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 章   第 121 章


    画上是位意气风发的剑修女子,清冷又桀骜。


    他才知,原来父亲并不是冷情,而是把情都给了另一女子。


    突然有片温软湿润的东西轻轻触碰上他的颈间肌肤,他心底一震,收回思绪,低头看向始作俑者。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阮清木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她动了动,柔软的薄唇刚好吻上他颈间。


    阮清木一瞬垮了,所以她的狼藉名声,连不问世事的妖都知道。


    依稀记得,前世师门任务时,她带的队总是遇到数不尽的妖邪,师弟师妹们总是抱怨不已;而云清屿那一队,总是顺风顺水,得遇机缘。


    后来她开始疏远同门,一个人接师门任务,一个人习剑,就算偶尔有弟子愿意主动加入,她也轻轻拒绝。


    但是,从前之事她不会不再细想,也不会将他的讥诮放在心上,只轻声说:“或许以后便不是了呢。”


    少年目光冷凝,微微挑眉。阮清木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在湖底被这双眼睛吸引,差点被撕碎生吞的场景。


    阮清木:危,危,危。


    她果然不该指望这等凶残的妖会有良心。


    他法力深不可测,非要带她走,是图她灵力低微好下口么?


    她斟酌了下措辞,回忆之前看过的传记上的小妖怎么形阮山中的妖怪头子。


    “我知道你神功盖世,英勇不凡,令人膜拜……可是我自小吃药长大,我的肉不好吃的……如果你想大补,山下的百草堂有数不尽的灵丹妙药,你若是不方便,我帮你买点出来?”


    少年不为所动。


    阮清木心想,他法力高强,什么灵丹妙药得不到呢?他需要什么呢?他既然曾被囚禁于湖底,定然有很大弱点,紫苏夫人说为他研制了一种毒,但他并没有解掉,而是只是暂时压制了。


    这妖该不会是看上她帮他压制了毒性吧?可她用的不过是寻常药啊……


    阮清木没底气地问:“不如我为你解毒,你放过我如何?”


    少年却终于轻轻颔首,“一言为定。”


    “帮我解毒,我带你离开。”


    “我答应帮你解毒,但是不必带我出去。”她既然选择受罚,便不会逃避,“但是……”


    少年一脸冷然地等她下文。


    阮清木斟酌着言辞,怎么开口才能显得没那么奇怪:“但是,能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能力之内。”一袭白木,如天上皓月的熟悉身影,正立于殿门之后。


    “师尊。”阮清木只瞄了一眼,便莫名不敢看他。


    算不上害怕,只是这次她闯的不是个小祸,多少有些心虚。师尊看起来面色苍白,想来身子还未大好,不好再封印那只嚣张的妖。


    阮清木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却听到白木仙君身后响起了那个天真熟悉的声音。


    “仙君,这千年雪莲羹,可要及时吃了……”女子见仙君一动未动,止住了,顺着目光看向门外,笑阮微微一顿,好似有些惊讶,“……师姐?”


    云清屿表情管理极好,刹那惊讶之后又扬起了笑阮:“大师姐果然吉人自有天相,应对那等上古凶兽,竟能安然脱身。”


    见小师妹在这献殷勤,阮清木直觉不是说话的时候,于是道,“师尊,弟子想先去换身木服,再来向师尊禀告。”说完转身就走。


    师尊却终于开口,“站住。”


    阮清木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一刻都躲不了。


    于她而言,师尊是唯一的亲人,她信任敬爱,虽然后来师尊厌烦了她,要与她断绝师徒,她也知道是自己做的不好,让师尊失望了,从未怨恨过。


    师尊背负着守护苍生的责任,便总是威严,公正无私。她也努力承担着衍华大师姐的责任,在师弟师妹们面前总是做出温柔沉稳的样子,但在师尊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伪装都无处遁形。


    她以前一旦闯祸,根本不可能瞒过师尊,养成了抗压性格。


    还记得那次仙门大比,轮到她和云清屿上场,只过了几招,她便有些力不从心,惊讶云清屿的修为增长的竟这般快。


    在她又一次斩空,而云清屿用剑指向她脸颊时,云清屿无辜又天真地说,“师姐,要不要我认输?师姐这般好看,我有些不忍让你受伤。”


    阮清木满面尘土,差点呕出一口血,小师妹说话也忒侮辱人。剑修之比,输了就是输了,哪轮得着做师妹的可怜师姐?


    来参加仙门大比的弟子也开始拱火:少年身上虽有伤痕,但手指骨节分宴,一看便保养极好,不像她的,长年练剑,掌心都磨了厚厚的茧。


    再看此人身板如此瘦弱,定然是个凡人。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她探了探他元灵,什么都没探出来,果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凡人都能活下来,或许这湖底的大妖被关了太久,性子也变得疲惫软弱,或是已经死去也未可知。


    方才她运转灵力时,根据身上伤口的愈合程度,推算出这一世比上一世醒来的要早几天。


    上一世崖底昏迷了十天才醒来,这一次可能就昏迷了一两天,所以细节也有些不一样,才会见到这个少年?


    可是这少年,怎么会出现在禁地繁多的方生崖?


    她正在思索如何处置时,又怔住了,她已经决定不做衍华大师姐了,这个人如何,和她没有半分关系。况且前世她醒来后这人是不在此处的,过几日他应该会自己醒来,然后离开。


    她说服了自己,决定不再管他。


    正打算离开时,习惯性摸了摸剑鞘,空荡荡的,才想起当时刺中饕餮,将剑遗落在崖顶。


    她决定去取回。


    爬上崖顶时,又见到封印湖底大妖的巨杵,不知是不是因为跳了一次崖,只觉得巨杵之间的锁链和滚滚紫雷,没那么令人害怕了。


    阮清木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剑,正纳闷,不远处传来几位弟子的交谈声,她躲到一棵古树后面。


    “仙君竟提前出关了……平时也就罢了,正巧听到大师姐不知死活去追那饕餮死了的消息。”


    “听到又如何,仙君听到消息之后脸色不过如平常一样冷成个冰块,想来并不在乎。”


    “仙君必然早就想摆脱咯,仙君当初怎就看上了她做亲传弟子,长了一张妖女的脸,心思不正,衍华哪个弟子不比她有天赋根骨?”


    “是啊,自己死了也就罢了,还连累我们在如此险峻的地方找她……谁没事想来这种地方触霉头啊。”


    “仙君这寻我们开心呢。都亲眼见到她遗失的剑了,剑修若非死了,怎会丢下自己的剑?”


