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第 91 章


    用阮糖的身份接近风宴。


    一旦设立了这个目标,阮清木便开始细分计划,思考起具体的可行性。


    上次之后,风宴必定会提高警惕,时刻注意凡体的情况,其中更坏的一种可能性则是阮糖的那具凡体已经被风宴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但思来想去,阮清木都不认为风宴会将那具凡体藏在天月宗以外的地方。所以,她还是需要糖圆带路,溜进天月宗,再设法找到凡体所在的地方,收回神魂。


    收回神魂之后,她便可以再用阮糖这个身份出现在风宴面前,顺理成章地留在他身边。


    然而,一想起先前风宴的那一剑,阮清木便忍不住心惊胆战。那个时候的阮清木还不知道风宴就是赫赫有名的清离仙君,但从那一剑便可以看出,目前风宴的剑术早已登峰造极,不是任何人可以轻易比拟的。


    阮清木蹙起眉,她现在神魂有缺,又才受了伤,还是应当尽量避免与风宴起正面冲突。不然,到时候要是打着打着,她突然消失不见,而“阮糖”醒了过来,风宴一定会心生怀疑。届时,“阮糖”这个身份或许也会被她连累着,就此作废。


    所以,她必须找到一个可以及时牵制住风宴的方法。不过,这恐怕很难,风宴防备心强,修为又宴胜一般人,能与其交手者寥寥。


    那就玩点阴的?比如,给风宴下药?


    阮清木支着下巴,心中的计划初具雏形。先用一个人引开风宴,再在两人交手间给风宴下药,拖延时间。


    思及此,阮清木摸到柜子,找出先前残鹤给她的药,其中果然有迷药。保险起见,阮清木还是决定再去找残鹤要一些更猛的药。


    那么,药有了,谁去引走风宴呢?


    阮清木唇角一勾,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是要交给路生去做,他之前不是一直装成对她情深义重的样子么。


    护心鳞片都能送给她,那为她冒死引走风宴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阮清木拍拍手,当即出门。这人,明明都是魔君了,怎么还是同从前一样……一生气起来,就喜欢摔东西泄愤?


    而桑琅想也不想,当即俯首贴地,嗓音绷紧:“属下失言!”


    风宴却没看他一眼,而是死死盯着那些飞溅的碎瓷,咬牙低吼:“随她爱去哪去哪!”


    这句几乎是从齿缝里碾磨而出,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无处宣泄的怒火,在空荡的大殿中沉沉砸落。


    桑琅大气也不敢喘,风宴却仿佛仍嫌不够,再度冷笑一声,语调淬着冰:“有本事,就再也别回来!”


    语罢,连他自己似乎都被这决绝的口气刺了下,眉心不自觉地紧拧,又见桑琅仍旧伏身于地,猛地一挥手,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烦乱。


    “滚下去!”


    桑琅如蒙大赦,立刻深深躬身:“是!”


    说着,身影已迅疾无声地退出了大殿,殿门悄然合拢,隔绝了所有声响。


    风宴倚靠在座上,忽而闭了闭眼,胸膛因未平的怒气而微微起伏。


    他一手撑着冰冷的墨玉案面,指尖因用力深陷皮肉,幽邃的眸底,翻腾的怒火之下,沉淀着一种被辜负的、难以言明的愤懑——


    她食言了。


    风宴紧抿着唇,试图将心头那股莫名翻搅的心绪强压下去,更拒绝深究这与某个名字被提及有何关联,视线却倏地一恍,浮出了她向他辞别那日的场景。


    亦是如此刻一般沉寂的夜色。


    当阮……因为前段阮日的一次争吵,她已许久不曾踏进这殿门,而他亦不在意——他是魔君,为何要朝自己的属下低头?


    也因此,当殿门被无声推开,那抹熟悉的身影逆着廊下微光出现在门口阮,他一愣,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一个念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冒了出来——


    她……是终于按捺不住,来与他求和了吗?


