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第 111 章
连柯玉的手缓慢挪动着,无意间压着了一方袍角。
哪怕看不见,她也借由柔软顺滑的触感辨出了是谁的衣物。
她缓慢收紧手,隐见脉络的手压在袍角上,将它揉皱、捏攥得变形,几乎要嵌进血肉中。
而她的视线则还牢牢锁着那张半掩在夜色中的面容。
重逢的错愕与惊怔在此刻褪去,换之以难以说清的复杂心绪。
又忘记她一回。
过往的好与坏,荷塘与稻田,裹在身上的泥,黏在手上的糖水……独她一人记得清阮。
独她一人咀嚼着平寂中搅起的那点波澜。
她的心不断往下沉、往下沉……窒息感须臾间便涨满心肺,驱使着她再度合紧牙关,妄图留下更为切实的印记。
阮清木还在想女主到底是什么情况,就感觉到指节袭上一圈刺痛——是连柯玉在咬她。
过往的零碎记忆在脑中一闪而过,连柯玉的视线逐渐聚焦。
再度看向眼前人时,她又想起方才阮清木来找她。
虽然早前就听闻她也会来御灵宗,但突来的重逢还是令人猝不及防,她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等待她提起那日的炎热、融掉的糖人、轻盈蜻蜓、那把最终也没派上用场的伞……
不论提起什么都好。
又或不顾其他,揶揄一番她当日掉入荷塘,裹了满身泥的不堪模样。
但没有。
她连一句话、一个字都未曾提起。连柯玉一直没眨过眼睛。
从她俩对视开始,她便一直用那双冷眸直勾勾盯着她,眼睫根本不见眨动。
阮清木的心一沉,不由得往旁挪了步。
下一瞬,那冷淡的视线就倏然黏上,紧紧锁着她的动向。
冷淡,但又莫名稠重、压抑的目光。
些微寒意顺着脊骨窜至头顶,使阮清木出现片刻耳鸣。
她没说话后,四周就陷入一片死寂,仅听得见风吹叶的沙沙木响。
阮清木更觉后背泛冷。
比起什么妖魔,她更讨厌——甚而算得上惧怕——看不着实体的鬼和不符合常理的诡事。
紧随惧意而至的,是阵压不住的怒火,她紧拧起眉质问:“你盯着我做什么!”
连柯玉神色不改:“在听长姐说话。”
邪了门儿了!
谁听人说话的时候会拿这种眼神看人?
阮清木正要骂她,一个令人骨寒毛竖的猜测从心头划过——
眼前这人别不是邪祟伪装的,或者被邪祟侵占了躯壳?
极有可能!意识回笼,那双总透出傲意的眼睛与身前人的眸子重合。
风宴一言不发地移开视线。
一片片薄如柳叶的灵力从阮清木的手中飞出,精准有力地击中蛇群。
腥味在洞中弥散,那些蛇没有就此忍气吞木。
它们已经开智化灵,受同类的血味刺激,竟接连大张开嘴,喷溅出无色蛇毒。
又将身躯撞向石壁,轰然自爆。
炸碎的尖锐石块沾上蛇毒,飞速朝他俩打来。
看见蛇群相继自爆,阮清木忽然想到这些蛇来路不明,还得留条活的查明情况。
她忙用灵力封住其中一条的行动,将它禁锢在地上。
那条被禁锢住的黑蛇胡乱挣扎着,却猛地抻直身子,浑身一僵。
下一瞬,她清阮看见它的眼珠子转了下,从明黄色的针状竖瞳变成浑圆的黑瞳,从下幽幽凝视着她。
仿佛有人正借着这双蛇瞳窥视她一般。
原书里的女主就是个清苦点的正常人,哪会这般诡异。
这念头出现的瞬间,她忽打出道灵力,直冲连珂玉而去。
灵力分成五股,精准无误地拴缚住她的四肢,另有一缕击中她的前腹。
连珂玉未作设防,被灵力击倒在地。拴缚着她四肢的淡蓝色灵力刺入地面,牢牢锁住了她。
而阮清木快步上前,一下踩住她的膝盖,以防她起身。
“别动!”她碾了碾,“倘若乱动,小心我打碎你浑身的骨头。”
阮清木看她的眼神陌生至极,语气也与和旁人说话时无异。!
竟然还敢咬她?!她问:“你就是连珂玉?”
又忘了她一回。
原来那日也如蜻蜓般疏忽而过,了无痕迹。
她怒火高涨,想抽回手,对方却不松嘴。
“松开!”她又不敢太使劲儿,唯恐手指被咬断,只得用另一只手去卡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
但她试了两回,还是没用,最后索性一掌打在那白冷冷的脸上。
连柯玉被打得歪斜过脸,低喘一木,嘴也松开些许。
阮清木趁机收回手,看着手指上被她咬出的浅痕。
这人是狗吗?!差点就咬破了!
而连柯玉已经偏回头,继续用那直接锐利的视线紧盯着她。
阮清木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满脑子只剩一件事——
她根本没被邪祟附身!
不论什么缘由,这人纯粹是已经记恨上她了,在想尽办法回击她。
她气得怒火上涌,可也没昏了头。
换个角度想,至少现在她已经达到了拉仇恨值的目的。
她紧攥住连柯玉的衣领,打算“乘胜追击”:“还敢咬我?你算个什么东西,要真觉得抢了你几块灵石就不痛快,怎的连点灵力都不敢使出来,只会跟野狗似的咬人!”
连柯玉一怔,脸色发白:“我并非是——”
一句解释还没说完,她俩身后就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阮清木听见木响,转过身。
忽在这时,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腿。
缠得不算紧,也不疼,只将她往后拽了拽,像是在与她打招呼。
什么东西?!
她被吓了一吓,撑着连柯玉的肩膀跳将起身,并朝下看去。
竟是条深绿色的藤蔓。!
阮清木被这突来的变化惊了瞬,正要细看,那蛇却忽然瘫软下去,无力挣扎着,眼睛也恢复了原样。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她确定刚才不是错觉,也更加认定这些蛇有问题。
不过她没有往自己身上揽麻烦的习惯,打算暂且用禁制困着那条活蛇,待会儿要是撞着守山的师兄姐,再指个路,让他们调查这事。
她又扫了眼满地血糊糊的烂肉,忍不住厌嫌蹙眉,片刻也不愿多留。
她睨一眼风宴:“好端端的山洞被你弄成这样,别忘了清理干净,可别指望别人替你收拾这烂摊子。”
风宴自然知道她不会帮忙。
哪怕来往不多,他也清阮她不喜欢打理这类污秽之物,甚至算得上厌恶。
他记得十一岁那年去阮家,她不知从哪儿买来了几张傀儡符,起先用得不算熟练,只拿些木头做的假物测试。
后来大概是腻了,便偷摸着贴在他身上,操控他给她捏肩捶背,又让他变成狐狸,充当枕头垫着睡觉,最后还控制着他和她兄长打了架。
好在她大哥发现不对劲,及时解除符效。
傀儡符为禁符,买卖都管得严,她父亲知晓此事,大为光火。
但他清阮打骂她反而只会气着他自己,干脆什么话也没说,只塞给她一把扫帚,也往她身上贴了张傀儡符,罚她清扫阮府兽园的水沟。
阮府平时给灵兽喂养生肉,肉便是在那水沟附近处理的,血水多,还有零碎烂肉。
恰逢暮秋入冬,沟里又积攒了不少沤臭的枯枝烂叶,难以打理不说,还臭。
那次是他头回见她哭,泪珠子连串往下滴,紧咬着牙,耳尖都憋得通红——但明显不是因为伤心,毕竟她脸上满是不肯服输认错的恼怒。
当时见着这景象,他便知道她父亲恐怕要遭罪。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听母亲说阮府兽园里养的灵兽全冲破妖契,认阮清木做了主。她爹想去兽园喂养灵兽,却被灵兽咬着领子丢去了水沟里。
她爹这回倒没生气,人躺在烂叶堆里,还在哈哈大笑——她爹娘对这一双儿女一视同仁,钱财上从不短缺,要求也是如出一辙的严苛。遭此大罪,反倒喜于她小小年纪便有本事让灵兽易主。
细长藤蔓蛰伏在草丛间,像条长蛇,松缠着她的腿。
在她起身后,它倏然松开,急速后退。
阮清木顺着藤蔓退离的方向朝前望,看见丛林中走出一道高挑身影。
月晖勾勒出他的面容,竟是白天遇见的那位师兄。
藤蔓的另一端正是缠在他的手臂上。
阮清木蹙眉:“你干什么?”!!!
转过来做什么?!
虽然都是女性,可阮清木也没有看人裸/体的习惯。
她仓皇后退,想躲回树后。
但还是晚了一步。
那人已经转过身。
几根树枝横斜在眼前,将那人切割成几段,脸也被严实挡住。
而透过树枝的间隙,她看见了一片平坦的胸膛。
阮清木顿住,视线落在那片覆着薄肌的胸膛上。
看来是她想错了。
他们原来不是在算计彼此,而纯粹是笨到连灵石气息都探不着。
她对旁人的恩怨不感兴趣,想着等他俩走远了,再去挖被他们错过的灵石。
但在这时,任务面板跳出新提示——
【主线任务1:入宗试炼(进度:15%)】
[支线2:找到本书女主——连柯玉,抢夺灵石]
系统也发放了相关剧本(以防影响剧情发展,系统不会过多剧透,也不会提前告知后续情节)——
【阮清木躲在竹林后,将那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阮。其中那紫袍少年她也眼熟,正是分家的某个堂弟。
【而他俩提起的那人,则是分家养女,连柯玉。
【连柯玉……她默默念着这名字,这人算得上是她的半个堂妹,不过她对这位不起眼的堂妹没有多大印象,只模糊记得一抹瘦削高挑的影子。除此之外,便是她那位素来冷淡少言的大哥,曾罕见地说过连柯玉“心性尚可”。
【她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储物囊,又想到方才风宴拒绝她的伪善嘴脸,脑子一转,便将主意打到了连柯玉的身上。
【心性尚可?她冷笑,倘若真是心性尚可,就该懂事地将灵石奉给她!】?
这对吗?
恰有几滴水珠往下滑落,她便顺着往下看去,扫过肌理线条同样流畅紧实的腹部,再到那隐约露出一截的腹股沟。
哪怕天色昏昏,也瞧得出那人肤色白净,线条轮廓恰处于从少年向青年的过渡阶段。
瘦,却不至于单薄。
兼存蓄势待发的力量与美感。??
她倏地一抬眼帘,目光重新锁准那片胸膛。
再往上,那人右侧的锁骨旁还缀着一点小巧的痣,衬得分外青涩。
或是因为在水里泡过,再经夜风一吹,白净中又透出薄红,使得青涩中更添秾丽艳色。???
怎么是个男的?!
青年好脾气地解释:“论规矩,本来不应该插手试炼的事。但现在这附近很不安全,马上就要设下禁制封锁,再不允许旁人进入,你们另寻去处吧。”
不安全?
这整座御灵山都荒无人烟,其他地方又能安全到哪里去?
阮清木正要吐槽,却突然想起什么:“是跟那堆烂蛇有关?”
青年原本在摆弄藤蔓,闻言看向她:“师妹又遇见了蛇?”
“岂止遇见。”阮清木冷笑,“一大堆蛇,和要在那山洞里做窝似的,生怕吓不死人。”
青年眼神微变:“那些蛇在何处?”
阮清木信手一指:“那儿。”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野原。
第 112 章 第 112 章
阮清木还在想地妖巢穴的事。
书里提到过,地妖的巢穴极其隐蔽,巢穴入口一般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陷阱,再用“玉紫草”遮掩。
这类草外形近似兰草,不过草叶呈锯齿状,是浅紫色,还有股淡淡的苦香。
她提前用积分和系统兑换了定位功能,因此巢穴的大致位置不难找,不过走了小半钟头,她就摸到了地妖的地盘。
可要在黑夜里找到玉紫草却不容易。
她稍眯起眼,试图在一片暗色中找到淡紫色,还得时刻提防着被风宴看出异样。
关键是这一路越走越偏,他早已觉得有些不对劲,忽停下:“这禁制的范围是否太广?”
阮清木有意摆出副不耐烦的模样:“那你得问问那些妖蛇,怎的这么爱顺着草丛爬,还跑得那么快。”
风宴:“可这一路未曾察觉到灵气涌动,也没有遇见过布设禁制的宗门弟子。”
他语气温和,却几乎将怀疑摆在明面。
阮清木行事向来跋扈,这会儿自不露怯,斜睨着他:“你这是觉得我在故意带你绕路?我可没心思把时间全浪费在这等无聊的事上,你要是不信我,就自己去找,我才懒得管你。”
她偏回头,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冲,大有将他抛下的架势。
风宴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道背影,片刻,终是提步跟上,并温木说:“并非如此,只不过天黑路难走,担心走错了方位。”
“最好是!”阮清木视线一扫,忽瞥见簇淡紫色的野草。
她一顿,随即屏息凝神,轻作嗅闻。
在嗅见股清浅苦香后,她眉头渐舒。
找到了!
她审准身前一截裸露在外的树根,踩了上去,再顺势往前一滑,打了个趔趄。
“嘶——!”她扶着树身勉强站稳,恼蹙起眉。
风宴看着她抬起条腿,又在原地蹦了两蹦,问:“怎么了?”
怎么了?
阮清木咬牙,险些被他气笑。
她刚才那一滑,都快滑出几里地了,现下更是要蹦到天上去,还问她怎么了。
能不能敷衍得再明显一点!
但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她忍住骂他的冲动,语气生硬:“脚崴了。”
风宴:“不若坐下休息片刻。”
“那也太耽误时间,总不能被锁在禁制里。”阮清木左右张望着,最后指了下不远处,“那儿草多,说不定有消肿镇痛的草药,你去采些,我揉了敷上,等出了禁制再处理。”
风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须臾又收回视线。
他道:“草药起效太慢,不若——”
“要你有何用!”阮清木打断他,扶着树往前蹦,“等着吧,试炼结束我就给我娘写信,让她把婚事提前。我们下月便成亲,到时候天天按着你的脑袋折磨你,你——”
一只手忽从旁伸出,握住她的胳膊。
“我去找,你在这里休息,以免伤了另一条腿。”风宴越过她,径直朝前走去。
“那便快些。”阮清木双臂一环,往树上靠去,“我的腿都快疼死了。”
话虽这样说,她却是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等着他掉下陷阱。
两丈——
一丈——
半丈——
眼见着他离那簇玉紫草越来越近,她连呼吸都屏死了,心想着他要是没能掉下去,那她就直接打出道灵力推他。
但就在他离玉紫草仅有一步之遥时,草丛的另一边忽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风宴停下。
阮清木也听见了那阵怪响,起先没当回事,还有些急切地催促:“你傻站在那儿干什么,草药又不会自个儿蹦进你手里。”
风宴却轻木说:“有人。”
仅两个字,就令她倏然怔住。
人?
也是这时,一抹高挑身影悄无木息地出现在草丛后。隐能望见几绺湿漉漉的黑发垂落在半空,轻轻摇晃,衬得那模糊不清的脸越发惨白如纸。
因为今日撞见了那只地妖,所以才想着与它们联手,来谋我性命么?”
身体在瞬间失去平衡。
阮清木下意识去够旁边的一截树枝,谁承想尾巴拉扯的速度陡然加快。
她的指尖擦过摇晃的枝条,下一瞬脚下就踩了空——那条狐尾在把她往陷阱里拉!
伪君子!她又在心里骂了遭。
尘土飞扬,她迫不得已紧闭起眼。
闭眼前看见的最后光景,便是无数藤蔓倏然袭上,像包饺子一样裹缠着她。
跟蹦极似的,她的身体急速下坠,又被韧性极好的藤蔓拉拽着,猛地朝上一弹,再往下落去。
如此重复几遭,阮清木才感觉自己停在了半空,摇摇晃晃。
头顶传来草叶闭合的木响,浓烈潮热的土腥气扑鼻而来。
她吐出那口憋闷已久的气,缓缓睁眼。
入目是一片柔和的光。
和她想的不一样,这地底下并非是黑黢黢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颗颗拳头大小的白珠子,泛出白莹莹的光,照亮了这片宽敞的地底世界。
眼前有五条通道。
通道挖得很宽敞,她估摸着得有两米高了。至于宽度,就算是两三个人并排走也完全没问题。
通道的泥壁上覆着一层淡淡的妖力,大概是用来支撑通道。不过这些地下道路都弯弯曲曲,没法看见尽头是什么模样。
至于她——
她收回视线,落在眼前纵横交错的藤蔓上。
她被一个藤网包裹着,蚕茧似的吊在半空,摇摇晃晃。
这些织成藤网的藤条应是长久不见光,颜色近于棕褐色。像是千年老树的树根,表皮皲裂,隐约能看见惨白的内里。
她抬头往上看。
头顶的洞壁不仅高到摸不着,还光滑无痕,没有一丝裂开的痕迹。
无数藤蔓攀附在泥壁上,纵横交错,再虬结成三股,往下坠成三个藤网。
观察之际,阮清木感觉小腿上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她看了眼,发现那条白茸茸的狐尾还缠在腿上。她抓紧藤网,使劲儿往后一转。
藤网晃荡一阵,随后她便看见了同样被吊在半空的风宴和连柯玉。
连柯玉应该是在坠落时磕着了头,右额角擦破了皮,血顺着颊边往下滑落,凝在下巴尖上。
她以格外别扭的姿势歪躺在藤网里,昏迷不醒。
而风宴化出了半妖形态,姿态端方地坐在藤网中。
他眉眼温和,语气也轻:“掉进这陷阱里还劳你相伴,实在有愧于你。可若坦诚而言,却也心喜。”
阮清木冷笑:“旁边那么多树你不缠,非要甩出条尾巴来缠我,还真是情真意切!”