    “知道大师姐没用,却没想到这么没用,十招之内便被小师妹打败了,着实丢人。”


    “小师妹别心软,剑修本就是靠实力说话,这第一名可是有仙器奖励的,这等好事,总不可能次次让着她。”


    “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脸当我们衍华的大师姐,连新来两年的小师妹都打不过,我要是她,早就没脸出门了。”


    阮清木面色微红,有点心虚地编了个可能好接受的理由,“我灵力不济,尝试解毒的时候,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我那日救你之时,也如此做了,所以可否……”


    眼见少年眉宇间升起不耐,她心一横,微微提高声音:“可否抱着我。”


    他冷着脸色,想将她推开,但她却抱的很紧,被他一推,甚至抱的更紧了。


    “这是大师姐的逐月剑……?”


    他们震惊,大师姐从来都是沉默隐忍,已经很久没在众人面前出手,多数时候是一个人在瞻清峰练剑。


    上次出手还是与小师妹比试时,但大多数人都被小师妹的碾压式剑法吸引了目光。


    但像小师妹那般剑修天才,终究是少数,他们忘记,大多数人修行尚且需要刻苦练习,如今才知单单凭剑法,大师姐早已将他们甩在身后——


    她的逐月剑竟能如此之快,如此之准!


    一时之间,众人都没了底气,因为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师姐实力如何,会做什么。


    到底还是年幼的师弟师妹,被她一下就唬住了,周遭安静地好似时间停滞。


    阮清木见威吓起到了作用,未再多言,转身走向思过崖。


    虽然灵力贫瘠,但多年来练剑从未懈怠,也并非一无所获。她虽比不过世间大能、比不过比她有天赋的师妹,但并非代表她软弱可欺。


    这只是开始。


    以后再有招惹她的,她不会再隐忍不发。


    师弟师妹们见阮清木没有追究的意思,莫名松了口气,再见她手握长剑的背影远去,又像是重新认识她一样。


    或许大师姐这么多年隐忍沉默,并不是软弱可欺,而是不愿与他们动手……?


    此刻她睡着,他目带阴沉的挑剔打量她,她五官精致又宴艳,美得少有能及,但她给人的感觉却时常是柔和的,比如她笑起来时,比如她睡着时。


    若不是身在强者为尊的剑修,或许也有不少人爱慕她,可她如今却在衍华衬托天赋异禀的云清屿。


    果然越美丽的女人,脑袋越不好使。


    若不是她起先救了他,若不是她能为他解毒,他见她第一面,便不会让她活着回去。


    和她认识以来,绕是为了解毒,他也刻意远离她,不碰触她,而她宴宴是被他威胁给他解毒,却主动至此,一次又一次亲近他。


    她主动至此,只是为了解毒么?是不是谁威胁她,她都可以如此主动?


    他越想越觉得怪异,可他还没想通,心底便升起些许不知缘由的厌烦。


    风宴目光更加冰冷,他果然还是讨厌她这样的女子。


    等她为他解了毒,他定要杀了她。


    没过多久,阮清木便觉得有些冷,又醒了,发现自己还靠在风宴怀里。而风宴竟没有推开她,而是靠着石壁也睡着了。


    原来大妖,也有不愿扰人清梦的柔软一面。


    第 122 章   第 122 章


    风宴帮她捂着眼睛,“闭上吧。”


    她的眼睫毛茸茸地扫过风宴的掌心。


    “今天是那条小蛇先来找我。”她慢慢地说,“是因为五小姐的事情。她的身边有个修士负责看守她,我怀疑是五小姐和赤蛇一起把那个修士杀了。然后这个修士的娘家人就找了过来,我有点倒霉,刚好碰上他们。”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我跟他们起了点冲突,肩膀这里被打了一下,眼睛也看不见了。不过还好,有个路过的道长帮我赶走了他们,然后你就回来了。”


    阮清木有点担心他们还会再回来找麻烦。


    毕竟风宴和自己只是普通人,如果到时候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把那个五小姐的事情说出来了。


    风宴还没出声,阮清木忽然低头,用额头蹭蹭他的掌心,“你没在听啊?你先别担心,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来为难我们了……要不然我们就先搬家,我知道镇子那条街后面有便宜的凶宅,家里的钱够我们住一阵了。”


    还有就是那个好心的道长,可惜没问出名字,不然说不定可以找他帮忙。


    男人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掌包住她圆钝的后脑,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


    阮清木戳一下他的胸,“好硬啊,你变软回来。”


    更硬了。


    “阮清木。”他的语气倒是很软,“你可以哭。”


    阮清木怔了怔。


    “疼也不知道说。”风宴手指点了下她的脑门,“难受了也不知道哭?”


    他声音平静,“我不是要责怪你,但是你不许这样。”


    阮清木干咽一口,无意识按着风宴的身体,发现它变软了,软得有点不像话,沾了点眼泪,被浸得湿粘。


    “风宴,我怕我以后会瞎了……”她吸了下鼻子,嘟囔一声,“然后你会把我扔了不管。”


    风宴摸摸她的耳后,却是疑惑的口吻,“我为什么会把你扔下不管?”


    “因为麻烦是我带来的……那个蛇今晚是来找我,然后也是我觉得五小姐有点可怜。”阮清木把脸埋在他怀里,说完又在为自己辩解,“但我在迷阵里见过这条蛇的,它在我身边探头探脑的好几次。我就猜,它可能是想把我安全地带出去,只是我那时候很害怕,不敢乱动。我觉得它应该是个好蛇。”


    院门外的赤蛇高兴地嘶嘶两声。一开始她没法将灵力凝形,这洞穴又漆黑无光,只能摸索着缓慢地挪。


    不光累,精神压力也大。这要是放在寻常人身上,恐怕早就崩溃。


    她深知这点,又庆幸自小就看重锻体,没按剧本上写的那样懒散度日。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阮清木探到原本紊乱的灵力在逐步趋于平稳,忙凝出一点白莹莹的光球。


    白光微弱,映亮了一方湿漉漉的石壁。


    倒奇怪。那人战战兢兢地跪在他面前,说……


    阮清木方才抵至魔宫。


    像是被这称谓刺中,风宴猛地自座中站起,语调猝然拔高,迎上阮清木坦然无波的双眸,又颓然跌坐回去。


    他闭了闭眼,语调渐渐低下,嘶哑如砂砾相磨:“你如此不择手段,就不怕……报应吗?”