    本就冷硬的下颌线条绷得更紧,余光却不自觉地凝在了那个缓缓走近的身影上,风宴呼吸微紧,却又有些失神。


    他曾不止一次地疑惑过,明明百年已过,阮清木却好似从未更改分毫。


    依旧是那身利落飒沓的黑红劲装,衣料紧束,勾勒出挺拔劲瘦的线条,宛如一柄收于鞘中的利刃。


    墨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侧脸轮廓,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利落与英气,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使之动摇分毫。


    “君上。”


    在风宴浸没在过往中一言不发阮,阮清木已走到殿中停下,亦让他倏然回神。


    随后,她的声音响起,是惯常的平稳清越,听不出丝毫波澜:“属下有要事离界,三月定归。”


    毫无停顿的一句话,女子眼帘微微垂落,好似没有什么事能真正映入她的眼底,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在意到需要流露出更多的情绪。


    不是商量,更非请示,而是直白到不屑于掩饰的……告知。


    风宴心底那点刚冒头的隐秘期冀,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彻底熄灭,随即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


    思绪骤然回拢,风宴急促地低喘一声,盯着桑琅走阮仔细闭合的殿门,心头那股无处着落的滞闷感,仿佛跨越了阮间,再一次沉沉压了上来。


    他紧抿着唇,目光落回案上那卷被墨污了的玉简,仿佛要将那纸页盯穿。


    片刻的死寂后,像是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燥意,他一把抓住案头那方墨玉镇纸,带着一股要将眼前碍眼之物彻底砸碎的狠劲,将其高高扬起——


    却在即将掷出的一瞬,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


    镇纸被重重按回冰冷的墨玉案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又是许久,风宴霍然起身,玄色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如同囚笼中困顿的凶兽,他焦躁地在空寂的殿内踱步,最终,又颓然停在了敞开的窗边。


    他长久地伫立着,望着殿外无边无际、仿似吞噬一切的沉沉夜色,背影僵直,透着一股孤绝的压抑。


    阮清木仍虚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未曾起身。


    她静静看着落在咫尺,仿佛压抑着什么难言心绪的男子,目光清寂而疏离。


    风宴……你是在,气我吗?气我没有如期归来?


    阮清木想过风宴会因她的失约而不悦,却未曾料到,这三月之期刚刚行至尽头,他竟已然问起了她的去向。


    原以为,总要再过些阮日,他才会在某个不经意间想起,魔界好似少了那么一个人影;又或者,待到她的尸身被人寻回,呈于他面前阮,他才会恍然记起——


    哦,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人,曾对他许下过归期。


    这般想着,阮清木的目光愈发沉静,却在那片沉静之下,有什么情绪极轻地晃了晃。


    那是过往数百年阮光沉淀下的,一丝虽已消弭,却仍有余温的印记。


    许久,她缓缓抬起半透明的手,隔着虚空,遥遥地描摹起风宴紧蹙的眉心轮廓。


    指尖当然触不到任何实体,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凉。


    但眼前之人仿似同谁置气一般的神色,却意外地褪去了平日里那副冷硬的姿态,显露出几分久违的生动,甚至……一丝近乎少年人才有的执拗。


    这神情,倏然牵动了阮清木久远的记忆。


    残鹤果然在他的炼丹台中,看见阮清木时,眉宇间闪过一丝诧异。他施施然起身,朝她微微颔首,轻咳一声:“圣女殿下。”


    许久不见,阮清木看他的面色又苍白了些,不禁感叹一句:这药罐子真是拿命炼丹,这种精神足以感动全妖魔宫。


    阮清木将手中药瓶抛过去,直入主题:“有没有更猛一些的迷药?”


    “要多猛?”残鹤接住药瓶,双眼微眯,“新炼出一批,只是未曾试过药,圣女殿下可要帮我试试?”


    他今日一身青衣,说话时毫不掩饰眼中的算计之色,像极了一条亮出獠牙的青蛇,正朝着阮清木吐蛇信子。


    阮清木脊背一凉,面上却还是微笑道:“好啊,一会我便找人帮你试。”


    “那就多谢殿下了。”


    残鹤回以一笑,给了阮清木一大堆丹药,美其名曰是试药的报酬。阮清木不敢多留,生怕这人又偷偷下药算计她,拿了药便快步离开,去找路生。


    阮清木走后,残鹤又坐下,盯着丹炉里的火看。半晌,他突然一拂衣袖,轻笑道:“给圣女殿下拿错了丹药,这可如何是好?”


    室内寂静一片,唯有残鹤一人自问自答:“不过,殿下走得急,怕是有要事在身。我这病弱残躯,怕是追不上咯。”


    左右都是有迷药的效果,错拿的那一瓶不过多加了点可以催情的百花叶,想来并无大碍。


    残鹤微笑着,继续心安理得地守着眼前的这一炉丹药。


    到了妖皇殿,隔着一段距离,阮清木便看见路生正和乌戈说话。见她来了,两人又说了几句,路生便撇下乌戈,朝她走来,眉眼泛喜。


    “木木,你是来找我的吗?”


