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虐心甜宠 > 宿敌合约 > 170-180
    第171章 失踪的骑士


    就结果而言,弥斯饱餐了一顿。


    巴格的手艺只能说一般,奈何食物材料新鲜美味,连弥斯不太喜欢的芜菁吃起来都没有那么讨厌了。更别说小羊排——除了少量贴着骨头的肉皮,萨拉尔那份羊排基本全进了弥斯的肚子。


    尼古拉斯倒没吃几口,他时不时瞥向这边,一脸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弥斯假装没看见。


    他甚至没有询问萨拉尔要怎么避开泥巴骑士,尽快调查阴影修会。这地方太让他顺心了,弥斯不介意多待两天。


    但萨拉尔显然更有紧迫感:“现在我们吃完饭了,尼克,你该不会下午还要我们两个陪着你吧?”


    尼古拉斯厌烦地摇摇头:“你们先回去,我这边有些例行事务。顺便,我很快就回去,别让我发现你惹出什么麻烦。”


    萨拉尔:“很好。那个谁,明天再加一条烤羊腿。”


    巴格紧张地扭扭手指:“好、好的……”


    尼古拉斯叹了口气:“快滚。”


    萨拉尔抓住弥斯的手,大步离开教堂。


    弥斯由着这家伙抓着手腕,慢悠悠打了个带有疑问的饱嗝。


    萨拉尔居然听懂了:“今天先回去,阴影修会的事情要卡伦主导。”


    装疯卖傻也得点到为止,能在嘴巴上演出来,他们犯不着浪费时间陪尼古拉斯玩。


    说罢他攥了攥弥斯:“不过回去的路上,我们可以再买些肉,晚上来个加餐。”


    弥斯开心地唔了声,又吸了口余烬村清冽的空气。


    ……然后他们就在寻找市场的路上,看到了一个极为眼熟的身影。


    卡伦神父仍然穿着板正的神父服装,只是手中多了草编的提筐。筐里已然装好了新鲜的肉和蔬菜,他们正面相遇时,弥斯和萨拉尔甚至还没有走出教堂区。


    “我准备去我们的教堂拿些被褥。”


    看到两人的瞬间,神父眼睛一亮。紧接着,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又多了几分好奇,“尼古拉斯先生呢?”


    “节律教会的公务。”萨拉尔耸耸肩,快速掠过话题,“你们在这里有教堂?哪里?”


    卡伦神父有些自豪地微笑起来:“请跟我来。”


    见到熟人,塔丝也喜滋滋地钻出卡伦的口袋,又往弥斯肩膀上一坐——弥斯的长发刚好能盖住他的身影,视野也好,算是龙妖精最喜欢的休憩处。


    卡伦神父带领一行人踏回石子铺就的小路,步伐异常坚定。


    “这里原来供奉了这么多神,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萨拉尔不动声色地起了个话题。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教堂区的小教堂就很多,谁都可以来这里供奉自己的神明。阴影修会的教堂,就是赫米特和我一起修的。”


    卡伦神父闲聊似的说道。


    “等等,没有任何限制?也就是说,谁都可以编出一个不存在的神?”


    半吊子的龙妖精之神——只失手过一次的塔丝·迦大人——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卡伦立刻摇头:“不,维持教堂是要给村子缴税的。而且余烬村的信徒们约定俗成不传教,不会有人做那么无聊的事情——这里的宗教,大多与赫米特和我一样,是家族内部传承。”


    “至于节律教会和聆夜者这样的大型教派,在这里也得守规矩。他们的神职人员和你们一样,也是外地过来定居。”


    弥斯明白了,敢情这群人类在这里办宗教博览会。这些教堂和博物馆里的展品区别不大。


    只要余烬村的村民们打定主意不去看,或许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教堂里,到底供奉着什么样子的神明。


    走了没多久,卡伦带着他们拐了个弯,停在了传说中的“阴影修会教堂”跟前。


    弥斯、萨拉尔:“……”


    好巧,这座建筑着实有些眼熟——它由黑灰色石砖砌成,结构和平民房屋差别不大,沿街的一面画着窗户和门,对面正是红泥堆教堂和白桦树枝教堂。


    卡伦怀念地瞧了会儿那笔画拙劣的窗户和门,指尖轻轻拂过凹凸不平的石砖。


    它们用鲜艳的红色涂料绘制,画风幼稚极了,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涂料颜色和对面红泥堆教堂一模一样,极有可能是从对面讨的。


    接着,在其余人疑惑的视线中,卡伦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自然,他的伤口即刻愈合,只在食指留下一颗血珠。卡伦将它抹上那扇红门,血液很快混入剥落的鲜红涂料,一眼很难看见。


    下个瞬间,暗色石砖发出粗钝的摩擦声,潮水般波动了一遍。它们旋转起来,自行搭出了一个有些矮的小拱门——弥斯还好,萨拉尔和卡伦必须低下头,才能擦着门沿走进去。


    门内一片黑暗,只有一束细细的光自墙壁另一侧射入。黑沉沉的空间里,它显眼得像一根黄金琴弦。


    卡伦熟练地摸过墙壁,从阴影中摸出个烛台。那烛台从那道光下一走,自行燃烧起来。


    这下众人才看清这个小小的教堂。


    教堂里只有两把木椅,分别放置在光束两侧,面对面摆放着。原本应该是神像或者神徽的位置,只有一口没有棺材盖的棺材。


    微弱的光芒照耀下,棺材内部只有深如墨汁的阴影,完全看不清内容物。那道光的入口就在棺材正上方,衬得棺材中的影子越发黑暗。


    唯一的好消息,明明没有门窗,这里闻起来却没有密封空间特有的怪味。


    “入口、通风和照明,都是赫米特设计的。”卡伦自豪地说明,“我们会在阴影的帷幕下祈祷,偶尔外面雨下得太大,我们还会在这里过夜。”


    说到这里,他腼腆地笑了笑,“小时候我不太懂事,会把这地方当秘密基地,想想也挺过分的。”


    不不不,这已经不是教堂或者秘密基地的问题了。两个少年端坐在这样一间密室里,朝一个空棺材虔诚祈祷……


    萨拉尔难得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回应。


    连弥斯都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这地方比起教堂,反而更像一个封闭的墓穴。


    龙妖精偷偷抽了口气:“卡伦,呃,你们为什么要往这里面放一具棺材……?”


    烛火照耀下,卡伦的面庞闪过一丝费解,像是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赫米特放在这里的。”他茫然地说,“因为……嗯……因为这样可以固定一个和人像差不多大的阴影……”


    塔丝:“哦……哦……”


    听得出他很想认同这个逻辑,可惜他还是可悲地失败了。


    这个狭小的空间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卡伦原地站了会儿。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深深吸入羊油蜡烛燃烧后,和这个古旧空间混合的气味。


    赫米特往羊油蜡烛里掺了干香草,童年特有的气息填满了卡伦神父的肺。他虔诚地念诵了几句祷词,将蜡烛放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借着那微弱的光芒,他拉开了浸泡在黑暗中的小边柜。


    防蛀的香料味道几乎一下子涌了出来,好在味道一点都不难闻,那味道有点像薄荷和新鲜的雪松,还藏着点儿杏仁的味道。香草是赫米特配的,小时候,他们两个的衣服总带着这股气味。


    果然,和他记忆中的一样,边柜里放着干爽的棉麻被褥。不算厚实,但是应付这个天气足够了。


    神父摸出放在一边的布条,三下五除二将被褥扎成一个方便携带的包裹,背在了后背上。


    “两位现在要调查吗?”做完这一切,他真诚地问道。


    “看光束的位置,我能准确地推断时间,不用担心耽误事情。对了,月亮升起来后,这道光束会变成银色,和阳光一样好看……”


    弥斯忍不住:“阴天呢?”


    “阴天是阴影之神的赐福。”神父不假思索,“阴天过去后,那道光束会显得更灿烂——赫米特是这么说的。”


    “今天先不用了。尼古拉斯说他很快就会回去,我暂时不打算暴露我们的行动。”


    萨拉尔目光再次扫过那具棺材,以及相对而放的两把小木椅。


    “我能理解。”神父笑起来,又开启了这座“教堂”的门。


    赫米特的设计还算人道。至少这扇门从内部打开,不需要再放一回血。


    回到阳光下的那一刻,除了卡伦,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松了口气。


    卡伦倒没有察觉众人的反应,他仍然留恋地看着涂料画出的门窗。半晌,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我回去做些羊奶粥,加足肉的那一种。家庭菜谱!”


    神父提提手中的小筐,心情看起来不错,“几位还想吃什么,可以现在提出来。”


    日落时分。


    神父点燃了住处的壁炉,清洗一新的锅子炖煮着羊奶肉粥。


    粥是用余烬村的麦粒做的,加足了奶和切成丁的嫩肉块。还额外放了盐、胡椒和香草碎。它在锅子里咕嘟作响,散发出温暖又柔和的香味。只是闻着那股味道,就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除此之外,卡伦还在火旁烤了些滋滋作响的肉肠,新买的木碗里盛满了清洗干净、撒满干酪碎的新鲜野菜,另佐冰水浸过的甜李子。


    不得不说,神父做起饭来比打扫还要利落。那种处理食材的利落感,没有经年累月的练习,绝对做不出来。


    萨拉尔本想上前帮忙,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见卡伦变魔术一样准备好了一切。


    卡伦温和道:“你们是客人,不用这么客气。我习惯了一个人做这些,别人帮手,我反而不习惯。”


    萨拉尔扬起眉毛:“你哥哥……?”


    “赫米特有些残疾,他的左脚和左手受过伤。”


    卡伦垂下视线,“他在外可以装得很正常,但是他的手脚其实使不上多少力气。切东西和端热汤的时候,他尤其容易受伤……他为了照顾我,吃过不少苦头。”


    “我长大后,自然要反过来照顾他。”


    看来赫米特没有卡伦那种奇迹一样的愈合能力,弥斯嗅着汤的香气想道。


    萨拉尔则继续不动声色地引导:“很遗憾听到这个。他是怎么受的伤?说不定我能治好他。”


    想到萨拉尔那能够治疗神明的治愈魔法,卡伦眼睛又亮了起来。


    “倒不是特别严重的伤。他只是小时候和人打架,留下了病根,他脸上的伤也是那个时候弄的。可惜那个时候我还小,没什么印象。”


    “等这一切……这一切都结束,我一定会带他来见你。只要能治好赫米特的伤,我做什么都可以。”


    萨拉尔笑了笑:“那么我提前收取一碗粥的报酬——等到那天,我一定好好治疗他。”


    卡伦高兴地点点头,赶忙去瞧那锅粥。


    弥斯随手剥了一颗李子,忍不住摇摇头。


    好吧,看来神父哥哥身上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来历。按照吟游诗人们的套路,那种伤多少得沾上“神的诅咒”。现在一听,居然是打架打的。


    那么出身余烬村的兄弟俩——主要是神父哥哥——突然开始信仰阴影修会的原因,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他垂下头,看向手中刚刚剥好的李子。


    夕阳已然落山,余晖正在快速消逝。阴影淹没了晶莹水润的果肉,它散发出的香气越发浓郁起来。


    不过,那香气还是抵不过锅子里的羊奶粥。


    “虽然神父做够了四人份,尼古拉斯应该不会吃吧。”弥斯转向萨拉尔,“我可以和塔丝一起分他那一份。”


    “放心,如果他想吃,我就嘲讽他。”萨拉尔忍笑。


    弥斯满意了,他伸出胳膊,学着萨拉尔塞给他羊肉的动作,给萨拉尔塞了颗李子。


    “奖励。”他轻巧地说道。


    萨拉尔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微微睁大,难得露出了思维停转的表情。


    他缓缓拿下咬剩一半的李子,仍然不太确定这是混沌魔神的“赠予”。


    片刻后,他弯起眼睛:“这李子很不错,你必须得试试。”


    “真的?”弥斯好奇地凑近。


    萨拉尔趁机探过头,吻了下弥斯的嘴唇:“你自己尝尝。”


    “哎咦——”龙妖精嗖地飞离弥斯肩头,小小的脸庞上一副难以忍受的表情。


    卡伦倒是见怪不怪,他微笑着盛好了两碗粥:“两位先趁热吃。我热着剩下的,等尼古拉斯回来再吃。”


    ……然而,直至午夜,尼古拉斯·卡恩斯也没有回来。


    第172章 安静而狂乱


    一整锅羊奶粥,到底还是都进了弥斯的肚子。


    他乐得吃掉泥巴骑士的份额,但萨拉尔就没那么开心了。他望着窗外渐黑的夜色,神色逐渐凝重。


    就在弥斯开始打哈欠的时候,萨拉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出去一趟?”


    弥斯皱皱眉:“你想去找那个家伙?”


    塔丝正喜滋滋地喝着李子汁,闻言抬起头。卡伦神父也稍稍停住动作,看向两人,连烧着锅子的炉火都顿了顿。


    “尼古拉斯确实非常讨厌,甚至憎恨肯德里克。但他不是一个会随口胡说的人,这么晚还没有联系,他肯定出了事。”萨拉尔说。


    弥斯哦了声:“那就让他出事。”


    “先说好,我并不是担心他。但一个高级骑士刚拜访完教堂就失踪,我们绝对会引起节律教会的注意——我们的魔法,不足以凭空变出一个尼古拉斯。”


    萨拉尔说,“我想,咱们有必要看看情况。”


    说实话,弥斯老大不情愿。他刚吃饱喝足,只想上床睡一觉。但看到铺了一层薄薄被褥、仍显得坚硬硌人的床铺,他不那么高兴地改了主意。


    “速战速决。”他哼哼道。


    神父有些不知所措:“那塔丝和我——?”


    “你们待在这里就好,屋子里得留人。”萨拉尔说,“万一尼古拉斯自己回来,你就告诉他,我和弥斯出门约会。”


    夜晚的余烬村别有一番风味,月色正好,月光顺着村子四周的边沿滑下。弥斯吹着清爽的晚风,心里的不快稍稍散去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里的黑暗比别处更柔软。摇曳的影子天鹅绒一样拂过弥斯的皮肤,带起一阵阵舒畅的战栗。


    夜色已深,不过周遭的房屋还有些亮着灯,窗户上也冒着炊烟。户外几乎没有多少行人,画面平静得让人犯困。两人左看右看,都没有找到泥巴骑士的身影。


    萨拉尔牵紧弥斯的手,两人顺着白天的路径,稳步走向教堂区。


    教堂区的亮灯的建筑比民居少许多,几乎只剩一片奇形怪状的黑暗,那些建筑看起来比白天还要大。


    看来那些神职人员已经回家了,弥斯心想。那些古怪的建筑在阴影遮蔽下模糊成一团,看起来如同一具肿胀的尸体。


    弥斯心头一动,忍不住停下脚步,仔细感受了一番。遗憾的是,他仍然没能感受到任何东西。


    过分明亮的月亮在他的眼睛里点了一双银光。弥斯眨眨眼,那股奇妙的亲近感萦绕不去。


    道路尽头,秩序教堂和耳语圣殿的窗户还有光。


    “你问尼、尼古拉斯先生?他没回去吗?”