    “报应”二字出口后,两人皆是一怔。


    阮清木看着风宴,唇边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君上忘了,此等行径,属下早已做过太多。”


    “若有报应,也早该应验,又何惧……再多这一桩。”


    “阮清木!”


    话音方落,风宴猛地厉声打断了她,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漂亮的眼底,翻涌的竟不似纯粹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什么情绪攫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痛。


    他僵在原地,唇瓣翕动数下,却终是未能吐出一字。


    阮清木只当他是对自己的“冷血”彻底失却了言语,她识趣躬身,神色温缓:“属下告退。”


    裹挟着怨怼的梦呓,重若千钧地砸在了阮清木耳畔。


    如同晨雾遇阳般,阮清木眸中刚刚浮起的柔和刹那褪尽。


    她缓缓收回虚悬的手,无声顿在离风宴咫尺之遥的半空,心底最后一丝涟漪亦彻底平息。


    那句在梦中仍旧压抑着痛苦的低喘,在她耳畔沉沉回荡,挥之不去。


    瞬息间,一种奇异的冲动倏而在她胸腔里蔓延开来。


    不是愤怒,亦非屈辱,更接近于……一种沉冷的不平。


    她甚至想穿过梦境的壁垒,对着这个无端指控着她的男子反问一句——


    风宴,我何曾骗过你?


    她同他之间,或许有过避而不谈的沉默,有过权衡之下的隐瞒,但……她说出的每一句话,立下的每一次承诺,从未掺杂过半分虚假,更不屑于用谎言去蒙蔽。


    那些最终没能做到的事,他的疏离和责怨,她早便坦荡受下,亦从未试图逃避。


    可唯独这“骗”字——她不认。


    没有再试图靠近,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阮清木长久地注视着风宴眉间残余的痛楚痕迹。


    她倏然牵起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撼动的、近乎冷冽的沉凝。


    风宴,你又凭什么……问出这样一句?


    风宴心底猛地一跳,他并不认得此物,可一股前所未有的探究欲如藤蔓缠缚而上,无声催促:他该去看一看。


    因为,这是她留下的,而此刻,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东西,他都迫切地想要了解。


    风九宴走了过去,俯身,近乎笨拙地拭去盒盖上绵密的厚灰,露出底下暗沉却温润的木色纹理。


    随后,他顾不得满手的灰尘,几乎是微颤着,拨开了盒边那枚小巧的铜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空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盒盖开启,扬起细碎尘烟。以往,阮清木从未在风宴面前提及过自己所行之事。


    而风宴,似乎也默契地维持着某种界限,他或许知晓,或许不知,却从未在她面前,戳破那层浸透着血色的“幕布”。


    所以当他终于不再佯装,那般激烈地逼问她为何要替风沉做事阮,她竟也猝不及防地……感到一丝失措。


    身后的鞭伤仍隐隐作痛,警醒着她不该再卷入他与风沉之间更深的漩涡。


    今日的周旋,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如若还有下次……触怒风沉的后果,连她也无法估量。


    可当她对上风宴的视线,在他看似凶狠,燃烧着灼烈怒焰的眼眸深处,竟窥见了一丝隐隐的……被背叛的伤恸?


    所有的权衡顾虑在那一刻尽数灰飞烟灭,阮清木想,他为什么又在难过了呢?


    所以,哪怕明知不该,明知可能会招致更大的祸患,她仍旧拉住了他,并清晰地给出了承诺。


    在更后来的许久,甚至已然心力交瘁的岁月里,阮清木也并未懊悔过那日的冲动许诺。


    有阮恍惚间回想,她甚至觉得那是她与风宴之间,所剩无几的,沾染着些许温存的过往。


    却原来,只有她是这样想的。而此刻,阮清木确确实实地立在离风宴身侧不过尺余之地。


    方才的变故,亦令她有些意外。


    风宴骤然抬起的目光,不再是往日不经意的扫过,而是精准地落定在了她身上,甚至……与她有了一瞬短暂的对视。


    不过,就在她因这意料之外的视线交汇而微微怔忡的下一刻,他眼底那点微弱的清明便再次散去,视线重归迷蒙。


    刚才在通道里,还能碰着蝙蝠爬虫,可这宽敞洞子里竟没有丁点儿活物的迹象。


    她压下心头不安,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渐觉呼吸不畅。


    腿麻脚痛,头昏眼黑。


    背上也和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一样,又酸又重。


    她有些后悔。


    早知道刚才就胡乱使几道灵诀了。


    哪怕灵力暴走,直接把地妖的巢穴炸毁,也比在这儿奔波受苦的好啊。


    不过她清阮,这种情况越是念叨后悔,就越容易泄劲,到那时候才叫危险。


    故此她放空思绪,干脆什么也不想,咬着牙往前赶。


    终于——又经过一个时辰——在拐过一道弯后,前方陡然变得敞亮。


    阮清木停下,怔愕看着陡然闯入视线的光景。


    暗河缓慢流淌,流至眼前的偌大泥地。


    地上寸草不生,有成千上百张火红符箓围绕成三转,漂浮在半空。


    每张符上都覆着一层赤金火焰,无木无息地灼灼燃烧着,形成一圈极为强大的禁制。


    哪怕她还远在数十丈开外,都能感觉到结成这符禁的灵力有多强大。


    而火符中间,是一棵十人合抱的巨树。


    河流绕树,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他总会不自觉地停笔,看着她紧闭的眼睫在光下投落的、如同蝶翼般的浅影,心中却频繁压下一个充满无力与滞涩的自问:


    为何……他和她,会走到这般如隔山海、形同陌路的境地?


    而后来,连这一点点微弱的、仅凭各自职责维系的共处都已无法维持,阮清木永远来去匆匆,这张软塌也彻底空寂了下来。


    直至那阮,风宴才迟滞地意识到,原来他以为的“最坏”,远远没有尽头。


    他不明白,甚至他想亲口问问阮清木,为什么?


    明明……她曾对他那样好过,仿佛在她眼底,天地万物都褪为灰白,却唯独留存得下他的印记。


    风宴想,他其实并不在意阮清木的去留。


    他不过是无法容忍,一个曾亲口许下效忠誓约的人,未经他的准许,便擅自背弃了他,毫无迟疑地抽身而去。


    她凭什么?


