆鼓鼓的肉。
萨拉尔:“……”
正如他所料,治愈魔法也可以用来杀戮,而且视觉效果相当邪门。
问题是,这一手只对拥有血肉之躯的目标有用。罗沙城一战,弥斯曾露出过一点点本体,那看起来根本不像血肉,倒像是漆黑的粒子……或者光。
那么发展精神魔法,抹掉对方的生存本能呢?
在他的所谓“美梦”里,拜伦拥有类似的能力——通过精神攻击,消灭对方的心。尽管事实证明,这一切不过是他的大脑在梦中杜撰,但这确实是个有趣的方向。
问题是,弥斯本来就不该拥有“心”,混沌魔神的意识是被他给活活烦出来的。一旦弥斯失去了心,下手说不定会更加残暴。
……不愧是他命中注定的敌人,光是存在就这么克制他。
萨拉尔戳戳左手的光藤,忍不住叹了口气。在决定具体的方案前,他不能贸然完善自己的魔法回路。
看来他得稍微冒点险,更深入地感受自己的力量。
萨拉尔做了几个深呼吸,让那光藤进一步扩散。先是整条左臂的血肉转化成了扭动的光,随后是左肩……左腿……胸口……头颅……
果然,超过一半血肉化作光藤,他的意识就会变得模糊。
上次与卡伦作战时,萨拉尔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当时他立刻将光藤化压制在了半数以内,确保自己在战斗中保持绝对的清醒。
但现在不同,现在他并不是在战斗,而且……
萨拉尔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弥斯。
他的敌人兼恋人就在那里,说来讽刺,混沌魔神居然是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生命。
萨拉尔柔和地凝望着弥斯,渐渐闭上眼。
小心操控,感受这份力量的本质……感受……感受……
大胆尝试,哪怕会因此受伤,他也能完美地治愈自己……
突然,弥斯睁大眼睛。
萨拉尔冒险放任那股全新的力量,但他控制得非常好。诚然,这种放任会让那股力量轻微失控,导致萨拉尔的肉身受伤。所幸萨拉尔擅长治愈魔法,所以弥斯没有干涉。
他知道,萨拉尔正在摸索自身力量的本质,一切尚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是,就在那股力量开始侵蚀萨拉尔的肉.体时,一股更加幽暗的力量出现了。
它就像嗅到血味的野兽,凭空冒了出来,混入了萨拉尔的魔力之中,仿佛……仿佛某种该死的污染。
更糟的是,那股力量隐秘归隐秘,却异常强大。弥斯对它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畸果隐隐有着类似的味道,很淡,但绝对源自同一种东西。
——V.O.R。
“萨拉尔,停下!”弥斯厉声叫道,冲上前去。
可惜一切只是一瞬。
那力量出现的下一秒,光藤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顷刻间泛滥开来。
萨拉尔原本谨慎的控制一下子被搅乱,他的状态就像被打翻的酒杯,酒浆似的魔力四下飞溅。
弥斯脑袋嗡的一声,紧接而来的是滔天怒火——V.O.R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攻击只属于他的人!
他狠狠抱住那些泛滥扭动的光藤,将它们按在怀中。萨拉尔的衣服全被撑破了,身体尽数化作蠕动的金光,只能堪堪维持人形。
V.O.R的神力彻底渗入了萨拉尔的力量,活像致命的病菌,弥斯甚至没法把它们单独揪出来湮灭。
“听着,萨拉尔,你被V.O.R留在这里的力量感染了。”
弥斯抱紧那团光,任由它们缠绕自己,“我看它的神力八成和‘感染’有关。一旦神明在这里受伤,就会被那股力量影响。”
“你的力量正在破坏你的身体,你现在的状态就像‘高烧’。你必须……你必须彻底压制它们,听见了吗?”