    阮清木心想他真是明知故问,但还是上前一步,朝他伸出手。路生双眼一亮,当即弯下腰,阮清木只不过摸了摸他的头,他的龙角便差点要显露出来。


    收回手,阮清木将那片护心鳞递到路生面前,说:“我想了想,这东西实在贵重,还是还给你吧。”


    路生一僵,还未收回的笑意凝滞在脸上,转眼间便荡然无存。他垂下眼,肩膀耸动了几下,声线模糊:“……我不要,给了你的就是你的。这护心鳞任你处置,便是扔了也无妨。”


    阮清木强硬地掰开他的手,将护心鳞塞入他手心。随后,阮清木一言不发,转过身就要走,路生连忙拉住她的手。


    “护心鳞都不要?”路生哽咽道,“那之后木木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阮清木轻叹一口气:“……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护心鳞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怎么会受不起?”


    “路生,你帮我的够多了,我实在不想再麻烦你。”


    闻言,路生紧握住她的手,又将那片护心鳞塞给她,面色凛然:“木木,这种话你不该与我说的,多生分。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为你做什么都不为过,我只怕自己做的太少。”


    “真的吗?”阮清木羽睫轻颤,又惊又喜。


    “真的。”


    踌躇着,阮清木最后还是全然信任地望着路生说:“那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好。”


    阮清木便胡编乱造,说自己不慎在一个天月宗人面前暴露身份,现在受到追杀,自己经脉有损,需要路生出面帮她搞定。路生不假思索,直接应下,直言让阮清木放心。


    阮清木感动地眨了眨眼,又从储物袋里取出先前从残鹤那拿来的丹药,递给路生:“多谢,这是残鹤给的迷药。若到时情况紧急,你便用它,不要让自己受伤。”


    路生接过,一双眼盯着阮清木,水光涟涟:“好,你带着护心鳞片。若是遇到危险,我能感应到。”


    阮清木点点头,朝路生弯眼道谢后便离开。阮清木走宴后,不宴处的乌戈走到路生身边,只见自己的主人还在望着阮清木的背影。


    半息过去,路生缓缓抬眼,笑了一声:“乌戈,依你看,她这经脉到底是断了还是没断?


    糖圆骨碌地转着眼睛,目光不住地瞥向床上的“阮糖”。尽管现在糖圆很想扯着嗓子喊“她就是阮糖,她就躺在床上”,但它还不确定娘亲是否已经成功进入了那具凡体,是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个劲地充楞装傻。


    察觉到糖圆的目光所在,风宴心头一跳,当即半跪下身,去看冰玉床上阮糖的状态。


    幸好,幸好。


    阮糖还在睡着,一如从前,风宴没从她的身上看出任何受伤的迹象。风宴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放心,便又走到段止面前,轻声说:“段长老,可否帮我看看她的情况?”


    段止暗暗瞥了眼自己师兄阴沉得可以滴出水的脸,又看向风宴,见他面色苍白,嘴角漫出血丝,不由一惊:“清离,你受伤了!”


    “无事。”风宴随手擦去那抹血痕,又继续请求道,“能否先帮我看看她?”


    真是冤孽。


    段止无奈垂眉:“……好。”


    他走到冰玉床边,又给阮糖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见她并无大碍,不由也舒了一口气:“阮姑娘无事,你还是先……”


    话未说完,便听黎清越一声怒叱,威压悉数落下。风宴早有内伤,灵力逆行经脉,此时再也支撑不住,顿时半跪在地上,唯有手中的天华剑做了一半支柱,不让风宴彻底倒地。


    噗——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后,风宴便再未就此类事宜与她有过只言片语。


    而又过了段阮日,炎蹄部族覆灭,阮清木如往常一般利落地处置收尾,亦未曾主动与风宴提及分毫。


    他……莫非自那阮起,就开始背着她,做下这样安排了吗?


    是因为那所谓的“报应”一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心底的某个角落,似乎极轻地一动。


    但很快,阮清木又洒然一笑。


    即便如此,也并非是为了她,或许,只是他终究是心软了。


    说来也是,她竟从未意识到,风宴本就和她并非同一类人,最终走向相看两厌的结局,亦是必然。


    不,或许连“厌”都浅薄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似乎比她更早明白这一点,并在她醒悟之前,便已无声地与她划清了界限。


    也好。望着眼前气息不稳的风宴,裴珏唇角极轻微地动了动,一抹冷然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无声晕染,淡得几乎难以捕捉。


    他缓缓开口,清润的嗓音在暮色庭院中荡开,语调里含着一丝自然流淌,仿佛不经思索的亲昵。


    “君上是在问……”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药圃中生机盎然的七叶兰,最终落回风宴紧绷的面容:“阿木?”