    巴格身穿睡衣,风尘仆仆地开门,被突然凑近门的萨拉尔吓得一个激灵,“他就问了问——呃,抱歉,这是内部事务——总之他在日落后不久就离开了。”


    他警惕地堵在门口,活像萨拉尔和弥斯会随时爆炸。


    “好极了,我们的好哥哥不打算按时回家。”萨拉尔拿腔拿调地说道,“现在我可以向家里交代了,他是自己跑丢的。”


    巴格费劲地扯扯面皮:“明天早上,尼古拉斯先生应该会来做祷告,吃早餐。等他出现了,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仍然堵在门口,一副衣着不体面、不好意思出门的样子。


    弥斯对巴格没有丝毫兴趣,他抬起眼,看向燃着灯火的室内。


    室内的样子和他们离开时没有多少改变,弥斯的眼睛扫了一圈,突然定在某个点上——


    祭台的阴影里,布料不起眼的角落,探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它的边界有些模糊,带着细微的抖动,与静静垂着的祭台桌布格格不入。


    那玩意儿看起来……看起来有点像熊的爪钩。不过弥斯不太确定,他只是感受到它微弱的气息,泥巴骑士的气息。


    说起来,泥巴骑士的魔基,好像就是一头熊来着。


    他的身边,萨拉尔和巴格还在僵持。萨拉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窥探,直接做出一副找事的模样,怎么都不肯离去。


    发觉弥斯收回视线,专注地望向自己。萨拉尔立刻向前一步:“难得我和我的宝贝儿走这么远,我们得喝点东西。”


    巴格喉咙动了动,到底还是开了门:“晚上只有清水,如果两位不嫌弃的话。”


    弥斯二话没说,大踏步走进室内。他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脚跟悄然接近祭台。果然,那东西绝对是魔基的一部分。


    不过看泥巴骑士那五大三粗的块头,约莫塞不进这狭窄的祭台。难道只有泥巴骑士的魔基在?弥斯轻轻转了个身,脚跟蹭过露出布料的熊爪尖。


    这一碰可好,熊爪尖差点被他踢出来——它并没有连接着身体,整个儿轻飘飘的,差点就此散掉。


    弥斯:“???”


    麻烦消息,魔基没有真的散掉,泥巴骑士大概还活着。


    另一个麻烦消息,魔基被破坏成这个样子,泥巴骑士八成活得不是很好。


    巴格对这边的动静置若罔闻。普通人类——哪怕是萨拉尔——应当看不见魔基,可是这一刻,弥斯反而不太确定。


    突然他再次转过头。隔着被夜色涂黑的玻璃,那股该死的凝视感又出现了。


    啪嗒。


    几乎就在同时,巴格用托盘装了两杯清水,不轻不重地放在他们面前。


    “请。”他近乎殷勤地说,“不过两位喝完,还请尽快离开,教堂要锁门了。”


    萨拉尔哦了声,见弥斯还在愣神,他满不在乎地拿起其中一个玻璃杯,随便喝了两口。


    随即,他将它往桌子上重重一放。除了有些嚣张,那动作看起来还算正常。然而英雄先生悄悄使了巧劲,那粗糙的玻璃杯直接碎裂在他的掌心。


    巴格脸色一白。


    “这里的杯子也太糟糕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拿点东西过来包扎!”


    萨拉尔立刻丢下那些碎片,任由手掌渗血,好给弥斯争取一点时间。玻璃碎片扎得挺深,场面称得上血流如注,效果好得惊人。


    弥斯瞬间扭头,下意识检查萨拉尔掌心的伤口。


    萨拉尔知道,自己这位敌人只是例行确认他的状况,很快就会把视线移走。弥斯虽然讨厌尼古拉斯,但他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不会浪费宝贵的机会。


    尼古拉斯的失踪实在蹊跷。在确认巴格的嫌疑前,贸然使用精神魔法,搞不好会打草惊蛇。只有魔神大人的那双眼睛,才是当下最可靠的。


    对于“情人不怎么关心自己”这件事,萨拉尔甚至找好了应付巴格的说辞。


    然而这一次,弥斯没有移走视线。


    他看着萨拉尔的伤口,慢慢皱起眉,像是看到了什么前所未见的情况——还不是好的那种。


    “我们回去吧。”弥斯将面前的清水一饮而尽,面无表情地说,“我困了。”


    萨拉尔眨眨眼:“至少等我包了绷带,宝贝儿。”


    “我说我困了,你流点血也死不了。”弥斯生硬地表示。


    “唉,好吧。”萨拉尔没再坚持。


    巴格的表情骤然轻松了几分,他殷勤地将他们送到门口,还递上了刚翻出来的药膏和绷带:“这个很好用,还请两位不要嫌弃。”


    萨拉尔用伤手随便接了,完好的左手抓住弥斯的手腕,唉声叹气地出了门。


    “什么情况?”


    刚离开教堂窗户的视线范围,萨拉尔脸上的纨绔气息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将声音压得极低,险些被夜风吞没。


    “我在祭台下面发现了泥巴骑士的魔基,嗯,碎片。但那不是重点。”


    弥斯四下看了看,视线锁住萨拉尔的伤口。夜色之下,被血沾湿的绷带呈现出暗沉的黑色,那双石榴石似的眼眸却鲜红依旧。


    “……你的伤口气味不对,赶紧用魔法治疗一下。”


    弥斯紧盯那几道普通玻璃划出来的伤口。


    说实话,他们还在封印内部时,随便一次交手,萨拉尔留下的伤痕就不止于此。可是弥斯本能地警惕那些伤,哪怕它们的味道比之前那些都要好。


    萨拉尔没有废话,他借着绷带的遮掩,屏气凝神,让灿金色魔力悄悄裹住——嗯?


    治疗这种程度的小伤,他用不了半秒。可是此时此刻,他无往不利的魔力似乎出了问题。明明只是两道没沾任何诅咒或者毒素的划伤,它们却愈合得无比缓慢,并且有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滞涩感。


    一片黑暗里,萨拉尔抬眼看向弥斯:“这是魔力无效化,还是……”


    “不像削弱,更像某种干涉。”弥斯伸出食指,轻轻点上萨拉尔的胸口。


    “现在的我,可以轻而易举杀了你。”


    萨拉尔眨眨眼:“你呢,受影响了吗?”


    他假装没听到敌人的宣告。只不过他的信心并非来自合约,他们都明白。


    弥斯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目前没有,说实话,这地方让我感觉相当好。”


    “总之你小心点,别再拖我后腿,我可不想再照顾你。”


    萨拉尔笑了笑。


    他长吸一口气,绷带深处闪烁出灿金色光芒。下一刻,绷带散落,他的掌心完好如初。


    “只是难了点,并非做不到。”他说,“我得感谢那个‘虚藓’玛塞拉的启发。”


    说罢,他的笑容再次沉了下去:“看来今晚,我们得晚点再回去了。”


    ……


    卡伦的家。


    龙妖精坐在桌边,他吃了太多甜李子,困得头一点一点。


    卡伦背对着他侍弄柴火,他低低地垂下脑袋,摇曳的火光照亮了他脖子上那圈显眼的疤痕。


    塔丝明目张胆地研究了会儿,以他丰厚的杀手知识储备,他还是看不出那个疤痕的成因。


    龙妖精打了个哈欠:“你们兄弟俩倒是都有疤。你呢,也是打架打的?”


    卡伦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脑袋,水蓝色的眼睛被火光染得发灰。


    “打架?天啊,不。”他喃喃地说,“我们被强盗袭击了,哥哥为了保护我,我们都留下了疤痕……”


    说到最后,神父有些不自在地皱皱眉,语气变得不那么确定。


    龙妖精的哈欠则干脆地卡在一半,整个人瞬间清醒。


    “……喂,卡伦。”


    塔丝声音有些艰涩,“几个小时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173章 餐叉餐刀历险记


    神父迷茫地看了会儿炉火,猛地甩甩脑袋。


    “不对,抱歉,刚才我太困了。”他用自己也不那么确定的语调说道,“是打架……对,赫米特说过,他和别人打了一架……”


    塔丝屁股朝后面蹭了蹭,狐疑地盯着神父后背——说这些话时,卡伦甚至没回头。那原本人畜无害的背影,被炉火投下的影子一放大,竟隐隐有种压迫感。


    ……不对,塔丝,你现在是龙妖精的神了,大胆点!


    龙妖精给自己加油鼓劲,努力保持了体面。


    他硬着头皮继续:“哈哈,是啊,天太晚了。也不知道萨拉尔和弥斯什么时候回来。”


    几秒后,卡伦才茫然地嗯了一声。他仍没有回头,只是出神地望着跳跃的炉火。


    塔丝神色越发紧绷。


    现下,装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萨拉尔和弥斯都在外调查,他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塔丝调整了会儿呼吸,暗自调动刚到手的力量。


    他不像萨拉尔那样擅长精神魔法,他最拿手的法术,是催眠目标精神上放松,以至于露出破绽。这个魔法的前提有些麻烦,它要求足够近的距离,以及足够久的施法时间。


    幸运的是,现在他两者都有。就是不知道,能够免疫神力影响的卡伦会不会直接扛住。


    总之他得试试!


    塔丝将手背在身后,轻轻描画法术轨迹。他有些高兴地发现,有了那个什么虚藓的力量,他无需再将法术念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以龙妖精为圆心,黏稠的魔法波动轻轻荡漾。它们迟缓而温暖,羊水般包裹了整个房间,淹没了壁炉前的卡伦神父。


    其实塔丝没有抱太大期望,在宝石湖底,卡伦神父都没有受到影响。现在他都没能完全控制那个所谓“神”的力量,效果估计很有限……咦?


    神父身体颤了颤,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缓缓塌下,看起来居然放松了不少。


    塔丝难以置信地蹦起来,绕着卡伦神父飞了一圈儿。


    炉火在神父黯淡的双目中跳动,他还有意识,可是眸子并没有跟着塔丝的动作走。龙妖精曾经成功催眠的那些目标,放松时的表情和这一模一样。


    不是吧,是虚藓力量太强,还是他天赋异禀?


    塔丝恍惚了一瞬,立刻集中精神——这毕竟不是真正的催眠,只是放松精神,他的时间有限。


    “关于你哥哥赫米特,你的记忆经常出现偏差吗?”


    塔丝尽量放柔声音,好让这朦胧的氛围多持续会儿。


    卡伦很慢地摇摇头,目光微微垂下:“不。我记得赫米特过去的所有事。”


    “我记得所有事,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记得所有事……”


    塔丝:“什么叫‘有必要的话’?”


    终于,卡伦转过头,微微放大的瞳孔朝向塔丝,答非所问:“其实我记性很好,非常好。”


    糟糕,效果快过去了。哪怕这个暗杀魔法正常生效,本来也不是用来给人谈心的。


    塔丝立刻整理情绪,抓住重点:“我换个问法,你是不是经常出现像刚才那样的恍惚情况?出现的情况有没有共性?”


    卡伦维持着转过脑袋的姿势,脸色有些空白,像是在很努力地回忆什么。


    “偶尔。”最后,他慢吞吞地说道,目光有些闪动,“但是离开村子后,从没有过。”


    说完,他的目光逐渐亮起来,那招牌的单纯表情又出现在了卡伦脸上。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才我好像差点睡着,都不记得自己乱说了什么……实在不好意思。”


    塔丝:“…………没事。”


    没事个头!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龙妖精还以为调查阴影修会,也算是半个休假。谁想自从加入这支队伍,有问题的地方全让他们撞上了!


    本来塔丝还挺喜欢余烬村,现在他只担心吃下肚子的李子。


    龙妖精不自在地晃晃四肢,又动动翅膀。万幸,他没有感受到上次那种要命的虚弱,魔力和体力都很正常。


    得想个办法,尽快把这个异常发现转达给萨拉尔他们。


    ——嘭!


    就在塔丝在思考怎么传递消息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不能说是巨响,它差点淹没在这格外宽广的村子里。但在这静谧的夜晚,那一声还是足够清晰。


    “我出去看看!”塔丝如获至宝,立刻飞到半空。


    “千万小心。”卡伦点点头,不疑有他。


    ……


    ——嘭!


    萨拉尔故意在一处原木堆旁边跌倒。原木骨碌碌滚落,碰撞声当即划破夜色。


    紧接着,他特地大骂一声,装作腿受伤的模样,让弥斯帮忙扶着。


    萨拉尔的身高体形搭上弥斯,有点像拄着一根高拐杖。弥斯五官几乎立刻扭在了一起,老大不情愿地动了动身子。


    不过,就像他们猜测的一样。小号的秩序教堂和耳语圣殿都还有人住,窗户里的灯火骤然被点亮,人影随着被拉起的窗帘轻轻摇晃。


    其他奇形怪状的小教堂半点动静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迹象。白日那些无所事事的神职人员,似乎都结束了工作,回到了真正的住处。


    萨拉尔和弥斯悄悄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做了个手势。


    “哎哟,我们终于可以活动活动啦。”餐叉喜悦地嘀咕。


    “我还以为你们又要用那本破书——”


    萨拉尔一本正经:“那本书连通概念之海,搞清情况前,还是不要乱动为好。”


    连他都被这个鬼地方削弱了几分,床单魔王和布里夫都是神国产物,难说会不会受影响。


    餐叉停止了吐信子,喜悦从那张软软的蛇脸上消失了:“我们两个就能乱动吗?……我就算了,餐刀可是和你连接着,它绝对会受到影响!”


    弥斯干咳两声:“你不在意。”


    餐叉绷直了身体,蛇头不快地晃动:“不,我不接受这世上只剩我一个!”


    餐刀迟疑了会儿,拿不准要不要感动:“呃,我也不是死定了……”


    萨拉尔抿住嘴,好让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放心,不是要你们分头行动,而且我们就在附近。你俩今晚先去秩序教堂看看。”


    “主要是跟着那个巴格,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餐叉,既然你担心餐刀——”


    弥斯又转向萨拉尔,微微提高声音:“它不在意。”


    萨拉尔从善如流:“……餐刀,你一定要照顾好餐叉。一旦状况不对,你们立刻撤出,记住了吗?”


