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虐心甜宠 > 宿敌合约 > 160-170
    第161章 第三条路


    弥斯彻底停住了动作。


    要是他没有产生意识,估计早就一口咬下去了。


    诚然,弥斯能想到不少可能,譬如这东西必须把一部分身体放出去觅食。但他无法否定萨拉尔的结论——只要他杀死这个伪装成玛塞拉的东西,全世界都察觉异常。


    无论这种情况是某个存在刻意为之,还是一个巧合,对于他都非常不利。


    但是,弥斯不想因为这个就放它一命。


    魔神的字典里不存在善良和慈悲,短暂的停顿后,弥斯只意识到一件事——他需要一个更加隐秘的谋杀方法。


    他把气喘吁吁的龙妖精肉块捏在左手,再次审视他的魔法波动。


    果然,龙妖精的魔力波动与这东西遥相呼应,像是某个繁杂图案的一小块拼图。


    单独看拼图,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可当它落到一堆拼图之间,人们多少能够找到一些规律。


    怪不得龙妖精们那样青睐魔力含量丰富的宝石,这东西显然也非常擅长汲取魔力,甚至更胜一筹——它不止擅长吸收,还擅长榨取。他们所在的这片雾气,简直像是一颗巨型的烟雾水晶。


    此时此刻,弥斯看得清清楚楚。


    肉块与那“蒲公英”依旧相连,只不过并非通过肉膜或者细丝,而是通过极其隐蔽的魔法回路。


    龙妖精确实是这东西的一部分。要让龙妖精族群存续,就必须保证这东西的肉身“活着”。


    好麻烦的对手。


    弥斯仅存的左眼转向萨拉尔,又转向那紧紧包裹的肉球。


    也不知道萨拉尔有没有看懂他的眼神,总之,英雄先生轻轻地点了点头。


    “既然杀了祂也讨不到好处,我们可以谈一谈。”紧接着,萨拉尔提高声音,“说不定祂知道些什么,不是吗?”


    “是的,是的。”一看事情可能有转机,劳勒连忙哑着嗓子帮腔。


    他的双眼仍被肉膜紧紧覆盖,或许在他看来,人类弥斯只是和人类玛塞拉简简单单打了一架。


    这也许是王国大法师层面的纠纷,抑或是某种国家层面的矛盾。多么幸运的家伙,他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恐怖异象,他并不质疑自己的无知。


    那肉球微微一动,深色雾气再次凝聚,化成一个扭曲的人影。这回没有人再攻击祂,那雾气缓缓流动,玛塞拉的模样越发清晰。


    它——她脸上的皮肉仍然异常扭曲,抽搐不停。也许它根本不擅长使用人脸,弥斯不屑地想。


    他完全没有恢复原貌的意思,异变的半身仍然虚虚拢在半空中,如同一张随时准备吞噬万物的蛇口。


    “……你。”


    玛塞拉转向萨拉尔,断断续续出声,“你说的,没错。杀了我,会暴露。”


    萨拉尔头也不回:“第一个问题。你是自愿的,还是……?”


    玛塞拉面皮抽动,她咧开嘴巴,然而流露出的只有仇恨:“被打残,扔到这里,等死。你猜?”


    她没有真正等待萨拉尔的答案。接着她抬起头,看向弥斯。


    她的瞳孔震颤不止,脸上表情再次失控,变得似哭似笑。弥斯很难形容那种表情——就像一只受伤的老鼠看见了慢悠悠走来的猫。


    “杀了我,祂会,发现你。”她的声音浸透了不安,“你不如,放了我,隐蔽几年。”


    弥斯:“你——”想得美。


    然而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萨拉尔打断了。


    “第二个问题。”


    萨拉尔近乎冷酷地继续,“这些雾气的来源?”


    玛塞拉沉默了。


    哦,确实是萨拉尔会关注的点,弥斯眨眨眼睛。他习惯性地用右手挠头,结果庞大的右半身扭了一下,粒子蠕动得更欢快了。


    龙妖精们在外吸收宝石的力量,这当然是来源之一。但那些力量最多够龙妖精们自己生活,远远积攒不了这种级别的魔力。


    “宝石湖……”


    塔丝强行打起精神。面对这巨大的冲击,他貌似还有些恍惚。


    但让弥斯吃惊的是,他并没有直接跳到玛塞拉的阵营。


    “如果……我们真的在这里诞生,这里肯定是宝石湖……我们……”


    “你们的尸体会回归湖水,可是这些力量仍然不够,龙妖精太过稀有,又太过长寿。”萨拉尔毫不留情地总结。


    “能聚集这么多力量,一定需要相当数量的魔器,以及魔基。”


    塔丝愕然:“可是宝石湖不允许人类……”


    说到一半,他自己闭了嘴。


    玛塞拉——或者说,这东西扮演的玛塞拉——在全国各地都有试验宅邸。她神出鬼没,接触人类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说别的,单说他们的遭遇。那宅邸就像一张张嘴巴,吞下了进入宅邸的所有人,让他们莫名出现在这传说中的“宝石湖”。


    多少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既然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萨拉尔的语气从未这样淡漠过,“我再猜猜,你选择顶替玛塞拉,是因为她深居简出,地位又足够高——高到杀人的恶行暴露,也不会有人类纠缠。”


    “我不想,死。”玛塞拉终于开了口。


    “那些人类也不想。”萨拉尔轻声说道。


    “但你,和祂,一起。”玛塞拉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祂,才是,灾祸!”


    萨拉尔终于转过头,看向那张扭曲的脸:“说说看。”


    说到这里,玛塞拉突然住了嘴。她又露出那个非常不协调的笑:“你在,套话。”


    “是啊,就像你在拖延时间,赌我们会衡量利弊,自己滚蛋。”萨拉尔微笑,手上轻轻一甩。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钻进了弥斯的衣服,弥斯一下子认出了那个触感,是餐刀。


    “祂不是自愿待在这里,应当不是V.O.R的合作者。祂不会主动暴露你的存在。”


    “祂求生欲极强,但如果把祂逼入绝境,祂有可能自我了结,拼个两败俱伤。”


    小蛇一板一眼地冲弥斯汇报,“加油,萨拉尔和我都相信你!”


    不,还是别相信我。


    弥斯头更痛了,右半身的漩涡都扭出了波浪线。


    这算什么,可以杀,但又不能莽撞地杀,还不能让这家伙太绝望。这么多屁事,干脆让他给它做个按摩算了。


    说到底,还是得想个办法一击致命。然后他想办法利用这具残尸,延缓龙妖精的灭绝速度,拖个一两年就好……


    塔丝在他的左手轻轻蠕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弥斯。”他突然发出很小的声音。


    弥斯低头看他。难道龙妖精终于回过味来,要替玛塞拉求情?


    “你觉得她……该死吗?”塔丝轻声问道。


    “当然。我觉得她该死,是因为她胆敢对萨拉尔下手。”


    弥斯理所当然道,“但如果你问的是‘为了存活捕食人类’这件事,我无所谓。”


    玛塞拉吃掉的人,绝对没有灾夜里死去的人多,弥斯没兴趣当什么道德审判官。


    正如萨拉尔所说,这和动物抢地盘差不多——祂们为了自己的存活杀人,人类杀回去,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对于龙妖精,这恐怕是个大难题。


    从前,塔丝可以开开心心地当一个惩恶扬善的刺客。可是当他发现,自己整个族群的存续必须要人命堆砌,这件事就没有那么单纯了。


    某种意义上,这个家伙算是龙妖精真正的“族群”。放弃自己的性命还算简单,可要替整个族群的未来做决定……


    塔丝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再出声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一切实在是……我不知道……”


    “祂符合我的刺杀准则,但是……我的族群……故乡……”


    塔丝的话语断断续续,听起来恍惚又绝望。半晌,龙妖精失魂落魄地咕哝:“我是不是很可笑……?”


    放在寻常,弥斯多半对这样的绝望嗤之以鼻。


    可是瞧见站在自己和玛塞拉中间的萨拉尔。弥斯只觉得心脏上多了几个褶子,还是怎么都抚不平的那种。


    必须诛杀的邪恶目标,不想失去的珍爱存在。命运分开两条岔路,每条路的尽头都只有痛苦。


    这份绝望太过生动,又太过熟悉……而这一切的判决,都捏在他的手里。


    他大可以按照命运划好的前路行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弥斯突然觉得“服从命运”是一场要命的惨败。


    光是想象那副光景,他的心情便差得要命。


    弥斯鬼使神差地动起了脑筋。


    “……喂。”片刻的寂静后,弥斯转向左手的肉块,“如果我能在消灭祂的同时,保证你的族群维持现状,你愿意做到哪一步?”


    “任何事。”塔丝昏昏沉沉地说道,“哪怕你要拿走我的性命……”


    “我要那种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弥斯皱皱鼻子,又望向不远处的玛塞拉。


    “你愿意配合就好,我有一个刺杀任务交给你,永不失手的塔丝·嘎。”


    龙妖精没有出声纠正这个离谱的错误。


    那团紫黑色的肉块只是轻轻搏动了一下,像一颗尚未成型的心脏。


    “我接。”他说。


    第162章 僵局


    弥斯嗯了声。


    其实他不是很有把握,他在进攻对手的时候,很少考虑如何留力。


    弥斯握了握仅存的左手,喉咙一阵发干。他异变的右半身充满力量,可他有种驾驶着一辆笨重马车的错觉,力道的掌握变得更加困难。


    而此刻他们面前的玛塞拉,比金特里更像一头巨象。它很虚弱,它在流血,可是它还顽强地站着,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现在玛塞拉还没有动手的唯一理由,只是期待他们知难而退,尽可能地减少损耗。


    其实不用萨拉尔点破,弥斯也明白。真要把这家伙逼入绝境,玛塞拉绝对不会介意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双输”。


    弥斯又看了看站在玛塞拉前方的萨拉尔。


    现在的萨拉尔没有魔法,就是一团脆弱的软肉。即便如此,他还是大胆地站在两只凶悍的神明之间,脸上毫无惧色。


    察觉到弥斯的审视,这个混球甚至期待地眨眨眼,又是那股熟悉的欠揍气息。


    必须一击成功,弥斯深深吸了口气。


    ……否则,首当其冲的就是萨拉尔。


    弥斯从未这样用力地编织过魔力。


    为了不惊动玛塞拉,他把高速运转的魔力压缩到身边,并努力让它们不可见。


    兴许是恢复了部分本体的缘故,这个过程比起从无到有的创造,更像是完善某项隐藏在本能之中的能力。


    弥斯精神高度集中,整个人都有些眩晕。以至于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创造,还是在回忆。


    如果说,之前他尝试编织的“漆黑空间”魔法,像是一只幼崽颤颤巍巍学习站立。现在,他正在学习奔跑——跌跌撞撞,手忙脚乱,狼狈至极地奔跑。


    爪垫触地——


    狂暴流淌的魔力逐渐变得顺从而精密。


    爪尖抓入泥土——


    这个空间必须更宽广,更稳定。


    四肢肌肉齐齐用力——


    全新的秩序从无到有,只是瞬息。


    ——唰。


    夜雾坠入完全的黑暗。


    周遭所有人——不知道远处的神父有没有受到波及——全都被漆黑的夜色吞没。天地骤然转变,众人脚底的烂泥消失了,变成冰冷的沙地。


    萨拉尔干脆地半跪下,手拈了一簇沙土,凑到鼻尖嗅了嗅。他抬起头,脸上的轻松神色褪去几分。


    举目四望,此地只有绝对的虚无。


    弥斯脱力地喘息了好一会儿。他做不到像萨拉尔那样随意将他人精神玩弄于股掌,但他可以干净漂亮地把它们剥离。


    虽然众人还维持着方才的外貌,眼下存在于此的,只有所谓的“灵魂”。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玛塞拉发出一声堪称恐怖的尖啸。肉球涌动不止,开始疯狂攻击地面,仿佛这样就能从这里逃出去。


    “你。”弥斯捏捏塔丝,咬着牙说道,“想象自己最熟悉的样子。”


    肉块塔丝愣了愣,几秒后,那团肉疯狂蠕动起来。就像一个胚胎急速成形,龙妖精又恢复了那副精致漂亮的模样。


    只不过,他的翅膀依旧是漆黑的。


    塔丝打量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双手,差点委屈出声。


    好在没了肉身拖累,那股要命的脱力感无影无踪,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全盛时期。


    “消耗太大,我维持不了太久。”弥斯吭哧吭哧地说,“你,去干掉那家伙——它没了那个麻烦的神躯,更好杀。”


    塔丝怔住:“我?我自己?”


    “你是它的一部分,不会被它的力量蛊惑。”弥斯哼哼道,“我得稳住这个地方,快动手。”


    再次听到这个要命的事实,塔丝安静了下来。


    龙妖精和“迟钝”这个词沾不上边,他多少有所察觉。


    塔丝的异状是来到这里之前就出现的,理论上,玛塞拉不能吃“自己”,也无法催化“自己”成神。对于玛塞拉来说,塔丝更像一处致命的病变。


    另一边,劳勒貌似感知到了环境的变化,他下意识念诵咒语,单手捧起一团光。这里没有吞噬魔力的雾气,那团光稳定又明亮。


    相比之下,劳勒本人看起来狼狈许多。他的衣服沾满泥水,到处都是破损,脸上也青了一大块,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被扔出去导致的。


    借着昏暗的光,弥斯卷起右半身的一律涡旋,把萨拉尔吸到身边,荫庇在那一部分本体之下。


    下一秒,昏暗的光亮之中,塔丝划过一道漆黑的影子。


    它子弹似的冲向原地发疯的“玛塞拉”。连湮灭魔法都无法击穿的肉球,直接被塔丝撞出一个血淋淋的孔洞。


    “玛塞拉”终于冷静下来,它不再蜷缩,而是再次展开身躯,露出体表无数蠕动的肉块。雾气凝结的人形飘到半空,冷冷地俯视着龙妖精。


    随即空间一阵颤动,那些肉块纷纷变了模样。


    它们变成了他们。


    无数稚嫩的龙妖精蜷缩身体,倚靠着暗粉色的“蒲公英”。多彩的鳞片在微光下闪烁不止,俨然一幅童话中才会出现的景象。


    塔丝方才进攻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恐怖的伤口。孔洞附近,几根龙妖精的残肢摇摇欲坠。


    尽管知道这些只是精神虚像,塔丝还是原地晃了晃,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强迫自己直视那个骇人的血洞,身边又漾起一阵阵预备进攻的魔法波动。


    那东西见势不妙,它收拢靶子一样的庞大身躯,彻底变成了“玛塞拉”的模样。


    紧接着,它……她在身周竖起层层魔法防护,像极了躲进蚌壳的蚌。只是那魔法防护成型前,塔丝便冲了过去——他直接融入防护魔法,又是炮弹似的一击,击穿了玛塞拉的右肩。


    没有雾气补充,她的伤口无法愈合,身体上嵌着两个扎眼的漆黑空洞。


    “你们干的,好事。”


    玛塞拉的声音满是悲愤,如同笼子中的困兽,“那个灾祸,不该有,这种本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塔丝声音同样干涩,“我只知道,我不喜欢你的做事风格。”


    “我只是想,活下去!”