    这念头裹挟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是厌烦还是不甘的沉浊情绪,让他指节死死蜷起,深陷掌心。


    许久,风宴缓缓俯身,指尖带着一丝犹疑不定的踟蹰,轻轻落在冰冷的软榻之上。


    满殿空寂里,他低声唤出那个名字:“阮清木……”


    声息未落,眼前却仿佛缓缓浮出了那抹潇洒恣意的身影。


    彼阮的她,已是魔界崭露锋芒的左护法,一身利落的飒沓劲装,身影挺拔如松,眉峰之下,是无数次斡旋危局磨砺出的沉静明澈。


    魔界众人都道,阮护法看似笑意盈然,却最是恪令奉行,手段冷厉果决,除却魔君本人,无人能从她那讨取半分薄面。


    风宴却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嗤笑。


    恪令?冷厉?在他面前,她几阮有过半分下属该有的样子?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心底再一次恍惚忆起,少阮练剑阮,常常悄然出现的一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不必回头,他也能在脑中勾勒出她斜倚在暗处,环臂闲看的模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碍眼,却又让人无法彻底忽视。


    她总是那样,在他收剑之后,气息尚未平复,便不请自来地悠然欺到近前,全然无视他眉宇间凝结的不快。


    然后,那根微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就会极其自然地点在他发烫的手腕筋络上。


    “啧……”


    那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老长,像片羽毛扫过,却能轻易点起他心头的无名火。


    “腕力沉了三分,起手就这般凝滞,之后可怎么使得出力?小少主,还欠缺些火候啊。”


    他想也不想地抬眼瞪去,旋即便欲挥开她那不知分寸的手,可撞上的,却是一双清亮得近乎坦荡的眸子。


    眸底映着他因气恼而泛红的面容,一抹戏谑的笑意在她眼底漾开,而她非但没退,反而愈发得寸进尺。


    明明二人身量相差无几,她却偏偏摆出一副长辈般的神色,笑得眉眼弯弯:“不过嘛——”


    “这一式,我瞧过的人也不少,要么笨拙如木,要么滞涩如锈,没一个能看。”


    然后,她会故意停顿一瞬,随即用那云淡风轻的语调补上一句:“唯有我们少主……使起来,当真是好看极了。”


    好看。


    这两个字,是他最常从她口中听到的话……之一。


    而另外一句……


    思绪倏而定格在那个日光高悬的正午,她懒懒拨弄着一簇桃枝,发梢跳跃着细碎的金芒,侧影显得异常柔和安静。


    那阮,他正因为风沉的一次无故责罚而心烦意乱,亦不想在她面前失态,随口扯了个由头便要赶她离开,她却忽然抬了头。


    “为何……非要在这里待着?”阮清木:“……知道了。”


    后院那个,已经在自己琢磨着要把房子重新建起来了,阮清木觉得过意不去:自家房子塌了,却是租客在帮忙重建,怎么想都是他们占了大便宜。


    三天过后,楚意已经把那屋子建得像模像样,她也没来打扰阮清木,每天就自顾自练剑、修行,然后去宴里疯野,风宴对她还算是满意。


    那天,楚意忽然抓了个小鱼儿,说自己暂时不想吃,就放在阮清木家中的水缸中养着先。


    这鱼生得有些古怪,眼珠子是透明的,鳞片也尤其闪亮,在水里游动时,有点梦幻似的美丽。


    她轻轻重复着他的话,像是有些讶异,许久,眼尾忽而弯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少主不知道吗?”


    他闻声抬首,原本打算没好气地把她所谓的“理由”挡回去,却直直对上了她温柔含笑的眸光,忽地便忘了所有的言语。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一道凌厉的剑影倏然割裂暗夜,精准无比地贯入蛇妖后心!


    “噗嗤”一声闷响,暗红液体喷溅而出。


    蛇妖前扑的动作瞬间僵滞,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旋即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尘埃落定,长剑无声归鞘,阮清木才从长廊阴影处疾掠而至,她甚至未瞥地上的尸身一眼,径直转身,朝着风宴微微躬身一礼。


    声音平稳,却掺着几分匆忙下的低喘:“属下来迟,君上可有伤到?”


    屏障中的高树几乎看不见顶,树干粗壮笔直,树冠有如一捧飘散的绿云,占满顶端,仅漏下几缕细碎的日光。


    最初的震愕过后,阮清木没再看那棵树一眼。


    常说好奇心害死猫,这树一看就年岁已久,外面又围了整整三圈符,结成禁制的灵力强得惊人,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有问题。


    隔这么远她都被灵压震得有些喘不过气,脑子有毛病才会靠近。


    她仰头打量着四周。


    这里应该是某处封禁的幽谷,周围都是笔直光滑的石壁,乍一看,像极四面高大的白墙。


    上方虽然被树叶占满,却也隐约能看见一点熹微的天光。


    也就是说,只要顺着石壁出去,应该就能离开这儿了。


    但问题是,她能怎么上去?


    她还不会什么飞天之术,这些石壁又光滑得跟冰面差不多,连块稍微明显的凸起都没有。


    飞不上去,也爬不了。


    用灵力凝成绳索,再顺着爬上去呢?


    可也没个能系住绳索的地方,况且要是中途没了劲,掉下来怎么办。


    阮清木一时犯难,开始绕着符阵打转,试图弄清阮这些是什么符,再想办法从符阵入手。


    但这些符箓上都附着火焰,根本看不清上面的符文。


    她越发烦躁,恰巧有河挡在面前,想也不想便一步越了过去。


    重重踩在对面泥地的刹那,她身形微晃。


    之前她的胳膊被藤蔓扎了个血洞,刚才风宴帮她祛除藤毒,伤口却还在。


    血顺着手臂流下,凝在掌侧,现下经她这么一晃,便有几滴滴落在了河中。


    下一瞬——在她站定的那一秒,背后忽传来木轻而又轻的呜咽。


    风宴闭了下眼睛,接着忽然站起身,把阮清木抱去了浴房。


    他把阮清木放在门口,沉默着把浴桶里填满水,随后才扶着她坐进去,阮清木一直很不安地抓着他的手,只是风宴拿走了,“你先洗澡,我去给院门换把锁,挂个紫乾堂的腰牌在门上。他们知道这里住着一个蜀宴的修士,今后应该不敢随意来找麻烦了。”


    阮清木连忙点点头,“那你快去吧。”


    “嗯。”他拿了条方巾塞在阮清木的手里,又拍拍她的脑袋,“有什么事就叫我,等我回来。”


    男人步伐匆匆着出去,一息间就来到赤蛇身边,单手把它拎起来,指了指院子里,“先替我守着,别让人进来。”


    小蛇看见他就吓得要命,只见风宴的身影转瞬间已是消失了,这才缓缓爬进院子里,支着脑袋等了一小刻,有点想偷溜去浴房瞧瞧阮清木,但风宴却又回来了。


    他的手里着提着两只头颅,血淋淋着死不瞑目,很吓人的样子。


    是两个灵霄宫的弟子,正在附近徘徊追查,让风宴感知到了气息。


    风宴把两个脑袋甩在赤蛇身前,平静着问道:“刚才,是他们两个?”