    餐刀乖巧地点点头。


    借着夜色遮掩,两条小蛇溜进了墙缝。弥斯有些担忧地目送着它们的影子,有点想分一点魔丝跟上去,结果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萨拉尔压下去了。


    “它们没那么笨拙。”萨拉尔说,“说实话,我也不希望这里的‘危险’发现你。”


    弥斯眼睛还瞧着小蛇们消失的方向:“我又没受影响。”


    萨拉尔:“正因为你没受影响,所以才要当最后的王牌。”


    弥斯的视线瞬间转过来,他微微歪过脑袋,满意地唔了声。萨拉尔只要不刻意惹他生气,话还挺顺耳。


    “所以我们怎么办?就在这等?”他轻松地撑着萨拉尔的身体。


    “当然要像混账肯德里克一样,干点足够混账的事情。”萨拉尔愉快地眨了眨眼,“比如亵渎神明——我白天看过了,附近有个教堂一直敞着门,室内积了不少灰,应该没人打理。”


    刚才过来的时候,萨拉尔特地又注意了一下,那个简陋教堂的门仍然敞开着。


    想必是因为供奉这里的神职人员已然不在了,那扇腐朽的木门在微风中咔咔轻响,一副要掉下来的样子。


    弥斯回忆了会儿神父相对干净的家,香喷喷的羊奶粥,只觉得悲从中来。


    然而弥斯先生的悲伤还没酝酿多久,一道漆黑的身影穿过夜色,险些撞到他的鼻子上。


    “这地方有问题卡伦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我的魔法影响卡伦的记忆也不太对。”


    塔丝一口气说完,一屁股坐上弥斯的肩膀。


    弥斯、萨拉尔:“……”


    萨拉尔沉吟片刻,抓着弥斯,堂而皇之地走进那个黑漆漆的废弃教堂——也许说是废弃棚屋比较贴切——随即顺畅地闪入阴影。


    “卡伦被你的魔法影响了。”萨拉尔重复道。


    塔丝努力抖擞精神:“是啊,我没想到他那么容易中招,他都没受那些神国的影响……不,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记忆!”


    龙妖精连比画带解说,倾情说明那让他鳞片倒竖的一刻。萨拉尔原本轻松的脸色有些发沉。弥斯也难得沉下心,认真听着。


    月光顺着门缝微不可察地移动,阴影里只剩耳语般的交谈声。


    另一边。


    餐叉勇敢地爬到餐刀前面,很快找到一个可供潜入的缝隙。


    可见哪怕是大名鼎鼎的秩序教堂,一旦来到这没什么业绩的乡下地方,也凑不出太好的条件——这栋建筑在众多歪瓜裂枣的建筑中鹤立鸡群,但细看又粗糙极了,实在不算上成。


    餐叉让餐刀轻轻咬住自己的尾巴尖儿,两条蛇先后钻入草丛中的墙缝。墙缝彼方一片黑暗,餐叉的信子能舔到新鲜芜菁、土豆和鸡蛋的味道,以及一股有点浓烈的香草气息……对面貌似是小教堂的储藏室。


    确定四下无人,餐叉轻轻一弹,顺利地进了房间。


    ……结果刚进房间,它就猛地往后一退,险些就地和餐刀滚成一个球。


    无他,墙角沾满泥土的芜菁和土豆之间,夹杂着一只苍白的手。


    看形状,那堆食材下足够埋一个人。泥土和香草的气息太过强烈,几乎把人味儿遮没。


    餐刀几乎同时察觉了异常,它谨慎地游上前,信子快速抽吐——好消息,被埋在食物里的人还有体温,貌似没有死。而且附近没有浓烈的血腥气,对方至少没有太严重的外伤。


    “沾了这么多泥巴,该不会是泥巴骑士吧。”餐叉嘶嘶嘀咕。


    可惜尼古拉斯在场时,它们一直躲在暗处,没有正儿八经闻过尼古拉斯的味道,两条蛇一时间无法分辨。


    不过知道这些足够了,反正它们又没法把此人抬走。不如撕下一点衣角什么的,让弥斯看看魔力波动……


    两条蛇想到做到,它们利落地挤进食材堆,寻找方便扯下来的布料。


    然而就在这时——


    吱呀。


    伴随着一阵脚步,微弱的烛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进门的下一刻,那脚步即刻顿住。


    “谁?”


    一个尖利的声音质问道。


    第174章 童年的杂音


    餐叉整条蛇都僵在了土豆里。


    它和餐刀虽然不如弥斯和萨拉尔那样强大,也绝对不是随便一个人类就能发现的。退一万步,哪怕它们只是普通的蛇,在这么隐蔽的情况下,也不可能让人一眼就发现。


    然而那个声音异常笃定,像是瞧见了反着光的蛇尾巴。


    关键时刻,餐叉心一横。


    餐刀还没反应过来时,餐叉率先蜷动身子,嗖地冲了出去,直冲对面脚边。


    那人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抬脚就踩。餐叉灵巧地绕过他的脚,冲向房间入口。果不其然,那人顺势转过身,背朝餐刀所在的土豆堆。


    餐刀愣了几秒。


    它知道——或者说,它从萨拉尔那里继承的理性知道——它应该趁机扯下一块布料,从角落的缝隙逃走。


    可是它与萨拉尔精神相连的部分,却让它片刻间动弹不得,直到餐叉灵巧地逃出门外。


    来人转过身,焦急地追了上去。


    餐刀这才回过神。


    看来那个男人并没有它们想象的那样神通广大,起码他不知道,这个阴暗的角落潜藏着两条蛇。面对这样一个对手,餐叉应该不至于立刻被捉。


    瞬息的思考后,餐刀果断从被埋的人身上撕下一块布,顺滑地原路返回。


    它不敢再耗费时间确认餐叉的情况,而是尽全身的力量,往萨拉尔和弥斯所在的方向拼命弹射。


    小蛇连滚带爬弹得太急,鳞片在石板路上蹭破了,疼得它一个哆嗦。然而餐刀还是一刻都不敢停地朝目的地冲去,生怕耽搁了一秒。


    找到萨拉尔时,冷血的餐刀整条蛇都变得温乎乎的,而它的鳞片斑斑驳驳,看着凄凉极了。


    “那个巴格神父发现了我们,餐叉为了我把他引开了。”


    餐刀上气不接下气,急得恨不得把台词用身子扭出来,“得快点去救餐叉,时间不多……”


    弥斯竖起手指,摇了摇:“不,我的蛇应该没有那种牺牲精神。”


    萨拉尔和餐刀齐齐转头,两双青金石蓝的眼睛一起看向弥斯。弥斯老神在在地挪出房门,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


    餐叉一边发出细细的尖叫,“我不管啦,我把人引来了!你们看着办!”


    它声音不大,幸运的是,在场三位的听力都相当好。


    弥斯耸耸肩:“你看,我想它只是选择了成功率最高的解法——这是都和某人学的。”


    萨拉尔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知道餐刀在他掌心软绵绵一摊,脑袋始终朝着游过来的餐叉。


    塔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走了一遭,脸上浮起一层一言难尽的神色。


    弥斯倒是冷静,只见一根魔丝一弹,隔着老远缠住餐叉。它原地裹住小蛇,化作一个漆黑的球。那球悬停在不远处某个教堂房顶处,与阴影融为一体,一点气息都没有外泄。


    而它离他们所在的地方还有那么些距离,在追踪者看来,餐叉大约是凭空消失了。


    萨拉尔轻轻捏住手里的餐刀。


    弥斯这一手有点冒险,但考虑到那个漆黑空间和混沌魔神的神国性质类似。要是追踪者连这个都能破解,它必须得是另一位神明亲临。可对面能让餐刀跑出来,绝对没有那种手段。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那个人影远远停住,左顾右盼。看身形,那的确是不久前接待他们的巴格。


    一朝跟丢了餐叉,巴格懊丧地甩甩拳头,又转向教堂的方向。他的步子相当快,活像教堂里炖了一口随时可能烧糊的锅。


    弥斯指尖一动,那个漆黑的小球悄无声息地飘回来,在他指尖一炸。


    餐叉噗地掉出来,狂吐信子:“哇,里面居然比这里更舒服!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它没心没肺地晃晃脑袋,一双蛇眼红亮亮的。


    餐刀歪着脑袋看了会儿餐叉,终于连紧绷着的最后一根弦都松开了,化作萨拉尔掌心的一坨面条。


    萨拉尔沉默地捏开它的嘴巴,取出了扎在蛇牙上的一块布片。


    “做得不错。”他背朝弥斯,声音压得极低,“但为什么是餐叉先一步引开那家伙,我以为你会先出面。”


    餐刀悲伤地眨眨眼:“我的位置不好,餐叉的反应又太快……”


    萨拉尔捏着那点碎布,轻声叹息:“下次注意。”


    “……为什么是你先一步引开那家伙?”


    同一时间,弥斯也悄悄背过身,质问摇摇晃晃的餐叉。“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你怎么就没继承我的谨慎?”


    餐叉委屈:“你刚刚还说了解我——”


    弥斯不为所动:“当着萨拉尔,我当然得说得厉害点。”


    “可是我的状态比餐刀好,餐刀太弱了。”小蛇用嘴尖蹭了蹭弥斯的掌心,“要是让那么个弱者出去,搞不好会失败嘛。”


    弥斯沉思片刻,眉头微微舒展:“下不为例。”


    两边嘀嘀咕咕完,弥斯和萨拉尔几乎同时转身,面对彼此。


    “餐刀说教堂储藏室有个晕倒的人,这是那人身上的布料。”萨拉尔摊开手,“听说他的状况还算稳定——至少它们离开时是那样。”


    “东西没问题,确实是泥巴骑士的。”


    弥斯甚至没有接那片碎布,只是认真瞧了两眼。


    “这东西和他的魔基一个气味,没问题。所以那个神父抓他是什么情况,难不成明天要把那家伙做成菜给我们吃?”


    隔着半虚掩的门,萨拉尔望向秩序教堂的方向。


    不,他想。尼古拉斯一定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而且不是三言两语能掩盖过去的。


    否则无论以尼古拉斯·卡恩斯的身份、地位还是身边有人的现况,巴格都不会蠢到在自家教堂动手。能让那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神父冒险出手,事态一定非常紧急。


    可是除了这里会影响自己的身体,他和弥斯都没有太大的发现。尼古拉斯的魔力可远远不及他们两个,他又能发现什么呢?


    萨拉尔慢慢皱起眉头。


    现在想来,尼古拉斯这个便宜哥哥突然来找他的事,本身就有点奇怪。他讨厌肯德里克是真,对其同父同母的哥哥“佩顿”相当尊重也是真。


    既然“佩顿”向卡恩斯家族要求停止追杀令,尼古拉斯应该多少会尊重一下佩顿的意见。可是他还是来了,说要跟着自己,揭开自己所谓的真面目。


    “……哈。”萨拉尔突然笑了声。


    弥斯亲切关心:“你疯了?”


    “不,我只是太久没被人这么干脆地当成障眼法了。”萨拉尔说,“尼古拉斯在利用我们……准确地说,在利用我。”


    弥斯疑惑地瞧着他,连带着餐叉和龙妖精也抬起头来。


    “大家在翡翠崖耽搁了一段时间,我们的行动完全来得及从厄尔·奈布拉的家族传出去。”


    萨拉尔指尖轻轻敲着朽烂的木桌。


    “以卡恩斯家族的力量,肯定查的出卡伦的家乡。我们从蒙狄西亚入境阿特拉,离卡伦的家乡非常近——我们有不小的概率来这里看看。”


    龙妖精忍不住:“要是猜错了怎么办?”


    “他可以跟着我们到晚星城,或者随便哪个城市,再找个借口离开。最多浪费那么一两天,对于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萨拉尔思忖道。“但是一旦他赌对了,就能以监视我的名义调查这个异常的村子。肯德里克恶名不小,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的动机。”


    弥斯:“然后他第一天就被抓了。”


    萨拉尔:“……”


    萨拉尔:“……对。”


    怎么说呢,这么一概括,这位高级骑士是有点丢人。


    弥斯难得诚恳地望向萨拉尔,满脸都写着:“所以这些推测有什么意义?”


    反正泥巴骑士已经沉睡在泥巴里了,他们又不能问出点什么。


    “不,等等,按照这个说法,尼古拉斯身上八成有节律教会的秘密任务。”


    深谙各种秘闻的塔丝精神了,“节律教会注意到了余烬村的异常,但他们不敢打草惊蛇——要是这里只是简单的‘有问题’,完全可以派专门的调查骑士。”


    “但是他们选择了更引人注目,理由又足够恰当的尼古拉斯,这个决策很冒险。”


    “是啊,很冒险,所以他们失败了。”


    弥斯不耐烦道,“总之,明天咱们还能正大光明去那边吃顿饭,只要那家伙不打算把泥巴骑士煮成汤。”


    萨拉尔沉思片刻。


    “应该不会。”他说,“卡恩斯家族既然笃定我活着,手里肯定有家族成员的监控手段。既然他们选择藏活人,应该不会那么快要他的命。”


    ……


    一行人再回到卡伦神父的家时,神父已经在壁炉边睡着了。


    他连椅子都没坐,就那样靠在打扫干净的木地板上,头靠着接近壁炉的墙壁。壁炉燃了很小的火苗,木头发出毕毕剥剥的轻响,屋子里气温正合适。


    桌子上烛光明亮。四杯煮好的药草茶绕着烛台摆放,茶水带着一点余温,可惜回来的只有三个人。


    弥斯刚打算叫醒卡伦,却见萨拉尔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轻手轻脚走到神父身边,一只手虚虚按上的卡伦的头顶。灿金色光辉隐隐亮起,和窗外的月光一样柔和。


    萨拉尔的精神魔法。


    熟悉的魔法波动一散开,弥斯立刻认了出来。看来他的敌人想趁神父状态不对,探一下卡伦的精神状况。


    弥斯好奇地凑近,毫不掩饰地观察萨拉尔的魔法。龙妖精紧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最开始,一切好像很顺利。


    萨拉尔的魔法波动异常平稳,丝毫没有受到阻碍。只是萨拉尔的表情刚刚有所缓和,突然凝重起来。


    他猛地抽回手,仿佛卡伦亚麻色的发丝变成大张的蛇口。然而萨拉尔到底慢了一步,静电般的噼啪声过后,刚凝起来的金光骤然破碎。


    卡伦也像被电了一样抽动几秒,睁开了眼。


    “哦……呃。”


    卡伦甩甩头,像是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慢慢聚焦,转向刚回来的几人。


    “尼古拉斯先生没回来……?”