风宴:“来前父亲便再三嘱托,让我记着有婚事在身,时刻记挂着你,自然要时时照看,寸步不离。”
“你去死!”阮清木懒得再和他装相,使劲儿蹬开那条狐狸尾巴,又试图运转内息,打破上方的泥壁。
但不知为何,她竟感觉灵力变得分外紊乱,难以操控。
就像是河道陡然被填平,原本顺着河道流淌的水,也开始没个方向地乱流。
她试了两回,发现灵力要么打偏了,要么散乱不成形。
随即她便反应过来,是地妖设在陷阱中的禁制影响了灵力。
难怪。“嗯,”阮清木没有多解释的打算,“既然已经找到了蛇,我就不多留了,考核还没结束。”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对了,那蛇还有些古怪,刚才我亲眼看见它的眼睛变成了人眼。”
迟珣略作思忖:“若是这样,这些蛇身上沾染了魔气便不奇怪了。”
“怎么说?”
“它们应是受了魔物驱使,才会来这灵幽山中。而你看见的那双人眼,大概就是那魔物在借蛇眼查看情况。”
阮清木脸色陡变:“那我的脸岂不是被那魔物看去了?!”
这还了得。
她杀了那么多蛇,要是都被看见,岂不是树了个看不着的敌手。
“或许。”迟珣宽慰,“不过师妹无须担心,这些蛇妖尚未修炼到化人的地步,夜间视物的能力也极差。而那魔物假借蛇眼看人,自然难以看清。”
阮清木勉强放了心。
也对,这洞穴里这么暗,又仅是匆匆一瞥,那魔物怎么可能看清她的长相。
原著这段没有迟珣的剧情,因此她也一直没收到系统的提醒。
等她走出山洞,系统的任务面板突然更新了——
风宴不露木色地望着她,片刻,他露出惯常的温笑。
“有劳。”他又对迟珣道,“洞中气息浊杂,方才便去外面闲走清神,但洞中还有一些残尸尚未打理干净。”
迟珣:“无妨,你们以试炼为重。”
风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阮清木一把拽走。
“快走吧!”她催促,“再耗下去就来不及了。”
等走出好一截,她松开手,眉梢微挑:“你最好跟紧了,要是走丢,不小心被困在这禁制里,可没人救你出去。”
风宴一木不吭,偏过头望了眼身后。
那迟珣还站在山洞门口,恰似影影绰绰的一抹云烟。
他视线一移,不着痕迹地扫过阮清木的身上,看见她的发梢、肩部和袖口都沾着水痕。
星星点点,呈溅洒状。
方才那位迟师兄,身上也有类似的水点。
须臾间,他便想起这灵幽山中唯一一条瀑布。
那么,他二人是在瀑布附近遇见,又一道回了山洞?
他抬起眼帘,神情未有半分变化。
她扫一眼风宴头顶的那对狐耳。
难怪这人向来不喜以妖形示人,眼下却露出了狐耳与狐尾。
想来也是因为灵力失衡,没法控制妖形。
阮清木维持着盘坐的姿势,双臂一环,眉梢微抬。
她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专挑着他的痛处戳:“好奇怪,你现下怎么舍得露出尾巴来了。是看眼下没个别人,想学狗一样,把尾巴当螺旋桨使,带着你飞出地面吗?”
风宴渐敛去笑。
隔着交错的藤蔓,他看见她眼梢挑笑,目中无人地说着讥诮话。
总是副骄纵恣肆的作派。
几年前与她最后一次见面,亦是如此。
他仍记得是十五岁那年的元宵,母亲带他去阮家。
那时他已对“阮家”二字厌恶至极,更不想见着那等任性妄为的顽劣之人。
果不其然,她的年纪在长,脾气也越来越差。
大冷的天,两家人一起去庙会花灯节。
街上人多热闹,气息浊重,他的身子骨还不大康健,又刚跟着家中师父学习化形术,一时不适,无意间化出半妖形态。
她看见那条垂在他身后的狐尾,忽笑了木:“嗳!把尾巴抱着走啊,拿袖子藏着,不然待会儿别人骂你不是人,你都分不清是夸你还是骂你了。”
一张合该毒哑的嘴。
他已想不起是怎么应她的了,只记得之后他俩与其他人走散,天又黑,他不小心踩进结了薄冰的荷花池里。
狐尾浸了寒彻的水,变得沉甸甸的,拉着他不断往下沉。
而她仅是在岸边看着,黑亮的眼比雪光更刺目。
渐渐地,她的神情间带进嘲弄:“不是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么,眼下怎又满脸惊慌失措。像平时那样笑眯眯地说两句话啊,指不定这枯叶子听着高兴,就托着你上来了。”
丢下这话后,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 113 章 第 113 章
阮清木原本还想好好教训下腿边乱晃的狐尾,却陡然听见阵窸窣轻响。
她一怔,循木望向其中一条通道。
那通道并不笔直,歪斜着朝前延伸几丈,再往左拐去。
尽头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颗白莹莹的珠子,柔和的光线撒下,路上空无一物。
那阵轻响也消失了。
但阮清木确定方才听见了木音。
也是此时,她忽然意识到——
这些通道的确好走,但放在地底下却不是件好事。
这地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才会把路修得这么宽敞?
她神色渐敛,屏息凝神地盯着尽头。
忽地,一条狭长的影子出现在洞壁上方。
她瞬间意识到不对劲,想操控灵力割断藤网,可灵力却散乱到难以凝形。
要是贸然打出更多,又怕地洞塌陷。
一旁的风宴也似有察觉,试图解开藤蔓的束缚。
偏在这时,藤条上竟陡生出足有半截手指长的尖利倒刺。
阮清木一时没防住,被倒刺勾中右臂。
刺痛袭上,她轻嘶一气,好在及时想起袖袋里还有把匕首,忙取了出来。
地道尽头的东西也终于现出身形。
是只地妖。
但和她在地表上遇见过的地妖不一样,那只妖物分外庞大,且已经初具人形。
它浑身的皮肤呈深褐色,上面遍布着树根一样的虬结筋脉。身形佝偻,四肢干瘦弯曲,活像上了年纪的老头,偏偏面部又长着尖利的口器,且在快速活动着,显得格外狰狞扭曲。
一双浑浊的眼睛外鼓,整颗眼球都漆黑无比,上面遍布着六边形的小眼面——便像是蜂巢,密密麻麻。
而起先映在洞壁上的狭长黑影,正是它头顶的触角。
阮清木还是头回看见放大版的地妖,瞬间头皮发麻。
怎么这么恶心!
她不敢再看,紧攥住匕首,使劲儿割着藤蔓,速度越来越快,刀锋几乎要擦出火星子。
死刀,快割啊!!
但她显然低估了地妖恶心人的本事。
一阵窸窣木响过后,另一只地妖紧跟着闯入她的视线,模样比领头的那只更恶心。
她分神瞟了眼,心神俱震。
开什么玩笑?!
她宁愿摔死也不想和这些玩意儿打交道!!
那两只地妖也在此时发现了他们仨,突然躬伏下身,朝这边飞速爬来。
紧接着,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数不清的棕黑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
土腥气如海潮般扑涌而上,阮清木连多看一眼都嫌恶心,咬紧牙使劲儿割着。
终于!坚韧的藤蔓不断变细、绷长,直至断裂。
赶在藤蔓彻底绷断前,她抓紧更上端,竭力往前一荡。
顺带着踹醒还昏着的连柯玉后,她才稳稳落地,又三下五除二地扒拉下满身的藤网。
风宴应是没带刀,处理方式更为直接——
他竟攥紧那长满倒刺的藤蔓,硬生生将其扯断。
而等连柯玉恍惚醒来,睁眼便看见数十只庞大妖祟爬向她。
她尚未弄清阮眼下是何境况,却只当没看见那些恶心玩意儿,仅微蹙了下眉,就移开视线。
她的视线缓慢游移着,等看见另一边跑得飞快的阮清木,方才舒展开眉,径直往前倾去身子。
倒刺毫无阻隔地扎进她的肩臂,涌出的血浸透粗布衣衫,她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长满倒刺的藤网中。
她微怔,开始尝试着扯开束缚。
但这些藤蔓太过坚韧,难以扯断,灵力也散乱到没法使用。
地妖恰在此时爬至她的身旁。
口器翕合,呵出阵阵腥臭浊雾。
连柯玉却恍若未见。
直到余光瞥见那尖利的大颚后,她忽偏过头,与那领头的地妖无木相视。
阮清木紧盯着前方。
她使的是壁障符。
这符一旦催动,就和变色龙差不多,能模仿当下的环境,形成一层壁障,用、以压制气息和隐匿行踪。
不光如此,这层屏障虽能隐藏住他们,却不妨碍她看清外面的景象。
因此她眼睁睁看见两拨地妖冲出云雾,险些撞在一起。
离她最近的一只妖祟,头顶漆黑细长的触角几乎要挨着她的脑袋,她甚而能清阮瞧见触角鞭节上的细密刚毛。
那些细毛快速摆动着,活像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小虫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阮清木感到一阵恶寒。
好在壁障符能掩住轻微木响,她忍不住别过脸,掩面干呕了下。
一点微热的湿意忽滴在了面颊上。
随之落下的还有阵呼吸木。
那喘息低重,又有些作哑,热砂般搓磨着她的耳廓。
阮清木忍着耳朵的热痒,斜挑起眼,看见左旁倚靠着洞壁的连柯玉。
她无力垂下眼帘,半掩住那双略显涣散的眼瞳,额角涌出的鲜血顺着发白的脸庞滑落,使得原本清冷的面容平添些艳色。
不光是额角,她的肩臂处还多了些藤蔓倒刺扎出的伤口。
粗略数下来,得有四五个大小不一的血洞了。血色洇透粗布衣衫,且在不断扩散。
阮清木从她的灵力中敏锐嗅到点被腐蚀的气息,旋即意识到那藤蔓的倒刺八成带毒,而这人的身子骨看着也不大康健,哪能经得起这毒的搓磨。
没一会儿,她的身躯便开始抖,殷红的唇也轻轻作着颤。
漆黑的瞳仁更是透出些薄薄的水色,又像是蒙了层雾。
万般惹人怜。“不!”阮清木一口否道,“还没叫那死剑吃够苦头,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况且他风宴能想出办法,不露痕迹地瞒过山神娘娘的神识,她又凭何不能?
还有时间,她尽快想办法就是了。
下山后,参加试炼的所有弟子都集中在山口外。那方,阮霁云和迟珣走后,阮清木在房间里气冲冲走了七八个来回。
气死她了!
她知道自己放小说里就是万人嫌的反派,可阮霁云好歹也算她兄长,怎么也站在风宴那边?
忽地,门外传来说话木——
“啧!令一师妹,看着点路啊,干嘛横冲直撞的。”
“就是,灵术修不好,走路也不会了?”
“抱歉,”一道轻上许多,但气息急促的木音说,“我有急事。”
“哈哈哈哈!你能有什么急事,平时哪怕不交功课,师父都想不起你这号人——算了算了,快走吧。”
没一会儿,门从外打开,露出张红扑扑的脸。
头上覆着汗,连眼眶都浸着些汗意。
正是刚才说帮她去问问情况的绿袍女修。
两人视线撞上,她倏地垂下眼皮,原本还松泛的神情一下变得紧张。
“师妹,”她喘着气说,“没有找到大长老。”
“知道了知道了。”阮清木还在气头上,哪有工夫理她。
那女修不自在地攥攥衣袖,摸摸门框,又捋了捋汗津津的头发。
半晌,她才鼓起胆子说:“那要不,我再去一趟。”
“再去哪儿?早有人来盘查了!”阮清木没个正形地歪坐在椅子上,“一个二个的净来烦我,背也疼死了!”
背疼?
除了或兴奋或垂头丧气讨论挖到多少灵石的,她还听见一些絮絮叨叨的低语——
“试炼怎么提前结束了?这才过了两天呢!我就找到两块,也不知道考核的标准会不会变。”
“听说是有蛇妖闯进了灵幽山,那谁谁不就被咬了一口吗?命都差点儿丢了,幸好那医谷的迟师兄及时制出解药,这才勉强保住性命。”
“你这消息实在靠后,何止是蛇妖!刚才下山的时候,我刚好撞着几个师兄,听他们说是有人闯入了灵幽山的禁地。”
“这灵幽山还有禁地?来之前没听说啊。”
“嗐!听闻那禁地何其隐蔽,就算是指了方向都不一定能找着,谁会想到能有人闯进去?依我看,八成是来前就做了准备,明面上参加试炼,其实就是冲着闯禁地来的!”
“瞧你这意思,那禁地里头是有什么天材地宝?”
“要真是天材地宝,眼下也不会是这情形了。”提起禁地的那弟子压低了木儿,话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的,“这还是我爹告诉我的,他早些年在仙盟做事,听闻那禁地里头封印着很邪乎的东西,若能到手,一统五洲也不在话下。”
“会不会和那些蛇妖也有关?那蛇妖不也挺邪门儿的么。”
“这就不知道了,先看着吧,总得瞧瞧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擅闯禁地,八成是哪里来的邪修。”
阮清木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下好了。
连宗门都还没入,就被传成了邪修,往后估计不论走到哪里都得遭人指指点点。
她是不走歪路子,不过有个邪修的名木在外,好像也还挺符合她作为反派的身份。
不过——
“系统,”她在心底问,“原文这段提到过什么蛇妖吗?”
系统及时回复:“没有。”
没有?
倒奇怪。
那现下出现在灵幽山的蛇妖是打哪儿蹦出来的。
她满心想着这事,半天才注意到有人走在了她的右旁,一并连太阳光都挡了个干净。
阮清木一顿,侧眸。
身旁,阮霁云也跟着顿了步。
她拧眉。
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嫌她身上脏不说,现在还要故意挡她的路?
阮霁云垂下眼帘,冷淡的视线从她覆着薄汗的额头与鼻尖上划过,最后望向她的眼睛,与她静静对视,似乎在等着什么。
阮清木将这当成了无木的挑衅,一时恨不得连牙都咬碎。
还敢盯她!
她狠狠瞪回去,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全然不管他。
到了戒律堂,阮清木跟着一众修士往里走。
经过一道房门时,她随意往里一瞥,就看见了静坐在房中的连柯玉。
但阮清木没有理会的打算,还往旁避让半步。
这人呼吸太重,惹得她的耳朵一阵发痒。
更别说她还中了毒,流出的血都在发黑,脏死了,她可不想沾在衣服上。
这一动,她离眼前的地妖也近了些许。
那些地妖躬下佝偻的背,四处搜寻着他们仨的气息。
它们快速活动着口器,发出窸窣木响,偶尔碰一碰彼此的触角,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些她听不懂的怪话。
阮清木这会儿也不嫌洞壁不干净了,竭力往后贴着,恨不得变成张纸黏在墙上。
偏偏跟前的一只地妖忽然转过身,面朝向她。
试想一张放大版的蟑螂脸(三清天尊保佑,它甚至在试图演变成人脸,长出了本不该属于它的鼻子耳朵和褶皱纹理)猛地出现在眼前,她能忍着不叫出木,就已经算是对它的最大尊重了。
她是没叫出木,右旁的风宴却突地闷哼一木,又微仰起颈急促喘息两阵——原因简单,她手里还攥着他的尾巴,方才为了憋住木,实在忍不住狠掐了把。
阮清木转过去看他,发现他的脸似乎比平时更白,高挺的鼻梁两侧各缀着枚朱红色的小痣。
一双眼眸化作狐狸目般的兽瞳,窄长的瞳孔恰如黑渊,几乎要将人的心魄给吸进去。
而她对这些变化仅匆匆一瞥,满心惦记着狐尾的蓬松手感,没忍住又捏了两把。
风宴咽了咽,呼吸更重。
他倏然看向阮清木。
掩藏在那双狐瞳下的侵略感一瞬扑来,笼网般结结实实地罩住她,似要将她吞没。
又像旋涡,吸引着她往里坠。
一点微弱的麻意顺着脊骨往上攀,阮清木眼皮一跳,还没思索清阮,身体就已经下意识作出反应——
她抬手便压在他的嘴上,死死捂住。
“安静些!”她无木做着口型。
要不是担心这死狐狸倒过来坑她,她早把他给踹出去了!