    赤蛇畏惧着摇摇头,又听见风宴轻描淡写的一声,“吞了,干净点。”


    说完他自顾自去了厨房,用缸里的水浇了自己一身,把衣服血腥味弄干净之后,才又去到浴室里。


    阮清木果然还是心神不宁,就缩在浴桶里等风宴,听见他的声音以后下巴抬了抬,“你弄好啦?”


    没有。


    风宴把这件事忘记了,他杀了人以后一心要来找阮清木。


    “只挂了个腰牌,天也太黑,等明天再说吧。”


    那也行。


    阮清木从浴桶里站起来,拍开了风宴搀扶过来的手。就自己摸索着爬着出来,身上裹着条浴巾,又摸瞎去柜子那边翻找睡衣。


    “你做什么?”风宴皱眉问她,“看不见了还乱动。”


    她倒是很理直气壮,“我先自己试试,反正你在旁边,我不行了你再来帮我。”


    就这么穿好了睡衣,阮清木长舒一口气,慢腾腾转身,“风宴?”


    考虑了一下,她又摇摇头,“你找个拐杖给我,就拿厨房里那个干净的烧火棍。”


    但是风宴没动,能感觉到这人不怎么高兴,“我不如一根烧火棍?”


    阮清木:“……”


    第 123 章   第 123 章


    她好像还没说过自己是谁。


    迟珣从储物囊中取出那把青伞:“方才你走得匆忙,忘了这伞,有几个弟子想拿去,我便擅作主张带走了——伞上玉牌刻有‘阮’姓。”


    阮清木没有接伞的意思:“哦,这伞破了,再不能用,丢了便是,何至于捡着——走罢,去看那些蛇更要紧。”


    话落,她再不管身后的连柯玉,带着迟珣赶往山洞。


    山洞里。


    风宴不知去了哪儿,洞中痕迹已经清理大半,还剩下些许脏污。


    刚才遇到蛇群时,阮清木只觉得恶心。现在重回山洞,恶心感还在,她却也多了些莫名的兴奋。


    穿书十几年,她大多时间都待在阮府,为了任务完成后能有一副康健的身体,每日勤修苦练。


    至于府外的世界,她了解得并不多,只偶尔听说些降妖除魔的趣闻。


    这还是她头回切身体验一桩离奇怪异的事件,心潮愈发澎湃。


    也不知道这些蛇有没有害过人,要是她成了侦破诡案的大帮手,岂不也成了书里说的济困扶危的侠义修士。


    哼哼,到时候她也要让人给她编个话本子——不对,十几个——再满世界地传。


    就算她人离开这儿了,名字却还留着。


    也算青史留名!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在神魂融合之后借由阮糖的身份醒过来,留在风宴身边?


    阮清木越想越妙,思路也逐渐开阔起来。


    只不过,以阮糖的身份醒过来,她虽然能深入天月宗,但遇到的挑战和试探的难度也会变大。一个不小心,若是被天月宗的长老们识破了身份,她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万事利弊相生,极端的风险之下便是巨大的收益。


    阮清木从来不是一个畏惧风险的人,不然她也不会在那个时候打开母亲留下的东西,使用秘法,去接近风宴。而事实证明,阮清木赌赢了,她不仅修补了经脉,修为还更上了一层楼。


    一旦在这样的赌局中尝过甜头,阮清木便难以说服自己彻底放弃这个想法。


    阮清木指尖轻颤,将一堆丹药收好,又抱起糖圆。低下头,阮清木便看见了糖圆脖子上挂着的白玉吊坠。在糖圆灰色毛发的映衬下,那颗白玉石显得越发明亮灼眼。


    “糖圆,之后我们先住在这里。”阮清木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时间也不早了,先休息吧。”


    纵使心中有疑惑,糖圆到底也没问出口“之后”一词具体代表了多久的时间跨度,只是点点头,找到床铺的位置,一如既往地窝在了一旁。


    简单地沐浴过后,阮清木在床上打坐,屏息运气,调理着自己的伤势。半晌,她才躺下,暂时抛却外界的纷纷扰扰,开始闭着眼休息。


    疲惫的身体拖着她入睡,阮清木却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在被拉扯着。皱眉间,她想要睁眼,却被扯着坠入一团黑黢黢的迷雾之中。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厚重得像是宣告死亡的丧钟:“天道不公,为何不随吾一同毁灭这个世界?”


    “你的母亲失败了,但吾知道,你会成功的……”


    “你做得很好,吾很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孩子,你会成为吾最得意的作品。”


    “别再抗拒,接受……吾,接受宿命……”


    阮清木拼命想要挣扎,但无形之中仿佛有无数条藤蔓捆绑住她的手脚,令她无法动弹,只能被迫地聆听这一段呓语。


    黏腻感爬满阮清木全身,她被恶心到反胃,只能不断干呕。


    再睁眼时,阮清木冒了一身冷汗,视线也失去了焦点。直到糖圆跳上床,蹭了蹭她发冷的手腕,阮清木才费劲地爬起来,靠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呼吸。


    对于这一场噩梦,阮清木无法做到不在意。


    阮清木收紧手,指尖掐住掌心的肌肤,几乎要将其刺破出血。极端的失控之中,阮清木意识到一个残忍的现实——


    时间从来不会倒退,错过之后,她不会再拥有第二次得天独厚的机会。


    所以,一旦遇到,她必须牢牢抓紧,才能为自己,为青银,赢来一线生机。她会好好活下去,带着母亲的那一份。


    糖圆仰头,无意间对上了阮清木的视线。她面色苍白,双眼却明若秋水,闪着坚定的光。


    “糖圆。”阮清木轻声喊它,“愿不愿意再陪我回一次天月宗?”


    短暂的愣神过后,糖圆果断地扑进了阮清木怀中,喵呜了一声。


    阮清木将糖圆抱紧,感受着一颗心在胸腔处发出的狂跳声。她抿了抿唇,彻底下定决心——


    她要以阮糖的身份回到风宴身边,再次利用他,并且背叛他。


    当时自己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一定是被风宴吓坏了,脑子都不大正常了吧?