    “嗯,这里的秩序教堂有问题,他被那边的神父抓了。”塔丝立即说,“不过他还活着,我们明天再想想办法——放心,肯定不会耽误调查阴影修会。”


    卡伦神父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没有哪怕一瞬间的质疑。


    “那我和塔丝去楼上休息。”他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两位还是在下面睡,床已经铺好了。”


    说着,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伸手攀住梯子。萨拉尔那次失败的试探,貌似没有对卡伦神父造成任何影响。


    不过弥斯清楚得很,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萨拉尔的眉头还微微蹙着,余光时不时扫向卡伦的身影。


    “刚才,我在看他的记忆有没有被动过。”


    果然,神父的身影一消失,萨拉尔就立刻开了口。


    “他最近的记忆都很正常,只是有些……杂音。”他思考了一会儿形容词,“越靠近神父的童年,那种奇怪的杂音就越明显。”


    弥斯意兴阑珊地哼了一声。


    萨拉尔见怪不怪,继续道:“但那不是精神魔法,起码不是我认识的记忆类魔法。我也说不好那是什么,我只能说,它确实在干涉神父的记忆。”


    “刚才我的刺激,可能会给它带来一点扰动……希望不会有太严重的影响。”


    弥斯:“不是有龙妖精陪神父吗?那家伙一旦发现不对,我们下一秒就能知道。”


    萨拉尔:“……也对。”


    尽管龙妖精弃置本行有一段时日,但他能力确实提升了不少,敏锐度绝对不差。


    ……魔神大人一语成谶。


    接近黎明时分,弥斯还在他最喜欢的英雄肉垫上沉睡。突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长发,一个劲儿往上揪。


    什么东西。弥斯本能地想要一道魔法打过去,被醒来的萨拉尔及时按住。


    “塔丝?”萨拉尔声音很低。


    “卡伦。”


    塔丝声音压得很低,指了指静悄悄的楼上。


    “卡伦的情况……有点奇怪。”


    第175章 同一片月色


    ……还真出了事,弥斯睁开睡眼。


    他的手还按在萨拉尔胸口,能感受到萨拉尔稍稍加快的心跳。


    不过英雄先生面上没什么表情,他轻轻碰了碰弥斯手背,示意弥斯起身。


    接着他把搭在床头的衬衫一披,全程轻如阴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弥斯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待了会儿——没了萨拉尔,这张床还热着,可他就是觉得它凉了。


    魔神大人悻悻地一挥手,给自己套上外套,和萨拉尔一起跟上了塔丝。


    楼上很安静。


    时值深夜,银白的月光从小窗泄入,室内比弥斯想象的要亮上几分。他们不在的时候,卡伦神父在阁楼地板上铺好了厚厚的新鲜稻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神父本人就睡在窗下,身上盖着长长的修士服。月光在他身上投下窗台的影子,就像又盖了一层被子。


    他背对他们,身体轻轻起伏,看起来睡得很沉。


    弥斯:“?”


    就为了这个?无论怎么看,卡伦神父都不像有事的样子。


    萨拉尔蹑手蹑脚上前,他没穿鞋,脚底轻轻碾过稻草,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等他绕到另一侧,看到神父的脸,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


    弥斯这才动动身子,从另一边绕过去。


    ……哇。


    弥斯深吸一口气,转向萨拉尔:“他的脸呢?”


    这并非侮辱,而是一个客观而直白的问题。


    卡伦神父的面孔消失了。


    他的身体明明还在轻轻起伏,脸上却看不见任何用于呼吸的空隙。本该有五官的地方,只剩一片平坦的青白色——神父的面孔不仅消失了,面色还相当不好。


    他脖子下那道环绕脖颈的伤口,这会儿也渗出了些许血珠。配合上那张空白的脸和深夜阁楼,面前一切简直就像一幅关于噩梦的油画。


    两人一个站在卡伦神父头那边,一个站在神父脚那边,相对无言。


    塔丝闭紧嘴巴,使劲儿挥舞双手。尽管他没有说话,弥斯还是听见了类似于“你们看这事超级大”的台词。


    弥斯冲萨拉尔比口型:【你的魔法还能抢人的脸?】


    精神魔法可没那么大能耐,萨拉尔飞快摇头:【不是我!】


    塔丝飞到两人之间,指尖划出一道道翠绿色的魔法痕迹:【所以到底什么情况?要不要叫醒他?】


    哪怕龙妖精干多了暗杀的活计,这样一个神父睡在身边,他是断然睡不着的……不过要是卡伦醒过来还是这样,某种意义上更可怕,他实在有些拿不准。


    这个问题一出,阁楼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萨拉尔也相当为难,至少据他所知,精神魔法从来没有这样的副作用。


    正常来说,一般人要是对他的精神魔法产生抵抗,最多出现恍惚、噩梦之类的症状。最糟糕的反应也不过是眩晕呕吐,绝对不会产生物理层面的影响。


    最后,英雄先生只能无辜地看向他的敌人——


    遗憾的是,弥斯没有在神父身上感觉到什么特殊之处。


    无论他怎么去感受,神父还是白天那个神父——如果不是瞧不见卡伦的五官,他只会当神父在睡觉。


    ……也许,他应该用眼睛分析一下?


    先前他使用眼睛的时候,或多或少扫到过神父。至少在他的匆忙一瞥中,卡伦神父没有任何问题。但联想到卡伦那一手强悍的隐蔽能力,弥斯又不太能确定。


    而且这么诡异的情况,万一他窥探了神父,神父又出现什么古怪的反应,他的畸果人有遗失的风险。


    就在弥斯皱起鼻子纠结的时候,萨拉尔仿佛看懂了他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看吧。】他用口型比画,【我帮你看着,有异常我立刻阻止。否则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弥斯这才舒了口气。


    他按了按太阳穴,尽量小心地压低力量,又睁大眼睛。


    弥散的瞳孔扫向神父,然而很遗憾,神父还是那个神父……咦?


    神父那莫名消失的脸庞和伤口,有些奇异的波动。那种感觉很不好形容,像是把一颗覆盆子糖蹭破,脆弱粗糙的糖纸多出了一道划伤,露出一点猩红的糖果。


    弥斯忍不住凑近了些,加强了窥视的力量。


    谁想下一秒,原本熟睡的神父,以一个人类不该有的动作跳了起来。


    塔丝惊得瞬间闪到墙边,弥斯则惊愕地望着冲向自己的卡伦神父——神父右手五指并拢,猛然后撤,一个标准的发力姿势。


    以神父那怪物一样的力量,那力量足以洞穿教堂的石砖墙。


    ——嘭!


    萨拉尔几乎瞬移到了弥斯面前,灿金色光辉附着在他的小臂上,凝成一面盾牌的形状。无脸神父的右手直直戳了上去,直接在空气中打出一波涟漪,连带着脆弱的木地板震了震。


    卡伦神父——鬼知道有没有醒着——缓缓抽回手,身体微微摇晃。


    不对,不是摇晃。


    那是颤抖。


    哪怕此刻看不见卡伦的表情,弥斯和萨拉尔都很熟悉这种状态。在漆黑的封印里,在漫长的灾夜中,两人见证了许多个类似的场面。


    ……那是活物彻底陷入绝望,想要放弃,又忍不住挣扎的应激状态。


    神父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越发苍白扭曲。他没穿神父长袍,身上只有一件薄衬衫,能看出过分紧绷的身体轮廓。


    配上他高大的身形,那姿态莫名像一只重伤的野兽。


    “嘘。”


    萨拉尔看了眼弥斯,眼神示意他暂且别动。随即他让那面金色盾牌消散,试探着凝出血肉琴弦。


    萨拉尔先弹起了属于“妈妈”的旋律,柔和的曲调在黑夜里轻轻打转。


    理论上,这首曲子连真正的猛兽都能迷惑住,可是卡伦仍然紧绷在那里。由于没有表情,萨拉尔一时不知道他在看哪里,又在想些什么。


    但是弥斯看得很清楚。


    此时此刻,萨拉尔的魔法波动根本没能影响到卡伦神父。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他几乎又回到了那种免疫一切的状态,甚至更甚以往。


    ……弥斯一咬牙,从萨拉尔口袋里抓住了餐刀的尾巴,只听哎呀一声。小蛇餐刀被拽了出来。


    “里拉琴。”弥斯只下达了一个指令。


    看着弥斯指尖晃动的黑色魔丝,餐刀下意识照做——蛇鳞旁闪烁起灿金微光,小蛇身体膨胀变形,化作了里拉琴的琴身。只不过这把琴的一头,正疑惑地眨着蓝眼睛。


    弥斯果断将魔丝凝成琴弦的形状,往那条“蛇琴”上一挂,丢给萨拉尔:“用这个!”


    一个萨拉尔搞不定,那么加上他的力量呢?


    萨拉尔下意识接过那把怪琴。看着琴身上绷直的漆黑琴弦,他忍不住看向弥斯。


    “我知道我很聪明。”弥斯抬起下巴,“快点,那家伙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萨拉尔又低头看向那些弦。


    弥斯往里面注入了大量湮灭魔力,尽管弥斯处理过,琴弦还是散发出极为凌厉的魔力波动……弥斯的想法很好,可是这样弹不出安抚人心的曲调。


    他做了个深呼吸,试探地释放出自己的魔力。那些灿金色辉光缠绕上漆黑的琴弦,以治愈魔力特有的柔和,去抵消那攻击性极强的气势。


    一开始不怎么顺利,弥斯的魔力还是太强,他的魔力时不时被那些锋利的魔力割裂。


    好在那只是弥斯分出来的一点力量,而不是混沌魔神本人。萨拉尔将琴紧握手中,不停输入灿金色魔力。


    终于,两股力量达成了平衡。琴弦的波动变得“安静”了许多,不再散发危险的气息。


    萨拉尔奏响了第一串音符,柔软的低吟再次响彻房间。


    比起血肉铸成的粗糙琴弦,这把琴的声音更清晰,还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如果说,之前的弹奏只是母亲口中轻哼的童谣。那么现在这首歌曲的力量,更接近于母亲对于哭闹孩子的拥抱。


    连龙妖精这种天生没有母亲的魔法生命,都忍不住露出了放松的神色。


    终于,失去五官的卡伦有了反应。


    他的颤抖减轻了,似乎在从一场噩梦中醒来。那张满是冷汗的空白脸庞上,挣扎着出现一点五官轮廓。


    ……首先是那双水蓝色的眼睛。


    它们颤抖着睁开,溢满痛苦。泪水大量滑落下来,他们从未见过神父的情感如此激烈。


    ……然后是鼻子和嘴唇。


    神父张开尚未成型的嘴唇,吸了口气。


    “让我……死……”


    卡伦的喉咙挤出干涩的声音,听语气还是那个温柔的神父,只是那话语浸透了绝望。


    “杀了我……”


    “我不想活……”


    这一下,弥斯和萨拉尔双双愣住。


    ……


    喀嚓。


    衣服下面出现一声隐秘的碎裂声,赫米特摸摸胸口。


    同一片月色之下,他取出了那片薄薄的宝石魔器。这是卡伦亲手交给他的……他曾告诉过他,只要这片宝石碎裂,说明“那个”出现了问题。


    “唉。”赫米特轻叹,“你还是回去了那个地方,卡伦。”


    “接下来,我会尊重你的意志——天知道我多想和你一起回去,可我向你承诺过。”


    “我相信你会选择‘活下来’……不,请你活下来,就像你对我的承诺。”


    说到一半,赫米特目光黯了黯。他轻轻抬起右手,抚上心口。


    “愿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第176章 模糊的过往


    唰啦,一片枯叶被吹进了窗户,落到卡伦脚边。它掉在微微下陷的草堆里,瞬间便被夜色吞没,仿佛就那样融化了。


    卡伦那张熟悉的脸终于回来了,只是一双眼睛完全没有焦点。他脖子上的伤口也不再渗血,看起来只是平常的卡伦神父。黑金相间的琴弦轻轻弹动,温柔的旋律里,他的泪水就没有停过。


    卡伦微微抬起满是眼泪的脸,微微张开嘴唇。


    他抬起双手,指尖抠入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深红的伤口再次绽出血花,顺着神父修长的手指流下,顺着他的手腕滴落。


    弥斯有种古怪的感觉——也许是他看过了太多发生在黑夜中的死亡——神父此举并不是想死,而是需要这份痛苦。就像只有这份疼痛还在,他才能够安心。


    萨拉尔则是继续弹奏那把里拉琴,额角渗出细细的汗水。在这个地方使用魔法根本事倍功半,他有种高负重训练的错觉。


    琴声继续,暗红的血液渗入金黄的稻草。终于,卡伦神父的嘴唇动了动。


    弥斯和萨拉尔紧紧盯着神父的嘴,塔丝更是幽幽飞上前,等待着神父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语。结果卡伦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晃两下,嘭地摔上稻草堆。


    他的手一松,脖颈上的伤口缓缓愈合,只剩那道环形伤疤。要不是卡伦指尖和稻草上的血迹,方才的一切简直就像从没有发生过。


    三人沉默地注视着陷入昏睡的卡伦神父,幸运的是,这次他的脸没有再神奇消失。弥斯特地弥散瞳孔看了看,那种奇妙的破损感消失了,神父真的又变成了原本的神父。


    萨拉尔一直紧盯弥斯的表情。弥斯又露出了无聊的神色,可见卡伦身上不剩什么异常。他果断停止弹奏,开始压抑地喘着粗气。


    五分钟后。


    一楼,木桌上燃着烧了大半截的蜡烛,弥斯与萨拉尔相对而坐,塔丝则守在蜡烛边的茶碟上。


    “所以你说的‘记忆杂音’,是防护罩一样的东西?”


    弥斯率先开口,“要是解开了,塔拉可能会直接寻死……?”


    萨拉尔和龙妖精几乎同时叹了口气,但没人有心情纠正他。


    “那种是纯粹的记忆封印。”萨拉尔抿了口杯子里的温水,“要是记忆封印,我可能能看得出来。他身上的东西更加……复杂。”


    龙妖精皱皱眉:“可是按照你们刚才说的,卡伦是童年记忆有问题。他现在都二十好几了,应该不会因为童年的遭遇,呃,那样想死吧?”