    玛塞拉咆哮,身边的防护开始裂解,再次化作无数巨口,“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龙妖精终于受不了了:“闭嘴!”


    “没有人谴责你想活,该死,你明明有更好的方法!”


    “就算你冒用玛塞拉的身份是迫不得已,在那之后,你完全可以和其他王国大法师合作,他们肯定有办法为你提供魔力!”


    用万恶不赦的罪人,换取一位重伤神明的知识,没有人会拒绝。到时玛塞拉能换取维持性命的魔力,人类也能借此窥视未知的一角。


    ……可是现在,一切已经太迟了。


    玛塞拉一时沉默。


    龙妖精的喉咙一阵酸苦。


    他又想到了安提瑟,那个救了他的命,笨拙地询问他“宝石湖”的人类……那个鼓起勇气弑杀父亲,最终踏入毁灭的蠢货。


    曾经,他不那么理解安提瑟反抗父亲的勇气。他甚至庆幸过,自由自在的龙妖精,不会有那样沉重的血脉枷锁。


    塔丝有点想笑。他真想告诉安提瑟,我们不愧是朋友——连被命运绊倒的姿势都那么像。


    以及,现在他能回答那个问题了……宝石湖一点都不梦幻,也不温暖,它吞噬了无数骸骨,囚禁着一个近乎疯狂的无名神。


    ……多么苦涩又精彩的秘密,生平头一回,塔丝希望自己从未知晓这些。


    “你根本不是迫不得已。你只是认为吃人更方便,把他们当成纯粹的食物。”


    龙妖精的声音饱含痛苦,“你甚至没想过和他们沟通——而我有我的朋友!”


    玛塞拉仍然沉默。


    只不过,这次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塔丝只是不知道那丝困惑来源于“沟通”,还是来源于“朋友”。


    原来如此。


    不是每一个有情绪,有喜怒的活物,都是有“心”的。


    塔丝闭上了双眼。


    又一阵冲击,玛塞拉当胸开出第三个孔洞。她趁势一挥手掌,几张巨口蜂拥而上,扯碎了龙妖精的翅膀。


    塔丝当即发出一声惨叫。


    他刚要坠落,一股漆黑的魔丝缠上他的脚,补好了他的残缺。


    龙妖精咬紧牙关,在玛塞拉反应过来前来了个旋身,再次击穿了玛塞拉的小腹,又给她留下一个漆黑的洞。


    精神不会真正的流血,玛塞拉弓起腰,眼里满是愤恨:“你这,叛徒……”


    结束了。


    玛塞拉能看到这场战斗的结果。祂的力量,肯定比不过“那一位”。那只异变的龙妖精也是个不要命的,他可以免疫祂的权能,把自己当成血肉弹药。


    祂的精神会被持续耗损,直到彻底消逝,祂的肉身会成为全然的战利品。任由这些家伙支配。


    ……可是祂还是不想放弃。


    自从坠落大地,祂不甘地挣扎了这么久,祂在痛苦中等待了这么久,最终却要死得像个笑话?如果祂注定要死在这里,祂一定要对方也尝尝这样的绝望。


    玛塞拉突然伸出手,撕扯自己漆黑的伤口。她身周的巨口停住了进攻的动作,就那样消散在黑暗里。


    “很好,你尽管,攻击——”她的嗓音几乎变了调子,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这家伙该不会疯了?塔丝眉头皱了皱。


    然而他没有察觉到异常的魔法波动,塔丝进攻的动作也没有犹豫。


    击中,击中,贯穿,又一次贯穿。


    塔丝切削刀一样攻击着那具瘦弱的身体,很快,玛塞拉的身体被打得粉碎——她的心脏裂开了,躯干变成碎片,只剩一颗皮肉歪曲的头颅。


    她用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凝视着塔丝,脸上只剩那熟悉又陌生的微笑。


    塔丝的动作停住了。


    玛塞拉再次采取了最让人头疼的防护——她彻底舍弃了反攻的想法,将所有力量灌注到一处,再次进行了防御。


    那颗歪斜的人头,隐隐有着外界肉球的影子。只不过,这次的防御……


    “求生欲,我不会输。”


    人头用干瘪的气声说,“你无法毁灭,这个。就无法击溃,我的精神。”


    “我会,拖到,这里崩溃。”


    ……就算祂注定毁灭,祂也要撑到现实再死去,将一切都拖入深渊。


    弥斯不爽地皱起鼻子,俯视着不远处的玛塞拉。


    这家伙虽然没有占据优势,但异常难杀。他没有料到,这家伙的求生欲居然这样顽强。


    萨拉尔没有魔力,而他要是贸然使用太多湮灭魔力,未必能维持住这个空间。


    有点棘手,得想个办法……


    “你们要杀了她,对不对?”


    一个饱含恐惧的声音响起。


    劳勒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脸色比尸体还要白。


    他眼睛上的脏粉色薄膜,在玛塞拉放弃躯体时便脱落了。眼下的场景,对这个年轻人来说,与地狱别无二致——


    微弱的灯光下,弥斯飘浮在半空中,只剩下半个身体。他的右半身被阴影遮蔽,黑暗中有什么在蠕动。劳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本能地没有细看。


    龙妖精和萨拉尔倒是还正常,但是他的老师……他的老师……


    劳勒冲上前,把那颗头颅抱在膝盖上。他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眼睛看到的一切,他全身颤抖,只是喃喃:“住手……不要杀她……”


    这家伙又来碍事了,简直像只嗡嗡叫的苍蝇。


    在这个傻小子看来,整件事八成像“怪物伪装成外来者,刺杀王国大法师玛塞拉”。弥斯才懒得解释,他的魔力水一般流走,他必须尽快处决——


    萨拉尔突然动了。


    “弥斯。”他仰起头,看向自己可怖的敌人,“说你原谅我。”


    “你要恢复力量?现在?”弥斯有些不快,“万一这家伙成功拖到外面,我魔力干涸,你再被雾气影响——”


    到时情况可就彻底逆转了,除非神父能当场召唤阴影之神降临。萨拉尔向来沉稳,怎么会这样冒险?


    “说你原谅我。”


    萨拉尔柔声重复,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悲伤。


    弥斯:“……”


    是这里太像封印吗?


    有那么一瞬,弥斯简直要以为他们还在封印之中。


    萨拉尔埋葬最后一个同伴——一个早年被他处决,只剩行尸走肉的家伙——的时候,也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想做什么?”弥斯小声问。


    “托你的福,我知道一颗心该怎么长出来。”萨拉尔说。


    “所以我也清楚,该如何杀死一颗没长成的心。”


    第163章 致命阳光


    弥斯居然犹豫了一瞬。


    放在以前,他应当无比自信地同意。但加上萨拉尔这个变数,他总觉得风险仍然有些高。


    好在魔神大人从没有退缩的念头。待会儿得再调整一下魔力分配才行,弥斯谨慎地想。


    “好吧,你手脚利索点,尽量不要拖太久。”


    弥斯嘟嘟囔囔地说,“我原谅你,混球。”


    萨拉尔笑了,他的脸色稍稍好了些:“可是你死不原谅,就能彻底掌控没有魔力的我。”


    “废话真多。”弥斯移开了视线,“那样很没意思,行了吧?”


    他先前对战异变的萨拉尔,有那么些许发现。


    萨拉尔必须是萨拉尔。只有理性的萨拉尔不行,沉迷欲求的萨拉尔不行……不能与他为敌的萨拉尔,也不行。


    弥斯说不清其中的区别在哪里。他只是知道,“残损”的萨拉尔让他不适。


    萨拉尔目光柔和地仰视他,正如之前三百余年。


    他将手指轻轻按上嘴唇,隔空给了弥斯一个吻:“谢谢你。”


    ……也不知道在谢什么,弥斯无奈地想。


    下一刻,灿金的光辉划破了黑暗。


    劳勒被那突然燃起的金光刺痛了双眼,他瑟缩身体,将那颗头颅抱得死紧。面对阵势惊人的进攻,那颗人头脸上只有淡漠。


    弥斯大概能懂那份自信——这个空间里只有纯粹的精神,意味着血肉层面的抹杀手段完全失效。


    只要“玛塞拉”的求生欲足够强,精神如何都不崩溃,他们就无法真正意义上消灭她——她甚至有着“撑到弥斯魔力耗尽”这一线希望,逼他们重回危险的现实。


    而能击溃精神的,只有精神魔法。


    弥斯睁大双眼。难得萨拉尔要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使用精神魔法,他肯定要看个清楚。


    和狂风般进攻的塔丝不同,这次的魔法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美丽的光辉照亮了这一小片沙地,让人下意识放松警惕。


    弥斯赤红的眼眸里,则倒映着细密如春雨的魔法细流。它们温柔地裹住了劳勒与玛塞拉,如同一张光芒织成的襁褓。


    然而在这襁褓中,弥斯看到了熟悉的魔法波动——萨拉尔异变了一回,貌似学习了“玛塞拉”的一点技巧,让这魔法能够放大情绪。这些魔力化作丝线,开始从眼鼻耳口钻入玛塞拉的头颅。


    弥斯顺着魔法流动,悄悄混进去一根魔丝。


    ……然后他险些被猛然涌起的情绪淹没。


    弥斯曾经翻阅过不少敌人的记忆,从未留意过那些记忆中的情绪。萨拉尔的魔法和他完全相反,流淌而来的只有纯粹的情感。


    如果记忆殿堂是近乎无限的书架,精神世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花园,记忆只不过是根系抓牢的土壤。


    弥斯努力稳住精神,继续窥探。


    “玛塞拉”与他相似,并没有多少与人类相近的情感。她的精神之中,长满了痛苦、恐惧与仇恨,它们将她的精神塞得一片昏暗。


    弥斯只是稍稍触碰了下,那种毒藤般的情感便缠上了他的脑子,弥斯赶忙住了手——尽管其中可能藏了有用的记忆,他可不想被这种要命的情绪影响。


    他将注意力转向金光笼罩的方向。


    在这一片腐朽的黑暗中,那一片金光真的很显眼。


    它照亮了一点细弱的情绪,它是那样弱小,比起那些老树般粗壮的负面情绪,它连根幼苗都算不上。眼下,它正被萨拉尔的魔法环绕,像是在沐浴阳光。


    弥斯试探着凑过去,碰了碰那一片区域。


    一瞬间,弥斯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感受到的情绪。它实在太过缥缈,他只能默默探入相关的记忆——


    它生长于“玛塞拉”第一次见到劳勒的时候。


    只是个无聊的人类。


    玛塞拉最初的情绪毫无波澜。她背负着无法愈合的漆黑伤痕,进食魔力只能让她的疼痛缓解那么一瞬。她知道她在缓慢地走向死亡。


    弥斯能感受到她对于人类的态度,那不是刻意的轻蔑或者反感,只是全然的不在乎。


    一个活在灾夜之中、即将饿死的人类,恐怕也不会在乎一只流浪狗的感受——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它只会成为食物。


    所以最开始,玛塞拉也是这么想的。


    吃了他,就像她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这个人类出身低微,才能也乏善可陈,只有天生的肥美魔力。他是最恰当,最没有风险的食物。


    她任由这个愚笨的人类送自己回家,准备下手——


    “天啊,您的家里可真乱。”他吃惊地说,“盘子里的面包都发霉了,它会让您生病的。”


    不,其实她根本不需要这种所谓的食物,它们只是她用以伪装的“道具”。


    玛塞拉无言地看着这个亲自踏入地狱的人,刚打算继续——


    “我来帮您打扫吧。”他说,“您值得更好的生活。”


    他的语气非常诚恳,一双眼亮晶晶的,还是那么天真又愚蠢。


    ……玛塞拉停了手。


    也许是她现在不那么痛苦,也许是她想要更合适的“伪装”,也许因为她也想看看不那么糟糕的房间……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下一次再杀他,她想。


    劳勒欢快地跑来跑去,他弄干净了长满蛛网的天花板,满是尘土和垃圾的家具。盘子里发霉的面包不见了,变成了清洗干净的蔬果。


    他那张不怎么出色的脸挂满汗水,嘴唇微微抿起。确定房间变成了可以住人的模样,劳勒这才露出笑容。


    “是不是很不一样?”他真诚地表示,“相信我,老人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玛塞拉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房间。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个房间的模样。其实她不知道真正的玛塞拉是如何维持这里的——那个女人被吞噬的时候,闹出了很大的动静,硬是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彼时她……祂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女人明明求生欲不高,周围也荒无人烟,警示不到任何人。她把自己弄得那样凄惨而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在那个名为金特里的人类来访时,祂依稀弄懂了一点。