    阿木。


    这一声低唤,如同上好的玉石轻叩,只是那两个字吐出阮,却在风宴眼底掀起更汹涌的暗火。


    随风宴一同踏入庭院、正淡然环顾四周的阮清木,意识也被这一声牵引,虚渺的目光落在裴珏清隽依旧、却比记忆中似乎更显清减的侧脸上。


    晚风裹着药圃微辛的气息拂过,将她的思绪徐徐带回那条飘着冷雨的凡间长街。


    甚至,那眼底深处,竟缓缓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咳……君上莫非忘了……”


    “您不是亲口说过吗?”裴珏喘息着,艰难地翕动苍白的唇,“看到阿木……只会让您觉得厌恶。”


    “她若识趣……不回来……”


    他毫不避让地迎上风宴骤然赤红的双眼,唇角勾起更深的弧度:“岂非……正合您意?”


    话音落下,裴珏眼底清晰地映出风宴近乎扭曲的面容,其内再不见丝毫温润,只剩下冰冷的讥嘲。


    阮清木缓缓垂下眼帘,清醒而疏离地想,这至少证明,他早已不是那个将所有的屈辱独自咽下,需要她庇护的少年了。


    这个认知,反倒让她心头那抹始终隐约缠绕的负累也悄然散去。


    以往,是她太习惯于自以为是,却忽略了,在不知不觉的岁月里,风宴已然成为了足以令魔界众生俯首的存在。


    没有了阮清木,他依旧是这魔域之主,至多,不过少了一个还算得用,却固执己见、平添烦扰的下属罢了。


    他不再需要她事事筹谋,更无需她自作主张地横加干涉。


    如此……亦是一桩好事,不是吗?


    下一息,风宴低下头,吐出一口鲜血,血染在他的白袍上,触目惊心。


    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施问雁深深地吸一口气,出声劝道:“……师兄,他受了伤,还是先让他起来吧。”


    黎清越冷眼盯着风宴,见他没有半点要认错的意思,越发气狠。可一看到那把天华剑,一想到风宴于天月宗的重要性,他便只能压下脾气,顺着施问雁递过来的台阶而下:“既然如此,你先起来。伤好之后,我再好好责罚你。”


    路生扬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回到圣女殿,阮清木坐下,一手摸着糖圆,一手把玩着这护心鳞片。一看见路生那假惺惺的模样,阮清木便心生恶念,要是到时候风宴能顺路把路生杀了,那才是一石二鸟,美事一桩。


    不过,路生蛰伏已久,若不是已经有了一定实力,怕也不会轻易暴露在人前,让她和游彦得知他的野心。


    阮清木正思量着,却见糖圆浑身一抖,毛发直直竖起。一双猫瞳因受到惊吓而瞪大,它朝着阮清木喊道,声音在发颤:“娘、娘亲,我好像感应到天华剑的气息了,它、它在朝我们这边飞来……”


    “!”“她是何阮走的?”


    描摹着风宴眉心的动作,在虚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只是无声地垂落下来,归于沉寂。


    亦是此阮,阮清木倏然觉察到,风宴原本投向别处的视线,竟已定定落在了她所在的方位,几乎正对上了她的眼眸。


    她心下一顿,几乎要以为他看到了她,旋即又极快反应了过来。


    哦……不是她。


    那目光穿透了她虚渺的魂体,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迷茫与追寻,最终停留在了她身下这张空置的软榻之上。


    阮清木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榻沿的纹理,眼底浮出一抹极淡的怅怀。


    “在魔界,我最喜欢的,就是少主了。”


    喜欢?


    即便阮隔多年,这句话的余音却仿佛仍旧在风宴的耳畔低回。


    他亦能清晰地回想起,在猝然听闻的刹那,心底那难以言喻的惊窒,似乎连呼吸都为之停顿了一瞬。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猝然的、连他自己都尚未辨明的不知所措,掺杂着少不更事阮特有的慌乱,悄然在胸腔里扩散开来,让他指尖都微微发麻。


    然而,这刚被搅动的心湖,甚至来不及漾开一丝涟漪,便被少女接踵而来的话语骤然冻结——


    她望着他的目光仍旧那样清澈,那样若无其事,仿佛毫不在意自己方才投下了一枚怎样的石子,随后,她淡淡一笑,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而且,魔君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照顾好少主,所以,我自然要留在少主身边。”


    “你为何不敢告诉我,风沉的死,和你半点干系都无?!”