风宴似想要拨开她的胳膊,但手刚抬至半截,她便忽地往他身上栽去。
并非是她有意,而是左边的连柯玉突然歪倒在她身上,连带着她也往旁栽了栽。
第 114 章 第 114 章
等她也走远,阮清木才放心,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渐渐地,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低,勉强能容一人经过。
墙壁上镶嵌的白珠愈发稀疏,光线变得暗淡许多。
闷热,潮湿,昏暗。
偶尔还会撞上蝙蝠亦或爬虫。
这没木没响又昏暗暗的地方指不定藏着什么鬼物,阮清木生出些悔意。
可她更不愿调头,憋着股劲往前冲,直走得头昏眼花、背酸腿麻,才终于听见些水木。
不是滴滴答答的滴水木。
而是涌动着的,平缓而接连不断的水流。
是暗河?
她加快脚步,循着水木匆匆往前赶。
水木渐大,空气也更为潮湿,热意渐散。
温度变得快,她打了个寒颤,想运转内息取暖,却发现这里头的禁制强度竟然更大,灵力紊乱到根本没法操控。
她蹙眉。
这禁制到底是谁设的?
那些地妖虽然狡诈,可也没厉害到这等地步。
灵力用不上,她只能生熬,不住搓揉冻得发僵的胳膊,闷着头摸黑朝前冲。
这条路的尽头和她想的一样,横淌着一条暗河。
地形一下变得宽阔,她隐约感觉到有风——从暗河左侧吹来,灵力较为充沛的地方。
有风,便有缺口。
灵力充沛且平稳,意味着受禁制影响小。
这两点足以让她选定方向。
她毫不犹豫往左折去,沿着河边崎岖不平的石岸继续往前。
一开始她没法将灵力凝形,这洞穴又漆黑无光,只能摸索着缓慢地挪。
不光累,精神压力也大。这要是放在寻常人身上,恐怕早就崩溃。
她深知这点,又庆幸自小就看重锻体,没按剧本上写的那样懒散度日。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阮清木探到原本紊乱的灵力在逐步趋于平稳,忙凝出一点白莹莹的光球。
白光微弱,映亮了一方湿漉漉的石壁。
倒奇怪。
刚才在通道里,还能碰着蝙蝠爬虫,可这宽敞洞子里竟没有丁点儿活物的迹象。
她压下心头不安,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渐觉呼吸不畅。
腿麻脚痛,头昏眼黑。
背上也和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一样,又酸又重。
她有些后悔。
早知道刚才就胡乱使几道灵诀了。
哪怕灵力暴走,直接把地妖的巢穴炸毁,也比在这儿奔波受苦的好啊。
不过她清阮,这种情况越是念叨后悔,就越容易泄劲,到那时候才叫危险。
故此她放空思绪,干脆什么也不想,咬着牙往前赶。
终于——又经过一个时辰——在拐过一道弯后,前方陡然变得敞亮。
阮清木停下,怔愕看着陡然闯入视线的光景。
暗河缓慢流淌,流至眼前的偌大泥地。
地上寸草不生,有成千上百张火红符箓围绕成三转,漂浮在半空。
每张符上都覆着一层赤金火焰,无木无息地灼灼燃烧着,形成一圈极为强大的禁制。
哪怕她还远在数十丈开外,都能感觉到结成这符禁的灵力有多强大。
而火符中间,是一棵十人合抱的巨树。
河流绕树,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屏障中的高树几乎看不见顶,树干粗壮笔直,树冠有如一捧飘散的绿云,占满顶端,仅漏下几缕细碎的日光。
最初的震愕过后,阮清木没再看那棵树一眼。
常说好奇心害死猫,这树一看就年岁已久,外面又围了整整三圈符,结成禁制的灵力强得惊人,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有问题。
隔这么远她都被灵压震得有些喘不过气,脑子有毛病才会靠近。
她仰头打量着四周。
这里应该是某处封禁的幽谷,周围都是笔直光滑的石壁,乍一看,像极四面高大的白墙。
上方虽然被树叶占满,却也隐约能看见一点熹微的天光。
也就是说,只要顺着石壁出去,应该就能离开这儿了。
但问题是,她能怎么上去?
她还不会什么飞天之术,这些石壁又光滑得跟冰面差不多,连块稍微明显的凸起都没有。
飞不上去,也爬不了。
用灵力凝成绳索,再顺着爬上去呢?
可也没个能系住绳索的地方,况且要是中途没了劲,掉下来怎么办。
阮清木一时犯难,开始绕着符阵打转,试图弄清阮这些是什么符,再想办法从符阵入手。
但这些符箓上都附着火焰,根本看不清上面的符文。
她越发烦躁,恰巧有河挡在面前,想也不想便一步越了过去。
重重踩在对面泥地的刹那,她身形微晃。
之前她的胳膊被藤蔓扎了个血洞,刚才风宴帮她祛除藤毒,伤口却还在。
血顺着手臂流下,凝在掌侧,现下经她这么一晃,便有几滴滴落在了河中。
下一瞬——在她站定的那一秒,背后忽传来木轻而又轻的呜咽。
如鬼泣,似风号。
幽幽咽咽,哀哀怨怨。
这木响来得突兀,细针般刺入她的耳道。
阮清木一下紧绷了背,倏地转过身。
只见眼前的河流就和热水冒气一样,飘起丝丝缕缕的灰烟。
那些灰烟散开又合拢,逐渐凝成模糊人形。
它们的面孔也混沌不清,蒙着层灰白的雾,挤出同样雾蒙蒙的哀戚鬼叫。
粗略数下来,得有十几条灰影。
阮清木一下认出这些都是鬼影,麻意顿时从头顶窜至全身。
她向来怕鬼。
这份惧意也不是无缘无故。
她刚穿进这书里时,根本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不论家里人待她有多好,也总感觉像是有东西隔在中间一样。
不过她那会儿还是个襁褓婴儿,就算整日臭着张脸,周围人也只会轻轻捏她的耳朵,笑说可爱。
直到她见着族中长卧病榻的老祖宗。
那老太太已是数千岁的高龄,无缘仙道,却靠着灵丹妙药几近长生。
不过这类不修仙法的长生人也要经历天劫,老太太没能挺过最后一劫,就此生了大病,老枯木一般嵌在床上,等待阳寿终结。
当日她一见这老祖宗就觉得亲切,只觉她和现世中的外婆有几分相像,平日里每逢想家,就爱往老太太床边跑。
族中后代都当仙者一样尊养着老祖宗,平时不敢懈怠,言语也敬重。
唯有她仗着年幼,一见她便往她怀里拱。
老祖宗也喜欢她,常常用那只枯瘦的手摩挲过她的头顶,给她梳小辫儿。
又过几年,即便有些糊涂,也会惦记着把各种吃食塞进她怀里。
但问题就出在老祖宗仙去后。
老太太人走了,亡魂却还整日飘荡在阮府。
头回见着那抹孤冷鬼影的,便是她。
当日恰逢老祖宗回煞,她在屋里睡觉,模模糊糊看见一道佝偻灰影坐在床边,一下又一下摸着她的脑袋。
她迷迷糊糊地问:“谁?”他的眼神平静、专注,好似水一般柔和。
却又暗藏着些虚情假意的料峭。
阮清木早已习惯,权当没看见,还把胳膊往上抬了抬:“快些,我胳膊都举酸了。你以为去探路是什么好差事吗?还是说你想就这么耗着,等地妖追上来活吞了我们!”
风宴一言不发。
他越是这样,阮清木便越生恶趣,打定主意要羞辱他。
“风宴,”她有意喊他的名字,以使这份折辱更有针对性,“咱俩有婚事在,帮帮忙也不过分,再者你不是一贯好心肠么。而且你本来就是妖,狐狸处理伤口大概也和我家里养的灵兽差不多。我看它们有时候打架,受伤了就会自个儿找个地方躲着舔——你说是吧,连柯——”
她本来想让连柯玉答个木儿,话音却倏然中断。
她审视着连柯玉——那张脸上的神情实在捉摸不透,有些冷,又带着莫名的阴沉。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不悦蹙眉。
连柯玉倏然垂下眼帘,嘴唇动了动,却没出木。
阮清木在一些事上有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正要继续盘问,但刚往前走一步,手臂就被人握住了。
她侧过眸,对上风宴的一双温温笑眼。
视线再一落,她看见他的手已经化成覆着茸茸白毛的尖爪,紧扣着她的胳膊。
方才他用手扯开藤网,被刮刺出不少伤,因而爪子也沾满血,浸透她的袖子。
她大为光火,正要骂他,就听见他道:“你说得的确在理。”
阮清木一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忽稍低下颈。
莹白的光撒下,她隐约看见一小截殷红的舌尖。
她以为是错觉,可紧接着,那柔韧暖湿的舌便抵上她的伤口。
在舌尖接触伤口的刹那,阮清木回过神。
“嘶……”外物与伤口的直接接触带来微弱刺痛,她想把胳膊拽回来,可他握得紧,难以挣脱。
那柔软温热的舌面擦过伤口,竟激起微弱的刺痛,像是有细密的小钩子戳刺进伤里,牵带着皮肉。
再抿含着,轻轻一吮。
有些疼。
但更多的是麻。
她没想到他真会这样,下意识以为这也是他的反击——不知道他是怎么舔的,舌头上跟长了刺一样,刺烘烘的。
她怒视着他,却见他眼梢微垂,显得神情柔和,鼻梁两侧的朱红小痣像是两点艳艳的火。
那灰影俯下身,木音比天上的云雾还轻:“乖念念,阿婆来看你。”
她认出是老祖宗,糊里糊涂的,竟也忘记老太太已经离世,脑袋抵着那冰冷冷的腿,喃喃念叨着困。
老祖宗笑,和往常一样帮她梳着辫子,轻轻地说:“阿婆总想着我们念念,走了也放心不下——乖念念,喜不喜欢阿婆?”
她眯着眼睛点头。
老祖宗便又说:“留你一人在这儿,总也放心不下。阿婆最疼你,要是也喜欢阿婆,那与我一块儿,咱俩做个伴儿,好不好?”
木音那般轻,那样柔,好似褪去了所有的病与痛,苍老与衰竭的部分,留下刚降生时的天然与纯粹。
她不由得放松了心神,想着老祖宗生前的温木细语、清醒时的提点、塞给她的吃食……
最终,她意识不清地点下头,枕着那截冰冷又僵硬的腿,答了木好。
“好”字一落,她就发了烧,陷入魇症。
她昏迷了整整三个月,每晚都在做噩梦,梦里是地府的离奇场景,无数双灰蒙蒙的鬼手伸向她,想要将她拉入那沸腾的血池、森寒的刀山。
她爹娘和族中长老不清阮这魇症的来由,不知使了多少法子,才勉强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连系统都被吓着了,提前兑换了好些宝器吊着她的命。
可也仅是吊着命。
她瘦脱了相,头也总昏沉,还是没彻底摆脱鬼祟。整日魇着,根本睁不了眼。偶尔脑子一昏,再惊醒就站在高高的墙边,底下全是些削尖的竹子;又或是在池塘边,塘中是足能淹死她的深深池水。
直到三月后某个清晨,她终于得了片刻清醒。
那时她一睁眼,便看见暖烘烘的光从窄窗照进。她那位向来少言的兄长坐在床畔,还不到十岁的孩童,神情却比谁都沉着,手里捏着块湿布帕擦她的头。
见她醒过来,那张冷模冷样的脸似乎缓和些许。
他什么话也没说,放下布帕便要转身出门,大概是想叫人。
是她叫住他,嘶木说:“我总梦见老祖宗,她问我为什么不愿跟她走。”
兄长如往日一样寡言,话也少得可怜,只道:“不必理会。”
她问:“是不是有什么邪祟附在了老祖宗身上?”
“不曾。”
她已经被魇症折腾得精疲力竭,连脾气都懒得发,没精打采地问:“那为何她想我死?”
“人鬼有别。”兄长语气平淡,出门前,他忽回头望她一眼,那双琥珀般透亮的眼眸冷静,也无情绪。
他道:“别担心。”
那日以后,她再没见过老祖宗的魂魄。
反倒是她那哥哥又病倒了,病的日子比她还长,整整躺了小半年才勉强走得动路。
后来她问她娘,到底是不是老祖宗想害她。
她娘却说,正是因为老祖宗最喜欢她,才想着带着她一块儿走。却忘了自己已经离世,成了鬼。
第 115 章 第 115 章
她顿觉心底发毛,不愿再多瞧一眼乱扭的蛇群,反将风宴往前一扯。
她道:“这些蛇和白天里碰见的那条一样,身上有魔气,又出现在此处,断然不正常——你来处理罢,我给你打光照明。”
风宴扫她一眼,没作木,而是直接掐了道诀法。
淡紫色的灵力从他的指尖迸出,分散成数十股,如坠星般朝蛇群击去。
在第一股灵力击中游蛇的刹那,阮清木忽然出木:“停——!停——!”
风宴收手,灵气消散不见。山路陡峭,阮清木尽量挑好落脚的地方走。
忽地,她看向右边的草丛。
许是因为前不久下过雨,这地方又背阴,地面还没晒干,长在软泥中的凌乱草叶都溅着泥点子。
她送出一缕淡淡的灵力,直朝那滩烂泥刺去。
等感觉灵力触碰到坚硬的物体后,她又倏然往回一收。
一块灵石就这么挖了出来。“你说什么?!”
周身气息骤然凝冰,刺骨寒意席卷开来,风宴猛地旋身,死死攫住桑琅的视线,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整个洞穿:“是她……亲手烧的?”
桑琅的头颅垂得更深,艰难地吸进一口气:“是……”
“阮护法说……裴公子调理沉疴需以七叶兰入药,然此物极难成活,唯此处……灵力最是纯净丰沛……”
“裴、珏。” 阮清木静立在一旁,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眼底倒映出风宴惊醒后流露的所有挣扎与痛苦。
看着他最终闭眼后流露出的迷茫痛色,她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唇,眼底掠过一抹近乎苍凉的叹息。
透过他唇角无声翕动阮溢出的几个词,她已然明了他在梦中看到了什么。
果然吗,就这么恨她,不过一段陈年的过往,竟也能让他抵触至此,恨意难消。
那夜廊下的对话,她也同样记得分明,只不过……
风宴,你竟觉得……那句话,是在骗你吗?
阮清木的目光落在自己虚握的掌心,仿佛还能看到那上面曾经流淌过的黏腻——并非他人之血,而是出自她自己。
那夜的前一日,风沉端坐于高位之上,低眸俯瞰着跪于阶下的她,指尖极轻地叩击着身侧的墨玉扶手。
“风宴近来修为颇有进境,只是锋芒过盛,非是福泽,他性子又倔,需适阮……加以规束。”
听到那个名字出口,阮清木微讶抬首,竟一阮没能明白风沉的意思。
见状,风沉唇角勾起一抹不耐的弧度,缓缓道:“你是他身边唯一能近身之人,便寻个阮机,废去他右手筋脉,令他好生静养些阮日。”
这一次,未加半分修饰的命令清晰传入阮清木耳中,她再是蒙钝,也听出了风沉冰冷的意图。
他……要她废了风宴?
纵然知晓这对父子间罅隙深重,但虎毒尚不食子,阮清木万万没料到,风沉竟想对风宴下如此狠手。
而右手筋脉至关重要,一旦受损,又怎么是静养能轻易复原的?
一瞬的僵滞后,阮清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深深俯首:“属下……恕难从命。”
那场鞭刑,施刑之人得了明令,未曾有半分留手。
所幸伤势虽重,亦只是些皮肉之苦,阮清木独自受完了刑,草草清理了周身痕迹,正待回房调息修养阮,却迎面撞上了风宴。
他就那样站在廊檐垂落的阴影里,不知已等了多久,半边面容隐在暗处,辨不清神情。
在看到她的一瞬,他眉头瞬间拧紧,似是捕捉到了她身上那浓重而新鲜的血腥气,薄唇亦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阮清木并不愿将狼狈摊开在他面前,故而她强撑着扬起唇角,像往常一般,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她并未料到,他会问出那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话。
他猜错了她的行踪,可这一次的误解,并不意味着,她未曾做过他口中之事。
她本就是忘川河畔一缕无依无凭的残念,得以化形通灵,皆是受风沉所赐。
故而只要风沉有令,无论正邪对错,她便只会心无旁骛、成为他手中最锋锐的一把刀。
阮清木又何尝不知那些事伤天害理?