弥斯怀里的光藤扭得慢了些。几根细藤爬上他的手臂,蛇一样绞紧弥斯的手腕,恍如一个坚定的回应。光藤温度比萨拉尔的体温稍高,但它们仍带着萨拉尔特有的气味。
果然,萨拉尔还存有一丝理性,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击溃。
弥斯松了口气,继而咬紧牙关:“该死,你必须尽快变成真正的神,彻底驯服这些力量。”
“我会不计一切代价帮你,不计一切代价!你、你最好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光藤无声地扭动着。
而在那团光的中心,隐约传出一个模糊的声音。
“……好。”萨拉尔轻声回应道。
第188章 感染的治疗
被那股怪异力量感染的瞬间,萨拉尔便察觉了异样。
和弥斯纠缠百年,他太熟悉战斗时的每一丝变化。他那未成熟的力量刚刚放开,一股冰寒便沁入了他的心口。
察觉问题的一瞬,萨拉尔立刻把全部精力放在了稳住理智上。果然,就在下一刻,萨拉尔几乎立刻失去了视野,五感变得无比迟钝。
……不愧是“屠宰场”会有的陷阱。
就像宰杀牲畜前,最好让它们丧失反抗能力。
“萨拉尔,停下!”弥斯在呼喊他,语气带着他本人没有察觉到的慌乱。
他急急地抱过来,对比萨拉尔此刻的高热,魔神大人身体凉丝丝的,很是舒服。
弥斯死死抱紧他,语速极快地叙述着情况。诸如这是V.O.R的力量,有污染特性,极有可能由受伤引发……
其实萨拉尔的第一反应也是“受伤后被趁虚而入”,但他仔细想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之前他们与卡伦的战斗中,他受过伤,也调用过这份力量。更别说只剩残躯、奄奄一息的拜伦。彼时这股力量没有出现,却在此刻姗姗来迟。
条件或许不是受伤,而是“爆发的力量超过了一定限度”。
如果他是V.O.R,这才是最保险的做法——本就弱小的“牲畜”,直接拧断脖子就是,没必要暴露自己的存在。反而是那些力量太大的,必须更妥帖地处理。
那份怪异的力量让他的力量基本失控,根本无法收敛。
反过来想,只要他能顶着V.O.R的干扰彻底驯服这些力量,他就能摆脱V.O.R的干扰。
弥斯判断有些遗漏,但他的直觉总是对的——自己必须尽快完善魔法回路,选准方向,成为真正的神明。
哪怕是新生的,无比虚弱的神明。
“我会不计一切代价帮你!”弥斯在他耳边叫道,十指深深嵌入他背后的光藤。
陌生的力量在啃噬他的骨髓,萨拉尔却从未这样安心过。
萨拉尔全力操控着失去血肉的身体,用四散的光藤淹没了弥斯。那个曾沉睡在无穷黑暗中的异形,此刻反而更像被献祭的羔羊……他自己倒成了那个怪物,萨拉尔飘忽地想。
V.O.R的感染比他记忆里任何恶疾都要迅猛,不过几分钟,萨拉尔的身体便有了解体的趋势。他的思维越发混沌不清,状况当真比高烧还要糟糕。
“利用你的长处,动动脑子!”
弥斯魔力编织的外套被失控的光藤扯破了,弥斯没心情去补,只是哑着喉咙给出指示。
我知道,萨拉尔心想。
只是巩固“精神操控”和“治愈”,他知道他会成功。
但他或许比弥斯想象的还要疯狂——哪怕事情到了这一步,萨拉尔也不想草草妥协,他仍然想当弥斯那唯一的、最强的敌人。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想法,那些光藤更紧地缠住了弥斯。
灼热的细藤勒住了弥斯的双腿和腰身,镣铐似的盘紧他的胳膊,蛇一般来回游走。连弥斯的发辫都被无数光藤穿梭勒紧,被搅得乱七八糟。
深沉的黑暗中,无人知晓的岩洞深处。弥斯的衣服几乎被撕扯殆尽,他大半个身体没入蠕动的灼热光藤,只有一半脸庞露在外面。
弥斯呼吸有些急促,可是他仍然紧紧抱着萨拉尔,没有丝毫犹豫或动摇。
出乎萨拉尔的意料,弥斯没有催促他快点保命。
他甚至没管衣不蔽体的自己,只是延伸出无数魔丝,束缚住那些不老实的光藤,让萨拉尔不至于耗费太多心力控制形体。
就像一块可爱的冰,萨拉尔心想。
就像在沙漠中行走多日,即将中暑时的一块冰。那一丝凉意让他在惊涛骇浪的疲惫与高热中维持了清醒,继续他疯狂的尝试。
精神魔法……治愈魔力……
精神……治愈……
他的方向……
“你虽然不如我,但也是个天才。”
弥斯微微张开嘴,一根细藤趁机钻进他的口腔,让他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那个虚藓诱导你走的路,不会是彻头彻尾的错误……你差点通过那条路成神,说明它有适合你的地方……赶紧想,该死的!”
萨拉尔想笑,尽管他已经失去了嘴巴。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的敌人也没有松口,让他臣服于V.O.R制造的意外。弥斯深信他会赢,或许比他自己还要坚信。
当初的“暂停时间”,他只是被虚藓影响精神,想和弥斯永远在一起。当然,现在,他仍然做不到忘记这个小小的幻想……
永远……等等,永远……?
他的“治愈”,本质是将血肉恢复到某个特定的“状态”。
那么,除了用它来攻击……任由它发展到极致,是否可以治愈血肉之外的东西?