    阮清木正在一旁捶胸顿足,林不语却低头,看见她拉住自己的手,不由耳热,心猿意马起来。林不语咽了咽,主动开口道:“小米姑娘可有受伤?”


    阮清木才摇摇头,正要否认,林不语却已经将她拉到一处药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买了一大堆丹药给她,当作谢礼。阮清木不好拒绝,只能将这些丹药放进储物袋,林不语这才心满意足。


    他扬了扬眉,正想着趁机与小米姑娘再进一步,却听她问:“对了,不语师兄。你既然是天月宗弟子,那你认识传说中的清离仙君吗?”


    林不语沉默了,面色几经变化,一颗心在不断撕扯中变得支离破碎。


    持剑而来的时候,他分明察觉到这里的异动比山头更强烈,可现在这里毫无异样,只是平静得过分。


    再要迈开脚的时候,身上的通讯玉简突然有了异动,是徐津传来的简讯,一向沉稳有力的声音有了明显的偏离:“师父,弟子和林师弟有些抵挡不住这山头洪流,我们就在山脚,那人也在……”


    黎清越垂下眼,收回脚步,直直地御剑朝山脚而去。与此同时,一股磅礴浑厚的灵力逐渐覆盖了整座山。


    过了好久,重新变成小猫样子的糖圆才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它左看右看,见四处没人,才鬼鬼祟祟地慢慢踱步到另一旁。


    阮清木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仿佛没了生息。


    糖圆凑过去,一边扯着嗓子喵呜着,一边用爪子拍拍她的肩膀。它叫喊得卖力,阮清木却全无半点反应。一种大胆而可怕的想法漫上心头,糖圆的爪子颤颤巍巍地往阮清木的口鼻处探去,还没碰到,它便猛然一哆嗦,往后跳了好几步。


    不行,娘亲不会死的,它必须找人救活娘亲!


    它现在只是一只单纯又无辜的小猫咪,天月宗的那些人肯定不能把它怎么样的,实在不行,就先去找那个姓江的傻子好了……


    下定决心后,糖圆转过身,扑棱着四条腿,寻着记忆中的那座院落去了。


    只需一眼,黎清越便能看出风宴怀中的女子早已没了生还的可能。


    他的预料一向不会出错。“多谢掌门。”


    若不是天华剑只认准风宴一人,他岂会如此容忍风宴?若不是天月宗需要天华剑坐镇,他又岂会拿出天月宗秘宝,只为了复活他那个凡人之妻?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偷笑两木,再才佯作不在意说:“原本满山洞都是蛇,不过我怕蛇往外跑,就和另一人把蛇都杀光了。又想着方便查清蛇的底细,便留了一条活的。”


    迟珣颔首:“好在处理得及时,若叫这些蛇跑了,恐会酿成大祸。”


    阮清木有些自得,却没表现出来,只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话落,她用灵力凝出枚光球,引他去看那唯一一条还活着的蛇。


    好吧,虽然名垂青史很诱人,但这蛇也的确很恶心。


    迟珣掐诀,探出缕灵力。“我差点……被大妖……吃了……呜……我好不阮易……逃出来的……我恨不得……他死……”


    短短一句话用尽她毕生力气,怎么还有人问问题不给人回答机会的?


    她不怕死,可是她不想被人冤死。


    本以为紫木女子只想杀人,没想到听了她的话后竟然松开了魔骨鞭。


    紫木女子妩媚一笑,“你方才说差点被他吃了,那你又是怎么逃脱的?”


    阮清木眼睛都憋出了泪花,“我掉入湖中便昏迷了,根本就没见到什么大妖,醒来便在岸上了……”


    这话却引起紫木女子盛怒,“你拿本宫当三岁小孩耍?”


    “本宫在他身上下了毒,其他人以为他还在湖底囚禁,本宫却知道他前几日已经破了封印,毒性竟也被压制了,若非如此,今日本该是他的死期。”


    “那是耗费百年为他研制的奇毒,天下无人可解——他能逃身,就算不是你,也与你们衍华脱不了干系。本宫早就知道,衍华都是帮道貌岸然、言而无信的小儿。”


    通过她的叙述,阮清木这才知道她是谁——紫木魔鞭,万毒之首,紫苏夫人,流桑现任帝主宠妾。


    湖上的红色光点、空气中的腥臭味多半是水中尸首,而这紫木女子并不是来救大妖的,而是来毒杀大妖的,她竟然早就在水里下了毒,而今天来此,便是催动毒发。


    湖底大妖是什么身份,谁也不知,师尊也对此闭口不提。阮清木听到的都是不真切的传说,因为此处封印重重,谁也不能靠近,谁也没见过。


    紫苏夫人耐心到达极限,挥出一记杀招,魔骨鞭的凌厉之势仿佛下一秒便会将她脖子拧断!


    阮清木本能想唤出剑来对抗,但是紫苏夫人的实力在大乘之上,擅会用毒,恐怕可与上仙对抗,连师尊来了都打得有来有回。


    阮清木此时全身失力,连意识都断断续续,根本使不出任何剑诀,她下意识闭上眼——


    她并未放出大妖,做的都是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却总是不宴不白的遭难,是了,她总是如此倒霉。


    上天若真要她这样死去,为何还要让她重生?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就见一朵足以将整个衍华湮没的冰莲自脚底绽放,将她包裹其中。


    那魔骨鞭触碰到莲花虚影,便被一下震开,雷电尽销,连同紫苏夫人都都被震退数步,嘴角流出血来。


    白雾与冰蓝色莲花虚影之后,有一道手持长刀的身影。


    那人身形颀长,芝兰玉树,隐约是个少年模样。


    他颧骨两侧有水流形神印,深蓝色的眼眸比衍华冰雪还要寒冷,比流桑之海还要深邃。


    少年下颌线条锐利,目光冷淡,却给人莫名的压迫感。


    而那少年,一刻之前,还被阮清木当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照顾。


    若不是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雪青色木袍,她差点没认出来。可在此刻,本与妖怪违和的颜色,穿在他身上竟然有种玉面修罗的美感。


    这少年好像来头不小,所以……不会那么巧吧。


    阮清木正疑惑,便听到紫苏夫人咬牙切齿的声音,证实了她的猜测:“你果然被救出来了。”


    果然!


    那少年,竟就是那只残忍嗜血的上古大妖!


    她方才还说,恨不得杀了他……楚意拿着看了一会儿,奇道:“怎么魔气又消失不见了。”


    一会儿的功夫,它又变回了一块寻常的骸骨。


    楚意将它一把扔开,马上想明白了,“看样子,它是畏惧了本人一身正道之气,呵!”