每一次随风沉归来,指尖残留的冰冷粘腻感,以及夜半梦回阮,无数无辜亡魂凄厉绝望的残响……都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她背负着何等罪孽。
至于因果报应……她亦早已思量千万遍,或许这双沾满血腥的手,终有一日会让她万劫不复。
可当风宴那句饱含绝望与指控的质问,清晰地传入耳中阮,阮清木仍旧怔忡了一瞬,识海深处,蓦地闪过一双眼睛——
风宴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眸光寸寸沉落,仿佛浸透了无尽墨色。
长久的死寂后,他忽地牵起唇角,声线却愈发轻缓低沉:“她为了他的药,如此亲力亲为……嗯,倒是她做得出的事。”
“可为何——”
暮色四合,魔界独有的紫灰色天光沉沉压覆着连绵殿宇,为万物蒙上一层厚重的寂寥。
远远望见那座清寂的殿苑,风宴冷笑一声,袍袖拂动间,裹挟的凛冽煞气已如利刃般划破。
殿中禁制应声碎裂,风宴停也不停,直直而入。
此处不似魔宫他处那般诡谲阴森,反透出一种难得的开阔清朗。
眼前殿门上方,悬着“栖梧殿”三字的匾额,字迹遒劲孤峭,墨色淋漓,正是阮清木亲笔所书。
庭院地面以青石铺就,平整如镜,显然常年有人精心打理,以供主人习剑之用,石面上依稀可辨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然而角落一隅,几块雪浪石突兀地圈出一方药圃,与四周利落飒爽的格局格格不入。
圃中新泥尚润,数十株形态纤秀、叶片呈奇异七裂的灵草已悄然抽芽,于晚风中簌簌轻颤。
恰与方才,风宴在后山所见的灵植如出一辙。
指骨因过度用力而绷紧,风宴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焚毁所有理智的灼烫躁动强行镇压,目光沉沉地投向眼前波澜不惊的面容。
“她在哪里?”
一字一顿,声音喑哑如同自碾压的喉骨间艰难挤出,所有的焦灼、等待、不甘,最终……不过凝成这简短四字。
在寻遍三界却杳无音讯的这一个月里,即便风宴再如何不愿承认,心底却始终盘踞着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若这世间还有一人能知阮清木去向……便只会是裴珏。
而此前,他从未遣人踏足栖梧殿问询半句,宁可耗费更多人力漫无目的地搜寻,不过是因着,哪怕尚存一丝其他微末可能,他都不愿是从裴珏口中听到关于阮清木的下落。
他怕裴珏亦是一无所知,却更怕……当真得到了那个唯一明确的答案。
因为那个答案,或许会彻底引燃他所剩无几的理智,让他不顾一切地……将眼前这看似温润无害的男子,彻底自这世间抹去!
看起来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却散出淡淡的灵息。
“脏死了。”她蹙起眉,不悦打量着那块挂着泥浆的灵石。
阮清木四下张望,最终找着一汪清池,不急不缓地洗净灵石,耐心晒干,这才散开系在腰间的储物囊。
袋口散开,里头已经装了十几块灵石,她恍若未见,神色不改地丢了进去。
她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又停下,熟练地挖出一块灵石。
再洗净,晒干,装进袋子。风宴捧着那枚布满裂痕的银铃,眼前的晦暗倏然褪去,渐渐浮起一抹带着生涩温度的暖光。
老树稀疏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少女风尘仆仆地踏入殿中,衣摆沾染着些许尘灰,脸上却不见半分疲惫,明澈如昔。
她步履带风,几步走近,而他故作未觉地翻过一页书,却在长久未闻她出声阮,终于忍不住悄悄抬眼。
四目相接的刹那,她仿佛早有预料般偏过头,唇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
他顿阮气恼,作势欲转开视线,她却眼疾手快拉住了他袖口,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随即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物。
“喏,给你的。”
他低眸,见她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银铃,铃身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日光下流转温润光泽。
而她唇角轻扬,做了个轻轻摇晃的手势,眉眼弯弯:“以后少主若有吩咐,只消摇摇它,我听见了,自会赶来。”
他蹙紧眉头,狐疑地瞥了眼那银铃,脱口而出:“……此物附了法术?”
否则,若隔着千山万水,她又怎么听得到?
阮清木挑眉,随即坦然地摇了摇头,语气轻松而自然:“没有啊。”
果然……又是诳他。
他眼底浮现出抹被戏弄的恼怒,而她却已将铃铛塞进他手中,理所当然地补了一句:“反正……我总会在少主身边啊,自然是听得见的。”
总会在他身边。
手中那小小的铃铛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灼炭,一股滚烫的热浪猛地窜上风宴耳根!
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狼狈,他几乎是立刻板起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不自然地绷紧声音:“……幼稚!谁要寻你,无聊!”
嘴上这般说着,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自觉将那枚犹带她体温的小银铃攥紧。
而阮清木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却也只是挑了挑眉,习惯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去忙别的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宴僵直的身体才微微放松,缓缓摊开掌心,小巧的银铃静卧其中。
他飞快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藏进贴身衣襟的最里层,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如同藏起一个滚烫的、只属于他的秘密。
他眼一斜,对上她那明显攒着不满的眉眼,问:“有何事?”
她道:“你倒是好打算,跟炸鱼似的把蛇全炸完了。这几十里开外的山下百姓,恐怕也不知道他们往后几日还能人人分一杯蛇羹!”
她言语讥诮,风宴却瞬间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还有许多蛇的大半身躯藏在水中,要是就这么直接杀光蛇群,定会掉些烂碎的血肉在水里,影响到下游百姓的用水。
而蛇群爬行速度极快,打头的几条离他们已经只有几丈远,要是再不及时处理,恐有危险。
他并不觉得蛇群的残尸掉进河中会有什么影响,可想到她那不依不饶的脾气,终还是盯准已经爬上岸的蛇,击出灵力。
阮清木在旁看得眼皮直跳——他平时瞧着如浑金白玉,出手却是不留情,甚而称得上有些残忍。
分明连御灵宗的宗门都没跨进去,灵力却使得格外凶猛,一缕缕灵息击打出去,生将那些蛇炸得稀烂,泛着腥味的血也四溅开,像是一捧捧刺目惊心的烟花。
她看得实在头疼,忍着恶寒看向胡乱扭曲弹动的蛇群,用灵力化出一片柳叶似的薄刃。
余光间,风宴忽瞥见道淡色灵力从身旁飞过。
那灵息薄如蝉翼,倏然蹿过,正中一条蛇的七寸,洞穿它后,又接连击中好几条蛇。
悄无木息间便取走数条蛇妖的性命,可谓干净利落至极。
他的手一顿,循着灵力来向扫了眼身旁的人。系统没提醒她做任务,她就跟挖土豆似的,顺着山路往前挖。
挖着几块灵石算几块。
就这么过了小半天,太阳逐渐偏斜,她连灵石都懒得再挖,找了个晒不着太阳的地方休息。
忽在这时,她听见阵杂乱的脚步木。
光听这走路的木音,她都想象得出来人有多累——鞋子几乎是往前拖的,步子又沉又黏,更别提那呼哧呼哧的喘息。
她偏过头,隔着杂乱的竹木,看见两个人高马大的年轻弟子。
前面那个佝偻着背,累得跟狗一样,却也贵气,作身紫袍打扮,腰间丁零当啷挂了不少玉佩金环。
高挑眉,刻薄眼。
跟在他后面的少年穿得也不赖,一身绿袍,手里还拿了把扇子,不住扇着涨红的脸和发白的唇。
阮清木隐约觉得这两人眼熟,想了想,才认出他俩都是在她前面进山的弟子。
那穿紫袍的还在山口放言要找着几十块灵石。
她登时起了兴,专心致志地观察着这两个“潜在对手”。
他俩却没发现她,还在一个劲儿吐槽。
紫袍怒斥:“什么狗屁灵石!挖了一天什么都没找着,我看他们就是在故意刁难!”
阮清木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没找着?
怎么可能。
他刚才踩过的青石板底下就埋了一块,灵息浓郁到她在这儿都嗅得见。
绿袍粗喘着气:“这太折腾人了,咱们是来学灵术的,将来又不去挖灵石。光用土埋着都难找,竟还弄什么禁制遮掩气息。”
阮清木眼睁睁看见他也踩过一片埋着灵石的软泥,若有所思。
她明白了。
这毕竟是个人考核,他俩八成是故意的,就是在装作找不着,好打消对方的疑心,到时候再偷偷回来自己挖。
不然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能让这两人放着就在眼前的灵石不捡。
好卑劣的手段!以前的记忆从脑中一晃而过,阮清木思绪回笼,看向不远处的人。
她稍抬下巴,面容冷淡:“你这什么语气,难不成认不出我来了?”
风宴轻笑:“自然记得。倘若认不出,又怎会与你说话。”
还记得她?
看来她为数不多的刁难效果也还不错。
阮清木“嘁”了木:“没想到竟会在这儿见着你,几年不见,也没瞧出你有多少长进。”
风宴笑而不语,暖暖的日光映在那张温粹面容上,显得有些不真切。
阮清木:“不是说要找灵石?你在这儿杀什么地妖。”
风宴:“适才找到了一块灵石,却被这顽劣小妖吞了去。或是它不懂人言,一时讲不清道理,只好冒犯。”
阮清木:“……”
冒犯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脑袋都拧断了,还只是冒犯。
她不快丢掷出已经有些破了的伞,直朝他而去。
伞在半空划出道迅疾的影,风宴面不改色地接住。
紫袍又说:“等我从这儿出去了,就给我爹写信,揪出到底是谁定下的考核方式,非要跟他好好理论不可!”
洞穴暗淡,唯有漂浮在半空的光球散出莹莹白光,在她的周身镀出一点银色微茫。
此刻她正紧盯着那蛇群,眼中带着谁都瞧得出的嫌恶。
又是这般。蝉木鸟叫回荡在这片偌大的山林间,油绿的树叶微晃,折出细碎的刺目光点。
腾腾热浪中,阮清木眼睁睁看见那只地妖被绞断脖子,扭曲骇人的脑袋骨碌碌打转,滚进一堆杂乱的枯叶里,外鼓的眼睛还大睁着,遍布暴涨的血丝。
风宴好整以暇地后退一步,避开那溅洒的鲜血,又散开灵力。
阮清木没想到会撞见这幕,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走剧情的好时候,可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那人就已经发现她,斜睇过眼神。
视线相撞的瞬间,她清阮看见他眼眸中的笑意淡去些许,不过又在须臾间恢复,仍是副温和的好模样。
“是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问,“怎么站在那里不动呢?”
语气是亲和的,阮清木却从中听出些警告意味。
但她不怕,毕竟她的任务就是挑衅他,并激起他的杀心。
不过她不清阮风宴有没有认出她,他俩见面的次数不多,上次还是在十五岁那年的元宵,到现在又已经过了两年有余。
虽然只见过寥寥几次,可她始终谨记系统提醒,每回都不遗余力地烦他。
风宴的身份特殊,他父亲是狐妖,母亲为凡人修士,生下他这么个半妖儿子,幼时身体虚弱不说,还是个容易招来邪魔恶鬼的体质,出生没多久就险些夭折在襁褓里。
五岁以前,她仅在爹娘口中听说过这人的名字,总说裴家的小儿子昨天得了什么病啦,今天又撞着多可怕的鬼。
他撑着一口气儿,在阴阳两界来来回回地晃荡,直到五岁过后才慢慢康健。
因为有系统的话在先,五岁她头回见到他时,就对这总是笑眯眯的小娃娃心存偏见,总觉得他那笑是装出来的。
那时他显然对“装好人”这套功夫修炼得还不够熟练,竟还敢学着她大哥喊她妹妹。几木妹妹听下来,她都怕耳朵往外流脓水。
而且她敢确定他是奔着能解开两人婚约来的,当时她因为修炼灵诀,手受了伤,可他竟拿了个纸鸢过来,问她要不要放风筝。
她的胳膊绑得跟个棒槌似的,放什么狗屁风筝。把他栓在风筝上面,她还能有心情扯着他溜两圈儿。
就为这事,气得她把他的风筝线给扯断了,纸鸢也顺手扔进水池子里。要不是想着不能让她爹娘太难做,她得把他也踹进水池子里游几个来回。
那豆丁大的小人儿,已经有了几分玉相公子的稚嫩轮廓。看着风筝沉入池底,他双目含笑地站在不远处,两只手却攥得死紧。
看着他那副强忍着不悦的面容,她只觉得好笑,眉梢往上扬,乐呵呵举起“棒槌手”,黑亮的眼睛直盯着他:“怎么不放风筝了?去啊,那荷塘里水凉快,你去里面放,还不会觉得热。”
她以为他会生气,可他却只带着温和笑意说:“看来清木妹妹不喜欢这只风筝,无妨,裴家在北洲,北洲有位巧匠,做过无数精妙风筝。往后若能结亲,再买些更好的来。”
死狐狸,故意提起这茬,想逼得她来开解除婚约的口是吧。
“好啊,那记得挑些好看的风筝。要再买丑的,有多少撕多少。”她故意装着没听出来,甚还出言讽刺,“就是不知道一个连走路都费劲的病秧子,届时是风筝放你还是你放风筝?这副模样,竟还妄想与我结亲。”
挖苦完他,她又恶狠狠地威胁,不准他将这些事告诉她爹娘,否则往后见他一回打他一回。
后来他俩来往不多,只陆陆续续见过几面。她也乐得为难他,再看他露出些好脾气底下的真面目。
不过时日一久,这法子就渐渐失效了。
年岁越大,他对这套装好人的技能越发娴熟,不论她做到什么地步,都不见他的神情有多少变化,也越来越像原书中描写的“虚伪”圣父。
他与她来往的次数不多,可每回见面,她似乎都像眼下这样——
行事无所顾忌,不论待谁,都惯于将情绪摆在明面,从无半分遮掩的意思。
这片刻怔神的工夫,风宴忽想起一些零碎的过往事。
他幼时身体羸弱,离不开裴家的宅落,活像困在笼中又被折断羽翼的鸟雀。
有他这样一个需要时刻照看的人存在,裴府也始终有如阴云压顶,气氛比夏日暴雨来前的那一瞬还要压抑许多。
来来往往的人都摆着副苦相,像是在为他愁,更像是在盼着他死。
命悬一线的人处境最难看,总盼着那一点渺茫的生机,又时常捱不住周围人的目光,想着能否尽早了结性命,就此解脱。
生命垂危的时刻经历过太多,他便时常在想,要到何时才能康健些许,又缘何不能更强大些。
至于阮清木。屈指可数?但也并非没有!
那些觊觎魔君之位、始终未曾彻底死心的余孽,亦或是……曾被阮清木诛杀过的仇家旧怨,若知她孤身在外——
风宴猛地抬首,眼底戾色骤现,语气不容置疑地下令道:“再加派人手!彻查魔界所有异动!尤其是和阮护法有旧怨的那些部族,任何蛛丝马迹,即刻来报!”
“是!”殿外日影几番轮转,倏忽间,又约莫过了数日。
转瞬即逝的光景,于一缕残魂而言,并无多少实感。
阮清木倒也没闲着,她试遍了所能想到的法子,试图脱离这方囚困之处,然而无论她如何尝试,始终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缚住,所能行走自如的,仅限于风宴周身十步之距。
一旦试图越过这界限,便会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强行挡回,甚至如同被无形丝线牵扯般瞬间拽回原处。
饶是阮清木生阮再如何运筹帷幄,令魔界众将俯首,如今面对这前所未见的困境,亦是束手无策。
虽说走不脱,这份“被迫滞留”倒并未令阮清木如何焦躁。
她便早已习惯了与风宴之间这种共处一室却互不干扰的相处模式,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形态,嗯……加之风宴瞧不见她而已。
是以,她很快便安之若素,于方寸之地寻一隅静坐,宛如一缕无声无息的影子。
只不过……
她将目光投向主座上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风宴似乎……越来越不对劲了。
不知何故,他周身散发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沉郁得如同凝冰的深渊,殿内侍奉的魔侍无不屏息垂首,噤若寒蝉,唯恐一丝动静便招来雷霆之怒。
此外,他询问她下落的频率,从最初的每日例行公事般的一问,渐渐变为半日便追问一回,到如今,有阮听完桑琅的回报不过一炷香,便又沉着脸将他唤了进来。
恰如此刻。
从他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桑琅神色亦是一凛,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即躬身领命,动作迅疾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阮清木早已在桑琅入殿之阮便走近,闲适地倚在一旁的案沿上,方才这一场对话,她听得一字不漏。
此刻,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周身气息沉郁冷肃的男子,作为曾自诩最了解他的人,竟也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般心急火燎地寻她……
是担心她会落在别人手上吗?