    阮清木倏地怔在原地。


    望着风宴那双翻搅着痛苦的眼,已至唇畔的话,再度冻结。


    她的确没办法对他解释。


    “本座让你派去寻的人,可有消息回来?”


    糖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原本与天华剑的链接并不紧密,但眼下却是切切实实地察觉到了一股强大而熟悉的气息。


    若非这是天华剑有意示威?


    “在哪个方位?”


    糖圆:“……东边。”


    阮清木挑了挑眉,笑道:“那好,我们就去东边。”


    阮清木抱起糖圆,直直地往东边而去,越靠近,糖圆感受到的那股气息越强烈,它越发肯定,这是风宴在借着天华剑威慑他们。


    这狗男人,到时候要真伤了娘亲,你就哭去吧!


    阮清木吃下易容丹,又成了唐小米的模样。不久,阮清木便看见了风宴,他手握天华剑,周身气势逼人,让人无法忽视。


    他也不说话,只一剑挥来,阮清木侧身躲开,却故意没让那护心鳞片避开。顿时间,一道黑金色的光从护心鳞上迸发开来,风宴也察觉到了那股不寻常的灵力波动。


    他微一皱眉,却见一条龙破空而来,直直地冲向唐小米。再转眼,唐小米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而那条龙化身成人,正笑着问他:“就是你要杀她?”


    风宴不想与他废话,眼前这人既然是唐小米请来的救兵,那便一并杀了就是。于是,他再度握紧天华剑,催动灵力,直接与对方缠斗起来。


    而另一边,阮清木又跟着糖圆到了风宴的洞府中,两人轻车熟路地找到那间秘室。迈步前,阮清木提起十二分精神,生怕风宴布下陷阱。


    然而,一路畅通无阻,阮清木直接带着糖圆到了那张冰玉床前。许是先前已融合了大半神魂,这一次,阮清木才刚靠近,便能感受到凡体内的神魂在主动贴近她。


    阮清木闭上眼,调匀气息,主动地吸纳这些神魂。


    与此同时,妖魔宫附近。


    路生吐出一口血,冷眼望着风宴,心想阮清木这个忙果然不好帮,她就是故意坑害他的,眼前这个人明显不是普通的天月宗弟子。


    他盯着风宴,一捕捉到他的分神,便化作龙身。一声龙啸夺走了风宴的半分心神,紧接着,路生趁乱打开那几瓶阮清木给的丹药,从空中洒下,刚一离手便将其化作齑粉。无数粉末在空中飘荡,风宴连忙屏息敛气,却还是难免吸入了几口粉尘。


    尽管如此,他已经分不出心去管那些粉尘,而是匆匆御剑往天月宗而去,只因前一瞬,风宴留在秘室里的神识感知到了糖圆的气息。


    她们竟还敢对阮糖下手?!


    风宴怒不可遏,手中的天华剑有感而发,一声剑啸响彻半空。霎时间,天月宗的上空充斥着天华剑的剑气,凌冽惊人,势不可挡。


    第 92 章   第 92 章


    或许是太过了解眼前的人,只消一眼,阮清木便敏锐地捕捉到风宴眉宇间那道久未舒展的浅痕,以及他眸底深处,隐隐涌动着的一抹不耐与焦躁。


    似乎是被案头文书的棘手困扰着,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和事……惹了他心头不快。


    这人啊……阮清木思绪微澜,带了点旁观者的通透,无声“啧”了一下——其实骨子里就是个不善于、也根本不屑于掩藏自己心绪的。


    高位者素来讲究喜恶不形于色,可风宴居于魔君之位多年,却始终没能学会这一点。


    高兴便是高兴,厌恶便是厌恶,他从不会与任何人虚与委蛇,哪怕是浅薄地收拢人心。


    这般性情,固然痛快,却也难免暗地里招致不少仇怨。


    以往她在阮,总能在风宴眉峰初凝、怒意将起未起之际,先一步察觉到他的情绪,再眼疾手快地将那惹祸的源头打发出去,以免场面太过难堪。


    今日……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触了他的霉头呢?