    玛塞拉不顾一切的挣扎在前,祂完全不敢动金特里,唯恐会招来人世的警惕。可是玛塞拉已经死了,就算祂放过金特里,一个死人也无法得到半点好处。


    ……劳勒和玛塞拉一样不可理喻。


    玛塞拉转过视线,目送劳勒离去。


    祂曾以为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然而没过几天,劳勒再次出现。事发突然,玛塞拉只能把之前那些发霉的菜蔬和肉扔进桶里,假装自己已经吃完了。


    劳勒带来了新的食物,尽管祂不需要。为了避免麻烦,祂还是收下了它们。


    这个人类又送上门了,要不要吃掉他?祂又想。


    脏乱不堪的巢穴,祂能住。植物的残躯和动物的死尸,祂不吃。这个人类对祂没有多少益处,只是徒增吵闹和风险。


    不过,整洁的房间,确实比脏乱的房间好那么一点儿。干净的空气闻起来很好,让祂想到可望而不可即的“希望”。


    “今天天气很好。”他说,“您的气色也好了些,真好。”


    祂麻木地看着那个活力十足的年轻人。


    这个人的举动,和真正的玛塞拉一样。他们自顾自“奉献”,却无法给自身带来任何好处。


    多么稀奇,祂决定搞清楚这一点之后再动手……这是必要的学习。


    是的,祂只是遇见了一个可以转移注意力的难题,这就够了。


    想通了再杀他,祂想。


    一次,再一次。受伤的灾民抚摸着流浪狗的头,终究没有把它变成锅子里的肉。就这样,一年四季轮转而过。


    ……最终,在某个冬日。打扰她的不再是劳勒一个人。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人类,一个魔力聊胜于无的碎渣。碎渣激动地嚷嚷着什么,大意是要把劳勒抓回去。


    这样结束也不错,非常符合人世的逻辑。祂应该放任事情发展,回归从前孤身一人的生活。


    可是看到劳勒那双熄灭的眼睛,祂有些微的不适。或许是因为祂的疑问还没有获得解答,祂想。


    “他算我半个学生,不用管他。”祂说。


    没错,祂只是……不习惯放弃,不习惯回归从前一片空白的忍耐。事后,祂取了一小块本体,稀释了其中的力量,将它喂给了劳勒。


    劳勒开心地吃掉了它,什么都没问。


    有了这个,这个脆弱的人类不会被祂的力量污染,也不会看到祂的真容。祂在想通劳勒的谜题后,仍然会杀了他。而在此之前,他必须活着。


    “玛塞拉女士。”他用一个死人的名字称呼祂。


    “我……我可以叫你老师吗?”


    祂想了想:“可以。”


    反正一切都不会改变。


    日夜轮转,劳勒来得越来越频繁。他对她开心地笑着,篮子里永远堆着新鲜蔬果,哪怕他仍然没学到任何东西。


    有一天,祂发现,劳勒说“明天有事,后天再来”,祂记住了。


    但是那天劳勒没有出现。祂在窗前站了一天,树林间起了雾,什么都看不见。


    次日劳勒一大早就来了,他急急忙忙地道歉,说叔叔临时叫他代班。祂嗯了声,藏起了声音中的困惑——祂没有失去任何东西,他为什么要道歉?


    又有一天,祂突然想起,劳勒曾经说过,他学会了糖浆馅饼,要带一些过来。


    祂走到窗前,又看向笼罩着薄雾的树林。


    祂记住了许多不必要的东西。但偶尔,只是偶尔,祂会忘记谜题的存在,甚至忘记那几道注定不会愈合的伤疤。


    每一天,雾气要散去的时候,玛塞拉永远站在窗前。


    ——弥斯不确定这份模糊的东西是什么。


    但是在萨拉尔的魔力催化下,那份情绪野草般疯长起来。它盖住了根系虬结的痛苦,长满尖刺的仇恨,以及遮天蔽日的绝望。


    此刻,弥斯也忘记了支撑那个漆黑空间的疲惫,他只是困惑地看着。


    难不成萨拉尔想玩圣人把戏,感化这个没救的家伙?


    突然,照亮这昏暗精神的阳光消散了。


    那道金光引燃了那片蔓延的情绪,连带着它们所包裹的痛苦、绝望与仇恨,一起变成了飞灰。


    堪称壮观的金火灼烧着玛塞拉的精神世界,犹如一场虚无的白昼。


    ……原来如此。


    他曾经以为,萨拉尔在“杀死”同伴的时候,只是简单地抹除了对方的感情——毕竟萨拉尔曾在自己面前封印人类的情感,看起来相当轻松。


    但是现在想来,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杀戮。


    要彻底杀死一颗心,必须将最为柔软的部分催生放大,随即将它一举毁灭。


    一声无比绝望的哀嚎在弥斯耳边炸响。


    弥斯连忙收回那缕魔力,他放弃窥视,专注地观察“玛塞拉”。


    劳勒怀里的人头表情狰狞,早没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哪怕被塔丝一次次贯穿身体,祂都没有这样痛苦过。


    劳勒手忙脚乱地抚摸着那颗头颅,他慌张地看着包裹自己的金光,脸上隐隐现出绝望:“老师……”


    萨拉尔缓步走到跪坐在地的劳勒面前。他单膝跪地,看向那颗哀嚎的头颅。


    他垂下眼眸,脸上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那个谜题,你找到答案了吗?”


    头颅没有回答。


    重伤的灾民知道自己注定死去,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她只是想多活一刻,哪怕这一刻满是痛苦。


    她不想死,她不要死。如果她被迫死在今天,她会让火燃烧,烧尽这让她厌憎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那只愚蠢的流浪狗又跑过来了呢?


    它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理解,只是焦急地绕着她打转。


    让她忍不住松开手,摸一摸它的头……哪怕她什么都得不到。


    金色的光芒之中,哀嚎停止了。


    祂曾想象过无数次终结,可是在最后的时刻,祂只想起了一扇小小的窗户。


    一瞬,只是一瞬,祂忘记了畏惧死亡。


    那颗头颅燃起了灿烂的金火,祂微微扭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第164章 不愿成神


    漆黑的空间骤然散去。


    劳勒缓缓倒在地上,怀中空无一物。他被萨拉尔的魔法强行击晕,当即昏迷。四周仍然雾气弥漫,可那雾气变成了死物,没有再侵蚀萨拉尔。


    不远处,那团古怪的“蒲公英”已然展开,其上的肉块蠕动不止。


    然而……


    弥斯看向干干净净的掌心。


    头颅燃烧的那一刻,弥斯几乎立刻嗅到了他最喜欢的血腥味。萨拉尔还没有动作,他便用魔丝卷走了“玛塞拉”最后一点精神碎片,就像某种捕猎本能。


    犹如獠牙洞穿猎物的咽喉,他精准地湮灭了玛塞拉残余的精神。不远处的巨大神躯,和陷入深度昏迷的人类差不多。


    “……你动作太快了。”萨拉尔沉默地扶起劳勒。


    弥斯挑眉:“怎么,你还想放过它?”


    他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吞咽口水声。不远处的神躯,在他眼里无异于刚出炉的烤鱼肉。要不是担忧暴露自己,弥斯早一口咬上去了。


    “不。祂之所以动摇,只因为我刻意放大了祂的情感,让祂感知到了自己的心。”


    萨拉尔把劳勒扶到一处相对干爽的地方,让他倚靠着柔软的肉块。“祂才刚刚理解最基本的善意,不会有‘忏悔’这种层次的情感。”


    “而且‘忏悔’又不能作为代价。”


    塔丝突然开口,情绪听起来不是很高。


    脱离了那个漆黑空间,他又变回了那个颤抖的肉块。先前的消耗过后,他看起来更加萎靡。


    “……唉,看来我是没救了。”


    他们现在十有八九在宝石湖底。关于龙妖精这个族群的秘辛,他知道的已经比任何一只龙妖精都要多了。


    现在“玛塞拉”死去,更不可能有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或许这样也不错,他想。


    他本来就是一只格外特立独行的龙妖精,如今也算犯下了弑亲的罪过。哪怕他无愧于心,内心却陡然多出一丝怅然若失。


    就算他的一生在病痛中结束,也足够传奇——


    “不。”弥斯突然说,“你还能让我实验一下。”


    塔丝、萨拉尔:“?”


    弥斯深吸一口气:“肯德里克那家伙不是很擅长换身吗?”


    “你和那东西,勉强算是一体的。你的状况勉强符合——反正那东西的精神湮灭了,我想拿你试试。”


    虽然做不到肯德里克那样随意交换意识,但是拿塔丝练练手,弥斯还是有自信的。


    破解换身是他的终极目的之一,弥斯一刻都没有忘记。


    塔丝:“……?!”哪怕肉块没有五官,他仍然展现出了足够的惊惧。


    他把身体扭向萨拉尔,萨拉尔却沉默不言。


    半晌,萨拉尔才开口:“就算那具神躯没有记忆,你控制了它,也能更好地看清自己的情况。”


    “你们认真的?”塔丝震撼地表示,“这东西今后还需要魔力……”


    “金特里刚好在这里,他可以一起帮你想办法,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萨拉尔说,“最大的问题在于,你要背负那些伤疤,那一定非常痛苦。”


    他抬起眼,看向“蒲公英”顶端的漆黑伤痕。


    塔丝不吭声了。


    就这样带病探险到最后一刻,迎来壮烈的死亡。


    或是承担那些骇人的伤口,支撑起那具来路不明的身躯。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如果我来管理这具身体,龙妖精族群会过得更好吗?”


    “我不确定。”萨拉尔诚恳地说,“但他们的生活,绝对不会比‘被一具无意识神躯控制’要差。”


    “……算了。”


    塔丝说,“代价就是代价。祂付出了杀戮的代价,现在轮到我了。”


    “请吧,弥斯先生。”


    弥斯愉快地点点头,伸出双手。


    他学习着肯德里克的神力波动,努力将塔丝的意识挤进那具空荡荡的肉身。


    说实话,手感比他想象的要奇怪,那感觉有点像把豆子挤出豆荚。名为塔丝的豆粒从那块奄奄一息的肉里飞了出去,跌跌撞撞落入庞大的神躯。


    萨拉尔安静地注视着弥斯,他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双眼晦暗不明。


    突然,那株“蒲公英”相当人性化地打了个哆嗦。那些伤口又涌出一团黑雾,它们逐渐化作龙妖精塔丝的模样。


    “操。”塔丝龇牙咧嘴地骂了句脏话。


    萨拉尔连忙:“怎么了?”


    塔丝抱住双臂,翅膀仍然黑漆漆的:“这具神躯对各种魔力异常敏感。用人类打比方,祂非常容易生病。”


    “如果感染的魔力不够强,祂会用自己的魔力慢慢消化。可要是侵染祂的魔力格外凶险,祂就无法愈合,会出现黑色的腐烂。”


    说到这里,塔丝顿了顿。


    “如果祂真的是被谁打伤扔在了这里,那么我们——甚至包括祂本身——都不过是下矿井用的金丝雀。”


    弥斯转向萨拉尔:“?”


    “他是说我们没有猜错,祂确实被用来当做血肉警报。哪天龙妖精大面积变黑或者灭绝,意味着……”


    萨拉尔悄无声息地看了弥斯一眼,“意味着某位足够强悍的神明降了世。”


    塔丝点点头:“所以我是被某种强悍的神力感染了。”


    随即他陷入沉思,“难道真是卡伦?可是阴影之神听起来状况不怎么好……”


    “你现在能治疗自己吗?”萨拉尔赶忙扯开话题。


    “能,但必须调动本体的力量。”塔丝说,“不过被污染的地方没法变回原样,那东西说到底是病变,唉。”


    说完,他又打了个哆嗦,“要了命了,这东西的伤口真疼。”


    说实话,弥斯不太关心这些。


    他只知道他的尝试非常成功,魔力越来越听他的指挥。它们在他面前乖乖臣服,陶土一样任由他搓圆捏扁,而他只需要更努力地学习那些新花样。


    “刚才你有没有看见什么?”萨拉尔突然转向弥斯,“我知道你在旁观。”


    “嗯,祂总是想到那扇窗户。”弥斯打了个哈欠,“透过那扇窗户,看一个完全无法沟通的家伙。倒是有点像你,只不过——”


    萨拉尔身体微微僵了僵。


    “——只不过我也一直在看你,我们扯平了。”弥斯宣布,“所以我不会像它那样愚蠢地关注窗户,我会直接回忆你。”


    “有些道理。”萨拉尔笑了笑。


    “行啦,我们先回去吧,我累了。”弥斯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巨大的懒腰。


    构建漆黑空间在前,移植塔丝的精神在后,他的魔力所剩无几,弥斯只想倒下睡个大觉。


    “你先回去。”萨拉尔说,“我试着治疗一下祂。”


    弥斯撇了撇嘴:“真麻烦,那我等等你。”


    但他没有离开,只是找了个肉块格外集中的地方,直接往上一躺。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了轻微的打呼声。


    塔丝看向萨拉尔:“其实你不用勉强……”


    “不,我也想要试试。”萨拉尔说,“你去那边照看一下弥斯,我很快就好。”


    弥斯简直强得可怕,塔丝至今没搞懂那个漆黑空间是怎么回事。那样一个强者,到底有什么可照顾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乖乖飞去了弥斯的方向,身影被翻滚的雾气吞噬。


    顷刻间,附近只剩下萨拉尔一个人。


    萨拉尔脸上轻松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上前几步,右手抚摸上神躯黏滑的表皮。


    金色魔力翻涌而起,它们顺着“蒲公英”的长杆流淌,涌入那几道漆黑而狰狞的伤痕。


    伴随着血肉灼烧的嘶嘶声,巨大的伤口冒出一阵阵青烟。它们缓缓愈合,速度聊胜于无。


    萨拉尔垂下眼。


    他空闲的左手动了动,漾起浑浊的金色光芒。


    ……神力。


    异变的神力仍存在于他的体内,比他现有的力量成熟许多。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按照那条路继续走,成为冻结时间的神明。


    要是他继续探索独属于自己的路,很难说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弥斯的学习速度着实惊人,他的胜算比三百年前更为渺茫,更别提隐藏在阴影中的V.O.R……


    现在,唾手可得的捷径就在他的手边。


    “他还不知道。”


    萨拉尔看着自己低垂的左手,“弥斯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打造了什么东西。”


    那个漆黑的,拥有砂石地面的空间。或许弥斯没有反应过来,萨拉尔却看得格外真切。毕竟,他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三百余年。


    弥斯凭借着被削减到极致的力量,还没有成神的人类身躯,重新召唤了自己的神国。


    更恐怖的是,他用塔丝成功尝试了换身魔法。如果,只是如果,那个稚嫩的神国能够连通封印之中的真正神国……灾夜的脚步声已然接近。


    萨拉尔闭上双眼。


    他知道,他应该踏上捷径,将弥斯的时间冻结于此。他会成为魔神的狱卒,阻止可能到来的末日。


    至于V.O.R,无论祂表现得多么恶劣,祂的情况太过未知,远远比不上近在眼前、毁天灭地的混沌魔神。而且,正如他一直坚信的,人世会有人世的应对。


    动手,你知道这是当下最好的判断。亲手终结这一切,趁那个人没有任何防备。


    就在今天,结束这场荒唐的旅途,放下你的使命。


    ……可是他如何都抬不起左手。


    嘭!