    据他所知,糟糕的童年或许会给人类带来或大或小的创伤。但这种程度,实在是……


    “确实相当少见。”萨拉尔肯定道,“我只能说,那绝对不是记忆封印。”


    “好吧,我懂了,我们只能继续调查阴影修会。”


    弥斯耸耸肩,抱起双臂,“卡伦那副样子,他那个哥哥又不在这里,能查的就只有这个。”


    他晚上没睡好,脑袋沉得像个装满水的鱼缸,思维转起来哗哗作响。


    萨拉尔的目光扫过他的面颊:“那么今晚就这样——塔丝,你继续看着点卡伦。我和弥斯先休息一会儿,天亮了再说。”


    塔丝干脆地点点头。


    对于魔法生物,不,龙妖精之神来说,少睡一晚就和少吃一粒豆子一样简单。还在执行暗杀任务那会儿,这种活计就是家常便饭。


    “好了,我们去睡。”


    萨拉尔轻轻拍了拍弥斯的手臂。


    “至少这样,明天我们有充足的理由‘拜访’秩序教堂。”


    ……


    为了维持肯德里克的糟糕形象,加上萨拉尔确实有所消耗,两人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卡伦神父再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弥斯可算睡了个饱。


    而他们睁眼的时候,卡伦神父又在壁炉前忙碌,就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两双红蓝眼眸同时扫过来,神父莞尔:“看你们睡得太香,我没叫你们。”


    “早餐有蜂蜜煮麦粥,还有洗好的李子。我这边不急着调查,还是得先去救尼古拉斯先生为好。”


    不,你的问题可比尼古拉斯严重多了。


    弥斯几乎和萨拉尔同时摇了摇头。


    塔丝站在卡伦身后,在卡伦的视野盲区带着口型比比划划:【昨天晚上我清理了血迹,他什么都不记得——】


    “——既然这样,你就先休息一上午,弥斯和我去教堂那边。”萨拉尔说。


    卡伦赶忙:“我也能帮上忙。”


    “不。”萨拉尔的语气异常坚决,“我们不清楚那边的底细,过去的人太多,只会平白让他怀疑。”


    ……虽然真实原因不是这个,胜在理由够用。


    果然,卡伦神父没有任何怀疑,相当赞同地点点头。


    “那我正好整理一下阴影修会的资料。”他说,“赫米特应该在教堂里放了些,我有印象。”


    “我帮你!”塔丝立刻站出来,“一个人做这些多无聊,两个人还能说说话。”


    说着他朝萨拉尔和弥斯快速使了个眼色。


    “我还挺好奇你在这的生活,正好聊一聊。”


    听到自己的童年相关,卡伦脸上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反而露出了放松又怀念的神色:“没问题。”


    门外又是个好天气,窗外天青草绿,白云悠悠,看起来颇有种纯净的味道。刚踏出门,弥斯就来了个深呼吸——很好,今天的空气味道还是很棒,他的肺像是被甘甜泉水洗了一遍。


    “待会儿要怎么提到泥巴骑士,点菜吗?”


    弥斯感受完了清爽的天气,张口就是亲切的话语。


    萨拉尔被噎笑了,他无奈地瞧着弥斯:“不,我们恰恰不能主动提。‘肯德里克’和尼古拉斯,可不是什么会上心担忧的关系。”


    “我们反而要问问卡伦的事情。”


    弥斯眨眨眼:“?”


    “卡伦名义上是我们的同伴,我们对阴影修会有兴趣,这很正常。”萨拉尔说,“至于尼古拉斯,交给我就好。”


    说完,他示意性地抬起手臂,“那么现在,我们要开始伪装情人了。”


    算了,习惯了。更过火的事情,他俩又不是没干过。弥斯慷慨地伸伸脖子,让萨拉尔将手臂搭上他的肩膀。


    为了表示自己的大度,弥斯学着萨拉尔的样子伸长胳膊,勉强勾上萨拉尔的肩膀。


    一时间,两位在大街上勾肩搭背起来。


    弥斯胳膊抻得太过用力,这姿态比起气氛甜腻的情侣,反倒更像两个喝多的醉汉。


    萨拉尔:“……噗嗤!”


    “笑什么?”弥斯皱皱眉,他胳膊搭得有些累。


    “真正的情侣可不会这样。”萨拉尔笑着扒下弥斯的胳膊,往自己的腰上一搭,“来,搭在这里。”


    弥斯哦了声,转而将手搭上萨拉尔的腰。萨拉尔则再次伸手,轻轻环住了弥斯的肩膀。灰白的长发被他的手臂束缚在两人身体之间,柔软又温暖。


    ……萨拉尔的腰怎么这么硬?


    弥斯毫不忌讳地摸了摸萨拉尔腰侧,又戳戳萨拉尔的后背,手指动来动去,脑袋兀自思索。


    时间不早,路上有不少行人。尽管余烬村的村民们不怎么热情,看过来的眼睛还是多了几双。


    “现在的年轻人……”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走过他们身边,留下一句模糊的嘟囔。


    “看,效果多好。”萨拉尔低声说道,“这才是普通情侣。”


    弥斯有些迷惑:“这算伪装?我们只和平时一样相处。”


    他还没准备好开始演呢。


    萨拉尔怔了怔,笑容里多了点奇妙的味道:“是啊,只是和平时一样相处。”


    英雄先生轻轻收紧了拥着敌人的手臂,侧过脸庞,嘴唇掠过弥斯的发丝。那接近于一个吻,又好像不是。


    兴许是天太晴朗的缘故,弥斯只觉得空气有些热了。


    尤其是萨拉尔那奇奇怪怪的笑容,看得他心口有些发闷……但不是痛苦的那种闷,他实在无法形容。


    秩序教堂还是老样子。


    见到两人,瘦小的巴格神父还是一副畏缩模样。他朝他们紧张地笑了笑,一双不大的眼睛有些湿润,活像灰老鼠成精。


    说来也巧,弥斯心想,这人的魔基恰恰是一只瘦巴巴的灰鼠,怎么看都没有察觉餐叉和餐刀的能力。


    “我刚做好午餐。”巴格又露出了那种有点勉强的笑,“尼古拉斯先生怎么样了……?”


    “我怎么知道,可能他在这也有个情人什么的吧。”萨拉尔绷起脸,好让自己的神色更阴沉些。“反正我找过他,也算仁至义尽啦。”


    巴格神父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提了一提,他低下头,假装对手里的托盘很感兴趣。


    “今天中午,我准备了土豆羊肉汤……还有一些切好的烤肉,可能有些冷,需要的话我去热热。”


    萨拉尔冷淡地摆摆手,权当同意。


    巴格神父点点头,带着那盘烤肉走向厨房。弥斯给自己舀了一勺肉汤,嗅了嗅,确定里面炖的当真是羊肉。


    再尝尝,味道确实不错,甚至比昨天的还要好,真不知道这里的羊都是怎么长的。弥斯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盛了一碗,往嘴里塞了块肉。


    “……这里的羊吃最好的草,喝最清的水,其他地方的羊肉都没有这种滋味。土豆也是一样。”


    用魔法热菜肴很方便,巴格神父很快就走了回来。


    “这份烤肉也用了上好的羊肉,绝对不会有怪味。”


    啪嗒,长方形银盘被放在两人之间。


    盘子不算精致,银白表面也被磨得朦朦胧胧,好在里面的烤肉造型粗犷,有种奇异的合适感。


    烤肉已经切好了,但还是配了公用的银质餐刀,以及暗红色的酱汁。


    “请。”


    巴格神父低下头,像侍者一样站在桌边,很难说是服务还是监视。


    “说起来,卡伦说过,他的祖父也是放羊的。”萨拉尔状似无意地说道,往弥斯的盘子里叉了块羊肉。


    “他信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阴影……?”


    “阴影修会。”弥斯会意地接话,余光看向餐桌边的神父。


    巴格神父的表情完全没有紧张的意思,他只是垂下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反正我是从没听说过那个教派。”萨拉尔心不在焉地说道,“巴格,你是本地人吧,你听没听说过这个?”


    “您看见了,这里有很多教堂。”


    巴格神父语速有点快,他的灰鼠魔基站在他的脑袋顶上,鼻子嗅来嗅去,带着胡须一抖一抖。


    “余烬村不会去要求宗教资质,也不会真的探查神职人员的身份,这里什么稀奇古怪的小教派都有。”


    潜台词很明显——阴影修会显然是这种鸡零狗碎的教会一员。


    以及,巴格神父确实是余烬村本地人。


    萨拉尔:“有意思。我看你比卡伦年轻一点,那家伙小时候怎么样?说点有意思的事。”


    这次,巴格神父货真价实地怔了怔。


    片刻后,他摇摇头:“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但是他那个兄长……应该是叫赫米特?还挺吓人的。”


    “吓人?”弥斯扬起眉毛。


    “这事说来话长。”


    见他们完全不关心“失踪”的尼古拉斯,巴格神父的脸色松快了点儿。


    “他们家双亲早就去世了,家里没什么钱。赫米特性子特别糟糕,经常小偷小摸,总是和其他坏孩子打架。”


    “现在想来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人不能只靠吃果子和草活着。您知道,这个村子氛围比较……冷淡。”


    “但你对卡伦没什么印象。”


    “可能他当初太年幼,一直被赫米特关在屋子里,可怜的孩子。好在赫米特再大一点,我看到过他跟在赫米特屁股后面跑。”


    巴格神父说,“后来我听说赫米特的脾气好了点,愿意带着弟弟到处做杂活。再后来我离开了余烬村,不怎么清楚细节……”


    说到这里,巴格突然闭了嘴。


    “两位还是快吃些烤肉吧,又要凉了。”他挠挠鼻子,赔着笑提醒道。


    “原来如此。”


    萨拉尔戳起一块羊肉,在牙齿间慢慢咀嚼。


    “……原来如此。”


    第177章 意外的重逢


    有问题的是卡伦,而不是赫米特。


    萨拉尔垂下眼,盯着蘸了酱汁的羊肉。暗红的酱汁混着肉汁在盘子里蠕动,如同一摊鲜血。


    首先,巴格拥有对于赫米特的记忆。这种在多人目击下跑来跑去的记忆很难作假,赫米特大概率是个正常人类。相比之下,突然出现的卡伦才更为可疑。


    其次,卡伦身上附有弥斯和他都看不懂的魔法。赫米特再怎么天资聪颖,也不至于自创出这样强悍的魔法……现在问题来了,卡伦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这些问题,可以在与塔丝会合后再深入探讨。


    现在的重点……


    “好吧,一段无聊的故事。”萨拉尔不动声色,“贫困的孤儿,多么常见的悲剧。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村子的气氛怎么会这样?”


    “我听说比较封闭的地方,居民大多熟悉彼此,这里实在冷淡过头了。你们真能在这里传教?”他语气里的不满恰到好处。


    弥斯瞬间领会了萨拉尔的意思,这是要从泥巴骑士前来调查的目的下手。


    “我看他们根本就不传教,只是在这混日子。”他懒洋洋地接话,叉子随意戳弄着羊肉。


    萨拉尔看过来的目光瞬间多了一丝笑意。弥斯冲他挥挥叉子,权当“不客气”。


    巴格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类说法:“哈哈,是的,其实这里薪水很低,好在工作挺轻松。”


    萨拉尔:“所以你就待在这里,天天和那些异教徒大眼瞪小眼……我倒是有点好奇了,尼古拉斯那家伙特地跑到这种地方,能检查什么工作?”


    弥斯跟着看向巴格,说实话,他是真的有点好奇。


    巴格掩盖不住地愣了下,目光本能地往窗户一飘。下一秒,那种奇怪的注视感穿过窗户,利箭一样擦过弥斯的颈侧。


    有点意思。


    弥斯没有回头,他假装迷了眼睛,边揉眼边弥散瞳孔。透过自己的后脑勺,他隐约看到了一团力量——它在对面的耳语圣殿微微燃烧,像一块将熄未熄的木炭。


    逮住你了。


    同一时间,巴格身上也闪过一道一模一样的气息。很特别,但不算多么强。那力量昙花一现,没过几秒,它就和那股窥视感一同消失了。


    两团力量明显在共鸣,怎么看都是一种东西。难道这里的节律教会,和聆夜者勾搭到了一起?……不至于吧?


    弥斯不清楚它们的爱恨情仇,光记得它们关系极差。不过鉴于他都能和萨拉尔睡上一张床,这种事还真难说。


    “检查什么工作?”


    巴格在他身边嚅动嘴唇,“呃,就是一些账簿,毕竟、毕竟这里的开销要向上面报备。”


    “一个高级骑士,来这种地方检查账簿。”萨拉尔噗地笑出声。


    巴格干笑,继续胡扯:“我也不是很清楚上面的安排。”


    他潜意识挪挪步子,挡住前往储藏室的路。


    弥斯则用脚尖戳了戳萨拉尔的小腿,示意自己有了新发现。萨拉尔冲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算了,我对那些事情也不怎么感兴趣。”英雄先生好整以暇放下叉子,“既然尼古拉斯没来吃午餐,我也懒得再待在这里。”


    ……才怪。


    太阳下山之前,他们就会再回来。


    与此同时,教堂区,阴影修会的教堂……或者说,那个被称为教堂的小平房。


    黑暗中,卡伦愉快地擦拭边柜,整理里面乱七八糟的杂物。


    塔丝只觉得这玩意儿比起教堂储物柜,更像个大号保险箱。铜齿这种钱币就算了,里面居然还保存着有点坏掉的羊毛线、加了香料的羊油脂和一些羊牙做的小玩具。


    几颗布满划痕的玻璃球躺在柜子角落,它被保存得相当小心,仿佛那是等体积的钻石。


    卡伦就在这样一堆童年破烂里翻找许久,找到一本薄薄的册子。


    “找到啦!”卡伦发出一声喜悦的欢呼,“阴影修会的教义手抄本,赫米特说是他亲自抄来的——那时他不识字,抄了好久呢。”


    塔丝连忙凑上前。


    昏暗的烛光包裹着一个小本子。本子封皮是羊皮纸裁成的,一看就上了年头,纸张被揉得起了毛边,散发出旧纸特有的涩味。


    它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教义”这么个歪歪斜斜的词,比起书写更像是绘画。


    卡伦露出十足怀念的表情:“我还小的时候,赫米特要么给我念这个,要么讲那些关于神明的睡前故事。”


    “他说那些故事都记在教义里,他将它们稍微润色了一下……”


    塔丝:“?”


    他眼看着卡伦的手指按上封面,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先不说赫米特一个孩子,如何从封闭的环境得到这个。退一万步,怎么可能有教义记载其他神的故事?


    果然,卡伦打开那本手抄教义的那一刻,龙妖精的担忧变成了现实——


    焦黄的、沾满污渍的纸张上,画满一道道的波浪线。几步外,它们是有点像写快了的连笔。奈何塔丝十分擅长分辨字迹,那些东西只是线而已。


    龙妖精将视线很慢很慢地转移到卡伦神父脸上。


    看着那些毫无意义的线条,神父脸上仍是怀念的微笑。烛光摇曳中,他轻轻抚摸着那些波浪线:“好久没有听到过这个故事了,真让人怀念。”


    塔丝咽了口唾沫,假装一切都还正常:“什么故事?”