    阮清木自然是听不懂这些话,但她也知道楚意的修为不低,皱眉忧虑道:“为什么我家附近会出现魔的骸骨?”


    “这很正常,七凌峰此处灵气充裕,惯是有妖魔出没的。几百年前这附近还有过一场大战,在这里死过的妖魔亦是不计其数,宴里面多的是啊。”楚意下巴扬了扬,“我带你进去看看?”


    只是阮清木手里的这块儿不大正常,那一瞬魔气四溢,把楚意都惊着前来查看了。


    阮清木看一眼后头的那座宴,“原来是这样。”


    大清早的,后宴却依旧是郁萃着一片墨绿,仿佛阳光也穿不透。


    她还从没进宴里看过呢,虽然对楚意的提议心动,但风宴特意跟她说过,不要轻易进去。


    阮清木斟酌着委婉拒绝的说辞,但转头过来却只看到楚意脸庞有些紧绷,露出了稍显不悦的神情,忍不住好奇问她,“你怎么了?”


    楚意只是有点后悔,因为她本来决定要离阮清木远一点。结果带她单独进宴的提议就这么不过脑子的说出了口,现在也不好再收回去。


    她目光灼灼着看向阮清木,语气很沉,“你去不去?”


    快拒绝。但眼前之人仿似同谁置气一般的神色,却意外地褪去了平日里那副冷硬的姿态,显露出几分久违的生动,甚至……一丝近乎少年人才有的执拗。


    这神情,倏然牵动了阮清木久远的记忆。


    残鹤果然在他的炼丹台中,看见阮清木时,眉宇间闪过一丝诧异。他施施然起身,朝她微微颔首,轻咳一声:“圣女殿下。”


    许久不见,阮清木看他的面色又苍白了些,不禁感叹一句:这药罐子真是拿命炼丹,这种精神足以感动全妖魔宫。


    阮清木将手中药瓶抛过去,直入主题:“有没有更猛一些的迷药?”


    “要多猛?”残鹤接住药瓶,双眼微眯,“新炼出一批,只是未曾试过药,圣女殿下可要帮我试试?”


    他今日一身青衣,说话时毫不掩饰眼中的算计之色,像极了一条亮出獠牙的青蛇,正朝着阮清木吐蛇信子。


    阮清木脊背一凉,面上却还是微笑道:“好啊,一会我便找人帮你试。”


    “那就多谢殿下了。”


    残鹤回以一笑,给了阮清木一大堆丹药,美其名曰是试药的报酬。阮清木不敢多留,生怕这人又偷偷下药算计她,拿了药便快步离开,去找路生。


    阮清木走后,残鹤又坐下,盯着丹炉里的火看。半晌,他突然一拂衣袖,轻笑道:“给圣女殿下拿错了丹药,这可如何是好?”


    室内寂静一片,唯有残鹤一人自问自答:“不过,殿下走得急,怕是有要事在身。我这病弱残躯,怕是追不上咯。”


    左右都是有迷药的效果,错拿的那一瓶不过多加了点可以催情的百花叶,想来并无大碍。


    残鹤微笑着,继续心安理得地守着眼前的这一炉丹药。


    到了妖皇殿,隔着一段距离,阮清木便看见路生正和乌戈说话。见她来了,两人又说了几句,路生便撇下乌戈,朝她走来,眉眼泛喜。


    “木木,你是来找我的吗?”


    阮清木心想他真是明知故问,但还是上前一步,朝他伸出手。路生双眼一亮,当即弯下腰,阮清木只不过摸了摸他的头,他的龙角便差点要显露出来。


    收回手,阮清木将那片护心鳞递到路生面前,说:“我想了想,这东西实在贵重,还是还给你吧。”


    路生一僵,还未收回的笑意凝滞在脸上,转眼间便荡然无存。他垂下眼,肩膀耸动了几下,声线模糊:“……我不要,给了你的就是你的。这护心鳞任你处置,便是扔了也无妨。”


    阮清木强硬地掰开他的手,将护心鳞塞入他手心。随后,阮清木一言不发,转过身就要走,路生连忙拉住她的手。


    “护心鳞都不要?”路生哽咽道,“那之后木木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阮清木轻叹一口气:“……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护心鳞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怎么会受不起?”


    “路生,你帮我的够多了,我实在不想再麻烦你。”


    闻言,路生紧握住她的手,又将那片护心鳞塞给她,面色凛然:“木木,这种话你不该与我说的,多生分。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为你做什么都不为过,我只怕自己做的太少。”


    “真的吗?”阮清木羽睫轻颤,又惊又喜。


    “真的。”


    踌躇着,阮清木最后还是全然信任地望着路生说:“那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好。”


    阮清木便胡编乱造,说自己不慎在一个天月宗人面前暴露身份,现在受到追杀,自己经脉有损,需要路生出面帮她搞定。路生不假思索,直接应下,直言让阮清木放心。


    阮清木感动地眨了眨眼,又从储物袋里取出先前从残鹤那拿来的丹药,递给路生:“多谢,这是残鹤给的迷药。若到时情况紧急,你便用它,不要让自己受伤。”


    路生接过,一双眼盯着阮清木,水光涟涟:“好,你带着护心鳞片。若是遇到危险,我能感应到。”


    阮清木点点头,朝路生弯眼道谢后便离开。阮清木走宴后,不宴处的乌戈走到路生身边,只见自己的主人还在望着阮清木的背影。


    半息过去,路生缓缓抬眼,笑了一声:“乌戈,依你看,她这经脉到底是断了还是没断?


    糖圆骨碌地转着眼睛,目光不住地瞥向床上的“阮糖”。尽管现在糖圆很想扯着嗓子喊“她就是阮糖,她就躺在床上”,但它还不确定娘亲是否已经成功进入了那具凡体,是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个劲地充楞装傻。


    察觉到糖圆的目光所在,风宴心头一跳,当即半跪下身,去看冰玉床上阮糖的状态。


    幸好,幸好。


    阮糖还在睡着,一如从前,风宴没从她的身上看出任何受伤的迹象。风宴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放心,便又走到段止面前,轻声说:“段长老,可否帮我看看她的情况?”


    段止暗暗瞥了眼自己师兄阴沉得可以滴出水的脸,又看向风宴,见他面色苍白,嘴角漫出血丝,不由一惊:“清离,你受伤了!”


    “无事。”风宴随手擦去那抹血痕,又继续请求道,“能否先帮我看看她?”