    萨拉尔右手锤上了那具畸形的神躯。


    不久前,面对棘手的“玛塞拉”,弥斯掀翻了命运的分叉路。他用全新的魔法保全龙妖精族群,还毫不犹豫地恢复了他的魔力……


    不过短短一天,现在轮到他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他刚刚杀死了一颗没有长成的心,让它的主人在死亡面前犹豫片刻。现在,他的心疯狂跳动,让他在“最佳方案”面前踌躇不前。


    萨拉尔忍不住想起那双快乐的红眼睛。它们看向他的时候,永远亮闪闪的,洋溢着十足的骄傲,以及弥斯本人也未曾知晓的爱意。


    “萨拉尔,还没好吗?”


    弥斯迷迷糊糊的声音透过雾气,“不严重就放着吧,小心你的身体再出……问题……”


    肮脏的金色逐渐变得清冽。那股涌动的神力裂解、散去,化为强悍却普通的治愈魔力。它们更加汹涌地涌入神躯伤口,那些狰狞的裂伤顷刻间好了大半。


    在这一刻,人世的英雄,彻底放弃了未成熟的权柄。


    “我不能在这里停下,我会成为他更强的……敌人,而不是一道枷锁。”


    萨拉尔冲那死去的无名神低语,“哪怕我也会为这颗心付出代价。”


    “就让我和他,在末日到来前交换代价吧。”


    第165章 合约增项


    弥斯做了个乱糟糟的梦。


    他梦见萨拉尔变出一条灿金色的线,把“蒲公英”本体的裂口缝上了,还打了个蝴蝶结。接着一群龙妖精蜂拥而至,手拉手围成一圈,绕着他们边唱边跳。


    弥斯烦得要命,他饿了,只想找点东西吃。他把自己藏进那个漆黑的空间,打算一切结束之后再离开。结果他在那空无一物的黑暗中看到了萨拉尔——那个拥有灿金色发丝和年轻脸庞的萨拉尔。


    他对他微笑,那笑容有些忧伤。


    他说,我无法离开,因为你也爱着我。


    你也爱着我。


    话语重复间,扭曲的漏斗神躯、金发的萨拉尔、黑发的萨拉尔轮番变幻,交叠的声音吵得弥斯头疼。


    对了,萨拉尔被那个蒲公英神扭曲,他感受过“成为神”的感觉。以萨拉尔那可怕的模仿能力,说不定能找到不需要畸果刺激,也能成神的办法……


    要是清醒的萨拉尔拥有时间暂停的能力,他岂不是惹上了大麻烦?毕竟,单纯的暂停时间很难被判定为“伤害”。


    他怎么就随随便便让那个狡猾的家伙恢复了力量?他一定是被什么了不得精神魔法蛊惑了。搞不好他已经被萨拉尔冻结了时间,这些只是瞬息之间的梦境!


    ……弥斯猛地睁开眼,看到了阳光照亮的木制屋顶。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软垫堆出的简易床铺上。他的位置最好,刚好能晒到太阳。窗外雾气早就散了,只剩一片浓浓淡淡的翠绿。过于清澈的阳光刺痛了弥斯的眼,让他不得不转过头去。


    厄尔和劳勒昏睡在壁炉边,两人身上都没有什么伤痕,想必是被萨拉尔治疗过。卡伦神父正在壁炉上烧着药草茶,淡淡的清香味在室内蔓延。


    弥斯目光扫了一大圈,没看到萨拉尔。他利落地蹦起身,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萨拉尔没有对他下手。


    难不成他把萨拉尔想得太聪明,其实那家伙根本没想过模仿那份神力?


    弥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对此感到满意还是恨铁不成钢,只能用目光一遍遍刮着这个没有萨拉尔的房间。


    卡伦神父瞧了眼苦大仇深的弥斯先生,沉默地指了指楼上。


    二楼隐约传来说话声,听到熟悉的声线,弥斯的眉头这才舒坦开来。


    他随手拢了拢凌乱的长发,鞋也懒得穿,就这样冲上了二楼——


    二楼同样热闹。


    金特里教授倚在二楼的窗户前,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凯就站在他的身边。萨拉尔则背对楼梯口,肩膀上还坐着龙妖精。


    龙妖精漆黑的翅膀闪烁着丝绸般的光芒,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没能完全治好那些伤口,但是祂不会再需要太多魔力。”


    萨拉尔声音沉稳,“今后的保密事宜,还需要——弥斯,你醒了?”


    萨拉尔活像后脑勺长了眼,他转过头,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闪闪发亮。


    “哦,嗯。”弥斯点点头,“找你绑头发。”


    “我们正在讨论善后的事。玛塞拉女士的去世,还没有到公开的时候。”


    没等弥斯细问,萨拉尔便坦然开口。“至于厄尔和劳勒,我更改了他们的记忆,他们会将昨晚的事情当作一场梦。”


    “你下手倒挺快。”弥斯唔了声。


    萨拉尔颇为习惯地继续:“金特里教授会告诉他们,玛塞拉女士因为急事需要前往其他国家,短时间不会再回来。”


    玛塞拉·梅米的行动向来飘忽不定,也很少主动与人联络。只要他们有心隐瞒,至少最近两年,不会有人察觉异样。


    邪神占据了玛塞拉女士的身体,暗地里吞噬无辜的人类。这种事情太过惊世骇俗,不仅很难三言两语讲清楚,还会败坏玛塞拉的名声。


    ……不如让一切安静地沉没。


    对于厄尔·奈布拉,她仍是那个行踪不定的远房亲戚。


    对于劳勒,她仍是那个不苟言笑,性格怪异的“老师”。


    “是我误会了她。她到死都想要保护我,我却没发现她的肉身被怪物占据。”


    金特里教授神色黯然,“事到如今,我甚至无法为她举办一场像样的葬礼。”


    “您不要太自责,那毕竟是玛塞拉大人,很难想象谁敢对她下手。”


    凯跟着叹气,“就像您刚才说的,要是大张旗鼓宣扬玛塞拉的死,还是会让不该知道的人注意到。”


    金特里教授揉了两把脸:“……我知道,我会尽我所能处理好细节。一切结束之后,我绝对要把事情的真相公诸于世。”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你,塔丝先生。你真的没问题吗?”


    龙妖精瞧瞧萨拉尔,又瞧瞧弥斯。半天,他缓缓吐了口气:“感觉很奇怪,但是还成。现在这个身体有点像,呃,一个被操纵的小木偶。”


    “不过您不用担心,我能控制好那具神躯,至少能让它维持现状——您瞧,我成功把大家都送回来了。”


    他显然没有什么“自身”成神的实感,听这口气,倒有点像穿上长辈衣服的惶恐孩子。


    弥斯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他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萨拉尔,企图找到他藏起来的漏斗神躯。


    “我得去打理一下我的伙伴,几位先聊。”


    萨拉尔明显感受到了扎在脖子上的视线,他笑了笑,将满脸飘忽的塔丝放到木桌上。


    ……


    萨拉尔拉住弥斯的手腕,越过神父熟视无睹的目光,一路将他带到了室外。


    室外天气正好,阳光温暖而柔软,微风中带着草木的甜香气,与那个泥泞又多雾的鬼地方完全不同。


    萨拉尔示意弥斯坐好,随即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梳子,轻轻梳理那头灰白的长发。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又稳又轻柔。


    “别想从背后偷袭我。”弥斯哼哼,“只要我感受到一丝神力,我就——”


    “我放弃了。”萨拉尔说。


    “我就知道,你肯定——你什么?”弥斯的声音变了调。


    “我不想顺着一个未知邪神指引的路走。”萨拉尔声音很轻,“暂停时间,是我头脑不清醒的时候,疯狂执念的产物……它不适合我。”


    嗯,怀疑那个肉蒲公英的审美,倒也说得过去。


    他就说嘛,萨拉尔不会笨到没考虑过这些。他的敌人只是看不上那个半死不活的蒲公英,这简直太对了。


    弥斯颇为得意地嗯了声:“你最擅长的是治疗,‘暂停时间’简直八竿子打不着,肯定发挥不出你的全部潜力。”


    萨拉尔动作一顿:“你希望我发挥出全部潜力?”


    “否则你就是在侮辱我——侮辱我的眼光,或者侮辱我的能力。”弥斯啧了一声,“就算你自己不乐意,我也会把你最后一点潜力都榨出来,叫你输得心服口服。”


    萨拉尔的梳子斜斜插在顺滑的长发里,久久没有动作。


    半晌,他才尽量平静地继续:“是吗?你确定能赢?我要用上那份力量,说不定能够绕过合约封印你。”


    弥斯短促地唔了声:“你不会。”


    “……”


    “也许没有心的你会那么干,但现在的你不会。你不喜欢那样草率的结局,而且你知道,我也不喜欢。”


    说到这里,弥斯朝上仰起脸,目光正对上低头的萨拉尔。


    “我都说了,我要你输得心服口服——我可以补充合约,在你真正成神前,我不会突然毁掉这一切,除非我的本体状况不允许。”


    萨拉尔脸上没有什么波动,手却颤了颤:“要是我故意原地踏步——”


    “你不会那么干。”弥斯咕哝,“还是那句话,我们都不喜欢那样草率的结局。”


    说到这,他兀自笑了两声,“而且你对我的信任到不了那种地步。”


    萨拉尔伸出双手,从后方环住了弥斯的脖子。弥斯眨眨眼,他能感受到萨拉尔沉甸甸的体温——和雾气里那会儿完全不同,真奇妙。


    那时萨拉尔接近一具滚烫的尸体,此刻的萨拉尔却轻快又鲜活,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激昂的心跳。


    就像卸下了看不见的重担。


    “真可怕。”萨拉尔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不过,你真的愿意等我吗?你之前那样珍惜你的身体,完全不愿意冒险……”


    弥斯侧过脑袋,可惜萨拉尔将双眼埋在刘海下,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其实他不清楚该怎么回答。


    弥斯只知道,看到那个拥有沙漏神躯的萨拉尔,他只感到失望。他的萨拉尔,不该是那种没出息的扭曲样子。


    而看到失去全部力量的萨拉尔,他心里同样不舒服。再回想封印中老成木头的萨拉尔,他也不怎么高兴。


    诚然,他能轻松除掉那些萨拉尔。可每每想象那些画面,他都没有尝到胜利的滋味。


    “好吧,可能我有那么一点儿喜欢你。”


    弥斯说,“你别误会,不是你嘴里的那种爱。我只是……”


    他努力思考了一下措辞。


    “……只是愿意等你变成最好的样子,然后彻底把你打服。想要最甜美的胜利,我总得承受那么一点儿风险,对吧?”


    萨拉尔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微微收紧了环抱弥斯的手臂。


    “不用补充合约。”最终,他这样说道,“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


    “我没有——”


    “我知道。”


    第166章 第三位大法师


    回到房间后,萨拉尔再次上了二楼。他说要仔细检查一下塔丝的情况,顺便再安抚一下厄尔和劳勒。当然,说是安抚,弥斯怀疑那家伙想要看情况调整精神魔法。


    总之,弥斯对那两个人类的琐事不感兴趣。他索性顶着刚梳好的发辫,又摊回了阳光下。


    天亮后,众人打水洗漱了一番,但实在没能从这个房间里找到多少吃的。为了吃饱肚子,他们将不得不早点离开这里。唯一的好消息,“玛塞拉”给厄尔指的钱财是真的。他姑且还掉了欠条上的款项,不必再浪费他们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们不会再在这里待太久。


    面对一个不那么碍眼的萨拉尔,他好像更擅长等待了。弥斯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随手把玩着手里的魔丝。


    情绪这东西真的很奇妙——塔丝接管了那个肉蒲公英,巨象教授失去了他的半个老师,弥斯的情感没有任何波动。


    哪怕那个蒲公英着实有些本事,又被萨拉尔好好治疗了一番,他还是懒得考虑它。


    然而,哪怕他知道萨拉尔不像半途而废的人,他还是会潜意识疑心萨拉尔利用那份神力,又不爽萨拉尔傻乎乎地错失这次机遇。


    结果确认萨拉尔主动放弃,他又高兴得不得了——萨拉尔果然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明明心底有所把握。他的情绪却像海浪般起起伏伏,思绪也摇摆不定。


    只是比起无动于衷,这样的情绪过山车也挺有意思。想想看,那个阴险又狡猾的家伙,居然没有趁机让他补充合约。


    ……不过,弥斯确实也懒得出尔反尔。


    魔丝在他指间缠绕成团,变成一个漆黑的泡泡。那不可见的空腔里,正是他构建的漆黑的空间。


    “我就这么离开,没问题吗?”凯的声音从壁炉附近传来,“呃,我是说,之前上面给我的指令是去晚星城——”


    弥斯竖起耳朵,指间的泡泡啪地炸开。


    说起来,给塔丝看病也算个突发事项。撇开这个小插曲,他们应该去调查阴影修会来着。


    晚星城作为最后一战,本来用作给龙妖精看病。现在看来,他们去不去还两说……


    “没错,你不用去晚星城了。”


    如今一楼只有弥斯、凯和金特里,这位王国大法师倒是毫不避嫌。


    “玛塞拉女士的事情牵扯较广,必须我出面才行。我会代替你把厄尔·奈布拉送去晚星城,你好好休息一阵。”


    凯怔了怔:“金特里叔……先生,更应该休息的是您。毕竟玛塞拉女士她……”


    金特里只是摇了摇头,表情有些苦涩。


    “不,我想为她多做些事。倒是你,有空多回家看看。”


    凯沉默了。


    ……没什么有意思的消息,弥斯打了个哈欠。他翻了个身,好让阳光晒暖身体另一侧。


    只要他们别再偶遇观星社的人,什么都好说。


    话说回来,他们给龙妖精看个病,都能看出一个来路不明的无名神。都倒了这么大的霉了,阴影修会的调查总该顺利点吧?