    “群星熄灭的故事。”


    卡伦轻声说,他将“教义”拿近,指尖顺着其中几条波浪线划过,活像塔丝看得懂似的。


    “那是最为可怕的一种末日——无论是日与月,还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全部会变成空洞的虚无。一切都不复存在,连黑暗都将湮灭殆尽。”


    塔丝屏着呼吸哦了一声。他佯装自己很感兴趣,趁卡伦神父不注意,嗖地抽走了本子。


    塔丝拿出龙妖精一族最快的手速,哗啦啦前后翻了翻。他假装自己翻了好几页,将本子卷起,又递到卡伦面前。


    “这个讲的是什么?我看不太懂。”他语气平静,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跳得他喉咙有点堵。


    塔丝数得非常清楚,眼下他展示给卡伦的,正是方才卡伦念诵的那页“群星熄灭的故事”。


    龙妖精目不转睛地盯着卡伦,他眼看着那位温柔的神父面带微笑,张开嘴唇——


    “啊,这个。”他的声音浸满笑意。


    “我对萨拉尔先生提过这个——教义禁止对孩子、血亲和动物产生恋慕,但是对同性恋人没有偏见。”


    ……和卡伦神父刚才讲的完全不一样。


    塔丝翅膀抖了抖,背后一阵发冷。


    龙妖精很确定,这一页就是所谓的“群星熄灭”。先不说他对自己的动态视力很自信,塔丝清晰地记得,这一页的页角有着两块水渍,它们形成了一片交叠的痕迹,混在一众斑点和深色折痕里。


    不显眼,但足够特别。


    果然,教义内容完全是卡伦神父的臆想。要不是龙妖精亲眼见过赫米特,他简直要认为“赫米特”也是卡伦想象里的兄长。


    塔丝:“你刚才说,赫米特总是在睡前给你讲这些?”


    “对,他记得很熟,讲的时候完全不用读。”卡伦合上教义,望向竖在房间尽头的那一口空棺材。


    “我偶尔觉得,他甚至比我还要虔诚。”


    “呃,那个时候你们应该很小吧。”龙妖精尽量用聊天的口吻继续,“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他有没有对你说过?”


    卡伦又露出了一瞬的茫然,像是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


    短暂的沉默后,神父暂停的微笑又变得生动:“是一位路过的信徒跟他说的,当时那人在他做工的地方暂住。”


    龙妖精的笑容有点勉强了:“对一个陌生孩子,只是口述,就留下了这么……呃,丰富的内容。”


    卡伦神父思考片刻,揉了揉太阳穴:“是的,那人想在我们家里借住几天。他出了些银盾,赫米特和我一起睡阁楼,晚上他还会把阁楼锁住……”


    他面色如常的说着,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烛火映照下,棺材里的阴影边缘跟着轻轻摇动。那片黑暗犹如满溢的池水,随时都可能溢出来。


    卡伦神父脸也沉浸在阴影之中,那束光从天花板射下,刚好触碰到了他的脖颈。那道光顺着神父脖子上的伤疤弯曲、弥散,仿佛一根只有半圈的绞索。


    神父就像以往那样看着塔丝。


    “……后来,我们发现那位先生还不坏,愿意听些外面的故事。”


    “我当时还太小,精力不太足,主要是赫米特在听。”


    ……故事又不一样。


    只听后面的故事,塔丝或许会觉得合理。可是再搭上卡伦不到半分钟前的矛盾说法,塔丝实在做不到相信。神父倒是面色平和,对自己说的话深信不疑。


    这样聊下去,真的能问出卡伦“真正的”童年吗?


    塔丝有点笑不出来了,他目光左右晃了晃,从没有这么期待萨拉尔和弥斯在他身边。


    “既然找到了资料,我们顺路去秩序教堂那边看看吧。”塔丝硬着头皮说道,“还是说,这里面还有别的资料……?”


    “没有了。”卡伦神父将那本假冒教义虔诚地按在胸口,“我很确定,我印象里只有这个。”


    龙妖精痛苦地闭上眼,此时此刻,最让他不安的就是“卡伦神父的印象”!


    ……


    弥斯率先发现了龙妖精的气息,此地空气清新,连带着龙妖精的魔法波动都无比清晰。塔丝和卡伦刚离开阴影修会的教堂,就被弥斯的目光捉了个正着。


    此时此刻,他们俩正站在那个废弃教堂的门口。两位都故意扯歪了衣服领口,露出脖子上的吻痕。至于两座教堂里的异象,刚出门,弥斯便对萨拉尔说了。


    为了糊弄可能的监视,两人互相扒拉成一团,辛苦地嘬了挺久——


    弥斯原以为这个过程会很恼人,但是萨拉尔的嘴唇贴上时,他的后颈还是一片灼烧,胸口闷得更厉害了,活像塞了块炭火。


    被吮吸皮肤的感觉很难形容,又热又痒。


    萨拉尔移开嘴唇时,魔神大人连呼吸都快了几分。有那么一瞬,他差点本能地按住萨拉尔的脑袋,让他再来两下。


    不过轮到弥斯去啃萨拉尔时,弥斯大概知道了萨拉尔克制的理由。


    只不过是稍稍吮吸皮肤,他们居然都有了点反应。两人站在这面目全非的废弃教堂里,将阳光甩在腐朽的门框外,口鼻填满了对方急促的呼吸。


    黏稠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两人双双僵在一个接近拥抱的姿势里。


    弥斯有些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稀奇的是,萨拉尔貌似也有些迷茫。他们只是谁都不愿意先一步放开对方。


    所幸就在这时——


    弥斯目光一转,瞧向窗外米粒大小的龙妖精。


    ……三分钟后,两位人模狗样地停在门口,权当这是一次过分成功的扮演。


    “来得正好。”萨拉尔朝龙妖精点点头。


    塔丝的目光有气无力地扫过两人脖子上的红斑,连打趣的心力都没了。


    “噢,很高兴为你们服务。”他干巴巴地笑。


    卡伦神父的笑容可就真诚多了,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的欣慰。


    瞧见龙妖精这副模样,萨拉尔心里有了数。


    “耳语圣殿有问题,我们不方便出面。塔丝,你去瞧瞧,记得路上小心。”


    塔丝欲言又止地看看卡伦,又看看萨拉尔:“可是……”


    “你去之前,我得分享些新发现。”萨拉尔面色如常,“跟我来,我指给你看。”


    就像他们预料的那样,卡伦神父老老实实待在原地,没有动弹。


    弥斯无所谓地等在门口,反正萨拉尔还在他的视线里。解释异象这种事,他跟萨拉尔描述一遍就够累了,实在懒得再来一次。


    也许他们待在一起太久了,他越来越容易猜到萨拉尔的想法。


    塔丝去耳语圣殿调查一遭,最好弄出些动静。要是两边真有联系,巴格肯定会有反应。到时候他们再趁机去瞧瞧尼古拉斯……


    “卡伦,是你吗?”


    吃惊的女声响起,顷刻间打乱弥斯刚刚成形的猜测。


    一个提着蔬菜篮的女人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她遥望卡伦,表情满是吃惊。


    她的身上,正穿着聆夜者的修女装。


    第178章 晃动的摇篮


    卡伦愣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继而迅速展开:“贝拉?”


    “是我,贝拉。”女人笑起来,露出有些大的门牙,“准确地说,是修女贝拉。聆夜者的聆听修女。”


    弥斯这才发现,这个女人和巴格神父长得有点像。他们年纪相仿,有着同出一辙的土棕色、乱蓬蓬的头发,牙齿也不算整齐。


    她是从聆夜者教堂的方向走过来的,天知道刚才她是否就在教堂。龙妖精嗖地钻入弥斯胸口的怀表,假装自己不存在。


    卡伦神父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是巴格的妹妹,你们两个人信了不同的宗教?”


    在阿特拉,信奉节律教会和聆夜者都没有问题。可是一家人里居然出现两种信仰,这可就很少见了。


    不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巴格和贝拉和他的家境差不多,父母早亡。没有长辈影响,出现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他不无担心地继续:“你和你哥哥的关系……”


    “哦,还好。”贝拉撇撇嘴,噼里啪啦倒豆子,“你也是余烬村长大的,应该晓得,咱们这里就没有什么纯粹的虔诚。”


    “正教给的报酬多,能在老家生活,又不用传教,世上没有比这再好的工作了——你是不知道,一听说是余烬村,那些外地的神父修女都不愿过来。”


    说着她叹了口气,就像她真的为此感到抱歉似的。


    说完,她撩了撩头发,笑起来:“咱们这么久没见,我请你和你的朋友们喝杯茶吧。聆夜者特别配发的药草茶,可以让人心情平静。”


    “这里天天连个祈祷的信徒都没有,一个在教堂里待着太无聊了。”


    比起畏畏缩缩的巴格,这位女士显然爽朗许多。


    尽管如此,弥斯还是有些怀疑——她仿佛完全不知道尼古拉斯失踪的事情,看到萨拉尔的青金石蓝眼睛,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目光在弥斯身上多停留了会儿。


    弥斯敏锐地发现,那并不是他所熟知的“欣赏”。


    他知道,自己这副皮囊在人类看来相当出色,弥斯早已习惯过滤掉那些或讶异或惊艳的审视。贝拉的视线里明显有其他情绪,他不擅长分辨,但他知道她藏得并不好。


    卡伦神父有些为难:“我很乐意和你喝杯茶。但我的朋友们——”


    他求助地看向萨拉尔。尼古拉斯先生还在教堂犄角旮旯昏迷,这实在不是一个喝茶的好时机。


    “刚在节律教会吃完饭,再去聆夜者喝茶,我看挺有意思。”


    萨拉尔一口答应,轻轻摩挲着弥斯在他脖子上吮出的痕迹。


    “……你说是不是,我的覆盆子?”


    “哦,噢。”弥斯反应了半秒,才意识到萨拉尔在指自己。


    他欣然点头——虽然这个女人肯定有她的目的。他们去看看也挺好,说不定能抓住那团奇怪力量的来源。


    卡伦神父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好的,贝拉,那就打扰你了。”


    修女贝拉笑了笑,单腿屈膝,给他们行了个简化过的礼。


    “你和她很熟?”走去教堂的路上,萨拉尔问得正大光明。


    “这位女士曾和赫米特一起做编织零工,那时我正好跟着赫米特,就认识了。”卡伦答得也相当老实。


    贝拉咧开嘴:“是啊,赫米特的小尾巴。以前你不跟着他的时候,他总喜欢跟那些男孩打架。汤姆森的门牙就是被他打掉的,还好只是乳牙。”


    “哥哥的心肠其实很好,他只是不擅表达。”卡伦小声辩解。


    贝拉耸耸肩:“好吧,汤姆森确实是个小混蛋。”


    “我只是想说,他在你面前还挺顾及面子,是个好哥哥。”


    卡伦这才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是的。”


    这里离聆夜者的耳语圣殿很近,没几步就到了。


    弥斯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这座平顶教堂。微风拂过,白水晶在深色静寂中轻轻摇晃,显得轻盈又纯净。


    萨拉尔曾对他讲过,聆夜者这个教派有些年头了。它是典型的“与灾夜共存”派,声称灾夜带来的一切灾难都是神明的考验,是为了洗清人类的原罪。


    和强势推行秩序的节律教会不同,聆夜者在灾夜年代还没那么时兴。反而在灾夜结束后,它开始宣称“人类通过了考验”,并将魔基的出现归结为“神明对于纯洁者的赐福”。


    因此,灾夜后百废待兴的混沌时期,不少生活艰苦的人选择皈依聆夜者,坚信自己能通过“承受苦难”获得更多。


    比起节律教会,弥斯觉得聆夜者更加可笑。


    灾夜只是他在喘气,灾夜暂停则是因为萨拉尔封印了他的鼻孔。什么考验,什么赐福,人类简直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们到底想在灾夜里聆听什么,魔神打呼吗?


    话又说回来,聆夜者的耳语圣殿内部,比节律教会还要豪华一点。


    房间中间放了三张小圆桌,四下配了大量的软垫、茶杯和新鲜花朵。这地方与其说是教堂,更像是交友沙龙或者休息室。


    巴格的教堂里,木桌木椅全都大剌剌地露着。贝拉则把那些粗糙的木家具盖住了——那些盖布通通都是墨蓝色天鹅绒制成的,上面用细细的银线绣了装饰花纹,视觉档次一下子提升不少。


    桌子下面还铺了软绵绵的编织地毯,打理得特别干净。


    弥斯意外的是,聆夜者的神像不甚起眼——


    一尊白水晶雕刻的女性半身像摆在彩窗前,下面垫着缀有银色流苏的深蓝软垫。那雕像只有肩膀和下半张脸,摆着“嘘”的手势,嘴角透出若有若无的微笑。


    阳光穿过这尊神像,被拆成令人屏息的多彩碎光,效果确实挺唬人。


    空气里飘散着好闻的熏香味道。不像是卡伦周围那种稍显苦涩的草药香,这股香气里面带有一股清新淡雅的甜味,让人不由得心神平静。


    还可以,就是比萨拉尔的气味还差一点。魔神大人公正地评估,然后往敌人的方向靠了靠,好让萨拉尔顺手搂住。


    萨拉尔十分配合地揽住弥斯的腰,嘴唇碰了碰他的发侧,动作自然到看不出是演戏。


    “几位坐吧,我去准备茶,桌子上的饼干可以随便吃。”


    贝拉冲他们挤挤眼,笑吟吟地说,自始至终没看那神像一眼。


    但弥斯在偷偷瞧贝拉,当然,以观察魔力的方式。


    贝拉的魔基是一只花栗鼠,无论是魔力强度,还是身上的气息,她都和巴格大同小异。起码此时此刻,她身上没有那道神秘力量的痕迹。


    三人在同一张圆桌落座。弥斯刚坐好,塔丝就从怀表探出脑袋。


    “哎,你们说,香味是不是太重了?”塔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那股让人安心的清香越发浓郁,塔丝原本闻得挺起劲,突然发现有点不对。


    “是有点,我去把窗户打开。”卡伦站起身,走向被荆棘盖掉一半的窗户。


    他熟练地抓住把手,拽了两下。窗框发出危险的吱嘎声,纹丝不动。


    卡伦愣了愣,没有强行继续。他又走向正门,想要开门散散气。然而那扇大门同样卡得死死的,除了蛮力破坏,卡伦尝试了各种办法,怎么都弄不开。


    室内,那股清香越发浓郁,已然显得有些甜腻。弥斯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把鼻子埋进了萨拉尔的前襟。


    萨拉尔警惕地揽住弥斯,鼻子抵住弥斯的长发。他无法嗅到魔力的气息,但他能嗅到弥斯本身的味道——干净清新的气息,像是静谧的雪夜,又比那温暖得多。


    气味还在加重,甚至出现了可以肉眼看见的烟雾。那些灰白的烟雾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将不大的房间淹得一片模糊。