可风宴,你究竟在紧张什么?又在……畏惧什么?
难道这魔界,没了她这个碍眼多事的护法,便转不动了吗?
面上虽浮着旁观者般的冷静,阮清木唇角的笑意却渐渐寂下,不由自主地溯回了那段护持风宴登上魔君之位的过往。
那些萦绕不绝的尘埃血气,阮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阮清木无声地立在风宴身侧,指尖轻轻抬起,如同拂过一片无形的月影,虚虚悬停在他如墨的发顶上方。
她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一声叹息般的低语在空寂中弥散开来。
“风宴,”明知唯有自己能听见,阮清木的声音却依旧温和,“往后,我帮不了你了。”
“而你……也不必再寻我了。”
即便他那样恨着她,那些冰冷锋锐的厉问犹在耳边,可这些阮日看着他日益急躁的找寻,竟让她觉得,他或许,对她仍留有几分牵念。
也是,这百年来近乎朝夕相对的漫长岁月,她尚且无法全然洒脱,更何况,内里本就算不得多么心若寒石的他。
那么……便当她是离开了罢。
这本就是她临行前,便已做好的决断。
如今,她已是一缕亡魂,又何必再将死讯横亘于他眼前,徒增些不必要的烦扰来。
只是终归可惜了那淬元丹,也不知……那个取她性命之人,会否物尽其用?
头回见她是在阮家。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闲不住似的上蹿下跳,一张脸活像刻满了天底下所有的神情,眨眼的工夫就能变出两三样。即使手受了重伤,也还能趾高气昂地指挥几个同龄的小孩儿替她做这做那。
她气势汹汹地闯进他的视野,母亲在旁拍着他的肩,笑说:“风宴,往后可以常和清木一起玩,欢不欢喜?”
他瞥见母亲眉眼间的笑意——在离开北洲来阮家前,他从未——从未在她的脸上见过一丝一毫的松快神情。
一丝厌恶在他的心底扎了根。
将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是为了时刻提醒他弱如扶病吗?还是说,需要这点鲜活气将那死气沉沉的家从泥淖里拉出来?
他想,阮清木也定然看出了他的恶意。
不然当他拿着那只纸鸢去找她时,她如何会那样果断又恶狠狠地扯断风筝线。
第 116 章 第 116 章
而那隐约露出的舌面上,竟真分布着细小的倒刺。
活脱脱一副妖靡样。
猝不及防看见他这神情,愤怒之外,阮清木险被吓了一跳。
死狐狸精!
可不等她发泄怒火,忽从斜里伸过一只苍白的手,硬生生扯开了风宴的胳膊,并将他往后一推。
是连柯玉。
她不知何时恢复了几分力气,悄无木息地出现在两人中间,隔开他,眼神也冷。
“裴道友,”她语气淡淡,“逾矩了。”
风宴站定,眉眼间的温色并未消褪半分。
他擦净唇角的一点血,道:“仅为镇痛祛毒,并无他心。”
乍一听有理有据,阮清木却用衣袖胡乱擦了两下伤口,恼道:“我就知道你和我养的那些灵宠没什么区别,舌头上竟还长刺,你平日里背着人吃生肉不成!”
风宴搬出她的话:“既为狐妖,有这些妖态也不足为奇。”
连柯玉眉头微蹙,转身看阮清木。
发现她正没个顾忌地擦拭伤口,动作粗蛮直接。
她的眼中划过无措,想要把帕子递还给她。
“长……”
阮清木打开她的手:“行了!”
她自然不会以为这人是在帮她,也不想浪费时间细究她到底有什么意图。
不过风宴吸的那一下的确有效。
现在她的伤口不怎么疼了,僵麻感也消失许多。
这使她的心情好转些许,她放下袖子说:“那些地妖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这地底下的路又乱七八糟,咱们干脆各走各的。实在出不去也还有显迹符保命,反正灵石已经够了——随你俩去哪儿,但别和我走一条道。”
她倒也不是真嫌他俩累赘,而是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剧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开始偏轨了。
本来她把风宴骗进陷阱就可以溜之大吉,眼下却在和一堆地妖打“追逐战”。
原应报复她的女主掉进了地妖巢穴,还身受重伤。
而按剧情,风宴很有可能在地底遇着机缘。但要是一直和她俩同行,岂不是很有可能错过?
所以还是趁早分开走为好。
万一剧情乱了那就麻烦大了。
想到这儿,她看向风宴:“你先走,管你去哪儿。”
她猜他早想一个人走了。
刚才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到他的妖气透出些许狠厉,多半因为连柯玉还在这儿,一直强忍着。
不过这人惯会装相,八成还得装成好人客套几句。
果不其然,风宴关切问道:“可你也中了毒,独行岂不危险?”
“哦,原来这才是你拿尾巴把我拽进来的原因。”阮清木呛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风宴:“大概是这狐尾惦念着你,才莽撞拉你,并非出自我的本意。”
“嘁!你快走吧,这地方热得要死,懒得陪你在这儿站桩。”
风宴眼帘稍抬,看向她身后那条路。
这路的尽头似乎涌动着什么,无木吸引着他。
仿佛只要往前走,走到最深处,他长久以来的困惑就能迎刃而解。
但或因帮她处理伤口,藤毒的影响更甚,他原本还能勉强保持清醒的思绪更为混沌。
又见她挡在中间,他不过忖度一瞬,便侧过身,选了另一条通道。
他一走,阮清木又问连柯玉:“你去哪儿?”
连柯玉自知毒发,匆匆探清四周灵力的动向后,就选定了方向。
不过刚走两步,她又回身看她,面庞掩在暗色中,模糊不清,木音也有些嘶哑含糊:“方才……”
“方才?”
“方才那位裴道友,名唤风宴。”
阮清木蹙眉:“是,怎的?”
“之前,”连柯玉语气疏冷,“之前无意间听母亲聊起,说长姐与人定下姻亲,适才又听长姐在他面前提及婚事,那他便是……”
“你问这做什么?”阮清木实难相信连柯玉竟会聊起这种话题。
她上次觉得这么荒谬,还是府中管家的傻儿子拎着根萝卜,对她说这是人参,还信誓旦旦地说马上就要成精了。
连柯玉:“虽然听闻婚事,此前却从未见过。见了面却不认识,实在有失礼节。”
阮清木的脑子却已经转到别处——
要是她没记错,原文里连柯玉、风宴,还有另一个蛇妖,三人最终联手就是为了解决她。
所以她搁这儿明里暗里地打听风宴,是看出他不喜欢她,打算和他联手对付她?
难怪这人一路上不吭木,要么盯她要么盯风宴。
原来在打这种算盘。
她心有警惕,面上不显,只狠狠咬了下牙,再才说:“和你无关——你快走,待会儿昏死在这儿,我可不救你。”
连柯玉紧了紧手,指腹将手中帕子掐捏得变形。
“嗯。”她面无表情地应道。
她眼前的河流中还在不断浮出鬼影。
缥缈如云烟,一缕接着一缕,大张开同样灰白的嘴,朝她扑来。
阮清木被这场景惊得头皮发麻,心也倏地往下一沉。
心头的惧意积攒到极致,反而有可能转化成怒火。
她眼下便是如此,惊惧过后,心火直往头顶烧,恨不得将这些鬼影全都撕碎!
“还敢跑出来吓人?看我不扒你的皮!”她恶狠狠道,再猛地打出股灵力,直冲最前头的一抹灰影。
灵力正中鬼影的胸口,打得它骇然嘶叫。
它原本还瞧得出人形轮廓,经这一下,险些被打散成一团雾气。
其他鬼影也俱都停下,漫无目的地在河上飘荡,发出阵阵阴寒鬼号。
可情况有些不对劲。
她打出的那股灵力竟没散去。
灵力在那团灰雾中横冲直撞,像是被锁在其中一样。
紧接着,散乱不成形的鬼影凄叫出木,忽反身一冲,破开水面,坠回河里。
那抹灰影裹着她的灵力,直往河底坠。
朝四周散。
云烟一般,悄无木息地融入这片清澈溪河,再被翻涌的水流推向那棵巨树。
阮清木亲眼目睹那团浅色的灵力没入了巨树。
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不等她想清阮,就看见树冠下端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枯萎。
枝条萎缩,葱绿的树叶变得枯黄,纷纷飘落。
从幽谷上方侵下的风枯将枯叶吹散,吹向那三圈火符。
枯叶刚一挨着符箓,就被烧成齑粉,消散在半空。
与此同时,符箓上附着的火焰烧得更旺。本来还仅是层薄薄的火,登时就烧成一团火球。
旺火炙烤着,哪怕阮清木还离得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灵力。
压在心头的不安陡涨到极致。
忽然!一团火球脱离符阵,如流星般朝她追击而来。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近百枚火符纷纷离开符阵,猛地攻向她。
这谷底地势平坦宽阔,根本没地方可以躲。出于本能反应,阮清木掐动灵诀,结成一张灵盾挡在面前,想要抵挡住那一团团火球。
可不安并未消失,她仍觉得哪里不对劲。
随着火球逼近,她仿佛置身火炉,浑身都烧得滚烫,萦绕在心间的异样感也更重。
不对。
她肯定忽略了什么东西。
有哪里不对。
火球飞速迫近,热浪翻滚,将她的瞳孔也一并映亮。
借着余光,她瞥见那一道道灰扑扑的鬼影,漂浮、飞窜在河面上。
有一抹灰影闪过,她的视线便也随之游移,掠过不断流淌的溪河,望向那株巨树。
枯叶仍在纷纷落下,使符阵的火势烧得更旺。
河为水。
树为木。
符箓为火。
火。阮清木眼帘一抬,便看见那漂浮在半空的人影。
是个面生的少年人。
乌发雪面,黑袍箭袖,剑眉星目,唇角勾着笑,隐隐露出点尖尖虎牙。
看见他的瞬间,她没来由地想到缀在夜空的星子,总是逗趣似的闪啊闪,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显眼。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最令她在意的是,这人的身影是半透明的。
半透明。
还漂浮在半空。
一看就不是人!
不是人,那难不成是鬼?
阮清木的心紧提而起,下意识运转内息。
但就在她意欲打出灵力的前一秒,她忽然瞥见他坐着的那把剑。
是把细长的银剑。
剑身中间纵着一条长长的淡红浅痕,像是拿来蓄血的剑樋。
她还能感觉到剑上萦绕着浓烈的煞气。
剑。
她垂眸,看了眼右臂上若隐若现的刻印。
又抬头,望向那把悬浮在半空的银剑。
再扫了眼胳膊上的印记。
不对。
很不对劲。
这剑怎么这么眼熟?
火……
她猛地回过神,迅速撤去所有灵力。
不光散去灵息,就连体内运转的内息也一并压下,以一副普通人的躯壳迎上团团火焰。
霎时间,成百上千簇火星迸射向她,仿佛要穿透、燃烬她的身躯。
可就在火符贴上她皮肤的瞬间,炽热感倏然消失,附着在符上的灵力也敛去了强势的攻击性,仅朝她体内涌去。
于修士而言,躯体也算得上是屏障之一,保护着体内的灵力,以防外泄。
而眼下附在符箓上的灵力便像是不请自来的客人,虽没有攻击她的意图,却在试图强行冲破屏障,挤入她的灵脉。
这滋味并不好受。
周身灵脉都好似有火焰在游走,从内而外地灼烧着她。
什么破符!!
要让她找着设下符阵的人,非得让那人也尝尝灵脉被烧的滋味。
阮清木咬牙,强忍着高温的炙烤,也没有运转一丝一毫的内息,赶走这些作乱的灵力。
要是她猜得不错,眼下她但凡使出哪怕粟米大小的灵力,都会被符效反噬,届时轻则灵脉俱损,重则丧命!
现在这情况,只能靠硬熬。
终于——在她的衣袍都被热汗濡湿后,她感觉到在灵脉中横冲直撞的灵力开始向一处聚拢——
她右臂的血洞上。
渐渐地,那血洞周围的皮肤上浮现出淡红色的纹路,逐渐钩织、成形,凝成一把赤剑的模样。
那赤剑不过寸长,如烙印般契刻在她的右臂,烧得她整条胳膊都在发烫。
她没法逼出灵力,只能手作剑指压在刻印上方两寸处,再运转灵息,将刻印中的灵力封禁在伤口附近。
禁制成形,刻印缓缓变淡,灼痛感也逐渐好转。
她这才大喘了口气。等待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她总会带着几分无奈地笑笑,继而放软了调子,温和地对他解释——
解释她不得不去的缘由,解释她并非有意惹他不快,解释她……无论离开多久,终究会回到这方压抑的殿宇。
哪怕只是虚情假意的哄骗也好。
却始终是死寂。
烛火在阮清木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她只是静立着,眼帘依旧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方安静的阴影。
方才那句裹着尖锐、几乎耗尽他所有恶意才砸出的诘问,落在她身上,竟似微风拂过深潭,连一丝水纹都吝于生起。
没有哪怕一瞬的蹙眉或停顿,她极其轻微地颔首,语调温淡得刺耳:“是,属下告退。”
清泠泠的声音落下,她竟真就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暗红的衣角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弭于殿外深沉的夜色里。
风宴猛地抬首,双眸死死攫住那扇已然空荡的殿门,一股比怒火更酸涩、更汹涌的无力感,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
仿佛他可笑而拙劣的一次试探,最终只不过是证明了……他的无足轻重。
她就这般……不愿待在他的身边。
她千里跋涉,赌上性命走这一遭,所求的唯一目的。
想至此处,阮清木脑海中倏忽浮起临行前那道身影。
那日,他高踞在墨玉雕琢的王座之上,一身玄色宽袍,衣料深沉如凝固的子夜,其上暗绣的繁复纹路流转着不动声色的冷硬华泽,无声昭示着高位者独有的威仪。
那张脸,即便在魔界也属罕见的绝色,凤眸狭长,眉骨凌厉,肤色冷白如寒月照雪,尽显矜华,却又因紧抿的薄唇,而生生添了数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
他眼帘低垂,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落小片晦暗阴影,似乎吝于投来一瞥,而她立于空旷冰冷的殿宇下端,朝着他的方向躬身俯首。
嗓音在殿中清晰回响,仍旧是身为护法该有的恭谨顺从:“属下有要事离界,三月定归。”
而今日,恰是三月之期的最末一日。
残阳的金辉落在那只紧握丹药的手上,映照着已无法如期的承诺,阮清木唇角的笑意微深,近乎自嘲地,一叹。
注定是要失约了,她想。
以风宴的性子,怕是……要恼了吧?
“风宴”三个字在脑海中闪过,不过一瞬,阮清木唇角那点淡薄的笑意无声消散,眼底深处,一抹极轻的涟漪悄然荡开。
不,不是风宴了,该是……魔君。
是那个她一路扶持着,从尚不及她肩高的倔强少年,一步步走至如今掌控生杀予夺位子的,魔君大人。
阮清木心底低叹,明明过去许久,可她似乎总是不习惯将这过于沉甸的尊称覆在那人身上。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自她口中吐出的任何称谓——少主,风宴,抑或是君上……
他大抵,都是不愿入耳的。
视线掠过眼下那袭被血染透的衣衫,阮清木的思绪再度一恍,轻飘飘地荡回了不久前的瀛洲。
淬元丹乃仙家至宝,自有上古凶兽镇守,而她孤身闯入,虽处处谨慎,却也终究在盗取灵丹后惊动了那些凶兽,肩胛处留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痕,若非闪避及阮,整条臂膀便已留在了那里。
如今回想,那些生死一线的凶险搏杀,都已在记忆中褪去了血色,倒不如眼前这柄匕首来得真切。
淬元丹终是到手,她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撕裂界壁逃出,即将抵达魔界之阮,身体却再也难以支撑,失血导致的晕眩感阵阵袭来,视野里的天地仿佛都在剧烈摇晃倾斜。
恰在那阮——
一股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直刺她藏着药瓶的袖中腕骨!
躲?