    弥斯在灿烂的阳光中闭上眼。


    他全然无视了拉家常的金特里和凯,一心只听着楼梯处的动静,等待萨拉尔的脚步声。


    楼上的说话声很轻,几乎被一楼的对话盖过去,萨拉尔大概用了某些隔音手段。弥斯听不清内容,但他能够分辨出萨拉尔的嗓音。


    嗯,萨拉尔还在他的手心里。


    弥斯愉快地拢了拢五指,欣赏顺着掌心流淌的阳光。


    ……


    “凯洛斯还在外面乱逛?”一个低沉的男音说道。


    说话人是个瘦高男人,他有着一头黄铜色长发,在脑后绑成长长的一束。然而这头长发没有削弱他的冷硬形象——


    此人有着一双花豹似的黄绿色眼睛,双目狭长,五官还算俊朗,可惜聚成了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也许是很少笑的缘故,他脸上皱纹不多,看起来比真实年纪年轻不少。如果说他是凯的大哥,怕是也会有人相信。


    他身上穿着节律教会的高级神职制服,双手背在背后。可惜说实话,此人无论是发色还是气质,都和那身雪白的衣衫不太搭配。


    “是的,弗士大人。凯洛斯少爷上回被目击,是在翡翠崖附近。”


    一个神父打扮的中年人低垂着头。


    “翡翠崖……哦,玛塞拉的地盘。”被称为“弗士大人”的男人说道,“罢了,那边很安全。”


    “凯洛斯少爷加入观星社的事——”


    “随他去吧。”弗士慢条斯理地回应道,“年轻人,叛逆点儿也没什么。只要他别惹出乱子,一切总归会过去。”


    “是,弗士大人。”


    “等等。”突然,男人再次开口。


    “您请说,弗士大人。”


    “我没记错的话,他和金特里走得很近。多看着点金特里,那家伙才是真正的麻烦。”弗士垂下眼,语气平淡。仿佛他谈论的不是七位王国大法师之一,而是个在街边晃荡的酒鬼。


    “……是,弗士大人。”那神父行了个标准的教礼。


    弗士侧脸望向窗外。


    此刻正值塞潘提城的清晨,阳光刚好。壮观的拱形长窗外,城市逐渐醒来,街上的人们蝼蚁般来来去去,不知疲倦。


    他看了一会儿,便兴趣索然地收回视线。


    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


    一个俊俏的年轻人压了压帽檐。路过他的年轻姑娘,不约而同微微驻足,小声讨论那张藏在帽檐阴影里的脸。只是她们离得实在不够近,看不清道具伪装下,贯穿脸颊的两道可怖疤痕。


    在明亮的外界看去,教堂的拱窗内部近乎黑色,只不过是这明亮清晨最不值得一提的一抹布景。


    然而他盯着那扇窗户——准确地说,那扇窗户后的一抹白色——看了许久,才不着痕迹地垂下目光。


    接近着,乔装打扮的赫米特先生迈开步子。


    他放松身体时,左脚稍微有些跛,左手也软绵绵地垂着,看起来有些乏力。瞧见这些,那些原本兴致盎然偷看他的目光,顷刻间便蒸发一空。


    赫米特倒是不介意,随手从路边摊买了颗黄澄澄的橙子。他一边慢腾腾地走,一边用右手慢条斯理地剥开新鲜橙皮,留下一路若有若无的清香。


    只是清晨的风一吹,那丝香气犹如晨雾,顷刻间便散去了。


    ……


    “雾散得真彻底。”卡伦神父感慨道。


    随后他瞧向蹲在弥斯肩膀上的塔丝——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塔丝恢复状态,好像在刻意远离自己。


    神父思考许久,决定将这种现象定义为自己多心。


    “这里离宝石湖很近,你不回去看看吗?”他温和地询问龙妖精。


    龙妖精反应了会儿,讪笑:“算了,等我再适应适应。”


    一想到同胞们都是伪装过的肉块,他全身上下都不得劲。再想到现在自己成了肉块大王,不,龙妖精之神,他身上的鳞片都要炸起来。


    然而某种意义上,这些鳞片也是假的……


    龙妖精一阵惆怅,当初他只是想帮朋友复仇,顺便来一场刺激的冒险。现在可好,刺激到自己老家了。


    “说起来,你不是也很久没回去了吗?”塔丝连忙岔开话题,“你刚才说你的故乡,叫什么来着……”


    “余烬村。”卡伦神父重复,“我确实有些年没有回去了。”


    “我只有赫米特一个亲人,他不在那里,我回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塔丝身体前倾,又把可能的“阴影之神污染”抛到脑后:“咦,你们没有关系比较好的长辈吗?”


    据他对人类的了解,只要不是特别贫穷的地区,人类多多少少会照顾一下身边的孤儿。


    “没有,因为哥哥把我照顾得很好。”


    卡伦诚恳地说,“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更加没有这个必要。”


    塔丝愣了一下,忍不住和萨拉尔对视一眼。不,这恐怕不是照顾得好不好的问题……赫米特和卡伦,显然在他们的故乡不是特别受欢迎,至少小时候不是。


    萨拉尔委婉地问:“两位的父母……”


    “我对他们完全没有印象。赫米特提过一次,他说我们的爷爷是个普通牧羊人。”卡伦一点儿都不避讳这个话题,“但我同样没有见过他,我们只是继承了他留下的老屋。”


    听起来不像什么招人恨的家庭背景,也许是那个“余烬村”民风特殊,萨拉尔心想。


    毕竟无论是见多识广的塔丝,还是继承无数人记忆的自己,都对这个村庄没有半分印象。


    “无所谓,不是说占卜结果没问题吗?”对于队友们的人生经历,弥斯先生想来心细如砂纸。


    “就结果而言,我这次‘返乡’也没什么问题,但那是一回事儿吗?”龙妖精悲伤地说。


    他们哪次占卜结果有问题?对极了,这一路走来,旅途多么平坦——如果峭壁竖起来的那一面也算平坦的话。


    弥斯:“……”


    弥斯转向卡伦:“说不定这次我们能挖出来阴影之神,等见到那家伙,你让他改进改进。”


    卡伦神父连忙将手放上心口,为这不敬的言行祈祷了两句。


    萨拉尔摇摇头,伸出手臂,把出口即挑衅的弥斯搂到自己身边。被萨拉尔按在身侧,弥斯倒是消停了会儿。


    他转过红澄澄的眼睛,看向前方——金特里教授带着厄尔、劳勒和凯,正走在他们前面。


    不过,弥斯的手却没有眼睛那么严肃。他顺手抱住萨拉尔的腰,爪子一会儿戳戳这里,一会儿捏捏那里,不知道在确认些什么。


    “……我真的不会再变成漏斗。”萨拉尔无奈。


    “也许我只是单纯想捏你。”


    “那你不会捏我的腰,”萨拉尔微微垂下头,小声嘀咕,“我们都知道,那里手感不怎么样。”


    弥斯格外响亮地啧了一声。确实,架也打过床也上过,他还是更青睐他的英雄肉垫。


    “好吧,我只是在想,哪天你变成真正的神——不是被那些怪玩意儿催化,而是自身找出一条路——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弥斯若有所思,语气带着隐隐的期待,“毕竟沙漏这种形态,实在超乎我的想象。为了封印我,你会变成一个烧瓶吗?或者一个酒桶?”


    萨拉尔瞧着那颗动来动去的脑袋,忍不住俯下身,吻了吻敌人热乎乎的发顶。


    “谁知道呢?”他笑着说道。


    这一嘴下去,弥斯唔了声,收回了乱动的爪子:“也对,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还是让我们先把阴影之神揪出来吧。”


    第167章 沉静夜晚


    是夜。


    “他们两个到底什么情况?”餐叉问。


    “不该问的别问。”餐刀严肃地说。


    其实它也不太清楚这个气氛是怎么回事,陷入雾气那会儿,它一直昏昏沉沉的。餐叉忙着从嘴里喷魔力,也没有工夫询问事态。


    它们只能看出来,自从离开那个满是雾气的地方,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种微妙的……改变?


    萨拉尔看起来不再那么精神紧绷了,连带着餐刀都舒适不少。弥斯还是那副我行我素的老样子,但他对待萨拉尔的态度实在是,呃,随意了许多。


    比如现在。


    金特里教授名声在外,他只是简简单单刷了个脸,一位宝石商就热情地腾出装潢精美的度假别苑。当然,金特里教授执意支付了短租费用。


    一行人在诡异的雾气里折腾一整晚,消耗有点大,在翡翠崖休息一天合情合理。弥斯白天胡吃海塞,然后泡了小半天的热水澡。他刚打算以一场甜梦结束这平和的一天,突然发现萨拉尔没有睡觉的意思。


    英雄先生莫名亢奋,他讨要了不少纸张,兴致高昂地计算着什么。


    “你还不睡吗?”弥斯抱着枕头,边打哈欠边问。


    萨拉尔回头瞧他——弥斯白天绑好的长发散开了,人裹着一半被子,看起来像个圆鼓鼓的三角。


    那双石榴石似的眸子十分迷蒙,眼看随时都会睡倒。但他还是坚持瞧着萨拉尔,眼里全是谴责。


    萨拉尔忍不住微笑:“你先睡。”


    “你不过来,那我睡什么?”弥斯毫不买账。


    萨拉尔:“……”


    萨拉尔叹了口气,认命地放下纸笔,脱下上衣。


    他刚在床上躺好,弥斯便轻车熟路地趴了上去,动作比先前还要理直气壮。萨拉尔还没来得及打趣几句,弥斯便沉沉地睡着了。


    弥斯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那头灰白的长发刚洗过,散发出清新好闻的气息。他的脸颊挤在萨拉尔胸口,恰好枕着敌人的心跳。


    萨拉尔轻手轻脚地拉好被子,一只手揽住弥斯的腰。他抬起视线,灿金色的字符顺着他的意念在空中排列,代替了墨水与纸张。


    一路走来,萨拉尔也算见过各式各样的“神明”——


    有被畸果感染、被迫扭曲成神的人类天才;有被人类制造、对于魔法知识有丰富积累与深刻理解的“人造半神”……也有和弥斯、龙妖精之神一样,天生便拥有权能的异种。


    祂们有着两个共性——拥有远超普通魔法威力的权能,以及独一无二的魔法回路。


    而且,前者只不过是后者的结果。


    灾夜时期,只有天才才能够使用魔法。


    彼时天才们便已经察觉,自己的魔法回路并不成熟。所有人都像是被困在一片黑暗森林里,企图摸出一条仅属于自己的路。


    现在他所欠缺的,仍然是魔法回路的完善。


    曾几何时,萨拉尔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目标,再加上他一心想要维持封印,打定主意以性命拖延时间。


    “完善魔法回路”这种无底洞一样的难题,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但现在不同。


    弥斯说,愿意等他成神。


    而且……而且,萨拉尔不再想把他的敌人让给人世。哪怕他明白,这并非英雄主义发作,而是完全出于他的私心。


    萨拉尔顺手抚摸弥斯滑溜溜的长发,以及发间露出的背部肌肤。熟睡的弥斯呼声稍稍大了些,他放松地咂咂嘴,显然非常受用。


    萨拉尔忍不住低下头,又吻了吻弥斯的脑袋。这一刻,他们简直像一对平凡而恩爱的恋人。


    如果忽略弥斯上方那些飘浮的闪烁算式。


    哪怕是他被雾气污染,充满偏执的扭曲回路,也是适配于“萨拉尔”的魔法回路。他不会使用它,但它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参考。


    也许,他忍不住想,只是也许。


    如果他真的成为“神明”,是不是就能找到一个能够终止灾夜,又能保住弥斯的方法?


    萨拉尔仍然相信人世的力量。但他同时坚信,不会再有人像他这样……深深爱上这位象征灾祸的混沌神明,乃至于碰触到祂的心。


    他的后继者会不计一切手段杀死弥斯,只有他才会有这么荒谬的妄念。


    多么悲哀,事到如今,他竟然比先前更想要终结灾夜。


    弥斯在他胸口翻了个身,舒适地哼了声,脑袋又往萨拉尔的颈窝探了探。


    萨拉尔收紧了拥抱弥斯的手臂,昏暗的房间里,密密麻麻的金色算式繁星般闪耀。


    “……不管他们怎么回事,这景象还挺好看。”餐叉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咕哝着总结,“和星星一样……呼……”


    餐刀依旧像它的主人一样清醒。


    它的尾巴尖轻轻勾住餐叉软绵绵的尾巴,青金石蓝的眸子里倒映着星星点点。


    “是啊。”它嘶声说道,“多么美好的夜晚。”


    ……龙妖精一点儿都感受不到夜晚的美好。


    理论上,他的身体痊愈了。除了翅膀还是黑漆漆的,他的身体状况甚至更胜从前——比起普通的龙妖精,他的魔力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魔法强度也连翻几十倍。


    但他还不能很好地使用权能。


    他仔细感受了一番。召唤雾气、吸收魔力,纯属那个大蒲公英的消化过程。而将活物异化成神,也是祂精心模仿畸果的结果,不是祂天生的本事。


    那东西能称得上权能的玩意儿,更像是“投影”和“伪装”——它能把一处空间投影到另一处,转移其中的目标,从而达成瞬移的效果。


    同时,它还能让自己满世界飞的肉块看起来像是幻想故事里的美丽妖精。


    怎么说呢,这简直太逊了。


    不说混沌魔神那种恐怖家伙,哪怕是阴影之神,也能提供给信徒“隐蔽”和“占卜”的能力。效果之好,连萨拉尔和弥斯都看不穿。


    他只有一个不知道有没有距离限制的“投影”,以及一个杀伤力为零的“伪装”。


    往好里想,这两个小把戏极其适合搞刺杀,非常有利于他的刺客事业。但一想到这俩是神的权能,塔丝又觉得血亏百万金环。


    ……唉!