    “不是吧,用熏香也太老套了!”塔丝只能用双手捂住鼻子。


    “啊哈,又是那股力量。”弥斯鼻子压在萨拉尔胸口,闷闷地咕哝道。


    弱小,但力量性质很特别。它们潜藏在这浓郁的香味里,随时可能散去。


    卡伦当机立断,朝大门砸出沉重的一拳。


    大门仍然纹丝不动。平平无奇的木板,居然挡下了卡伦神父的全力一击。


    “我这就去把贝拉找出来。”卡伦的表情混乱又愧疚。


    贝拉号称泡茶后,就将通往后厨的门关上了。现在看来,她肯定是故意的。


    可是他刚走没几步,就被萨拉尔拉住了。


    “她能封住这边的门窗,就能封住那边的。不如我们假装昏迷,看看她想做什么。”他说,“现在看来,我们没受多少影响。”


    萨拉尔对自己的身体掌控异常严苛,他发现这怪烟除了呛人,没有给他的身体带来任何变化。弥斯一直在嘟嘟囔囔地抱怨空气质量,精力足得很。


    至于塔丝——龙妖精忍无可忍,已经钻回宝石待着了。


    考虑到他们四个都不是什么正常人类,萨拉尔猜测,尼古拉斯没准就是被这东西放倒的。


    否则一个瘦瘦弱弱的巴格神父,加上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修女,很难放倒一位货真价实的高级骑士。但要是用上这一手,尼古拉斯还真防不住。


    这可是调查尼古拉斯遭遇的好机会。


    卡伦犹豫了下,还是不死心地去那扇里门试了试。正如萨拉尔猜测的,那扇门同样闭得死紧,被他折腾下不少尘灰。


    卡伦又高喊了几声“贝拉”,门内寂静无声。


    弥斯忍不住看向萨拉尔,萨拉尔微笑着摇摇头——以卡伦神父的性子,要是没有这种反应,反倒不那么自然。


    只一会儿,神父尝试无果,只得同意了萨拉尔的提议。


    ……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


    三人倒在柔软的地毯上,弥斯枕着萨拉尔的手臂,险些真的睡着了。那股烟确实呛人,但习惯后就那么回事。


    他本想弄点魔力,干脆把钻入鼻子的烟分解。结果他刚动了这个念头,就察觉到了萨拉尔轻轻拂过来的视线。


    “闭嘴吧,我明白。”弥斯转过脑袋,耳语似的说,“最好不要用魔力,省得让人发现不对。”


    萨拉尔抬起眉毛:“我还没开口。”


    “那我也能听见。”


    “哎哟,那可真危险。”


    两人正你来我往地咕哝,不远处一阵门响。弥斯和萨拉尔齐齐闭嘴,同时也闭上了眼睛。


    哒,哒。一双脚停在了他们身边


    “抱歉。”贝拉轻声说,“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尼古拉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卡恩斯那种大家族,家庭成员肯定有状态水晶。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死亡原因,还需要……算了,大名鼎鼎的肯德里克·卡恩斯,死了也不冤。愿意当你情人的家伙,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弥斯再次弥散眼瞳,透过眼皮观察贝拉。她身上没有任何防护,这古怪烟雾似乎对她完全无效。


    只听她低声念诵了什么,嘭的一声,教堂正门自行打开。


    “搞定了?”熟悉的声音,是巴格神父。


    “你跟我说了之后,我离开就去追,正好遇见他们。”贝拉轻声答道。


    “肯德里克和尼古拉斯兄弟不和,因为肯德里克的情人起了冲突,三人意外死亡……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记得肯德里克没有魔基。”


    “可以在他身上放一个强大的诅咒魔器。”巴格的声音比贝拉还要低,“而且得把他们挪远点,就用小推车。”


    贝拉安静了几秒:“卡伦怎么办?他是无辜的。”


    “他都带那个肯德里克来村子了,能无辜到哪里去?”


    巴格神父语气转冷,“大不了让他失踪,赫米特找不到尸体就行——贝拉,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这事绝对不能出错。”


    贝拉叹息道:“好。”


    “走吧,把他们抬下去。”


    “……好。”


    一阵窸窸窣窣声,接着是木头滑过地板的钝响。


    兄妹俩——相当不虔诚地——移开了放置神像的桌台,又掀开覆盖其上的地毯,露出一个和正常门扉差不多大的活板门入口。


    接着他们先抓住体重最轻的弥斯,想要先把弥斯拖过去。奈何两人拽了拽,发现弥斯的发辫和衣角被萨拉尔牢牢压住,根本拽不动。


    毫无疑问,这家伙是故意的,弥斯心想。他索性用小腿缠紧萨拉尔的一条腿,手紧紧捏着萨拉尔的外套。


    ——显然,弥斯也是故意的,他可不会在这种小小的比试里输给萨拉尔。


    巴格、贝拉:“……”


    漫长的五分钟过去,连体婴一样的两人被丢下活板门,直接摔上湿软的泥地。


    没了那股呛人的烟雾,哪怕这里的空气有点水腥味,弥斯都觉得呼吸顺畅了不少。


    他把眼睛悄悄睁开一道缝,一个藤编的大筐正在他们身边摇摇晃晃——地板底下的空间高度也就两米,活板门旁边还装了和水井轱辘差不多的转轮,足够把成人大小的重物钓上去。


    真奇怪,这里这么隐秘,把那个泥巴骑士藏在这里不是正好吗?


    不过萨拉尔还在尽职尽责地装晕,弥斯懒得起来,假装自己也没醒。


    很快又是咚的一声,卡伦神父也被丢了下来。他摔在弥斯和萨拉尔的腿上,差点把弥斯砸出声。


    紧接着是两道轻巧的落地声,那对兄妹再次走近。


    “肯德里克没有魔基,我们没必要把他也扔下来,待会儿还要拉回去。简直像一对连体婴,现在他们可算摔开了。”


    贝拉忍不住抱怨,但她比起真正的抱怨,她的语气实在有些……沉重。


    “从那个情人开始。”巴格说,语气同样不算高昂。


    “我知道。”贝拉说。


    她轻手轻脚地踩过泥水,跨过“昏迷”的三人,走向黑暗的尽头。


    阴影之中,藏着一个小小的木制神台。严格来说,它更像是一个临时拼凑的摇篮。地底没有风,它在墙边兀自轻轻摇晃。


    是它。


    这样近的距离,弥斯看得异常清楚。


    那是一团微弱的、即将熄灭的魔力。接近它之后,贝拉身上也多了一点类似的气息,像是沾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熏香气味,又有些像是某种共鸣。


    贝拉停在摇篮边,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哀伤地看着摇篮里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语调温柔又愧疚,“他们查到了这里,肯定不能活着回去,而你需要吃些东西……这只是物尽其用,不,是我们在强迫你……”


    里面的东西没有回答,摇篮依旧规律地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空气里水腥气更重了,同时还混合着那股怪异的清甜。


    贝拉垂下头,蓬乱的头发滑过耳边。深色的修女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这场景与神圣毫无关联,配上那张苍白的面孔,她更像是一个死去的魂灵。


    “你需要多吃一点。”贝拉执拗地重复,也不知道在说服谁,“你瞧,你昨天刚吃下一些,看起来好多了……”


    “这里很少有外人,机会难得。等吃完这些,你一定会更好的……”


    吱呀,吱呀。


    终于,她伸长双臂,抱起摇篮里的东西,慢慢转过身来。


    第179章 香气与泪水


    弥斯瞧了好几眼,一时间没瞧出那是什么东西。


    最后,他不得不稍稍挪动脑袋,在散乱的发丝间窥视——


    那似乎是一块……头颅的碎片?


    更确切地说,是某个过大头颅的眼眶部分。它被软布包裹,只露出毫无血色的干瘪眼窝,像极了摔碎的大理石人像。


    眼窝里嵌着一只巴掌大小的人眼,它的眼球如白水晶一般透明,没有瞳孔和虹膜,内部充满了翻滚的乳白色烟雾。


    而那软布之下,软软垂下来几十条同样苍白的……血管?


    那些东西有粗有细,粗的约莫成人拇指粗细,细的比婴儿小指还要纤瘦。它们湿淋淋地纠集在一起,有气无力地晃动。


    肉管底部微微翘起,露出七鳃鳗似的口部。它们微微扭动,像是在寻觅可供捕食的目标。


    贝拉慈爱地抱着那个襁褓,面色沉静又柔和。哪怕是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她的神色就像在沐浴阳光。


    她一步一步走向弥斯,双手稳稳托着那个襁褓,将它伸向弥斯。


    弥斯悄悄地瞥着那些扭来扭去的肉管。它们眼看要接触到弥斯的胸口,却又挣扎着扭开,明显不愿意碰触弥斯。


    “我、我知道你很痛苦,昨天的你就没吃完。”巴格急了,“见鬼,你才刚刚恢复一些神志。再这样下去,你会消失!”


    肉管静静地垂着,没有什么反应。


    眼看那些肉管在视野里晃来晃去,为了压住一把抓住它们的冲动,弥斯几乎用尽全力。离得近了,那股清甜的香味又渗了出来,他莫名觉得这东西口感应该不错。


    它看起来也不是太强,要不干脆一把将它薅过来吃掉……


    你不该这么做,太不谨慎了,萨拉尔的声音又在他的脑袋里说——当然,是弥斯想象中的萨拉尔。敌人当得太久,他几乎要本能地推演萨拉尔会怎么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弥斯非常确定,一切都会非常顺利。


    一个封闭又偏远的村庄,对面这样虚弱,护卫它的也只有两个普通人。只要他愿意,他的瞬间就能将对面吞噬。


    然后这一切就结束了,弥斯有些飘忽地想。


    【有些模糊的视野中,他看见自己伸出手,抓住垂下来的软管。漆黑的魔力倾泻而出,瞬间将那个平平无奇的襁褓吞没。


    真美味,和他想象的一样好。弥斯用魔力将它的力量消化殆尽,它又鲜又甜,只比畸果差那么一点。


    贝拉立刻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保护早已空虚的怀抱。她的双手沾上了漆黑的湮灭魔力,很快随那襁褓一起剥落、消散。


    萨拉尔也不装了,他震惊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弥斯的肩膀。


    “怎么,我连敌人都不能杀吗?”


    弥斯随手一挥,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巴格神父也化作飞灰,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我有自信干掉他们,这样不好么?反正我们是来调查阴影修会的,不是来为泥巴骑士讨公道的。”


    萨拉尔一脸不赞同:“他们身上或许有线索。调查清楚前,我们还不能确定。”


    “现在除了尼古拉斯,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次你太鲁莽了,弥斯。”


    卡伦神父同样站起身,脸上还带着震惊的神色。大概因为死的是熟人,他失神地看着贝拉和巴格消失的地方,目光有些复杂。


    但又考虑到两位之前敌意十足的反应,他到底什么都没说。


    “随你怎么说,我本来就没必要考虑你的命令。”


    弥斯抬起头,眼睛瞧着萨拉尔,不以为意地宣布,“就当我担心夜长梦多,先把危险铲除——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不如这么想。”


    “我还是觉得那股香气有点古怪,尤其是刚才。”


    卡伦神父小声说道,“我身上的魔器有些失灵,再考虑到尼古拉斯先生的情况,它没准能剥离魔法。”


    弥斯脑袋里的弦绷了一绷,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的思绪被捆在了“剥离魔法”四个字上。


    剥离魔法?


    也就是说,只要解析清楚那个怪物残片的能力,他就能随意处理他和萨拉尔的合约?……甚至于,现在在他身上的换身魔法?


    趁空气中香气未散。弥斯立刻弥散瞳孔,分析那东西残留在空气中的魔力波动,试探着用自己的力量模仿。


    瞬时间,甜美又浓郁的香气汹涌而起。它闻起来像是蜂蜜与熟透的覆盆子,带着一点难以言明的幽微感。


    就是这个!


    被这股香气包裹,弥斯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套了两件没有重量的“衣服”。它们轻轻包裹着他,将他牢牢缠在这具身体里。


    弥斯甚至能够分辨它们的性质——最外层有萨拉尔的气息,大概是他们的合约。里层则无比轻盈,他辨别不出来源,但他莫名能够确认,就是它把他束缚在这里。


    被他改良过的香气包裹,那两件“衣服”已然在融化消解,甚至不需要他做什么。


    一切都很顺利。


    ……可是这一切真的就要这样结束么?


    萨拉尔,不,V.O.R的事情,他还没有查清楚。这真是他最想要的吗?


    脑袋里又一阵神秘的抽痛,弥斯稍稍拢起那股香气,下意识看向萨拉尔。


    在他原地折腾的时候,香气早已扩散开来。弥斯这么一转身,更是掀起一阵古怪香气的漩涡。就像以往那样,萨拉尔毫无戒备地走近。


    “这是什……”萨拉尔刚刚皱起眉,表情便凝固了。


    汹涌的香气下,萨拉尔身上的“衣服”破开了一片孔洞。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用一种惊愕的、接近委屈的神色看向弥斯,缓缓朝后倒去。


    弥斯从来不知道,时间可以过得那么慢。


    慢到就在那一瞬间,无数思绪闪过他的脑海。慢到在萨拉尔彻底倒地前,弥斯就可以确定,“肯德里克”的身躯已然空了。


    弥斯微微睁大眼睛,鲜红的眼瞳里映照着一具没有呼吸的尸身。


    解除合约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尽管对人世还不算太了解,但他相当了解萨拉尔的行为模式。哪怕继续行走人间,他也不需要萨拉尔待在他身边。


    萨拉尔是他的敌人,他最大的威胁,他一直希望萨拉尔死去。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只要及时回归本体,V.O.R也不足为惧……


    回归本体、安全成长,更是他的最终目的。退一万步,哪怕没有萨拉尔,他也可以利用神父和龙妖精,继续狩猎V.O.R。


    一切如此顺利。


    他赢了。


    他就这样轻松又荒诞地终结了一切,可是——


    “萨拉尔。”


    那具身体终究没有落地。弥斯迅速拢起四散的力量,茫然地冲上前,刚好接住了它。


    明明是熟悉的五官,可是那张脸看起来如此陌生。


    这一刻,他等了多久?


    弥斯本以为自己会有许多感想,奇怪的是,他并未感受到胜利的喜悦,也没有诗歌里那种骤然涌起的感慨。他只是迷惘地抱住那具空壳子,心里木然地想,刚才那就是最后一面吗?