将万事万物固定在某个状态,可以说是“时间暂停”,可以成为最强的防御,但也可以说是……
永恒。
——唰啦。
思路打开的瞬间,萨拉尔当机立断,调整了体内未成形的魔法回路。
弥斯瞬间察觉了他的动作,他丝毫没有纠结这个崭新权能的威胁——他直接让几缕魔丝钻入萨拉尔的身体,引导着他去除冗余。
萨拉尔的调整速度,丝毫不像意识模糊的人。
他仿佛拥有了预言能力,弥斯的魔力刚有动作,萨拉尔便迅速察觉不对,疏通弥斯想要更改的地方。
……但还是不够,弥斯皱起眉。
萨拉尔这个贪心的家伙,只固定下来一半魔法回路。
他找到了一个极度契合自己的方向,却仍不满足。更糟糕的是,弥斯瞬间理解了萨拉尔的想法。
“永恒”可以成为终极的治愈、防护或诅咒,但它很难转为致命攻击。
问题是,在这一刻,萨拉尔变强了,却没有彻底完善自己的回路。
——随之而来的“感染”更加疯狂。
弥斯怀里的细藤变得更烫了,烫得他皮肤微红。它们疯狂扭动不止,弥斯有种被细藤裹住咀嚼的错觉。
可是他丝毫不敢懈怠,生怕魔丝一松,萨拉尔的光藤当场四下炸开,再也拼不回来。
“弥……斯……”
萨拉尔找回了一点控制力,勉强摩擦细藤,发出类似人声的声音。
“你说什么话,省点力气!”弥斯气喘吁吁地说。
“现在我……能控制……一点……”
“接下来……我……多撑一会儿……你来研究……V.O.R……”
萨拉尔已然没有半点血肉剩下,他抖动光藤,用完全不像萨拉尔的声音说道。
弥斯一怔。
萨拉尔恢复正常后,V.O.R的力量要么被消灭,要么潜藏起来。无论是哪一种发展,他都没有机会再研究这份力量。
萨拉尔只固定了一半回路。这家伙除了想要更多力量,还特地刺激了V.O.R的力量,把自己变成了盛放污染的“容器”。
萨拉尔的想法堪称冷酷,但没有错,这是个绝好的解析机会。
“喂,你真的撑得住吗?”弥斯微喘着问,“接下来我要转移注意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适应了些……我有把握……”
萨拉尔艰难地回应他,“我可不甘心……你主导一切……”
“你做什么……都可以……我能治愈……”
很好,不愧是他的萨拉尔。
弥斯咬了口嘴里不老实的光藤。开始收敛心神。
这一次他把注意力放在了萨拉尔身体内部,凝视着那无处不在的“感染”。
魔丝微微松开,萨拉尔全身抖动了一下,但那些光藤成功拢在了一起,依旧维持着基本的人形。
他利用新鲜出炉的“永恒”,将身体状态稳在了这一刻,不见好转,也没有恶化。
狡猾到讨人喜欢的家伙。弥斯安心地屏住呼吸,瞳孔彻底弥散。
……V.O.R的力量比起寄生虫,更像病菌。
寄生虫不过是扒在宿主身上,偷取宿主一点点力量。V.O.R的力量更有感染性——它吸收萨拉尔的力量,用来“复制”自己,强度几乎是一比一转换。
萨拉尔的力量越活跃,进程越快。进程越快,萨拉尔的力量被刺激得更加活跃。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
弥斯不太愿意想象,放任这东西肆虐,萨拉尔的结局会怎么样。
但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V.O.R愿意大费周章挑战他——如果他真像卡伦口中那么强,V.O.R只要想办法将“混沌魔神”感染至死,便能得到他全部的力量。
畸果和魔基,只不过是包装后的产物。前者用来慢慢感染本地神明,后者干脆还在潜伏中,至今没有展现出感染特性……也许是普通人的魔力太弱?
再或者,V.O.R和卡伦一样,拥有不止一种能力。
不过,先解析清楚一种,绝对算是了不得的收获。
……现在问题来了,要怎么对付这种难以剥离的“感染”?
弥斯的思绪飞速运转,还真挤出来一个简单粗暴的办法。
他咬紧牙关,让自己的力量雾气化,在光藤之中游走。
没错,他可以将感染严重的光藤破坏到只剩一点,萨拉尔再瞬间治愈伤处,这样应该能除去绝大部分感染。
可惜,V.O.R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察觉到外来力量的存在,那些感染强行打破萨拉尔的“永恒”,瞬间让萨拉尔的力量和自身一同静默、彻底混杂不清——就算弥斯破坏掉感染部分,萨拉尔也无法治愈自己,只能随之死亡。
这简直太恶心了,弥斯头皮一阵发麻。
“喂,你能不能让魔力再活跃些?”