    塔丝用力捶打他垫了宝石的小床。


    几颗打磨圆润的红宝石被他锤飞,骨碌碌散在床边,像是飞溅的血滴。


    龙妖精越发坚信,那个蒲公英就是被人丢下来当金丝雀的。可惜祂的记忆伴随着祂的精神散去了,不然他们还能找到那个把祂扔下来的家伙……


    带着困倦与不甘,龙妖精缓缓闭上眼。


    他又梦到了雾气。


    灰白的,死人眼膜一样让人不快的浓雾。他站在这浓雾中央,周围不时传来肉块挤压的黏腻声响。


    真是个糟糕的梦,塔丝无奈地想道。当然,也许这是那个无名神明的精神残留……


    【你的伤恢复了不少。】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不,与其说那是“声音”,不如说一道概念直接打进了祂的意识。无关嗓音,无关语言。


    塔丝下意识想要寻找声音来源,可他根本没发现任何变化。雾气还是不紧不慢地滚动着,周围的魔力波动分毫未乱。


    只不过他刚接手的神躯,突然变得比石头还要僵硬。


    【很高兴看到你这样拼命,看来你的末日还没有到来。】


    【可喜可贺,你还能存活不少时日,虚藓。】


    那个“声音”继续道,塔丝根本分辨不出那道苍白概念之中的情绪。他只知道,其中没有半分善意。


    更糟糕的是,那些信息只是流入脑海,那具神躯就颤抖得厉害,像是见到猫的老鼠。偌大的神躯,全身上下每个肉块都难受至极——对方完全没有出现,塔丝却有种被挤成肉酱的错觉。


    【……只可惜,你注定无法活到万物收获的季节。】


    万物收获的季节?


    一时间,塔丝甚至忘记了不适。他没记错的话,V.O.R每一封“告别信”都会提到这个!


    塔丝想要出声质问,奈何他对这具神躯还不怎么熟悉,一时找不到嘴巴在哪。


    不知道是他太过着急,还是那信息流的冲击太大。塔丝汗涔涔地睁开眼,身下的宝石全都碎成了齑粉。


    他用力喘着气,翅膀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敢擅自将其定为噩梦。


    塔丝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心底一阵后怕。幸亏他对那具躯体的掌控并不熟练,不然对方八成会看出破绽。


    得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萨拉尔他们,他想。


    那个V.O.R,也许不是一个躲在幕后诱人异变的脆弱家伙。他……祂或许比他们所想的还要危险。


    龙妖精想到做到,一个翻滚下了床。抻开翅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仍然在颤抖。


    他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等心跳相对正常一点,才拉开卧室门——


    门外,正站着卡伦神父。


    大个子神父静静地站在他的卧室门口,手中蜡烛忽明忽暗。


    龙妖精开门的瞬间,一滴雪白的烛泪顺着蜡烛滑了下来。


    第168章 新的麻烦


    塔丝原本就惊魂未定,这下骇得全身一抖,连鳞片都炸了起来。


    卡伦神父慌忙伸手去接,下意识伸出了端着烛台的左手。好在神父反应够快,在火烧龙妖精的惨案发生前,他嗖地换了只手,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塔丝。


    想到这家伙身上的神力,塔丝惊恐地弹了弹。好心的神父一个指头按过去,把龙妖精牢牢夹在手心。


    塔丝:“……”


    卡伦:“……”


    塔丝努力推开那根指头,更加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神父先生,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鳞片还微微炸着,余光已然开始寻找能藏身的宝石。


    卡伦垂下眼。


    卡伦神父身材高大,但眉眼温和柔顺。这么一低头,睫毛压出一小片阴影,倒显得有几分可怜。


    “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地把龙妖精放上窗台,小声开口,“我知道这样有些失礼……其实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敲门……”


    他手足无措地停顿了会儿,像是觉得这些话让人有些不好意思。简短的沉默后,神父还是继续了。


    “你知道,我没看见雾气里发生了什么。萨拉尔先生大概说了你的状况,我知道你变强了许多。但我也看得出来,你在躲我。”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或者对你有糟糕的影响,呃,还请你告诉我,我会想办法解决。”


    他的语气诚恳极了,还带着点儿自己是不是过分敏感的自责。


    龙妖精噎了片刻,把脑袋晃成了拨浪鼓:“不不不,别误会,我只是不太确定……唉,算了,你进来吧,咱们喝杯茶。”


    塔丝指了指半敞的房门。


    将那个噩梦告知萨拉尔他们,也不差这一晚。时值深夜,万一那两位恰好在“忙”,那可就太冒犯了。


    进门后,龙妖精自觉提起魔法保温的热茶壶。卡伦神父则从随身腰包里取出一小袋干薰衣草,利落地调了一壶薰衣草茶。


    薰衣草特有的香气缓缓漾开,热气氤氲中,两人沉默了会儿。


    片刻后,塔丝率先开了口。


    他喜欢看乐子,深知误会能带来多大的破坏力。于是他将那个“蒲公英”的状况和自己的异变,一五一十都讲给了卡伦神父。当然,还包括他怀疑自己被阴影之神污染的部分。


    “……萨拉尔先生说,那个‘神明’是某个存在安置在人世的金丝雀,原来指的是这个。”


    神父松了口气,“接触到比自身强大的神力就会腐坏变黑……原来如此……”


    “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我发誓。我只是想观察一下。”


    塔丝抱着一块焦糖饼干,严肃地举起一只手。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绝对不是阴影之神的影响。”卡伦将右手按上心口。


    嗯嗯嗯,信徒肯定会这么说,塔丝倒不是很意外。


    其实他没有主动与卡伦神父明说,也是担心这个。接下来估计就是“吾神包容”之类的宗教解说——


    “——因为阴影之神,并不是有侵略性的神。”神父一本正经地说道。


    “侵略性?”


    塔丝停住咬饼干的嘴巴。


    “赫米特曾告诉我,‘神明’也有种类。就像有的动物吃草,有的动物吃肉。”


    卡伦神父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


    “有的神需要从凡人,甚至动物那里获取力量,积少成多;还有的神会直接捕食其他神明,除非饿得没办法,否则祂们不会对凡人下手。”


    “前者为了增加影响范围,祂们的力量偏温和;后者的神力,哪怕只是接触,都可能带来危险——祂们神力就像野兽的气味或者利爪,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能污染你的,我猜是后者。”


    有点道理,塔丝心想。


    通常来说,动物们也会更加警惕食肉动物。毕竟一只大象接近,走开就好。要是一只老虎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那可是会丧命的。


    喀嚓,龙妖精啃了口饼干:“也就是说,阴影之神是‘吃草’的那一种?”


    “是的,食肉神明不会有眷属,更不会分享自己的神力,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说着,他亮了亮双手的戒指。


    卡伦神父的语气甚至是公正的。就像他真的在描述某种自然现象,听起来没有赞颂“阴影之神”的打算。


    ……不过,这些都是那个赫米特告诉小弟弟的睡前故事,不能尽信。


    “很有意思的观点。”塔丝说。


    卡伦神父似乎也意识到了“睡前故事当成既定事实”的不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或者我换个说法,我一个脆弱的人类都领受了阴影之神的神力……祂不会赐予我凡人无法承受的力量。”


    “龙妖精的体质比凡人好得多,这种程度的力量不至于让你病得那么厉害。”


    “那不是更恐怖吗?”塔丝吸了口凉气,“如果不是你的影响,那我们身边还藏着一个神……难道是萨拉尔先生?他算吗?”


    “我不知道。”


    神父老老实实地表示,“但是赫米特说过,食肉的‘掠夺者’都是天生的,我猜不是萨拉尔先生。”


    “那更不可能是弥斯,他可是萨拉尔的恋人。”


    龙妖精按了按太阳穴,“要说天生的怪物,我只能想到混沌魔神……大名鼎鼎的圣萨拉尔和魔神滚进一个被窝?这又不是《甜蜜陷阱》的世界。”


    好嘛,搞了半天,他们又回归了死胡同。


    不过事到如今,他的身体状况已然稳定。只要其他龙妖精没有变黑,问题就不算大。


    他的目标始终是V.O.R,要是过于纠结这些,反而会耽误正事。


    “算啦,现在我没那么容易出问题,是谁也无所谓。之前是我没注意,你别往心里去。”


    塔丝拍拍手上的饼干渣,“幸运的话,等调查完阴影修会,我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卡伦神父相当认真地点了点头,喝光了只剩杯子底儿的薰衣草茶。他看起来安心了不少。


    塔丝自知在神父心中没这么重要,卡伦忧心的恐怕不止这一件事。


    也对,突然要调查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自己从小到大的信仰,以及自己的家乡,是个人都会有些不安。


    刚被族群真相痛殴一顿的塔丝,相当能够感同身受。


    “……喂,卡伦。”


    塔丝叹了口气,又给神父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薰衣草茶。


    “你还很年轻,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大家心里都有数——阴影修会一直在对付V.O.R,调查它是调查V.O.R的重要环节。一定要说的话,我才是耽误调查的那个人。”


    神父的表情终于明亮了些。


    他小声道了谢,双手捧起茶杯,将茶水喝得干干净净。卡伦随身带来的蜡烛快要烧尽了,变成白绵绵的一堆。


    ——希望这小子别像他一样倒霉,阴影修会最好有个正派的来源。


    目送卡伦神父离开时,塔丝忍不住想道。


    卡伦离开时,步伐比进来前要沉稳不少。龙妖精看着那个高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关上了门。


    ……


    “走路?”弥斯眉毛挑得高高的。


    “是的,走路。”


    萨拉尔耐心地梳着他的发辫,还顺手往里面编了几条细细的小辫子。“余烬村非常偏僻,马车过不去。我们只能传送到最近的城市,然后步行前往。”


    说着,他用青金石蓝的发带绑出一个完美的玫瑰结。


    “普通人大概要走三五天,我们可以更快些……我以为你会讨厌这个。”


    魔神大人并不是对生活环境要求很高的类型,但他也不傻,知道怎样更舒服。这一路上他们要么坐高级马车,要么走传送阵,要步行前往目的地,这还是第一次。


    “哦,反正和你一起住。深红沼泽那会儿又不是没有走过。”


    弥斯扯过发辫上的发带瞧了瞧,又把它满意地丢回背后,“我只是没想到,那个厨余村比圆环镇还偏僻。”


    “余烬村。”萨拉尔说。


    “随便吧。”弥斯不感兴趣地嗯了声,“那个大象和魔器商呢,都走了吗?”


    “我们先走一步,他们没那么着急。”


    很好,弥斯心想。这下没有碍事的人了,那群家伙只会给他们拖后腿。


    不过是一个小村庄,他们来个快进快出,赶紧搞清楚阴影修会和V.O.R的联系——


    吃早餐的时候,龙妖精悄悄地汇报了那个噩梦。


    难得弥斯和萨拉尔统一意见,他们一致相信那不是个单纯的梦。萨拉尔相信,他们之前多少闹出了一点动静,被V.O.R察觉;弥斯则认为,萨拉尔治疗了那个什么“虚藓”,它的好转引起了V.O.R的注意。


    不过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必须尽快查清V.O.R和祂的阴谋。


    最坏的预想,那是个混沌魔神本体差不多强大,也差不多谨慎的强者。而现在,事实正朝他们最坏的预想倾斜。


    “那些大法师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么?”


    “巨象教授算一个,有意思女士死了,其他五个人连影子都没有。”


    弥斯忍不住抱怨,“你愿意信任人世,人世也得出点力。”


    萨拉尔捋了捋弥斯几缕蓬乱的发丝。


    “传说中的兰格希亚隐世多年,没人知道他在哪。剩下四个人,我倒是从塔丝那里听说了不少。”


    沃什伯恩,从属于蒙狄西亚。他是位崇尚苦修、常年隐居于古老遗迹的隐士,据说和秘苑有些私交。蒙狄西亚相对封闭,只拥有这么一位王国大法师。


    阿特拉则有两位王国大法师——


    帕特里夏,阿特拉国教“聆夜者”的教皇,据说已经八十多岁了。


    乌苏拉·加菲尔德,阿特拉的第一贵族。她年逾五十,有个庞大无比的家族,与阿特拉的皇室交往甚密。


    而除了巨象金特里,和已然过世的玛塞拉·梅米,奥丰王国还有一位王国大法师。


    弗士·伦道尔。


    此人还算年轻,在节律教会身居高位,同时也是奥丰王室挂名的荣誉贵族。他与阿特拉那两位专精此道的同僚不同,弗士先生更喜欢有些权力的虚职,没有过大的野心。但他的实力绝不比以上任何一位差。


    据说弗士的性格古怪且淡漠,自从失去妻子这个知心好友,他很少再涉足社交场合。


    ……萨拉尔挨个想了一遍,然后他不怎么高兴地发现,这四位要么位高权重,要么性格有毛病,不像是能和和气气谈合作的类型。


    搞不好其中还有V.O.R的合作者。现阶段,他们还不至于贸然惊扰这些人。


    “你说剩下那四个人,你听说了不少?”