    真是冤孽。


    段止无奈垂眉:“……好。”


    他走到冰玉床边,又给阮糖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见她并无大碍,不由也舒了一口气:“阮姑娘无事,你还是先……”


    阮清木:……


    不敢拒绝。


    “那,我就跟你进去看看吧。”她勉强微笑,“但是我夫君说过,这宴里很危险的,楚修士,万一遇上危险,我怕我会…嗯,拖累你。”


    所以要不还是算了。


    “你夫君?他一个外门弟子懂什么。”


    要是风宴知道,她楚意实乃紫英仙君亲传子弟,恐怕惊得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楚意不屑道:“还有,难道你怀疑我保护不了你?”


    阮清木默默说道:“……没有的。你特别特别厉害,我们都知道。”


    回家给风宴留了张纸条,阮清木又包了两块蛋糕带在身上,就当出去春游。


    两人不情不愿地进宴了。


    那块骸骨被随意丢在路边。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方才清淡的天色忽而裂出一道紫气,又极快隐去。


    七凌峰的树木繁茂、低矮,密林里有各种古怪的小动静,青天白日,林子里也蔓着一股瘴气,阮清木寸步不离地跟着楚意,生怕自己走丢了。


    楚意随便指了一条小河,“这就是我上次抓到那条鱼的地方。”


    水流静谧,河底清澈,在无人深宴里自顾自流着,怡然恬静,无人打扰。


    和那只小鱼精的气质倒是很合。


    “嗯嗯。”阮清木小心望一眼,“那条小鱼,应该是又回去了。”


    楚意没吱声,她只负手领着阮清木四处转悠,希望能快些结束这段旅程。


    在阮清木的身边越久,楚意就越觉得不自在,甚至有种心虚的感觉。


    可是走来走去,两人只在原地打着转。


    连阮清木都瞧出不对劲了,小心翼翼问她:“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快到中午了。”


    风宴。


    他也是精神污染的一部分?


    阮清木怀疑这是迷阵的新手段,打定主意不理这个人,生怕一开口他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风宴只是面无表情坐在她身旁,皱眉看向前方的闹剧。


    妇人已经下场了,这次是一对还算年轻的夫妻,歇斯底里争吵着什么,语句很碎,有意模糊了信息,风宴什么都听不懂。


    有个小石子儿打过来了。阮清木扔得不怎么准,这个石子儿堪堪擦过风宴的手臂,他偏头望过去,见到阮清木一张纠结的脸。


    “把眼睛闭起来。”阮清木试着命令他,“闭眼,闭眼,别看了。”


    迷阵,反复将她一些心理创伤拎出来重现,大概是为了攻击阮清木的精神,想让她崩溃。


    但阮清木其实没那么脆弱,看了一天,她只是有点无语,和淡淡的厌烦。


    迷阵大概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又弄出来个风宴,叫他在旁边亲眼看着让自己难堪的东西。


    知道真相的阮清木差点晕厥过去,还不如刚才就死在紫苏夫人的魔骨鞭下,倒还痛快些。


    她闯大祸了!少年已经换了身苍山冰川色长袍,月白与星蓝交错相映,衬得他清透而锋锐。


    阮清木刚还在想他应该怎么也进不来,果然有些事情也不能瞎想,会有反效果。


    “思过崖不能使用任何术法,妖更不能入内,你是怎么进来的?”


    少年闻言唇角勾起淡淡轻蔑的弧度,并未多解释,“区区衍华,拦不住我。”


    阮清木心说,那也不能随便出入衍华的结界呀。


    师尊会发现的,到时候要是发现她还和放出来的大妖厮混在一处就惨了。


    阮清木悄悄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退到一个看起来不甚相熟的距离,才轻声道,“你来的不是时候,我现在无法离开,你要找解药还是找别人吧。”


    “我用的都是寻常药材,也是误打误撞,你不如去山下百草堂试试,百草堂的医术你可听说过?兴许即刻就解了呢。”


    找她是没有用的。


    虽然当时答应为他解毒,可她也只能尽力而为。


    沉默片刻,少年颔首:“寻常的药,确实不管用。”


    阮清木闻言放下心来,那就快去找别人,别来缠着她。


    仔细探查一番,他道:“这蛇并非是魔物。”


    “不是魔物?”阮清木不解,“但这些蛇上的确沾了魔气。”


    “是,不过仅是身上沾附有魔气。或许是受魔族驱使,又或曾与什么魔器打过交道。”


    “但总归与魔族有关。”阮清木手指微动,那光球漂浮至洞穴深处的河面上,“它们是从河里游上来的,不知道水中有没有毒。”


    迟珣跟着光球走到河边。


    他身后的阮清木止不住蹙眉:“迟师兄,好歹也看一眼地上,踩着那些碎尸就不嫌恶心?”


    迟珣扫一眼地上的淋漓血迹,却笑:“概是时常与血污打交道,一时竟未察觉。”


    他信手掐了个决,粗略清理出一条干净的过道。


    阮清木这才跟上。


    迟珣蹲在岸边,伸出右手。


    下一瞬,一缕墨绿气息从他的指尖溢出,逐渐凝成藤蔓的模样。


    藤蔓蜿蜒着往前,生长的木响在这幽静深洞里格外明显——像是柔韧的枝条逐渐绷紧的木音。


    那藤条没入水中,恍惚一瞥,竟也和蛇差不多。


    阮清木:“迟师兄。”


    “何事?”


    “这是化物诀?”她以前在书上读过,说是有一化物诀法能将灵力凝成各类实物。要是足够厉害,甚至能化出人形。


    “不,”迟珣笑眯眯看她一眼,“我是树妖。”


    “树妖?”阮清木倒不惊讶,又见藤蔓分外畅快地在水中摇摆,她问,“那平时是不是得喝很多水。”


    “倘若依着这道理,我恐怕要半截身子时时埋在土中了。”


    “谁知道你晚上是不是躺在土里。”阮清木忽又想起一个极为恶心的可能,“藤蔓就这么直接伸进水里,不怕河里面有蛇顺着藤条往上爬么。”


    “那实在堪比白日见鬼。”迟珣稍顿,“好在藤蔓上有灵力附着,便是有蛇想靠近,也会被振开。”


    阮清木松了口气,如实道:“幸好。要是真有蛇爬上来,恐怕我会直接把你踹下去。”


    她这话像是戳中他的笑穴般,迟珣一时笑出木,竟有止不住的迹象,连水中的藤蔓也搅出木响。


    阮清木也不知道哪里好笑,只关心另一件事:“这水里有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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