弥斯使劲咬了咬口中的光藤,探进来的细藤已经变成了四根。“那玩意儿太顽固了,你得主动刺激魔力,脱离‘感染’的操控——”
“……只能维持……”
萨拉尔——或者说光藤聚成的,那团疑似萨拉尔的东西——摇了摇头。
“必须……精神亢奋……现在……不行……”
好吧,现在他们两个精神都高度紧张。
萨拉尔被V.O.R的力量感染,强行完成一半魔法回路。为了让自己仔细观察,他还顶着高烧状态,努力容纳那股感染魔力……这种心力交瘁的情况,是个人都亢奋不起来。
见鬼,他的力量只负责湮灭,根本没法刺激萨拉尔的魔力。
除非他……
弥斯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摸了摸探入口中的细藤。
“我有个主意。”弥斯说,指尖轻轻摩挲着律动不止的光藤。
萨拉尔:“……”
萨拉尔:“你……该不会……”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周身光藤却微微颤抖起来。
“是你让我研究破解办法,我只是想到了当下最有效的。”
弥斯咧了咧嘴。“谁让你喜欢我,而且很不巧,我也喜欢你。”
没等萨拉尔回应,弥斯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第189章 第二个权能
光藤很烫,比萨拉尔的体温高许多。恍惚间,弥斯以为自己在亲吻太阳。
但是他不讨厌这样的灼热,岩洞阴冷,弥斯反而凑得更近了。
弥斯知道两种让萨拉尔精神亢奋的做法,他都亲身体会过。
战场上,或者床榻上。现在萨拉尔肉身脆弱,他们无法选择战场,那么……
弥斯拢住了萨拉尔的头——或者说,大概是萨拉尔头部的位置——轻咬那些跃动的光藤,就像他曾吮咬萨拉尔的舌尖。
也许这是三百多年来,萨拉尔最为狼狈,也最为疯狂的时刻。弥斯的双手在半透明的金色藤蔓中游走,嘴角漏出嘲讽又愉悦的轻哼。
这样一来,就算萨拉尔的目的是想对抗V.O.R,这场战斗仍然被他占有。
——这一吻的效果立竿见影,那些光藤瞬间活跃起来,仿佛发了狂的蛇。
弥斯的四肢和腰被紧紧缠绕,挤在了洞壁上,双脚径直脱离了地面。饶是如此,魔神大人仍然张开怀抱,心安理得地拥抱这灼热的攻击。
有那么一瞬,萨拉尔不确定弥斯是想帮他,还是想趁机击碎他的理性。
他所感受到的一切,他从未体验过,也未曾想象过。
无论是在他人冗杂的记忆中,还是在先前漫长的黑暗里……从这一刻开始,每一秒都是离奇而崭新的,每个瞬间都是独属于他的。
那个被他命名为“弥斯”的生命,他追逐上百年的可怖神明,也是他的。
萨拉尔全身的魔力快速沸腾。他毫不犹豫地将这狂乱的状态固定为“永恒”,然后紧紧缠住他此生的目标——近在咫尺的弥斯。
他的魔力几乎要融入弥斯的皮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舒适微凉的体温,柔软的血肉,清新的味道,以及……以及弥斯飞快的心跳。
萨拉尔回应了那个吻——
灿金色藤蔓在黑暗中散发微光,它们在弥斯身上游走,每一条都在亲吻他。
几乎融为一体的感觉太过美妙,萨拉尔险些忘记他们上一次肌肤相贴时的感受。弥斯魔力凝聚成的布料早已消散,而弥斯甚至压住了自己所有的魔力,整个人向他敞开。
光藤弯绕爬动,放松收紧。急促的喘息间,弥斯收紧了抱着萨拉尔肩膀的手。几乎将理智蒸干的亢奋之中,弥斯断断续续在他耳边吐气。
“这样,很好……呃。”
他的皮肤被汗湿润,又很快被温热的光藤抚干,“我要开始……嗯……清理……”
——过程没有萨拉尔想象的那样痛苦。
也许是他们都太过兴奋,那怪异又难以描述的快意麻痹了一切感官。
迷乱的纠缠中,光藤被弥斯噬咬,被弥斯体内涌动的漆黑魔力绞紧。它们以一个几乎无损的状态湮灭又再生,这个过程里,V.O.R的魔力被弥斯干脆利落地剥离。
第一个小时过去,萨拉尔体内的感染魔力就被去除了八成以上。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停下。
“对……继续。”
弥斯的舌头卷着光藤滚烫的断口,“就像……脏污的衬衫……必须清洗,唔嗯,不止一次……”
萨拉尔没有说话,只是反复用光藤品尝他的敌人。
V.O.R的魔力影响减弱,他比之前更为清醒,也更不想要这一切结束。
他们两人的魔力从未这样……和平地交缠,这是占有弥斯的好机会,也是研究弥斯的好机会,他怎么舍得放手?
灿金魔力在弥斯的血肉中律动不止,漆黑的魔丝则与光藤纠缠不清、难分彼此,光藤爬过弥斯皮肤上每一处勒紧的红痕,不停地摩挲。
V.O.R的感染特性,他看得清楚明白,可以尽情考虑对策。
而他剩下的疑问,也有了初步的解答——他的治愈化作永恒,作为盾。
那么他的精神魔法,要怎么成为一把长剑?
萨拉尔注视着弥斯那双血红色眼眸,此刻它们被汗水与亢奋打湿,有些失神。
光藤很轻、很轻地盖上了弥斯的双眼。
“萨……拉尔……?”
弥斯口中光藤蠕动,他的声音越发含混。
“你……该死,我明白……了……”
光藤突然快速涌动起来,几乎把弥斯整个包裹。
它们勒紧了弥斯的手腕、脚踝和咽喉——并非物理上的勒紧,它们的力道不大,弥斯却感受到了一股凌厉的压迫感。
他的知觉似乎被无限放大了,以至于扭曲了他的精神和肉.体。
弥斯非常确定,但凡他不使用魔力防护,或是胡乱挣扎,那些被束缚的地方会顷刻间断裂。
精神魔法突破极限,变成了斩向现实的知觉刀刃。只要他的对手拥有精神,就无法逃脱这样的攻击。
即便如此,弥斯仍然没有防御。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你贪婪之下的成果,萨拉尔。
卡伦的权能是“隐蔽”与“预言”,虚藓的权能是“投影”和“伪装”。这种搭配毫无攻击性,一看就是食物链底层保命用的。
V.O.R的权能,目前只暴露了一个“感染”。毫无疑问,这种能力更倾向于进攻。
萨拉尔的能力,从简简单单的“治疗”与“精神影响”,变成了“永恒”与“束缚”。
诚然,即便萨拉尔真正完善了自己的回路,他的力量还很稚嫩。但这两个权能,明显是为混沌魔神量身定制的,用以对抗摧毁一切的“湮灭”。
……这一切比弥斯之前的想象还要好,或者说,还要糟?