    这会儿弥斯又仰过脑袋瞧他,“那你抓一个当苦力——”


    “唉。”


    萨拉尔惆怅地摇摇头。“我突然发现,我的性格简直好得不得了。”


    弥斯:“……”


    弥斯一张脸皱成了梅子果脯:“…………”


    萨拉尔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他笑不出来了。


    笑不出来的不止萨拉尔,还有弥斯。无他,刚送走了一群人形麻烦,他们迎来了全新的麻烦——


    一个有着青金石蓝双眼,身穿骑士轻铠的青年站在他们面前,眼神如同出鞘的匕首。


    疾恶如仇的尼古拉斯·卡恩斯,节律骑士团的精英骑士。时年二十四,比佩顿稍微大几个月。


    当然,以上是萨拉尔的记忆。


    弥斯生了十来秒闷气,回过神来:“是不是那个想宰了你的泥巴骑士?”


    萨拉尔:“对。”


    弥斯露出尖利的犬齿:“肯德里克不是说要取消追杀令,他死半路上了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萨拉尔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记得他的全名。”


    “谁让你用过这个名字。”弥斯不耐烦道,“重点不是这个,泥巴骑士为什么在我们门口?卡恩斯家族的人都是属蟑螂的?”


    下一秒,他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昨晚奈布拉家族收到了消息,厄尔·奈布拉提到了你们。”


    尼古拉斯阴恻恻地说道,“事关重大,我必须来看看怎么回事。”


    萨拉尔非常诚恳:“现在你看完了,滚吧。”


    尼古拉斯眯起眼,这一刻,很难说他和萨拉尔谁的气质比较阴沉。


    几秒后,他冷笑:“佩顿还是心肠太好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迷惑的他。我已经向祖父申请,前来‘探望’一下你——直到揭露你的本性为止。”


    “丑话说在前面,我绝对不会认可你,只有佩顿才是我真正的兄弟。”


    只有佩顿才是真的的肯德里克,弥斯简直想往这厮脸上吐口水。


    萨拉尔一阵头疼:“哦,我们打算去特别——偏远的村落探险,你也要来吗?”


    “这是必要的代价。”尼古拉斯抱起双臂。


    萨拉尔、弥斯:“……”


    干脆用精神魔法给这小子来一下算了,两人再一次达成了共识。


    然而——


    “不过,你也没有你想象的那样重要。”


    尼古拉斯冷声说,“我有我的工作。我需要调查阿特拉的节律教会发展状况。无论你去哪,我想都会有节律教会的势力。”


    好吧,这意味着,尼古拉斯会全程与节律教会保持联系。


    看来只能稍后再动手了,萨拉尔和弥斯对视一眼,朝彼此脸上叹了口气。


    第169章 卡伦旧居


    “情况如何?”一个模糊的声音钻出通讯晶石。


    “肯德里克没有起疑。”尼古拉斯低声说道,“他真的相信我是去监视他们的,我的动机非常明确。”


    那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顿了顿:“很好。不过,你还是要注意聆夜者们的动向。”


    “我明白。”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年轻的骑士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家族内部矛盾,自愿前来监视不成器的弟弟,顺便巡视一下阿特拉的节律教会状况,公私都说得过去。


    这非常符合尼古拉斯·卡恩斯的行事风格,哪怕聆夜者教皇亲至,也挑不出任何毛病——说到这个,还得多谢肯德里克·卡恩斯恶名在外。


    这样一来,他前往阿特拉的真正目的被藏于深水之下,不会有不长眼的聆夜者们前来碍事。


    但正如他的上司所说,再谨慎也不为过。


    尼古拉斯终止了通话,做了个深呼吸,看向远处闹腾的众人。


    那个信仰不知名教会的年轻神父,正不知疲倦地填充背包。从最基本的肉干果脯,到有些占地方的糖果和白面包,他不厌其烦地往包里塞着。


    再看那只龙妖精——节律之神在上,世上居然有黑色的龙妖精——正蹲在他肩膀上,激情建议他多买一点红茶味饼干。


    至于肯德里克和他的小情人……


    尼古拉斯的眉头和鼻子几乎一起皱了起来,仿佛鼻子底下被塞了一颗臭掉的生鸡蛋。


    那两个家伙连体婴一样黏在一起,肯德里克的手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奴隶的腰!而那个奴隶也丝毫不知羞耻,手动辄往肯德里克胸口扒拉。


    肯德里克明明和佩顿同父同母,佩顿洁身自好,温和又虔诚,肯德里克怎么就是这么个东西?


    要不是祖父听进去了佩顿和玛格诺莉娅的劝说,严令禁止他对肯德里克下杀手,尼古拉斯不介意制造一些意外……真不知道这小子做了些什么,连玛格姐姐都为他开脱。


    算了,能为节律教会的真正行动打掩护,肯德里克也算有点用处。


    尼古拉斯不屑地收回视线,转而买了一袋“蜜葡萄”。


    这种东西是用蜂蜜、油脂和细面粉混合烤制的,呈现出油汪汪的蜜褐色。其中没有气孔,口感和葡萄干一样紧实。这东西单吃可能有些甜腻,但非常顶饿。


    而不远处,他十分关切的那两个目标——


    “泥巴骑士在买泥巴球。”弥斯坏心眼地嘟囔。


    “那是蜜葡萄,灾夜时期的贵族点心,没想到现在这么普及。”萨拉尔颇有些怀念地说道,“顺便,你最好不要当面叫他泥巴骑士,尼古拉斯的自尊心还挺高的。”


    弥斯斩钉截铁:“他名字太长。”


    萨拉尔眨眨眼,正常来说,“尼古拉斯”的昵称是“尼克”。但是话到了嘴边,又被英雄先生咕嘟咽了下去。


    “你可以叫他‘喂’。”最终萨拉尔严肃地表示,“相信我,他会知道你在叫谁。”


    嗯,叫这个也不错,好记。弥斯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离开最近的镇子后,弥斯突然发现,步行好像也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麻烦。


    阿特拉的环境与蒙狄西亚完全不同,哪怕冬天还没有过去,这里也遍布着颜色鲜绿、起伏柔和的草丘。天蓝得像个谎话,天上的云朵更是蓬松又厚实,标准到令人发指。


    离春天还有一些时日,风却已经转暖了。弥斯踩了踩厚实的草地,嗅到了让人身心愉悦的草汁香气。


    他那双满是磕碰和磨损的小皮靴,此刻看上去也干净又清晰。


    怪不得龙妖精们喜欢聚集在阿特拉。这地方的环境比起蒙狄西亚好得不止一点半点,连奥丰都未必能比上。


    弥斯双手一背,有些好奇地转向萨拉尔:“这也没什么障碍,为什么不修路?”


    他还以为这地方到处都是湿泥和顽石呢。附近草地这么好,他用鞋底都能蹚出一条路来。


    眼看弥斯站在阳光下,脸庞和眼睛都闪闪发亮。萨拉尔忍不住先摸了一颗覆盆子巧克力球,往弥斯嘴里一塞。


    “因为——”


    “因为余烬村不接受。”卡伦下意识打断了萨拉尔的话。


    这回弥斯和萨拉尔齐齐转头,看向卡伦神父。连跟在他们身后的尼古拉斯都顿了顿脚步,将视线投了过来。


    卡伦神父说完,刚想继续走,又被这齐刷刷射来的视线绊住了。


    “呃,就是,村子早些年的规矩?”


    神父有些紧张地解释,“余烬村地方挺大,基本能够自给自足。再加上……总之,你们看到就明白了。”


    听起来有点意思,弥斯起了几分兴趣。


    萨拉尔则干脆顺着问:“那边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俗?”


    神父想了想:“村子里大小宗教都有不少,各自都有教堂,光是我有印象的就有十几座。不过大家相处得还不错,不会动辄打打杀杀,没什么特殊的。”


    萨拉尔、塔丝:“……”


    这叫不特殊?


    通常来说,这种闭塞又偏远的村落,只会有一个教派独大。余烬村居然能有十几个教堂,怎么想都很奇怪。


    显然,卡伦先生把一些很荒谬的东西当成了常识。


    怪不得他对赫米特的睡前故事奉为圭臬——在一个到处都是大小教堂的地方长大,认为“神明”和动物一样有所分类,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们身后,尼古拉斯皱了皱眉,又往嘴里丢了一颗蜜葡萄。


    ……


    尼古拉斯的蜜葡萄快要吃完的时候,众人终于抵达了余烬村。


    这一路只有无边无际,让人眼晕的草坪,连只路过的动物都很少见到,更别提溪水和灌木这种稀罕东西。


    好在众人准备还算充足,一路上相安无事。


    弥斯发现,泥巴骑士喜欢对他和萨拉尔横鼻子竖眼,但他不会傻乎乎地冲上来找事。等入了夜,他也知道自己支个帐篷,和队伍其他人保持距离。


    几天下来,弥斯只收获了一大筐鄙夷的目光,他对这个姓卡恩斯的跟屁虫迅速失去了兴趣。


    还是余烬村更有趣些。看到余烬村的地形,弥斯才明白为什么卡伦说“看到就明白了”——


    那根本是个惊天大坑!


    不过,那并不是盲神神殿里深不见底的坑洞。按照比例来说,它的形状更接近于一个半圆形平底煎锅。


    “锅底”同样长满了茂盛的草,甚至还生了郁郁葱葱的树林。其间罗列着屋顶鲜艳的房屋群,粗看也有上千栋房屋。而在锅底正中心,一个接近正圆的水池闪烁不止。阳光之下,它像极了被绿色天鹅绒包裹的蓝宝石。


    池塘四周探出了无数条弯曲的小溪,那形状像极了朝外蔓延的裂缝。乍一看,它们组成了一轮扭曲非常的蓝色太阳。


    这个距离看去,村边散步的羊群比针尖还要小几分。旁边陡峭的“锅沿”成了天然的屏障,完全不需要担心羊群走失。


    卡伦神父站在隆起的草丘上,遥望着自己的故乡。


    “村边修了贴着峭壁的台阶,但是大宗商品的出入,仍然不是很方便。”他尽职尽责地介绍,“好在村子饮水充足,土壤足够肥沃,周遭岩壁还有挺多矿石,这里什么都不缺。”


    萨拉尔有些感慨地瞧着这个过于庞大的村落:“怪不得信徒们喜欢这里,这个地方很符合人们对于‘乐园’的想象。”


    神父冲他笑了笑:“确实是这样,他们都喜欢讲这个,只有赫米特……呃。”


    想到自己哥哥那捉摸不定的身份,卡伦有点尴尬地闭了嘴。


    尼古拉斯一声不吭,他嘴角动了动,又迅速压了下去。那表情有点像嘲讽,可惜谁都没能看见。


    他右手动了动,目光顺着胸口朝下滑,快速瞥了眼口袋里的东西。接着他迅速抬起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幅度极小。


    同一时间,弥斯正专心致志地观察余烬村。


    他难得对一片长满人类的土地感兴趣。但是余烬村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他对它充满好感。也许是附近的空气太清新,也许是温度更适宜……总之,魔神大人喜欢这里。


    “我们走吧。”他情绪高昂地催促萨拉尔。


    萨拉尔则完全没有这样亢奋。他又遥望了会儿余烬村:“魔法波动?”


    “很正常。”弥斯说,“没有神国,没有畸果,没有不对劲的气味。”


    萨拉尔嗯了声,揽紧了弥斯的腰,他的表情仍然不见放松。


    通往村子的路比想象中要难走,这口巨锅的“锅沿”近乎直上直下,岩壁也不够牢固。于是人们用了大量轻钢板加固,台阶窄的只能走下一个人。


    凭空那一侧的防护,只有几根已经朽烂的棍子,以及绑缚其间的麻布条。


    一行人年轻强壮,走得仍然小心翼翼。龙妖精飞在半空,瞧得直咋舌:“这要是摔着老人小孩怎么办?”


    “老人小孩没有必要离开村子。”卡伦说,“其他人都相信,各自的神会庇佑他们的平安。”


    可算了吧,龙妖精心想。


    他现在姑且也算龙妖精族群的神了,但他其实不太清楚他的同胞们在干嘛,更别说专门保佑。


    但是看着卡伦神父按在心口的手,塔丝礼貌地保持了沉默。


    弥斯的注意力则全在峭壁边的羊群上。余烬村的羊个个干净肥美,他已经想好了待会儿吃什么口味的羊排。


    “看那边。”


    顺着弥斯的目光,卡伦指了指村落最边缘的一间孤房,“那边是哥哥和我曾经居住的地方,我们没有卖掉它,它现在还能住人。”


    说完,他小心地看了眼尼古拉斯,“骑士先生可能不太适应那样简陋的住处,您可以去找村子里的节律教会……”


    “不用。”尼古拉斯硬邦邦地说道,“就住在你那里,我会按照奥丰首都的标准付房钱。”


    “您不必这么客气——”


    尼古拉斯:“这是节律教会的要求。”


    神父这才闭了嘴,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头发:“好的,好的。”


    出乎弥斯的意料,这个村子连个守村人都没有。他们就这样走完了台阶,走到了卡伦神父的旧居门口,全程竟然没有一个人阻拦,查看他们的证件之类。


    他们倒是路过了几个村民,人们只是露出了礼貌的微笑,朝他们点点头,看起来不怎么关心他们是谁。


    ……这简直是他进入人世以来,最喜欢的地方!


    哪怕看到卡伦神父破破烂烂的家,都没能破坏弥斯的好心情。


    兄弟两人的家,可谓贫民典型。它由棕灰色的木头垒成,房顶则铺了某种厚实的树皮,间隙用碎石片和泥土补好。院后垒了些长满青苔的老木头,散发出一阵阵潮湿的蘑菇味。


    神父推门的动作异常小心,唯恐直接把门推飞。


    这间房子内里的结构也异常简单。它没有分厅室,墙角靠着一张宽大的木床,壁炉则在床的斜对过。中间横了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桌子旁的椅子倒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坏掉了。


    一把梯子靠在壁炉边,上面连通着一个低矮的阁楼。这个角度,弥斯暂时看不见上面的情况,只能嗅到稻草腐烂的味道。


    相比之下,罗沙城的贫民窟都显得有些奢华。所幸灿烂的阳光照进屋子,再糟糕的环境都显得有些趣味。


    卡伦神父脸上没有半分贫穷带来的局促,只有邀请客人来家做客的紧张。


    “二楼打扫出来,再铺上干净稻草,能睡两个成年人——那边有个小窗户,不会闷。”他诚恳地说道,“尼古拉斯先生,您不嫌弃的话,可以与塔丝和我一起睡楼上。”


    “楼下的床铺,就让萨拉尔,呃,我是说肯德里克和弥斯睡,这样可以吗?”