    弥斯突然有点慌张,他拼命吸收着自己散失在外的力量。仿佛只要这样,萨拉尔就可以重新回到这具躯壳。


    可是那具肉身只是用失焦的眸子看着他,狭窄的地下太过昏暗,萨拉尔的面容越发模糊。


    看着那双失去神采的青金石蓝眼眸,弥斯终于从麻木而混乱的思绪中捞出了一点碎屑。


    那不是年轻的、没什么表情的英雄萨拉尔,不是故意敲他被子的黑发萨拉尔,甚至不是盲神暧昧的梦境里,在床笫间亲吻他的萨拉尔。


    他只是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夜晚。


    所有人都离去了,衰老的萨拉尔独自坐在即将燃尽的篝火边,笨拙地吹着队友遗留的笛子。老人的身体状况实在糟糕,笛声又碎又弱,几乎要被混沌魔神巨大的心跳盖过。


    可是魔神就那样安静地听着。


    因为无论那旋律再怎么破碎、再怎么虚弱,祂仍然听得懂那首歌。


    他还没来得及用这件事嘲笑萨拉尔呢。


    就像失去了相伴已久的肢体,伤口最开始一点都不痛。只是一分一秒过去,难以忍受的空虚与折磨接踵而来。那一处缺失实在太轻了,让他的世界瞬间失衡。


    就算他们之间有个终结,这也不是他想要的。三百余年的纠缠与守望。他们彼此观察、彼此试探,再到现在的彼此……弥斯不知道该怎么总结。他只知道,这具身体不应该这样轻,萨拉尔不应该这样轻。


    此时此刻,祂完全不期待他的死亡。】


    弥斯的脑髓又一阵剧痛,就像有谁用一根钩子猛地勾了一下。


    一阵失重感袭来,他发现自己仍然倒在泥地上。萨拉尔就在他身边,温热的,有呼吸,还是那副讨人厌的老样子。


    那股让人全身发麻的冰寒终于消失了,弥斯终于找回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襁褓探出的肉管,仍然在他身体上方不远处,弥斯甚至记得他的姿态。


    ……方才那一切朦胧又荒诞的景象,连一秒都不到。


    果然,这东西的神力相当特殊。它竟然敢逼他不得不抽鼻子,让自己暴露,该死。


    弥斯忍住一阵阵莫名其妙的鼻酸,以及喉咙不受控制的抽搐,尽力保持着平静。他努力不去看萨拉尔,省得被萨拉尔察觉端倪。


    然而,此时此刻,那个人类的注意力并不在弥斯身上。


    “……肯德里克什么情况?”巴格神父低低地问。


    贝拉的语气有些茫然:“不知道,我从没见过这种反应。”


    听到这里,弥斯还是忍不住斜过视线,看向近在咫尺的萨拉尔。


    ……然后他看到了泪水。


    ……


    瞬息之前。


    萨拉尔悄悄看着襁褓接近弥斯,餐刀正在他手腕上待命。一旦状况不对,他随时准备保护弥斯。


    ……保护弥斯,这说法简直大逆不道,但萨拉尔不怎么讨厌。


    那怪异的襁褓越来越近,清甜的香味幽幽钻进他的鼻孔。它有些太过浓郁,以至于有种微妙的麻痹感。萨拉尔脑袋有点发沉,紧接着,他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离熏香的“力量源头”实在太近,终归被那东西影响到了。


    可惜,在翡翠崖的“虚藓”玛塞拉那里吃个大亏后,萨拉尔一直在完善精神防护——尤其针对各种奇奇怪怪的神力。


    此时此刻,萨拉尔熟练地分离情感,冷眼旁观。这力量很特殊没错,但它的力量到底不够强悍,至少伤不到他们的身体。


    他倒要看看,它想用什么迷惑他。


    【也不知道是萨拉尔的防御太过完美,还是那襁褓里的东西强弩之末,萨拉尔等了又等,没有等到什么了不得的异象。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是异象的一部分,萨拉尔谨慎地想。


    那襁褓离弥斯的胸口越来越近,突然,襁褓下的肉管发了疯。它们突然缠上弥斯的脖子,畸形的肉管眼看要探入弥斯的耳朵。


    换作以往,弥斯早就偷偷筑起防御。可是眼下,弥斯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颤一下。


    萨拉尔一个激灵,抬手就是一道银光。餐刀化作的细剑直接斩断那些苍白的肉管,灰白色液体伴随着刺激的香气喷薄而出,浓郁到近乎恶臭。


    “弥斯!”萨拉尔站在弥斯身前,呼喊身后“沉睡”的人,“弥斯,够了!”


    弥斯没有反应。


    “你做了什么?!”贝拉抱紧重伤的襁褓,当场尖叫出声,“你不可能从‘香气’里醒过来,你不是肯德里克!你是谁?”


    “贝拉,你去后面,我来对付他!”巴格神父着急地喊叫。


    “弥斯——!”萨拉尔没理他们。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执着地呼喊着弥斯。


    尽管人类的肉身容量有限。弥斯仍然很强大,而且非常珍惜自己,不可能毫无反抗地……中招。


    他一定是在耍自己,够恶劣的,萨拉尔心想。可是这念头完全无法让他轻松起来。


    “差不多了,弥斯。”他第三次重复。


    弥斯仍然没有回答。


    “没用的。”


    巴格神父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剑,“你的小情人已经没救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肯德里克’。但你最好不要小看我们。”


    “庇护我们的,可是真正意义上的‘神’。”】


    第180章 痛苦的美梦


    【萨拉尔知道,他只需要像平时那样应对敌人。


    就算那襁褓中的东西是所谓的“神”,他们这边的力量绝对不弱。


    更别提,他的直接敌人只是两个乡下年轻人。他们的计策不高明,支持也肉眼可见的匮乏。他的记忆里装有大量应对这种人的经验。


    而且他知道,眼下这一切可能都是幻觉的一部分。


    他要做的事情,每一步都清楚明晰,背后有绝对可信的道理……可是萨拉尔无法集中,他总是忍不住调转视线,看向沉默倒地的弥斯。


    “他的精神已经死了,就像尼古拉斯·卡恩斯一样。”


    巴格神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我们的神或许做不到毁灭肉.体,但祂很擅长消灭‘心’——再过几天,那个小白脸的生存本能就会跟着消散。”


    有些道理,萨拉尔迟钝地想。


    听他们之前的对话,这东西应该吃了些尼古拉斯的魔基。魔基本质是精神器官,祂的能力倾向于“精神攻击”也正常。


    他们何德何能,连着遇见两个擅长精神攻击的神?这一切大概率是他的想象,某种针对他而生的幻觉。


    可是他的心底还是有一道微弱的声音——万一呢,哪怕只有亿分之一的可能性,万一这是真的呢?


    “精神”与肉身不同,它异常脆弱。


    身为精神魔法大师,萨拉尔太清楚怎么依靠这一手杀戮了。摧毁人的情感,可以把人变成行尸走肉;摧毁人的神智,可以把人变成只剩本能的肉块。


    摧毁人的生存本能,无论那个人拥有再高的魔法天赋、再强悍的肉.体,也会因此枯竭而死。


    只不过,萨拉尔目前做不到纯靠精神摧毁杀人。他曾估算过,那需要神明一样的精神魔法水平,而他的才能更偏向治愈魔法。


    刚好,对面自称“神明”。


    刚好,弥斯来到人世,把“混沌魔神的精神”大剌剌暴露了出来。


    ……也就是说,混沌魔神因为精神溃散而死,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萨拉尔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么?


    魔神在封印中枯竭死去,灾夜再也不会到来。他记忆中那些冰寒的永夜与苦难,不会再降临世间。他延续三百余年的漫长使命,在这一刻终结了?


    萨拉尔同样想象过这一刻。


    确定自己爱上弥斯后,他想象得甚至更加频繁,频繁到萨拉尔认为当那一刻到来,他还能保有基本的冷静。


    可是发现这一刻到来——哪怕只是疑似到来——的时候,萨拉尔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将弥斯的身体抱在了怀里。


    这具肉身体形纤细,抱起来相当轻松。弥斯仍然合着双眼,呼吸清浅,就像睡着了。萨拉尔近乎麻木地伸出手,盖住弥斯的眼睛。


    灿金色光芒亮起,他没能找到弥斯的精神。


    ……弥斯不在这里,他找不到他了,他找不到祂了。


    英雄萨拉尔终其一生追逐的时刻,它来得突兀又滑稽。


    找不到弥斯的那一刻,他的心脏仿佛变成泡沫。血液疯狂撞击他的耳膜,就像无数泡沫炸裂的声音。他对祂的知识、记忆和迷恋全都成了无用之物,再也无人可以理解。


    多可笑,萨拉尔甚至曾预想过。若是自己真的除掉了混沌魔神,在他追随弥斯而去前,也许他可以腾出一点点时间,帮人世解决V.O.R的问题。


    那时他真是太狂妄了。


    他连多活一刻钟都做不到。


    萨拉尔呼吸越来越急促,被迫弯起身体。巴格和贝拉还在说些什么,那些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水膜,而他正在向深海沉没。


    无所谓了,任何事情都不再有意义。萨拉尔第一次发现思考都是一件如此疲劳的事情,万事万物都轻飘飘的,他只剩一张被风吹鼓的人皮。


    他抱紧弥斯尚且温暖的身体,脸埋进弥斯的发顶。突然,他发现弥斯的头发有些湿润,随后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流泪。


    萨拉尔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夜晚。


    所有人都离去了,衰老的自己独自坐在即将燃尽的篝火边,断断续续地吹着队友遗留的旧笛子。他的身体太过衰弱,呼吸都有些困难,散乱的笛声很快被魔神的心跳吞没。


    彼时,萨拉尔知道他的守望即将到达尽头。他突然想,那蛰伏在黑暗深处的庞大神明,是否会在意他的消失?


    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有些难过。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酸麻,可惜那丝伤感谈不上激烈,到底没让他落下泪来。


    自打有意识以来,他的记忆里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悲剧。它们让他变得过分沉静,以至于萨拉尔从未落过眼泪。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将头埋得更低——他该忍住的,可是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停止哭泣。


    人世胜利了,可是这一切真的能被称为顺利么?】


    萨拉尔越发窒息,脑袋里像是有烧热的炉钩胡乱翻搅。他忍无可忍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石榴石一样的鲜亮的眸子。


    见萨拉尔睁眼,弥斯嗖地凑到他身边,上下捏了一遍。魔神大人欲盖弥彰地抽抽鼻子,声音有点闷:“你眼睛出毛病了?”


    萨拉尔张了张嘴,他想呼唤弥斯,却没能成功发出声音。


    他只是伸出手,狠狠抓住弥斯的衣袖,感受布料彼方渗过来的体温。


    终于,萨拉尔绞成一团的心脏舒展开来,终于能够正常跳动。


    他的力气很大,大概会弄痛弥斯。弥斯却没有躲避,目光死死勾着萨拉尔,眨眼眨得有些快。


    “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醒过来?”


    巴格立刻护在贝拉面前,贝拉则抱紧了胸口的襁褓。


    “……你们绝对不是正常人,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巴格神父急得语气都流利了不少。


    弥斯这才恶狠狠地转过脸,不屑地哼了声,结果他差点哼出个鼻涕泡,不得不紧急憋气。


    “凭什么不能醒?”最终,弥斯瓮声瓮气地反驳。


    “因为你们应该沉浸在最想实现的愿望里。祂从没失败过,没有人能抵御这个!”贝拉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气像是想要说服谁。


    事情发展突然超出预期,看得出她相当崩溃。


    哦,原来如此。那个古怪襁褓的能力,是让人着迷于最想实现的愿望。就像给猎物注射麻痹毒液,再缓缓取食的蜘蛛。


    ……等等,什么东西,最想实现的愿望?


    弥斯、萨拉尔齐齐陷入沉默。硬要挑刺,他们好像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唯一的问题在于,他们的体验差到离谱,更别谈什么沉迷。


    贝拉低下头,悲哀地看向襁褓里的怪物:“难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放过他们?”


    “卡伦还晕着,是那两个人有问题。”巴格身体绷得死紧,“小心,贝拉,他们八成是节律教会的走狗——”


    襁褓仍然寂静无声,只有苍白的肉管轻轻晃动,散发出清甜的馨香。


    如果只看祂的能力性质,这实在谈不上强悍,只能拿来对付泥巴骑士那种寻常人类。


    弥斯冷静下来,能想起一些微妙的细节错误——考虑到卡伦神父的异常,他们没有跟他详谈泥巴骑士的具体情况,可是在他的“噩梦”里,神父却提到了相关细节。


    好消息,那个襁褓的水平不高;坏消息,祂的力量特质,估计也不是他梦里的“剥离魔法”。


    不知道萨拉尔看出了什么,弥斯瞧向萨拉尔。


    嗯?


    英雄先生表情平静,脸上却带着泪痕。他的泪腺像是失了控,泪水如何都止不住。


    弥斯知道萨拉尔最想实现的愿望——终止灾夜,魔神死去。但萨拉尔至于这么激动吗?


    弥斯胸口又开始发闷,这次是不太好的那种闷。他赶紧做了个深呼吸,让一头雾水的餐叉缠上自己的手腕。


    算了,先把对面控制住。


    漆黑的魔箭激射而出,结果上方木地板年久失修,突然塌下来一块。魔箭撞上木头,两者当场湮灭。


    运气真差,弥斯抬手又是一道黑光。他刚抬起手,有什么撞上了他的胳膊,魔箭再次射偏。


    弥斯不满地转头,一个高大的人影覆住了活板门附近的光。


    神父。


    浓郁的阴影里,那双水蓝色的眸子散发出不该存在的蓝色微光。


    他的神色仍然温柔,温柔到近乎悲悯。弥斯莫名觉得,面前的人比起他们熟知的卡伦神父,更像是那晚失控的无面怪物。


    所幸此时此刻,神父的五官都好好待在脸上,只是他脖颈处的伤痕又开始隐隐渗血,染红了神父的衬衫衣领。


    萨拉尔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插入弥斯和卡伦之间,逼得卡伦后退一步。


    那对兄妹被这突然的“内讧”搞懵了,他们有些六神无主地凑在一起,拼命向那襁褓诉说着什么,大意是让祂出手。


    弥斯没工夫管那些,他一边做出防御的姿态,一边竖起耳朵倾听身后——


    “你想做什么?”萨拉尔直截了当。


    “你们不能动祂,至少现在不行。”


    卡伦神父温和地说道,眼睛还带着莹蓝的光彩。他绕着两人缓缓踱步,走去了那对兄妹身边。


    最后他慢慢转过身,面对弥斯和萨拉尔,一副明确阻拦他们的姿态。


    此刻的神父彻底被阴影吞噬,漆黑的地下密室里,只剩两个莹蓝的光点。


    “我知道,他们释放了非常明显的敌意,以两位的性子,不可能因为我一句话就坐下来谈话。”


    “更何况,我知道,现在的我也十分可疑。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照单全收。”


    卡伦神父的声音十分柔软,但弥斯听得出某种紧绷的东西。面前的神父,不管他是什么情况,他毫无疑问在强撑着这个状态。


    神父领子上的血迹还在缓缓蔓延,他的语气平和依旧。


    “但是这件事,我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


    “如果两位继续,我会是你们的敌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