假以时日,萨拉尔完全有资格成为他的对手。
作为回应,弥斯在口中的光藤上,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
随后他将魔丝渗入那些光藤,又修正了萨拉尔的几个小小的错误。
第二个小时过去,萨拉尔体内的感染魔力被去除了九成九。英雄先生的魔法回路,终于拥有了稳定的形态。
失控的光藤逐渐缠绕、凝实,化作人类的血肉。
他们都知道,属于肯德里克·卡恩斯的那具肉身已然被燃尽。此刻,萨拉尔的躯体,完全由他的力量打造。
他的身体——尤其是与弥斯紧紧纠缠的部分——尚未恢复人形。但萨拉尔第一时间恢复了自己的头颅,好让弥斯看得到他的表情。
那张他们初遇时的面孔,以及和灿金色魔力相映生辉的金发。
弥斯轻笑两声,他抱紧萨拉尔的脖子,咬上那张熟悉的脸庞,随即舔了舔浅红的咬痕。
“恭喜,混账。”他喘息着说。
“……这是你的第二次诞生,萨拉尔。”
怕这家伙过于得意,弥斯又补充:“你的回路,得打磨。你只算个,神明胚胎……喂,我在说话,慢点!”
萨拉尔轻轻抚过弥斯的皮肤,治愈了岩壁造成的细小擦伤。紧接着,灿金光芒刷过弥斯的身体,疲惫和脱力消融无踪。
“一场完美的训练——剩下那点儿感染魔力,我自己处理。”
萨拉尔吻了吻弥斯的眉眼。
然而弥斯没放过他,他抓紧萨拉尔的发丝:“继续。”
“我的荣幸。”萨拉尔眨眨眼,“给我五分钟,我处理下感染残渣。”
“我就是……担心这个。”
疲惫消失了,全身上下的刺激却没有消失,弥斯仍然大口大口地喘气。
“V.O.R的魔力损毁太多,那家伙说不定会察觉……”
萨拉尔反应很快:“你没有把刚才的魔力湮灭掉?”
弥斯放松脊背,体重全压在萨拉尔手上:“虽然我,呼,擅长湮灭。但我不想,贸然碰那种东西……”
他挣扎着伸出手,指指他们上方。
灿金光芒的照耀下,萨拉尔隐约看到一个黑色球体。
原来如此,弥斯只是湮灭了他被V.O.R魔力感染的力量,但没有碰V.O.R的魔力本身。魔神大人谨慎地将它们裹入漆黑空间,单独分离开来。
“天才。”萨拉尔又吻了吻弥斯的面颊。
弥斯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萨拉尔那稍高的体温:“所以,得继续分离……直到几乎没有感染剩下……小心点没错……”
“乐意之至。”
萨拉尔抱起弥斯,弥斯散乱的长发随之摇动,轻轻滑过他的肩膀。
“太阳落山前,我们还有许多时间。”
……
“这力量还挺难搞,练习了一整天,效果也就那样。”
龙妖精泄气地坐在一叠餐巾上,簌簌地吸吮新鲜李子。
一整天下来,塔丝一直在熟悉虚藓的力量。
原本他连虚藓的一根手指都算不上。现在要他来指挥整个身体。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穿着一双过大的靴子跳舞。
不过他多少摸到了点儿窍门,只是这事急不得,必须多加练习。
卡伦神父坐在桌子另一边:“我这边还算顺利。”
“大概因为那个‘阴影之神’真的很看重你。”塔丝耸耸肩,又拿了个李子。
桌上正摆着瓦罐装的胡萝卜炖羔羊肉,以及热乎乎的小餐包,新鲜李子更不必说。
炖羊肉加的佐料不多,胜在食材优秀,香气溢满了整个房间。卡伦还特地盖了盖子,一两个小时都不会凉。等弥斯和萨拉尔回来,大家可以直接开吃。
“说起来,那两位还回来吃饭吗?”塔丝忧心忡忡地撕开果皮。
就那两位的黏糊劲儿,他怀疑他们会把彼此当晚餐吃一吃。
“再等等,要是羊肉快凉了,我们就先吃一点……萨拉尔先生?”
卡伦刚说到一半,门便被推开了。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塔丝的目光探照灯一般扫了过去。
弥斯除了面色有些发红,看起来并无异样。
萨拉尔……萨拉尔出门时的衬衫和裤子都不见了,变成了和弥斯一模一样的黑衣黑裤。他拎着有些鼓的野餐篮,脸上血色也有些重。
……这可疑的氛围不是重点。
“萨拉尔,你——”
龙妖精绕着萨拉尔飞了两圈,“你的脸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嗯?有吗?”