    看表情,尼古拉斯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安排。他的目光沿着梯子走到门口,似乎在估算出门的方便程度。


    最终他只是眉头动了动,沉默地点点头。


    卡伦神父这才松了口气。


    “那我留在这里打扫一下,各位先去村里吃点东西——”


    “去节律教会那里用餐。”


    尼古拉斯突然说,目光刮过萨拉尔和弥斯,“你们,最好跟我一起走。”


    我管你,弥斯皱起鼻子。萨拉尔的手指突然在他的腰侧轻轻动了动。


    “行啊,只要你买单。”英雄先生挑衅地回应。


    第170章 教堂区的小羊排


    “哇哦,那一位是真不嫌麻烦。”龙妖精目送三人离开。


    自从接手了宝石湖底的神躯,塔丝翅膀不酸了人不发烧了,看八卦也更有劲儿了。天知道他多想躲进弥斯的怀表看热闹,奈何留神父一个人打扫房间,实在有些不人道。


    另一边,神父已然开始打扫房间。他的动作异常娴熟,就像从未离开过。


    可惜卡伦神父不会魔法,塔丝干脆往人肩膀上一坐,用魔力帮着收拾室内。他用魔法清理干净了房屋里的小水缸,又用凝水咒凝了满满一缸清水。


    接着他聚拢那些灰尘和蛛网,透过大敞的窗户,把它们丢进后院的草地。


    然后塔丝才发现,那堆烂木头后面还长了几棵李子树。余烬村的气候不得了,现在明明是冬天,枝头却结了沉甸甸的李子。


    “啊,请随便吃。”


    卡伦慷慨地表示,双手从围裙——天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上擦了擦,“这里的水果都熟得特别好,味道比外面的要甜。”


    龙妖精也不客气,他嗖地冲出去,拧了两颗李子回来,还不忘把其中一颗丢给陀螺一样忙碌的卡伦。


    接着塔丝剥开李子皮,一口咬下去。水润润的果肉入口,芬芳的李子香气裹挟着惊人的甜蜜,一下子在他的口腔炸开,炸得龙妖精懵了一下。


    “哇,我也算去过不少地方……我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棒的李子。”几秒后,他真诚地感慨道。


    “除了特别冷的那几个月,它都会结果。赫米特说,这里的果树都很勤快。”卡伦笑道,“我们小时候经常吃这个。”


    他没有吃自己那颗李子,而是将它洗了洗,塞给肩膀上大快朵颐的龙妖精。


    塔丝吃得满嘴果汁:“唔唔,这里环境真不错。”


    “是啊。”卡伦摸了摸木头搭成的床。


    赫米特和他决定踏上旅途的时候,将容易腐坏的枕头和被单都带走了。当时赫米特还跟他开玩笑,说等住上旅店,他们再也不用两个人挤这张又窄又晃的床铺。


    可是在他幼年的记忆里,这张床大得像一艘小船,又稳得像一块土地。


    “怎么了?”塔丝吃完李子,好奇地问。


    “……没什么。那三位回来前,我得把这张床修一修,顺便再去取两套新的被褥。”


    塔丝竖起耳朵——很有意思,卡伦用的词语不是“买”或者“借”,而是“取”。


    “你们还有其他住处?”他问。


    “嗯,阴影修会在教堂区有一座小教堂。”卡伦实话实说,“赫米特在那边存放了一些备用物资,它们应该还在。”


    ……


    “这里就是那个‘教堂区’?”弥斯好奇地望来望去。


    天知道泥巴骑士怎么认的路,也许节律教会有其独有的找人方式。总之他带着他们七拐八拐,走向一片建筑格外多样的区域。


    泥巴骑士称之为“教堂区”,显然,他对于余烬村并非一无所知。


    教堂区的房屋堪称千奇百怪。弥斯一眼就瞧见了一座红泥捏制、坟冢一般鼓起的圆顶屋,其上再用鲜红颜料绘出让人看不懂的奇怪纹路。


    站在门口的人也穿着土红色罩袍,面部画满鲜红油彩。


    而这堆红土紧挨着一座白桦枝条搭建的教堂,灰白树皮上的疤痕像极了一只只人眼。而那枝杈之间,安放着不少黄金铸成的鸟巢,其中躺着雪白的鸟骨和蛋壳。


    比起这两座古怪建筑,它们对面的石砖房显得亲切极了。可惜再一眼看过去,这石砖教堂的房门与窗户是画在墙上的。


    ……总之,弥斯瞧了又瞧,硬是没找到一座相对正常的“教堂”。也不知道这些地方在供奉什么样子的“神明”。


    不过神父倒没有说错,尽管神职人员们穿得千奇百怪,但他们只是守着各自的教堂。别说争论,他连传教的景象都没看到。


    走在前面的泥巴骑士目不斜视,脸上倒多了几分“正教”所特有的怜悯与不屑。


    弥斯刚观察了会儿,就听萨拉尔悄悄开口:“看起来,这里大概有十几个教派……我敢肯定,灾夜时期,我一个都没见过。”


    我也没问你啊?弥斯疑惑地转过视线。


    见弥斯的目光扫过来,萨拉尔轻轻动了动搂在敌人腰侧的手:“只是个参考。你很聪明,又不受人类思想束缚,说不定能有了不得的发现。”


    不错,这话听着顺耳。


    弥斯微微昂起脑袋,又开始扫视周围奇形怪状的教堂。


    ——等节律教会的教堂出现,弥斯甚至不需要泥巴骑士说明,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在一众歪瓜裂枣之中,就数两座教堂最显眼。


    它们最为规整高耸,只不过一亮一暗。


    节律教会的秩序教堂,和弥斯在奥丰时见到的大差不差。


    诚然,它不如首都的教堂壮观。但无论是冷白色墙面,天蓝色瓦片,还是教堂正门金灿灿的节律神徽,都与它的同类们一模一样。


    与这座教堂分庭抗礼的另一座教堂,弥斯倒是第一次见。


    这座教堂没有常见的尖顶,屋顶平平的,通体漆成深沉的墨蓝色。


    那涂料里混了闪闪发光的银沙,阳光之下,它们星辰般闪烁不止。这墙壁上生满黑绿色荆棘,探出的枝条则挂了白水晶制作的风铃。风一吹,荆棘丛中会传出来叮叮当当的悦耳轻响。


    “聆夜者的耳语圣殿,懦夫的最爱。”泥巴骑士干巴巴地丢下一句。


    弥斯不太意外地哦了声。怪不得只有这两个地方像样,除了自闭的秘苑,三大宗教之二在这怄气呢。


    “卡恩斯先生。”


    泥巴骑士还在瞪对面的耳语圣殿,秩序教堂这边便有人迎了出来。此人穿着有点像名义苦修士佩顿,但他的长相可就差得太多了——


    大板牙、招风耳,再加上有些蓬乱的头发。此人看起来比泥巴骑士还大些,然而他的气质比起神职人员,更像是鞋匠学徒。


    “我、我叫巴格,是余烬村的神父。我不知道您会来,今天,那个……”


    面对这位首都来的大人物,巴格神父紧张极了。他话说得太快,险些咬了舌头。


    “节律之神在上。不要紧张,我只是按规矩视察,简单看看情况。”


    尼古拉斯的语气温和下来,“而且我还有私事要办,还请你多多包容。我们三人用餐的金额,我会按照标准的两倍给——多余就当卡恩斯家族的捐献。”


    巴格长舒一口气,接着意识到这行为过于失礼,又紧急憋住。到头来半个字没说出口,反倒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不止。


    尼古拉斯有些无奈,他转过头,硬邦邦地解释:“这是节律教会的规矩。但凡有公务,必须在当地的节律教堂用餐。”


    “要是有外人宴请,必须额外报备……不就是怕地头蛇们趁机巴结。”


    萨拉尔熟练地接话,“我好歹是佩顿的弟弟,这种常识还是知道的。”


    尼古拉斯哼了声。


    巴格瞧了瞧两人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睛,没敢出声。只是在目光瞧到弥斯的时候,他忍不住揉了揉眼。


    等尼古拉斯的目光扫过去,这个年轻人又一下子收回视线,身体整个绷直了。


    “芜菁炖麦粒,煮鸡蛋,烤羊排,这些可以吗?”巴格语气里仍然带着紧张。


    尼古拉斯干脆地点点头,没有半分不满的神色。


    巴格又舒了口气:“我这就去准备!……哦,哦,还请各位先进来。”


    啪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弥斯下意识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耳语圣殿。


    那扇埋在荆棘中的门似乎动了一下,弥斯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只是他努力去分辨的时候,那视线又消失了。


    是对面的聆夜者在偷看吗?


    算了,反正现在看来,节律教会和聆夜者的关系不比他和萨拉尔好。


    弥斯思考片刻,最终选择用羊排填充自己的脑海。


    他转过身,走向秩序教堂。


    这间秩序教堂窗明几净,奈何室内空间实在不大,只有区区两排座椅。前厅紧挨着后厨,弥斯能嗅到火上炖煮的芜菁汤,和气味浓重的羊奶干酪。


    “所以我们必须过来的理由是什么?嗯?了不得的堂哥?”


    弥斯还没落座,萨拉尔就开始挑衅了,“难不成上次我的用餐礼仪不符合你的标准,你想为了摆歪的餐刀餐叉鸣不平?”


    两条小蛇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弥斯的口袋里齐齐探头。弥斯面不改色地伸出手,把那两条滑溜溜的小家伙按了回去。


    “我必须亲眼见证,你究竟哪里做出了改变。”


    尼古拉斯冷冰冰地回应道,“很可惜,现在看来,你还是一样可恶。”


    弥斯只觉得这家伙麻烦极了,他忍不住咬萨拉尔的耳朵:“要不你告诉他真相算了……未知神使,混沌神眷,或者干脆圣萨拉尔,什么都行。”


    虽说萨拉尔不算他的眷族,但他俩正儿八经睡过了,萨拉尔也能算他半个家眷——家眷也是眷,没问题。


    “不行。”


    萨拉尔语气稍稍严肃,“‘佩顿’先不说,玛格喜欢研究,本身没什么立场。这小子可是真信教的,包括他背后的卡恩斯家主。”


    “尼古拉斯姑且能容忍一个人格扭曲的弟弟,但他可忍不了邪神神眷,更别提一个自称他祖宗的邪神神眷……他绝对会把事情闹大。”


    然后他们就会喜提V.O.R的亲切关注,弥斯用脚趾都能猜出后续。


    唔,现在想来,萨拉尔的肉身来自玛丽安娜的死胎。卡恩斯家族大概是玛丽安娜的远房亲戚,这么一想,卡恩斯家族还是和萨拉尔共享一份烦人血脉……


    弥斯还在计算,一股肉香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也不知道萨拉尔是扮演纨绔还是本色出演。总之小羊排一上桌,他就取了肥瘦最均匀的一块,率先放进了“小情人”弥斯的盘子。


    果然,就像弥斯想象的那样,这里的羊肉比外面香多了。他美滋滋地嗅了会儿那股香气,满足地一咬——奶香横溢、肉汁十足,肉嫩得令人发指,他从没吃过这样的好的烤羊排。


    萨拉尔满足地瞧着他,半晌,他从自己的盘子里切了块羊肉,又叉到弥斯盘子里。


    “您准备在这里待几天?”桌子另一边,巴格小心翼翼地问。


    “不好说,得等私事办完。”尼古拉斯嫌弃地收回看向萨拉尔的视线。


    “不用担心,我不会赊账,饭钱每天现结……下次不用费心做这些麻烦的肉食,按照苦修士的标准来就好。”


    咯吱,弥斯差点当着他的面咬断肋排骨。


    “我的老天,苦修士标准!这下我明白了,你的头等大事是给我们两个添堵。”


    萨拉尔笑吟吟地转向尼古拉斯,“你是想拆散我们吗,小尼克?难不成你喜欢上了我的弥斯?……还是说,你暗恋我?天啊,祖父知道后会打死你的。”


    咯吱,这次换作尼古拉斯咬断骨头。


    他额头青筋暴起,一张英俊的脸有些发紫,看起来很想干呕。


    “……算了。”最终,可怜的尼古拉斯放下骨头,咬牙切齿,“巴格先生,不用苦修士标准也行,一切就交给你了。”


    接着他朝萨拉尔丢了个眼刀,“节律之神在上,你再敢这么说,我绝对要割了你的舌头。”


    “理解。无论是觊觎血亲的恋人,还是觊觎血亲,都是节律教会的禁忌。”


    萨拉尔郑重地点点头,“我会为你保密的,可怜的小尼克。”


    尼古拉斯看起来快吐了。


    这边唇枪舌剑,那边刀光叉影——弥斯把萨拉尔盘子里的羊排也吃光了,脸上洋溢着饱足的幸福。


    巴格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再眼瞎也看得出来,这位大名鼎鼎的高级骑士确实有着棘手的私事。


    只要不是冲着余烬村来的就好。这一次,巴格憋住了差点舒出口的气,维持住了尴尬的笑脸。


    接下来,他仅需哄好这些城里来的大少爷,送他们尽快离开这里。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村子的秘密。


    透过偌大的窗户,巴格看了眼对面的耳语圣殿。


    同一个瞬间,弥斯咽下最后一口羊肉,余光扫向窗外。


    那座墨蓝色建筑安静地匍匐在荆棘丛中,可他总觉得,刚才那道视线又回来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