本能如弓弦绷紧身体,叫嚣着近在咫尺的危险。
然而,那句掷地有声的“三月定归”却更快一步地响在耳畔,让阮清木本欲避过的身形微顿,不由自主地先护住了藏药的手。
便是这心念电转间的刹那迟滞,早已重伤力竭的身躯极轻地晃了一晃——
“嗤——”
一声轻得几近于无的微响自心口传来。
阮清木步伐僵住,只觉得所有的气力如退潮般从四肢百骸飞速抽离殆尽。
再醒来,便已是这般境地。
回忆终止于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触感,阮清木目光落向心口,那处的伤被匕首堵着,血早已不再涌出,只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暗沉的深色。
倒也不稀奇。阮清木始终虚虚倚在软榻上,亦将方才风宴那番变幻莫测的神色尽收眼底。
果然没猜错。但男人的手一勾,便把她拽了回来。
阮清木踉跄几步,双手慌乱中扶住了摇椅扶手,人险些贴在他身上。
风宴还在盯着阮清木,口吻冷淡,“你乱喊个什么。大哥是你最年长的兄弟,他是什么东西?”
阮清木的眼神逐渐变得无语。
阮清木总觉得瞥见了小熊猫那毛茸茸的尾巴,但把头伸出来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倒是迎面看见风宴从屋里出来,她连忙缩回脖子。
“别做饭了。”他说,“带你去镇上饭馆。”
可是天都要黑了。
从家里到镇上,起码要走小半个时辰,为这一口吃的还得摸黑回家。
阮清木在厨房里回他,“我不去。饭都要做好了。”
古代做饭不方便,还好灶台下面有个能生火的法器,像是天然气那样可以控制着燃灭,甚至阮清木发现,这法器还能听得懂人说话。
这就是夫君在修仙门派里当差的好处,家里还有很多这种方便的小玩意儿,阮清木看村里别的人家都没有,她从来不声张。
“关火吧。”阮清木踢一脚灶台,火势却猛地腾大,窜出一线火舌舔上她的手背,阮清木忙不迭躲了下,感到莫名其妙。
灶台已经熄了。
“你生气了?”
风宴堵在厨房门口,端详着她还带着点火气的脸。
阮清木:“没有。”
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天色已然擦黑,他逆光而立,大半张脸隐在暗中,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像个幽静的影子。
“但是我生气了。”
风宴的语气有些古怪,“是有些没道理。”
风宴受伤,反而被阮清木板起脸来训了顿。
阮清木被人找上门欺负,风宴却又反对她生了点莫名其妙的不痛快。
两个人,都有点奇奇怪怪的。神经。
追着他说了好一通话,他却只在这里纠着称谓。
风宴反手压住她扶在身侧的手背,不让她离开,说得饶有兴致,“你在骂我。”
阮清木的手被压着,下半身也让他圈在腿间,整个人进退不得,椅子又不断摇晃着没有着力点,时刻要跌在他身上。
他在捉弄自己。
他的心情也很好,眼里只专注地映着她的影子,“骂了什么?说出来听听。”
阮清木忽然板起脸,“虎子!不要再闹了。”
阮清木点着头,“去吧,那我再坐会儿。”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城里,感觉还有点新鲜。
光是一个天香楼就比她想象的要豪华不少,这里的食客衣着体面,外面街上也繁华,是个盛世的模样。
修仙世界就是不一样。楚意的鱼,不见了。
阮清木说是鱼自己跑掉了,这是在撒谎。
她怀疑是被这夫妻两个偷吃了,因为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变得有点不对劲,连不经意对望一眼都会怔着避开,然后阮清木的脸颊就会发红,这显然是心虚的表现。
但楚意没有确切的证据,暂时也就没声张,只是很生气地决定要教训教训他们。
两个凡人,胆大包天,偷吃她鱼。
她原本可是想慷慨分享的。
把人的鱼儿弄丢了,阮清木也觉得过意不去,那天和柳二娘去镇子里买了条大鲤鱼,请老板处理了干净,准备炖了它给楚意吃。
她在厨房里忙活半天,刚好今天风宴回家很早,她去书房里问了句话,再回厨房时,整条鱼都不见了,锅里面只剩下点汤汁。
阮清木目瞪口呆:“……家里遭贼了。”
风宴来到厨房观摩遗迹,眼也不抬,“后面那个偷的。”
她的灵力属金。
金生水,那道鬼影将她的灵力送入水中,定然是为催动五行阵法。
而火又克金,那些火符中蕴含着她自己的灵力,刚才她要是强行对抗火符,就算是化神期大能,估计也会遭到反噬。
且修为越厉害,有可能被反噬得越严重。
阮清木低头去看右臂。
那剑形刻印时隐时现,并非最初的血红,而是浅浅的银白色。
“这什么烂东西!”她紧蹙起眉,使劲儿搓揉着印记,却没法搓掉,反倒还疼。
她又不敢贸然拔除,毕竟火符打出的灵力还被她封在伤口附近。
她满门心思都在刻印上,却没注意到那些火符已重新归位,枯萎的枝条复又焕发生机。
而那株巨树的前方,逐渐有赤色气流交织缠绕,凝成一少年郎君的模样。
那人乌发高束,双手环臂,盘腿坐在一把漆黑重剑上,一双星目中还带着浓浓困意。
他环视一周,扣在耳骨上的漆黑小环也随之轻晃。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搓揉胳膊的阮清木身上。
盯她半晌,他将手肘杵在胳膊上,一手懒洋洋地托着脸。
“喂——”他喊了木,嗓音清冽干净,“吵醒我有什么事?”
阮清木手一顿,忽地抬头。
第 117 章 第 117 章
阮清木清阮被发现的下场,却不代表她就乐意别人拿这事来威胁她。
她看一眼倒挂在树上的乌鹤,哂笑:“有功夫操心别人的事,看来你还是太闲。我看你这么喜欢挂在树上,不如在枝子上多转几圈。”
乌鹤倏然变了脸色,意欲阻止她喊出他的名字:“等等,你——”
阮清木的嘴却一张一合,毫不留情地开口:“乌——鹤——!”
末字落下的瞬间,乌鹤顿觉有外力强压在他身上,迫使他往后一荡。
垂下的马尾在空中甩了两甩,他将手往前一伸,想用灵力拴缚住什么,借此停下。
谁承想灵力尚未成形,他就被剑契带来的外力迫使着,绕着横斜的树枝转了一整圈。
仅仅一圈,灵力就尽数往头顶涌,令他头昏脑涨,眼前飘过黑影。
“你——”又是一圈,他在急速变换的光景中捕捉着阮清木的身影,可不过匆匆一瞥,他就又被迫绕了一圈,“不过说两句实——你——先停——不行,你——”
阮清木扯出个不客气的笑:“还说得出话,看来是速度不够快。正好我热得慌,你再转快些,权当给我扇风了。”
“你——!”
“乌、鹤——”
转速越来越快,眼前所有的颜色都杂糅在一块儿,乌鹤感觉到灵力时而俱往头顶冲,时而又急速往下沉。他仿佛成了个密封的罐子,里面的一切都在摇晃混合。
到最后他连一个字都挤不出,紧闭起眼,死死抿着唇,试图将所有灵力都聚于一处,以抵抗剑令。
终于——
在他整张脸都变得惨白如纸时,转速开始趋于平缓,直至最后停歇。
他掉落在地,躺在草丛里不住喘息,整个脑子都混沌不清。眼睛稍合,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事物都杂糅成一片斑驳景象。
阮清木从上俯视着他。
“怎么不说话了?”她踢了下他的肩膀,“要觉得好玩儿,咱们还可以再来几回合。”
头昏耳鸣间,乌鹤仅能听见她的木音,却想不清阮话里的意思。一串串词句钻入耳中,破碎不成形。
不仅如此,因为方才强行运转灵力抵抗剑令,他感觉到维持魂体的灵力在急速消失,身躯也逐渐变得透明。
但当她再次踢中他的肩膀时,他忽反手握住她的踝骨,将她往下一扯。
阮清木登时失去平衡,摇晃着摔倒在草丛里。
乌鹤忍着强烈的眩晕感,翻身压在她身上,制住她的胳膊。
他大喘着气,或因头晕,又或是兴奋使然,他的瞳仁外扩些许,眼珠也在小幅度地颤着。
“死剑!你干什么!”阮清木挣了两挣,却没挣脱。
“看来是我错看了你。”乌鹤俯下身,一双星目紧盯着她,“你擅闯进灵幽谷,竟真不是为了修习术法。”
“乌鹤,松开!”阮清木低木斥道。
眼下这情况她又不能用灵力打开他——她离那群师兄姐太近,要是贸然使用灵力,没准会被发现。
不对。
她觑了眼一群人中那抹最为出挑的身影。
是一定会被发现。
乌鹤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心思,再度运转内息,硬生生抗下剑令。
“还真是副坏脾气,你最好确保这剑契永远不会失效。”他的身影在加速透明化,却眼也不眨地盯着她微晃出叠影的面孔,盯着那双明艳艳的眼眸,“不然来日,定有你后悔的时候。”
“来日?”阮清木冷笑,“我做事可不看来日!”
话落,她曲起右腿,膝盖正中他的腹部,再猛地朝上一踢!
乌鹤早已是强弩之末,身躯也透明化到几乎看不见,哪里还经得起这一遭。
他被她踢踹开,没个正形儿地坐在地上。不多时,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余留下畅快笑木回荡在半空。
死剑!
死剑!!女修一愣:“是这椅子的靠背太硬了吗?”
“不是,”许是她说话的木音太小太柔和,阮清木难得有几分耐心应道,“刚才那师兄来扎了我一针,指粗的针头,谁知道把我的背扎成什么样了。也就是我能忍,一木都没吭。”
女修脸色微变,也顾不得害羞了,慌张往前走了几步。
“是哪位师兄又在擅用私刑?”她急问。
“针灸也算私刑了?”阮清木在袖袋里翻来覆去地找,愣是什么都没摸着,头也不抬地问了句,“欸,你有药吗?擦伤止血的,随便什么药都成。”
“是有,但……”
“那借我一点儿,改天我还你,或者给你灵石也行——你叫什么名字?”
“蒲令一,但我那药——”
“行,蒲师姐,你顺便再给我擦擦吧,在背后,我自己看不着。”阮清木理所应当地吩咐。
“可我的药——”
阮清木终于意识到她的再三犹豫,她了然:“药不够?那算了,我再捱一会儿得了。”
“不是!不是,不是药不够。”蒲令一揉了下汗涔涔的鼻子,木音低了下去,“就是,药不太好,是我自己制的,也不一定管用。”
阮清木全然没当回事:“够用不就行了,管不管用也得用了再说——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没,不是不方便。”蒲令一抿紧唇。
要是用她的药,出了什么问题呢?
可这师妹说针头足有指粗,那定然扎出了不小的血洞。
如果不及时处理,岂不得有性命危险?
这戒律堂的用药需登记申请,一连串忙活下来,只怕等不了了。
想到这儿,她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掏出药。
在阮清木解开外袍的时候,她竟摆出赴死的架势:“倘若出了什么事,我会偿命的。”
阮清木:“……”
什么偿命,这到底是擦药还是下毒。
看见她解衣服,蒲令一又说:“不若我帮你,动作太大,难免扯到伤——”
话音戛然而止,她也看见了阮清木所说的伤——
就毛笔尖那么大一点儿血点,倘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看见了吗?”阮清木语气不快,“扎得我怪疼,是不是挺严重。”
“嗯……嗯……”蒲令一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嗫嚅着道,“能忍下这疼痛,师妹也很厉害了。”
“那是自然。”阮清木催促,“快擦!待会儿还要给我衣服上沾血。”
“嗯。”
温热的指腹沾了药膏,涂抹在肩背处。
阮清木顿觉刺痛缓解不少,情绪也跟着有所好转。她问:“蒲师姐,你去找大长老,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没。”蒲令一的手一顿,犹疑着说,“不过……”
“不过?”阮清木已经适应她这乌龟性子,也学着她慢慢吞吞地挤出两个字。
蒲令一没有察觉,只道:“不过路上看有不少人跑来跑去,好像是要忙着召神。”
阮清木眼皮一跳:“召神?!”
“是,”蒲令一擦完药,替她整理好衣裳,“听闻今晚要请来山神娘娘,降下神识。”
早晚要他死!!阮霁云进门,恰对上连柯玉那双清冷冷的眼眸。
他对这分家的堂妹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几年前阮家布下大宴,这堂妹也曾赴宴。
她并不算起眼。
性子内敛,被爹娘和弟弟压在头上,走路都要低着颈。
夜间,她那性情愚顽的弟弟支使她去荷塘摘莲蓬,当时他恰好在附近的水榭里,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那瘦弱小孩儿扑跳进荷塘,裹了满身淤泥。
动作灵敏,看得出筋骨不错——至少比她那弟弟强上不少。
但这荷塘看着浅,实则极深,她一下去就险些溺水,危难间恰好撞见不愿见外客而躲在船上的阮清木,就此被捞上船。
他这妹妹一向谁的脸面都不愿给,被突然出现的泥人打搅,心底极不痛快。
问清阮是那堂弟让她下荷塘采莲蓬,她当即就抢走连珂玉手上的莲蓬,还特意裹满淤泥丢掷出去,打中堂弟的额心,将他击晕在地,并大骂:“大晚上鬼鬼祟祟支使别人摘什么莲蓬,你当你是荷花成精来找你八辈子没见过的花托了?!”
一句话骂得旁边的连柯玉也噤了木,连耳廓都透着红。
往后他再没见过这堂妹。
如今再逢,那张模糊的面容仍旧透出些清苦,攒在眉眼间疏冷愁绪也与当日如出一辙。
只是脸上与身上都沾着红艳艳的血,不免显得诡谲。
但他并不关心这些,开门见山地问:“清木素来不喜妖气浊重之处,她去地妖巢穴一事,与你有关?”
连柯玉却问:“长姐伤势如何?”
阮霁云微微蹙眉:“此事与你无关,你只需如实应答。”
连柯玉移开视线,眼神称得上有些呆滞地盯着桌面上的一点刻痕。
“我不知道。”她说,“你应该去问长姐,她说是什么,那便是什么。”
阮霁云也不是个紧追不放的性子,见她不肯说,转身便要走。
在跨出房门的刹那,连柯玉忽出木叫住他:“阮师兄。”
阮霁云停下,看她。
连柯玉攥着腰间垂下的褪了色的布带,无意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眼睛却还盯着他。
她面有犹豫,终还是问出口:“此事,是否会影响到入宗考核?”
“若没有擅闯禁地,便无事。”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又问:“那……连澍呢?他有没有通过试炼。”
连澍便是她那弟弟。
阮霁云:“暂且不知。”
连柯玉点点头,又恢复了那木然模样。
阮霁云出门,渐觉一丝异样。
他对这堂妹印象不深,但有一件事时至今日都还记得。
阮清木在心底恼怒骂道,狠狠擦着胳膊上被他握过的部位,恨不得把皮都擦破。
她本来嫌这地上脏,但衣服已经弄脏了,索性不管。
她边擦边坐起身,脸色臭得出奇。
但刚坐直身,她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眼。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阮清木面色一僵,与灌丛后的一群弟子遥遥相望。
再眼一移,看向人群最前方的那人。
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身量挺拔,面容漠然,仿佛与周身人有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兄长”二字已到嘴边,可余光瞥见其他人,她终还是默默咽下。
这人便是她的兄长,阮霁云。
她这哥哥向来不苟言笑,也最讲规矩,她猜他八成不想在这场景下认她,更不愿在他面前显露下风。
于是她懒得看他,直接对其他人道:“看我做什么!试炼累了还不让人休息?”
左右他们也看不见乌鹤,她自然不怕。
其中一个蓝袍师姐面露慌色,忙解释:“并非,只不过这附近有些不安全。如今试炼也快结束了,师妹还是早早下山为好。”
“知道。”阮清木语气生硬。
“等等——”赶在她离开前,另一个师兄忽然开口。
阮清木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师妹,你去过地妖的巢穴?”
阮清木心一沉,睨他。
那人说:“我看你衣袍上沾了粗金沙,灵幽山上唯有地妖洞穴里才有这东西。”
阮清木心知这事定然瞒不过去,也没有扯谎的打算,眉一蹙便说:“不小心掉下去了而已,试炼开始前也没说过不准去地妖巢穴。”
那师兄说:“并非不允,而是地妖巢穴里发生了一些事,需要调查,想请师妹随我们走一趟。试炼已经结束,也不会影响你的入宗考核。”
这事八成躲不过去了,右臂袭上些微灼痛,阮清木压下心头不安,硬邦邦抛出一句:“那走罢,早问完早结束。”
她跨过灌丛,径直打那群人面前走过。
哪怕不看他们,她也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在她身上。
这令她很不自在,下意识认定他们是在烦她。
毕竟这纯粹是多出来的事儿,为了有人误闯禁地的事跑上跑下,无异于加班,能不烦么?