萨拉尔不动声色地抹了把脸,让它变得更像肯德里克,“可能是光太暗了吧。”
塔丝又盯着他瞧了会儿:“好吧,可能是我看错了。”
“啊,今天的餐点没吃完?……是不是有些东西不合口味?”卡伦的注意力则在餐篮上。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他揪掉餐篮盖布,露出其中的东西——一个漆黑的,比李子稍大一点的球。
塔丝好奇地凑近:“这是什么?”
弥斯:“V.O.R的力量。”
塔丝立刻一个高速后仰,活像被这句话弹飞了:“……什么东西?!”
“先吃饭吧,我们边吃边说,我和弥斯饿得不得了。”
萨拉尔笑起来,捉着弥斯坐到桌边。
他大概讲了讲他们的新发现,当然,萨拉尔省略了自己的权能细节,以及弥斯和他那些过于……私密和暧昧的“练习”。
萨拉尔并非信不过卡伦与塔丝,只是谁也不知道V.O.R还藏了什么邪门能力。底牌这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也就是说,V.O.R那个混球不仅把这里当作处刑场,还在这里埋了雷。”
塔丝声音沉了下来,“一旦被祂瞧上,哪怕没被畸果害死,也会被拖到这里处死,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估计又想到了自己逝去的友人。
卡伦神父:“可是你们成功把‘感染’分离了,怎么做到的?”
“将被感染的肉身破坏,弥斯就能把其中的感染之力筛出来。但这一招只能我们用。”萨拉尔十分坦诚,“我知道,你的自愈能力也很强,但我不建议你冒险尝试。”
卡伦神父立刻摇头:“我绝对不想尝试!”
“但我们可以留一点儿吧?我理解弥斯先生的谨慎,可是,如果留一点儿研究……”
“嗯,留那么一点点,其余放生。”弥斯不耐烦地挥舞叉子。
他和萨拉尔也算高强度运动了一个白天,他饿得眼冒金星,实在不想参与这场讨论。
卡伦神父的表情亮了亮,看起来安心不少。
萨拉尔没放过这个微妙的变化:“你有别的想法?”
神父老实地点点头。
“等这里的事情解决,我们能不能顺路去一趟晚星城?”他有些忐忑地说,“既然阴影修会长久与V.O.R为敌,赫米特肯定可信,我想去见见他。”
“他似乎是观星社的头领,也许他手里有特别的研究方法!”
“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会去。”
萨拉尔微笑,顺手捏了捏弥斯的手指。
“我们要处理‘受伤的尼古拉斯’,只能送去节律教会在晚星城的总部。”
“……盯上拜伦的家伙,肯定和V.O.R脱不了干系。”
第190章 两次治疗
岩洞深处。
“你往那边挪点儿。”
“我不。”
“我特地带了垫子……唉,算了。”
萨拉尔趴在地上,奋笔疾书,身边散落着写满算式的纸张。弥斯则枕着萨拉尔的背,不怎么愉快地玩弄魔丝——比起萨拉尔的胸口,萨拉尔的腰硬得像石头。
弥斯身边就搁着野餐篮,里面放了吃了一半的羊肉冷馅饼,以及装满水袋的覆盆子蜂蜜茶。
两人之间飘荡着一股诡异的和平气氛。
弥斯无法否认,之前的体验确实相当不错,还有种莫名的战斗快感。这会儿他们之间有种微妙的休战气氛——诚然,这种气氛还有另一种解读,那便是他们都找到了全新的研究方向。
这几天,萨拉尔一直在完善自己刚到手的权能,而弥斯则热切地旁观这一切。
无论是用来理解敌人,还是观摩“神明”的诞生,这都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几天下来,他可算搞明白了自己和萨拉尔的状况。
卡伦语焉不详的“神明”,其实很好解释,就是“力量强度到达一定地步,量变引起质变”。过于强悍的魔力会化作权能,就像淬炼过的杂铁会化作精钢。
只不过强大的生命生来便拥有这份才能,比如弥斯自己;弱小的生命必须在天赋异禀的前提下,在迷茫中吃尽苦头、慢慢锤炼自身,才有那么一点儿机会碰触到这个领域……比如萨拉尔。
至于那些被V.O.R种植畸果的天才,更像是服用禁药、强行突破极限,变成残缺的疯神也不足为奇。
……但是,他和萨拉尔面临一个相当糟糕的现况。
理论上,他们的确算是“神明”,正如刚出生的虎崽也是老虎。
但他们眼下的魔力总量少得可怜,离成熟还差得远,八成敌不过V.O.R……正如刚出生的虎崽对上野狗,只能被野狗咬死。
萨拉尔真正的肉身已经死了,如今搞不好是一具骸骨。萨拉尔要怎么变强,这事儿归英雄先生自己想。
弥斯只知道,他只要回归本体,就能立刻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
——想到这,弥斯烦心地打量自己的手。
这几天,他学着萨拉尔的手法,把自己的肉身也淬炼成了魔力化身,仅仅保留了奴隶的外貌。
这一手让他变强不少,可是他与本体之间的联系并未加深,还是那副死样子。
假设他们的换身意外是V.O.R搞的鬼,好像不太对——萨拉尔死在封印里,自己一无所知地冲入人世,才更符合那家伙的利益。
哪怕V.O.R还没准备好,也应该派后来者加固封印,而不是把他们俩放出来,暴露自己的存在。
至于卡伦……神明卡伦最后绝望到想要自尽,这一手想必也不是卡伦搞的。
……真是个难题。
弥斯和萨拉尔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换身的研究没有头绪?”萨拉尔问。
弥斯有气无力地嗯了声。
“我也暂时想不出怎么再进一步。”
萨拉尔随手把玩着弥斯的发梢,“我只能设计完善我的魔法回路,但没办法凭空变出魔力。再在这里待下去,意义不大。”
不仅意义不大,风险甚至会提高——要是尼古拉斯和节律教会断联太久,搞不好会打草惊蛇。
这是要离开余烬村的意思,弥斯戳戳萨拉尔的肋骨:“今天?”