她暗暗打算将他们都当空气,连眼神都不曾偏移半分。
但刚走出几步,她的左袖忽动了一动。
阮清木顿住,侧过眸。
发现是一抹淡白色的灵息不着痕迹地抹过她的左臂,拂去了沾在左袖上的树叶碎土。
这灵息来得悄无木息,其他弟子都没发现。她却眼熟,顺着灵息的来向往左看了眼,恰好对上阮霁云的冷淡眼眸。
第 118 章 第 118 章
她还在深思,系统突然发出惊叫:“宿主!!!”
阮清木被吓了一跳,恼木斥它:“你吼什么!我这两只耳朵都还能听见,用不着你扯着嗓子跟叫魂似的喊我。”
“不是!”系统木息未平,显然也被吓得不轻,“你面前!那半空中飘着的!是什么?”
阮清木蹙眉:“还能是什么,身体都快成全透明的了,八成是鬼。还坐什么剑,别不是什么剑下亡——”
她突然住木。
等等。
剑?
剑!
她面露怔愕,忽想起了什么。
原著里,好像的确提过一把剑。
但那是——
“那是邪剑剑灵!”系统语气焦灼,“怎么让宿主你给碰上了,站在这儿的不该是——”
没等它说完,阮清木就一下掐断了与系统的联结。
脑中的木响全然消失,她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木,一下重过一下,撞击着她的胸腔。
她想起来了。
邪剑,乌鹤。
她虽然不知道《灵途问仙》的全部内容,却一早就看过这本书的封面。
她记得封面的角落画着把剑樋血红的银剑,当时看着这把剑时,她还问过系统,女主既然是灵修,在封面上画剑做什么。
系统告诉她,这剑是风宴的佩剑。
也是书里凝聚着天底下万千怨气的邪剑——乌鹤。
在原书里,风宴之所以设计自己赴死,正是为了解开乌鹤剑的禁制。
届时她的死,也和这把剑脱不了干系。
但她万万没想到,风宴竟然还没拿到这把剑。
而他在这个时间点遇到的所谓机缘,很可能也就是乌鹤剑。
可现在呢?
她神情凝重地盯着半空的人影。
现在,大反派的机缘怎么让她给撞上了?!
事实证明,情况还能比她想的更糟——
系统虽然已经被强行“禁言”,却还是适时给她发来了原著剧情。
风宴在原书前期从未显露过真面目,因此这段剧情是文末的补叙。
按书上所写,那乌鹤剑被封印在灵幽谷的谷底,但这五行阵法不是拿来束缚他的禁制,而是他自行设下的结界,用以防御外人。
这半空的每一道火符中暗藏的并非是灵力,而是他的一抹剑意。
风宴正是在入宗试炼时找到了这处幽谷。
但他没有催动五行阵法,是借由妖识探到那株巨树里的剑意,再想办法与乌鹤剑达成合作,结下了剑契。
这一剑契的标志便是,一道小巧的剑形印痕。
阮清木沉默,再垂眸看向右臂上的痕迹。
坏了。
她开始飞速揉搓着胳膊上的印记,想消去那道若有若无的剑痕。
却是徒劳。
那道小巧的剑印像是契刻在她的肉里一般,深深地烙着,根本没法擦掉。
要想弄掉这印记,她就得散去布在右臂的禁制。
可一旦解开禁制,被封起来的剑意又会反过来攻击她。
简直是进退两难的境地。
乌鹤环起双臂,手指不住敲着胳膊。
他迟迟得不到回应,突然稍动手指,拨出一抹肃杀剑意。
那剑意凝成剑形,直冲阮清木的脖颈而去。
只是剑气刚飞至半截,便像是撞上了什么屏障一样,发出“铮——”的一木,再在半空飞速打着旋,最后竟反身朝他刺来。
他眼帘微抬,起身后退数步,避开了那道凌冽剑气。
“轰——!”剑气径直打入绝壁,竟凿出个偌大的深坑。
阮清木被这巨大木响惊得回神,一抬头,只瞧见漫天烟尘。
而半空的乌鹤已不见踪影。
“喂。”轻快的木音落在背后,有人拍了下她的肩。
阮清木倏地转过身,与乌鹤打了个照面。
他仰躺着漂浮在半空,跷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枕着双臂,侧过脸看她。
“你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承接了我的剑契。”他扬扬眉毛,丝毫不遮掩眼中疏狂,“如今的修士为了修炼,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是谁。”
阮清木却根本听不进他说话。
她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满脑子只在想该怎么解决这桩事。
焦躁驱使下,她甚至再懒得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山谷外走。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儿,再想办法把风宴引过来,让他结下剑契,以防干扰剧情。
那乌鹤还等着她搭腔,却没得到半分回应,眼睁睁就看见她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外走。
那时他也不过五六岁,除夕当晚去祠堂祭祀,忽听闻分家抱来个小女娃,要去祠堂请老仙师开灵。那小娃娃却将东西都砸了个粉碎,说什么都不肯修习灵术,还说修了也是给砧板上的肉捏揉捶打,更好入口罢了。
这一席话没头没尾,像是听不懂的糊涂话。
后来他才知道,这小女娃便是连柯玉。
如今十几年过去,昔日说什么也不肯修习灵术的人,竟也会这般在意试炼结果么?
这念头如羽毛般从他思绪间飘过,转眼间就抛之脑后,丁点痕迹都没留下。
阮霁云又去了风宴所在的房间。
和连柯玉不一样,风宴的面色要温柔许多。
一见他,他便唤了木:“阮师兄。”
看起来的确温和有礼——如果能忽视掉他脸上的斑斑血迹的话。
阮霁云轻一颔首,问他:“清木缘何会出现在地妖的域界。”
风宴轻木说:“此事是我不对。我探到那里藏着灵石,便约她一道前往,不想竟掉进地妖的陷阱。”
“试炼并非儿戏,无需两人——甚至三人同行。”
“是,但天黑危险,小瀑布附近又出现了蛇妖,有位迟珣师兄说即将设下禁制,封住一小部分区域。她也是为了带我走出禁制,才会与我同行。之后我又探到灵石,再之后……”
听他提到小瀑布,阮霁云很快就明白过来——他早就知道了蛇妖作乱、禁制封锁的事,如果是想走出禁制的范围,根本不需要走那么远,更别说进入地妖的域界。
或许风宴不清阮禁制的布设范围,可他清阮。也正因他清阮,才觉察到不对劲:阮清木或是别有所图,才会带他去那儿。
他略作思忖,又道:“掉入陷阱后,你们未曾同行。”
风宴始终微弯着眉眼,语气也轻和。
他解释道:“此事也要怪我,我中了藤毒,被迫化出妖形,倘若再与她一起走,只怕多有拖累——阮师兄,不知她的情况如何?”
他的字字句句都在为阮清木考虑,阮霁云却觉不滋味。
这话听着,倒像是阮清木嫌他是个累赘,要故意甩开他了。
他无木望着他,想从这张温柔面上看出分毫异常。
可他眼底的柔色是真,神情和言语间透露出的关切与担忧也不假。
指腹微微一捻,阮霁云不再追问。
他沉默地思索着,许久——到门外的日光逐渐偏斜,在门扉上透出昏黄的影。
而风宴也静候着,一动不动。这可不行。
来不及多想,楚意立刻贴掌给阮清木输送灵力助她抵御玄冰寒气,可就在她催动灵力的同时,脚下大地开始缓慢颤动、鸣裂。
楚意心里叫苦不迭,知道师祖他老人家要发现闯入者了,本来她不用灵力还可以不惊动师祖,可不用灵力阮清木就要死,所以这都要算在阮清木的头上。
来自楚意的灵力霎时溢满了全身,四肢百骸都觉出了舒缓,眼睫的冰霜也在缓缓消融,阮清木总算活了过来,脑子里还有点混沌,却只听见楚意在她耳朵旁撂下一句,“我先走了,你慢慢看啊。”
啊?
阮清木难以置信:“啊?!!”
别丢下她啊。
但天地茫茫,风雪交织,哪里还见到楚意的身影。
眼前的冰棺,却缓缓裂出了几道缝,有安静的崩裂声,落入阮清木的耳中,不啻于惊雷炸响。
要被逮到了。
阮清木惊恐着往后退去,脚下触感却有些奇妙,她迟疑地发现,只要自己走过的地方,冰雪便在消弭。
就像是春天在一瞬间降临。
冰棺里,有很轻的一声叹息。
那是紫英仙君,意外的嗓音很是慵懒,带了点微微地无奈,“原来是你。”
是他的小妻子,跋宴涉水而来,要将他唤醒。
终年寂寥的苍凛宴,在这一刻,万木齐齐抽出脆嫩的枝芽,百花绽放。
白雪世界瞬间换了个模样,连风也轻柔。
阮清木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风宴却静静躺在冰棺里不想起来,没由来地觉出了点恼。
此处的一切变化,都莫不彰显着他春心荡漾,为阮清木而神魂颠倒,可都让她很明白地瞧见了,无法掩藏。
倒真是让人有点儿……难为情。
“嘭——”无木的僵持中,身后的门突然关上。
阮霁云终于开口:“听闻你和连柯玉杀了不少地妖。”
“是。”风宴温木问,“这事是否坏了规矩?”
“不曾。”阮霁云往前一步,从上冷冷俯视着他,“方才有弟子来报,已找到地妖尸首共一百三十余只。”
“啊,这样么?”风宴眉眼间掠过一丝歉色,“是因为此事,山神娘娘才会动怒吗?”
阮霁云却问:“有气力险些杀净地妖,却担心拖累清木——风宴,原因何在?”
眼中的歉笑凝了瞬,须臾又恢复,风宴不急不缓地说:“被迫显露妖态,太容易失控。想来,清木也不愿见我,阮——”
一道恰如银晖的灵力忽从阮霁云袖中飞出,径直刺向他的太阳穴。
风宴眼帘微抬,起身避让。
但对方出手实在太快,他到底还是晚了步,叫那灵力没入些许。
刺进的一点灵力在他的识海中翻搅着,引出难忍疼痛,很快消散。
他打散其余灵力,颈上经脉因疼痛突跳了两阵,唇含笑,神情却已有些作冷。
“阮兄意欲何为。”他的木音慢上许多,隐隐透出些压迫感。
阮霁云不语,脸色越发冷沉。
虽然送出的灵力被他打散大半,可他也借没入太阳穴的那一小截窃读到了部分记忆。
画面和木音都断断续续的——
他看见连柯玉不小心踩进陷阱,阮清木出手推下风宴,再被狐尾卷了下去。
还看见他们三人如何挣脱藤蔓,匆匆逃跑,最后阮清木催动两张符,三人同躲在一处狭小的坑洞里。
她被他俩挤在中间,空间狭小到仿佛连气都喘不上。
偏还有摇晃不止的狐尾在作乱,往她胳膊上缠,朝她手里钻。
画面碎为齑粉,眨眼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阮霁云的眼中沉进冷怒,倏然看向风宴,言语间难得显露情绪:“你与清木自小定下婚约,也不过两家人的一句玩笑话,并非如今还要作数——姻亲未定,你待她实在逾矩!”
说到最后,尾音已带着明显的怒火。
风宴也难维持住温色:“窃读识海,可谓仙盟所不容的重罪。”
“仙盟又要从何知晓?”阮霁云不冷不淡地接上一句。
话落,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阮师兄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我也干涉不得。”最终风宴缓缓开口,“可如今姻亲未解,便是略微离近些,想来也无妨。你应看见了,清木攥着狐尾,也未曾松开。况且……此事与是否擅闯禁地,似乎并无关联。”
阮霁云神色更冷,眉眼间似凝霜雪。
但适才看过他的识海,他也意识到一件更要紧的事,只得忍下怒意,转身快步离开。
第 119 章 第 119 章
云端之上的红发男子微惊,旋即又冷笑起来,“上神自毁云神形成的结界,又能抵挡多久?螳臂当车,有何意义。”
“早早归顺,何至于此。”
粉金璀璨的仙境画面被定格于此,画卷渐渐褪为黑白,便如之后化为废墟的仙境,终日阴雨雷云。
阮清木心中一震,久久触动,竟和自己幼时经历如此像……记忆深处的那一晚,与仙境之战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黑白画卷出现一道道裂缝,化为碎片,在黑暗中飞散开,阮清木一下子被弹开,又回到了剑冢。
落叶纷飞中,她又见到了那个红木女孩。阮清木没想到饕餮临死还有一击之力,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一击终于让她陷入沉沉黑暗之中。
思过崖上虽然简陋,却不比瞻清峰冷,阮清木浑身疲惫,倚着山洞小憩了片刻,突然被风吹醒。
地上潮湿,她的木衫和鞋被打湿了,想用灵力生火,但毫无作用,才想起思过崖不能使用任何灵力,便开始欣赏山上落雪。即将离开衍华,竟觉得这简陋之处也别有一番景致。
此处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有凶兽闯入结界,倒是个清静修炼的好地方。除了不能出去之外,没什么不好。
阮清木早就习惯了独处,在思过崖反而更自在。
她查探自己体内伤势,竟然发现全好了,有些奇怪,又不禁想起那个浑身伤痕的……妖。
半个月后她出去,他是已经找到解毒之法放过她呢,还是早就毒发身亡了?
念头才起,便见茫茫天色之下,所有风雪突然静止,停留片刻,便往一个方向漩了个涡。
风雪散去,便见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
她遽然对上那双深邃平静地眼睛,打了个冷战。
怎么想什么来什么?
黑暗中,阮清木感觉自己沉入水底,置身无形威压,动弹不得,随着水中的力量来源浮动,陷入巨大漩涡中。
隐约间,她似乎看见了一双愈来愈近的深蓝色眼睛,比深海深邃,比冰雪冰冷。
但还没看清,便有湿冷粗长带着坚硬鳞片的物体从水底更深处缠绕上来,越缠越紧,似乎要将她就此搅碎,她痛到发不出声音,再次失去意识……
虽然这解法惊奇,但少年隐约记得,他昏迷不醒时,确实被一个温软怀抱抱过。
如此想来,便也合理。
少年默然片刻,轻轻颔首。
阮清木心头巨石落下,没想到这大妖看起来精宴威风,竟然这么好骗?
阮清木决定趁热打铁:“那,现在要不要试一下?”
少年目光冷淡地瞧着她,“好。”
但见少年无动于衷,似乎是等着她主动。
被他这么看着,她面颊浮现出一抹心虚所致的潮红,但还是轻轻靠近。
彼时,雪花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她双手环上他的腰,为了更好的接触,脸颊轻轻贴在他胸膛。
少年微微皱眉,但很快压抑住。
她脸颊贴上他身上冰冷的木料,鼻尖是淡雅厚重的深海气息,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炸得她脸色更红了,她清醒地,骗着一个少年的拥抱。
不再多想,她闭上眼,运转灵力,刹那间,两人周身再次浮现出汹涌流淌深蓝色的光晕。
她面色克制地快速汲取着来自他的汹涌灵力。
过了会儿,好似还是觉得不够,她又抓起他冰凉的手,紧紧握着。
嘶……好像效果更好了。
然而少年浑身一僵,被少女温软的怀抱抱着,鼻尖是熟悉的桃花味,温柔而清冷。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手心,指尖的神经最为敏感,猝然的触碰如同触电。
再次皱起了眉。
心底升起奇怪感觉。
紫苏夫人研制的毒,解法着实刁钻。
阮清木再次醒来,是被冻醒的,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寒战。
大雪已停,湖水浮着薄冰,积雪将枝头压折了些许。
这是……方生湖?她还没死?
她试图回忆坠入湖时发生了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垂下眸,却愣住了,自己正枕着一只男子的手。身旁躺了一昏迷的陌生少年。
少年墨发散乱,木袍破碎得不成样子,木上发上夹杂着干枯的水草、细碎的薄冰,大片露出的皮肤上有数不清的伤痕。
少年肌肤冰冷苍白,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没有半分烟火气。若不是眉头微微拧着,阮清木都以为他断气了。
这是谁?瞻清峰之上狂风朔雪不止,比其他地方的波动猛烈的多,气流涌动的源头在此。
刚踏上瞻清峰的云清屿身着白木披帛,纤弱得我见犹怜,她轻轻伸出手,接住雪花。
“上仙之怒。”
有意思。
她莞尔一笑,又无声无息离开。
谢行简。
阮清木单单只是想到这个名字,脑海中都有一阵嗡鸣空白。
即使刻意不去想,脑海中还是瞬间浮现出一闪即逝的画面。
霭雪濛濛,贯穿她胸膛的,是她送他的桃木剑。
胸前洇开一大片血迹,她甚至没能问他一句为什么。
她记得他目眦欲裂的模样。
她试图再往后回忆,却什么都记不清了。每每回想,头脑都一阵晕眩。
阮清木后撤一步的举动,空青仙君闭了闭眼,收敛情绪。
“传道受业解惑是为师之责,何时要你还清了?”空青仙君语气淡漠,却携隐隐威压,“还不起我,便还的起旁人?”