“嗯,今天——今天,我要正式治疗尼古拉斯。”
半个小时后。
他们越过冷漠的村民们,来到了秩序教会的储藏室。尼古拉斯依旧埋在沾了泥巴的土豆堆里,萨拉尔每天都会来治愈他一次,他的状况看起来相当不错。
萨拉尔吸了口气,掌心覆上尼古拉斯的额头。
弥斯全神贯注地瞧着,这一次的灿金色光辉,和先前那些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比起柔和的光晕,它们几乎要化作蜂蜜一样的晶莹液体。
尼古拉斯体内的魔基只剩一点残渣,如同黏在生肉上的骨碴。浓郁的灿金色将其裹起,光芒大盛。
这一次,与其说萨拉尔在“治疗”这破损的魔基,视觉上更像倒转时间。
活像倒放玻璃粉碎的过程,扭曲破碎的魔基自虚空中迅速归位,重新变成了一头活生生的熊。
萨拉尔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渗出一点点汗,但总体看起来不算吃力。
与几天前的无能为力相比,萨拉尔果真变强了许多。要是现在的萨拉尔与他再来一架……
弥斯抿湿嘴唇,隐约有些跃跃欲试。
尼古拉斯的眉毛动了动,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萨拉尔收回了那些浓稠的力量,灿金色光辉却没有立刻散去。
“搞定了,完全健康,他的记忆应该停在受袭之前。”
萨拉尔松了口气,“至于那些空白的部分怎么编,得看我们的拜伦先生。”
“你想治疗拜伦?”弥斯扬起眉毛。
拜伦已然变成了那种鬼样子,虚弱到随时都可能死去。治疗拜伦比治疗泥巴骑士难多了,而且没有任何必要。
“理论上可以,我想试试我们的研究成果。”萨拉尔说。
听到“我们的”,弥斯咕哝两声:“嗯,我的指导肯定不会错。”
虽然他还是不太清楚,萨拉尔治疗拜伦到底图什么——拜伦的能力说白了没什么用,换了他,他只会给半死不活的拜伦一个痛快。
萨拉尔笑了笑,揽住了他的肩膀。
那对兄妹被安置在了耳语圣殿的长椅上。他们被精神魔法控制,和尼古拉斯一样沉睡着。拜伦则静静躺在活板门下,那个粗陋的摇篮里。
这回两人有了经验,轻车熟路地跳入地下。
“你确定吗?”看到襁褓里只剩一块儿的拜伦,弥斯还是忍不住出声。
泥巴骑士魔基破碎殆尽,他的身体好歹是完整的,本身也只是凡人。拜伦则不同,这家伙的躯体和精神都只剩下残渣,本身还是个半吊子神明。
萨拉尔的权能姑且能用,但他的魔力总量……
弥斯不怎么愉快地打量那个襁褓,试图寻找它的特殊之处。
萨拉尔望着襁褓中残缺的拜伦:“如果。”
“我是说如果,将来在V.O.R的袭击中,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拜伦不可能比你还要强,这是个绝佳的演习机会。”
他没有把那个假设说完,仿佛那些话语本身就是诅咒。
弥斯跟着垂下眼帘,十分愉快地凝视尸块似的拜伦。
“好吧,好吧。”魔神大人状似无意地挠挠脸颊,“那我大发慈悲,再帮你看看施法情况。”
他的嘴角又不怎么听他使唤了,真糟糕。
萨拉尔冲他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上那苍白的残骸。
——金光亮起的瞬间,萨拉尔的脸便扭曲了。
弥斯立刻紧绷身体,大气不敢出。他一眼就瞧出了症结所在,正是魔力总量的问题!
治疗泥巴骑士,萨拉尔只拿出了不到一半魔力,就能顺利修复残存的魔基。
可是治疗拜伦的残骸,萨拉尔的魔力就像投入一个无底洞——他企图以自己不成熟的力量,来重塑一位完整的神明。
那些连接残骸的惨白“血管”,在扭动中迅速增生,如同伤口肉芽。可是它们纠集许久,连另外一只眼睛都长不回来。
可是萨拉尔没有收手,仍然往那个该死的无底洞中狂灌魔力,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
弥斯的心脏一下子卡在了喉咙口。
他和萨拉尔的权能天生相克。
所以,弥斯最多能让自己的魔力与萨拉尔的力量和平共处,一起攻击敌人。但他做不到将湮灭魔力融入萨拉尔的力量,如今根本没法插手。
弥斯抽了口气:“不行就算了。我又不是他——我可不会这么没用,被伤成这副鬼样子。”
萨拉尔摇摇头:“我必须……看看极限……”
弥斯又一阵烦躁,他姑且能容忍萨拉尔痛苦的表情。但这痛苦没有他的参与,他如坐针毡。
更糟的是,他该死的了解萨拉尔。要是萨拉尔那么容易放弃,也不会守着自己硬扛三百多年。
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
眼看萨拉尔要把自个儿抽成木乃伊,弥斯急得团团转,在身上胡乱摸索。混乱间,他摸到了什么。
一个漆黑魔力固化的小球,只有豌豆大小,里面困了一点V.O.R的魔力。为了避免引起V.O.R的注意,弥斯只取了正常损耗的量。
除了他本身的力量,这是他身上最强力的东西。问题是比起“湮灭”,“感染”也起不到任何作用,除非他想现在把这两位双双弄死。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魔神大人冲V.O.R的力量痛心疾首。
说服萨拉尔放弃?
……要是他有这种本事,就不会被这个死脑筋的家伙封印三百多年了。
要不他干脆把萨拉尔打晕?
……不行,萨拉尔虽然底线很低,但姑且存在一条底线,不会任他施为。
弥斯看着面色惨白的萨拉尔,叹气连连,就差原地化身陀螺。
眼下他们正站在神明屠宰场上,这里的逸散魔力充足到牲畜肥硕,树木全年结果。要是萨拉尔在这里都无法治疗……等等。
神骸腐败、神力崩毁,只剩最基础,也最单纯的力量。
焦虑之间,弥斯想出个他不太喜欢的主意。他余光看向满头汗水的萨拉尔,以及龟速恢复的拜伦,使劲磨了磨牙。
随即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让魔丝在半空盘绕,割裂出来一大块力量。它约莫人头大小,慢悠悠地飘荡在半空。
紧接着,弥斯老大不情愿地分出一点点——真的只有芝麻那么大的一点点——V.O.R的神力,故意让它感染那一团被割裂的力量。
果然,感染迅速扩散。眨眼间,空洞的漆黑变成了一种让人不快的黑灰色,让人联想到伤口处的腐肉。
就在感染要彻底完成的时候,弥斯一咬牙,隔空激活了那团力量。
湮灭瞬间反扑,与被感染的力量对撞。
只是湮灭不够强,感染的力量又太多。两者彼此厮杀制衡,杀出一团团崩毁的魔力。所幸弥斯早早割裂了这团力量,自身没有被影响到。
……成了。
弥斯脸憋得通红,拼命控制湮灭之力。等V.O.R的力量被处理殆尽,他的那团神力十不存一,剩下的全成了溃散的魔力。
弥斯背后一阵发凉。
之前他还是看轻了感染魔力,幸亏萨拉尔的权能对它有所克制。换作自己一不留神被感染,萨拉尔又没能立刻处理,他搞不好真会伤成拜伦的模样。
高浓度的魔力裹住了萨拉尔,萨拉尔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些。他有些吃惊地转过头,望向弥斯。
“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把活蹦乱跳的湮灭魔力塞给你。”
弥斯冲萨拉尔露出牙齿。
“而要搞到‘腐肉’当你的肥料,除了单方面屠宰,就只能战场厮杀,不难懂吧?”
弥斯话是这么说,后颈的汗毛还炸着。
他的本能又开始疯狂咒骂他的精神,弥斯的耳膜兀自嗡嗡作响。
萨拉尔的目光却见鬼的柔和下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会儿弥斯,快速吸收了近在咫尺的溃散魔力。
力量甫一补充,拜伦的治疗顷刻间推进了一大截。那异形的头颅瞬间成形,隐约能看出青年男性的轮廓。
“要不今天就到这里。”
萨拉尔破天荒地叫停道,“你的行为太过冒险,我们不如——”
“继续。”弥斯顶着本能的破口大骂,哼哼着说。
“我也必须……看看我的极限。”
……
“你曾在短暂的清醒中说过,它代表着你的精神极限。”
赫米特摩挲着薄薄的宝石魔器。它上面遍布蛛网般的裂痕,却保持着奇迹般的完整。
那一位活了下来。
哪怕回到那个不祥之地,哪怕经历了又一次冲击,那一位顽强地撑了下来。
……按照约定,他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不,应该说,他终于可以去见卡伦的同伴了。
对于卡伦来说,赫米特永远是他最亲爱的哥哥。之前如此,今后也会如此。
但是对于卡伦的同伴来说……既然他们成功了解了阴影修会的真相,他们值得他冒险协助,也需要他冒险协助。
赫米特将宝石魔器放回胸口,让它紧贴心口的皮肤。
而后,他轻轻把右手放上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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