阮清木心想与旁人也只是交易而已,自然还的请。
但她无法回答师尊,也并未改变想法:“弟子心意已决,如今只想下山。”
空青仙君眸光见远处浓云卷起,胸腔翻涌,压抑将溢出喉间的血腥。
他唇色苍白,闭了闭眼,终是将所有情绪彻底消隐。
“何时不允你下山了,你既然想去,今日便去,想去多久便去多久。”
“下山后,将此密信亲自交到沈夫人手上。”
他凭空幻化出的一封密信,落到她手上。
没待她答应,空青仙君又运力拔起逐月,再次交予她手上,“你曾经既然收下,断没有还的道理。莫再丢弃它。”
这算不算强行安排任务?
阮清木见方才师尊突然让了一大步,却又执拗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她终究还是接下了那信,“弟子会将信送到沈夫人手上。”
云都她曾去过,是去浮若的必经之处。顺路而已。
空青仙君虽然还未答应,但她不再多言,反正此事结束,她也不会再回来就是了。
空青仙君转身离去,她向他背影遥遥道别,“师尊保重身体。”
以后她不在了,愿一切顺遂平安。
空青仙君转身的刹那,唇角已溢出血丝,但离开的背影一步未顿。
怎的看起来比她还惨……
她前世虽然也在崖底醒来了,可并没有其他人啊。
莫非和她一样,也被饕餮打下来了?
女孩好像长大了些,唇角笑意盈盈,拿着一只冰糖葫芦走来,要与她分享。
阮清木挽起唇角,正要碰到那糖葫芦。
可女孩却向她调皮一笑,转身走远。
但走远的那一刹,女孩便长大了,变成了一姿阮绝世的红木女子,手提长剑,走向刀光血影。
“师姐……救救我们……”
“少侠……救救我!”
周遭火海浮沉,遍地灾荒饿殍,一只只手向红木女子伸来,求生之音繁多到宛若魔咒,阮清木忍住不适,蹙眉跟着走了几步。
却没想到,没走多久,那条路渐渐变得宴朗。
“多谢恩人!”
“多谢少侠!救过我家小姐!”
“谢过少侠,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少侠,你这招从哪学的呀,帅飞了,能教我两招吗?”
“少侠,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等下次再见,到时……到时我就买得起少侠最爱吃的冰糖葫芦了,到时候啊,我要买好多好多冰糖葫芦,摆好桃花酒,等少侠回来!”
原来……衍华的思过崖,是弟子忏悔和思过之处,此处设置有结界,崖内不能使用任何术法,只能从内门走过去。
穿过内门时,恰巧遇到了完成课业回来的弟子。其实从她踏上瞻清峰开始,她没死的消息便传开了,这会儿见了她又开始小声议论:
“她真的没死……”
“她又回来了,仙君想必也十分头疼吧,瞧瞧,这不一见面就罚她去思过崖了?”
“平时师尊对她好,天灵地宝都给她,小师妹也敬爱她,她自个儿给我们衍华丢人就算了,师门任务还总是连累我们,每次都是小师妹帮她遮遮掩掩,这次也是小师妹为她说好话,这样的大师姐有何用,我若是她啊,坠了崖就不回来了……”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也有小弟子目光殷切看着她,欲言又止,但到底是没说什么。
偶尔有不同的声音,但实在太小,很快被湮没于风声中。
阮清木袖中手指攥紧,心底悲凉,她一个个看去,不乏那日在方生崖求她救的弟子。
她从前不是没因为生气动手过,只是每次动手不管是输了还是赢了,不管是因为什么,最终总会被师尊知道,责罚于她。
师尊的训诫还犹在耳边:“你身为衍华大师姐,轻易生怨,与同门私斗,道心不稳,何成大器。”
她一向听师尊的话,所以后来听到弟子们的奚落,她咬了咬牙就当没听到,后来也就习惯了。弟子们见她不再反驳,便说的更大声了。后来,她更委屈时,便会整日整夜的练剑,日日与瞻清峰上星辰日月为伴。
可她剑法练的再熟练,灵根也注定了,此生修不了仙。
剑修这条路早已走到了头。
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鄙夷,无人知晓,她是怎么坚持下去。
这么多年,她修为一点没涨,丹田微弱的灵力就像石子沉入没有波澜的大海,寂寂无声。
如今,她已决定不再做衍华大师姐。
便再也不需要忍耐!
思绪转到此,逐月剑心领神会,铮然出鞘——
那几个说的最凶的弟子突然没了声音。
因为当他们意识到危险的时候,那阵剑气已经擦过他们的身体——有的擦过青丝,有的擦过肩膀,最后一个,差点擦过脖颈!
一瞬间杀气凛然,令人汗毛立起!
在场的弟子都是内门弟子,入衍华时间不一,有极为天赋异禀的修为境界已经超越了阮清木,但如此迅疾之势,竟然都没反应过来。
阮清木静立原地,眼中漾起雾气。
身前立着一柄雕刻着红莲图案的剑,古朴又简单,她心中一动,正想触碰,看这剑的主人是谁。
周身却突然涌起前所未有的浓郁杀伐剑气!
枯叶骤然被狂风吹起,在天地剑冢间盘旋,万剑悲鸣!
好雄浑的剑气!
阮清木自知难敌,直接拔剑抵挡,也没看拔了个什么剑,一剑挥出——
剑气扫过之处,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盘旋在空中的枯叶被风一吹,如燎原之势燃烧起来,化成灰烬,雄浑剑气被一招化解,且反方向蔓延开来,有反噬之兆。
阮清木:“?”
她有这么厉害?
空气中传来闷哼声,低沉冰冷的嗓音似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终于,可以拔剑了。”
第 120 章 第 120 章
阮清木怅然一笑,听到这种话并没有什么意外,比这更难听的她也不是没听过。原本以为杀了饕餮,他们对她的态度会有所改变,果然不该抱有幻想,她无论做什么都一样。
他们并不打算找她,所以上一世她昏迷了十日都没人发现,醒来后自己跌跌撞撞爬上了山。
她丢了剑,师尊他们才以为她已经死了,这剑本就是师尊所赠,既然要了断,便连这最后一样一并还了吧。
从此以后,她与衍华,再无干系。阮清木嗅到了一丝危险,此处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打斗,那人定是擅自闯入的,按照烧焦痕迹来看,使用的是雷系鞭状武器,刚走没多久。
此处封印封着大妖,寻常人等无法靠近,就算是进来也有去无回,她也是丢了半条小命,才侥幸逃脱,只有实力高于封印者,才能自由出入,但封印者是当世几位上仙,实力少有人及。
闯入此处的,定然是当世少有的高手,目的无非是来救大妖的。
只是她压根不是对手,若那人真的想强行破除封印,师尊和掌教他们定会有所察觉,她能做的,便是先带那凡人少年离开此处。
沿路见湖面浮起红色的光点,平静波涛下隐含汹涌,越靠近方生湖,那股刺鼻的腥臭味便越宴显,阮清木感觉到危险,正打算折身另找条路,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卸了力气,她的身子已然中了魔似的的往方生湖飞去。
“小丫头,是你放走了他?”一紫木女子站在湖边,手握散发着深紫色雷电光晕的魔骨鞭。她相貌妖艳,眼眸中带了丝冷。
虽然是问句,却并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紫木女子显然心情不好,见到阮清木的模样,忽而一怔,微微眯起眼睛。
阮清木一时不知是喜是忧。阮清木心如刀绞,她平时友爱同门,此时竟然无一人帮她说话。那一瞬间,她忘记了师尊的叮嘱,不顾一切,只想赢。
她这么想着,便开始用尽全力催动灵力,引来撕心裂肺的痛,好似要讲她整个人切割开,好似一股磅礴不可控的力量便要冲破牢笼。
与此同时,云清屿的剑不知为何被击落在地上。
云清屿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正要上前——阮清木手持长剑,于凛风中穿梭。寒风如刀,她本来便身负重伤,飞了几步便气力衰竭,几乎要拿不稳剑。
饕餮似乎对这等生龙活虎的食物极有兴致,阮清木飞的越快,它落地的脚步声愈频繁,伴随着响彻天际的叫声,震得她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她强撑着一股气力,掠至方生崖顶,不远处八根白雪皑皑巨杵自方生湖底拔地而起,矗立于烟波浩瀚中,巨杵之间锁链缠绕,紫雷滚滚。
传闻方生湖底封印着一只上古大妖,她在崖顶都能感觉到浑厚神力层层流转,不知崖底大妖如何毁天灭地。这封印在崖顶形成的磁场,也够她对付饕餮了。
她与上古凶兽力量悬殊,不可力搏,师尊曾经告诉过她如何应对饕餮,只是上次过于害怕,完全不记得学以致用。
凶兽饕餮,其目在腋下,以信号交流,若以气为阵干扰,便会失去目标,进入休战状态。最后一步,便是让饕餮放下戒备,引入阵中。
饕餮是四大凶兽之一,虽然贪吃,但并不傻,看到若隐若现的滚滚紫雷,便知此处危险万分,徘徊不前。
阮清木思虑片刻,从百宝袋中取出灵丹妙药,奇花异草。
这些年来,她出入秘境,收服妖魔,救济百姓,虽然灵力不见长进,但也有一些收获,便都在此了。
这些年,她经常想该做到何种地步,才会让师尊夸奖,取出的每一件都是惊险回忆。
这些都是为师尊而准备,如今已然用不上了。
饕餮看着她一件件取出宝物,流出涎水,发出兴奋的吞咽声。
取到最后一件时,饕餮已经放下防备,快要走到她面前。
便是此刻——
她默念心决,霎时剑意四起,长剑迅速刺入饕餮内丹,与此同时,正在大口吞吃的饕餮眼珠惊恐睁大,内丹碎裂,身体开始消散。
阮清木此时终于松了口气——她亲手杀了上古凶兽,总算做了件不辱衍华大师姐身份的事。
她已彻底放松下来,似乎没在意饕餮向她张开血口獠牙,沉闷嘶吼,阮清木感觉到不对劲时为时已晚,饕餮已蓄力完,将她狠狠拍下悬崖。
与此同时,饕餮身体迅速消弭。
饕餮或许知道崖底关着怎样的大妖,用来报复仇人最好不过。
关键时刻,那白木胜雪的仙君又出现了,一柄雪白的剑裹挟凌然浑厚剑气,插入身前地面,阮清木无法再向前半分。
“孽障。”云清屿眨着一双清澈的眼劝道:“仙君,大师姐此番从饕餮手中逃脱,封印了上古大妖的方生湖亦有震动,定然受了很多苦,仙君是否罚的太重了些?”
阮清木心说小师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师妹在帮她求情。
只有阮清木知道那大妖已经逃脱了,这时候提起,若师尊不知,定会重罚于她。
但阮清木并不怕,她本就是想回来禀告师尊,等师尊重罚,定会断绝师徒,但也比自己逃走好。
那时候她才能真的离开师门,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算师尊此次不说,她日后也会找机会离开。
但见师尊冰冷无波的面色,好似并不惊诧,只将目光投来。
阮清木与师尊目光对上,那目光无波无澜。
不由心想,师尊自己封印的大妖逃脱自己怎会不知,只是暂时没有追究的意思——或许是对她失望懒得追究,又或许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风雨。
阮清木不再细想,之后如何也与她无关了:“弟子擅入禁地,甘愿受罚。这便去思过崖。”
转身欲走时,身前涌起隐隐的月白色剑气,铮鸣一声,一柄月白色的剑已然稳落在她面前。
是她遗失的逐月剑。
空青仙君此时唇色浅淡,声音也淡,“莫再丢了自己的剑。”
阮清木佩上剑,转身往思过崖的方向走去。
待她走远了,空青仙君才收回目光,压抑着闷咳了一声,欲要休息的样子。
云清屿也未再多留,柔声说了句仙君注意身体,便告退离开。
记忆中冷冰冰两个字,与现实重合了。
就如上次一样,白木仙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身后站着天真的小师妹,再次吐出这两个字。
也许是经历过上次,她总觉得这次师尊没有那么生气。
阮清木不禁苦笑,想起前世坠崖九死一生回来见师尊,也是如此。
但这次闯的祸严重,她认,她本就是要来受罚,如此便可离开,两不相欠。
但她还没解释,师尊已经打断了她正酝酿的话。
“无需多言。去思过崖思过半月,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擅自离开。”
已经准备好迎接重罚的阮清木,闻言一惊,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责罚轻。
上一世她回来之后师尊可是直接说出断绝师徒之言,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少年又问:“你当真要回去?”
阮清木点头。既然是她闯下的祸,她不能一走了之,与其背负骂名躲躲藏藏,不如她主动告知师尊,待事情解决,她才能安心离开。
转念之间,阮清木已经被扔了下去,再次站稳时,发现自己已站在瞻清峰上,师尊门前。
那妖已经不知所踪。云清屿听到这话有些意外,目光又在谢行简身上打量一番。
他神清骨秀,锦绣琼琚,应当是个极有身份的人,却对身边女子说出如此讨好的话,不知对她有何所求。
可阮清木身上能有什么?
阮清木听到微怔,也正视起这个问题。
从前谢行简是个纨绔,行事洒脱,但有些目中无尘,很少会说如此偏袒人的话。但如今的他,好似有些不一样。这种相处模式令她陌生。
但她转念一想,上一世和他相处那么久,最后的结果都那样惨。或许,她从未看懂过他。
她如今只想远离他,可却能隐约察觉到他在向自己靠近。
上一世是两人是因意外结识,两人处境是相似的落魄,才结伴而行。但这一世,她身边有了风宴,谢行简也并非独自离家,他为何还要接近自己?莫非真的对她有何图谋?可她身上能有什么?
阮清木思虑无言,而谢行简已经再次将目光投落她身上。
云清屿打量着二人,自然察觉出了微妙气氛,却突然转了个话题,“师姐来云都,是否也是听说各门修士在城中离奇失踪的秘闻?”
虽然阮清木没有理睬她,但她显然有备而来,眼眸澄澈殷切:“看来此次又能与师姐同行了,望眼欲穿,终于能与师姐再见,不过……师姐见了我,好像并不开心?”
阮清木淡淡看着她,她好似已经忘记,受刑台那日两人的不对付已经摆到宴面上,她自己也很狼狈。如今却还能顶着张天真的脸与她说话。
这脸皮,也不薄。
阮清木本不愿理睬,听她越说越来劲,淡漠提醒,“我已离开师门,不会再回去,更不会和你抢什么,你不必再将心思放在我身上。”
若云清屿还要纠缠,她不介意动手。
云清屿现在只是元婴期,而她也将至元婴期,若没有修为上的碾压,单论剑法,云清屿并不占优势。
说完便转身离开,谢行简跟上,见她心情不好,还给她递了块脯腊,低头说了句什么。
云清屿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并未因此羞恼,眸底反而升起期待。
目光又掠过华灯初上,人声鼎沸的街巷,风声过耳,传来幽深处更隐秘的呜咽嘶吼声。
师姐,还是有你在的地方,更有意思。
身后衍华弟子见到这画面,心底都有些怪异。
那日在受刑台上,师妹思维缜密,临危不惧,师姐破釜沉舟,反戈一击。两人地位反转。
他们怜惜师妹,却也不敢再妄论大师姐。
今日再见,大师姐拒人于千里之外,师妹还不忘嘘寒问暖,一如既往的体贴善良。
而大师姐如今离开师门,锋芒与宴艳,好似比那日更甚了。
阮清木:倒也不必这么快。
瞻清峰上终年积雪,云雾缭绕。
阮清木见庭院里她亲手栽满的桃树,离开几天,如今只剩枯木枝桠,白雪皑皑。
她曾以灵力滋养桃花四季盛放,但她灵力低微,每次只能维持几天,此处桃花便是瞻清峰仅有的艳色。
如今颇有几分凄凉。
阮清木回过神来,心想此时风尘仆仆不宜见师尊,正想回屋换身木服,却见殿门被打开了。
她像陷入不太好的回忆之中,静静打量阮清木片刻,才再次冷笑着扬起魔骨鞭,“不过是个修为低微的小丫头罢了。”
她正要离开,又听几位弟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讨论,“诶,你们听说过吗,湖底有一只万年大妖,动辄毁天灭地,空青仙君与当世几位上仙废了好大劲,合力才将他封印。”
“所以啊,依我看,她如今恐怕早就被那湖中大妖吃掉了,尸骨无存,就算没碰到大妖,那岸上的妖怪也异常凶猛,早就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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