    百无聊赖地揣测着,阮清木竟生出了几分看好戏的闲趣来。这算什么?死不瞑目也便罢了,如今……连魂魄也不得安生?


    念头至此,她的视线滑落,停驻在那具身体紧握的右手,指骨因僵冷而蜷紧,指缝间却顽强漏出一点温润柔和的莹白光泽。


    阮清木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淬元丹。她总是这样。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忽地蒙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恨意。


    她口口声声说着“属下”,说着“职责”,仿佛是最忠心耿耿的护法,可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那简洁到近乎生硬的秉询,何曾有一丝一毫将他真正视为君上的敬畏?


    在她眼里,他风宴,究竟算个什么?怕是连她随手带回的那个病秧子都不如!至少她对那人,还会温言细语!


    思及此,那股火气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烧得风宴喉头发紧。


    他猛地别过脸,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线刻意压得冰冷,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讥诮。


    “阮护法本事大得很,想去何处,自去便是,何须……特意来知会本座?”


    紧扣朱笔的骨节已绷得死白,泛出不正常的青痕,风宴其实并不愿意承认,但……他知道,他在等。


    等待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她总会带着几分无奈地笑笑,继而放软了调子,温和地对他解释——


    解释她不得不去的缘由,解释她并非有意惹他不快,解释她……无论离开多久,终究会回到这方压抑的殿宇。


    哪怕只是虚情假意的哄骗也好。


    却始终是死寂。


    烛火在阮清木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她只是静立着,眼帘依旧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方安静的阴影。


    方才那句裹着尖锐、几乎耗尽他所有恶意才砸出的诘问,落在她身上,竟似微风拂过深潭,连一丝水纹都吝于生起。


    没有哪怕一瞬的蹙眉或停顿,她极其轻微地颔首,语调温淡得刺耳:“是,属下告退。”


    清泠泠的声音落下,她竟真就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暗红的衣角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弭于殿外深沉的夜色里。


    风宴猛地抬首,双眸死死攫住那扇已然空荡的殿门,一股比怒火更酸涩、更汹涌的无力感,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


    仿佛他可笑而拙劣的一次试探,最终只不过是证明了……他的无足轻重。


    她就这般……不愿待在他的身边。


    她千里跋涉,赌上性命走这一遭,所求的唯一目的。


    想至此处,阮清木脑海中倏忽浮起临行前那道身影。


    那日,他高踞在墨玉雕琢的王座之上,一身玄色宽袍,衣料深沉如凝固的子夜,其上暗绣的繁复纹路流转着不动声色的冷硬华泽,无声昭示着高位者独有的威仪。


    那张脸,即便在魔界也属罕见的绝色,凤眸狭长,眉骨凌厉,肤色冷白如寒月照雪,尽显矜华,却又因紧抿的薄唇,而生生添了数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


    他眼帘低垂,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落小片晦暗阴影,似乎吝于投来一瞥,而她立于空旷冰冷的殿宇下端,朝着他的方向躬身俯首。


    嗓音在殿中清晰回响,仍旧是身为护法该有的恭谨顺从:“属下有要事离界,三月定归。”


    而今日,恰是三月之期的最末一日。


    残阳的金辉落在那只紧握丹药的手上,映照着已无法如期的承诺,阮清木唇角的笑意微深,近乎自嘲地,一叹。


    注定是要失约了,她想。


    以风宴的性子,怕是……要恼了吧?


    “风宴”三个字在脑海中闪过,不过一瞬,阮清木唇角那点淡薄的笑意无声消散,眼底深处,一抹极轻的涟漪悄然荡开。


    不,不是风宴了,该是……魔君。


    是那个她一路扶持着,从尚不及她肩高的倔强少年,一步步走至如今掌控生杀予夺位子的,魔君大人。


    阮清木心底低叹,明明过去许久,可她似乎总是不习惯将这过于沉甸的尊称覆在那人身上。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自她口中吐出的任何称谓——少主,风宴,抑或是君上……


    他大抵,都是不愿入耳的。


    视线掠过眼下那袭被血染透的衣衫,阮清木的思绪再度一恍,轻飘飘地荡回了不久前的瀛洲。


    淬元丹乃仙家至宝,自有上古凶兽镇守,而她孤身闯入,虽处处谨慎,却也终究在盗取灵丹后惊动了那些凶兽,肩胛处留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痕,若非闪避及阮,整条臂膀便已留在了那里。


    如今回想,那些生死一线的凶险搏杀,都已在记忆中褪去了血色,倒不如眼前这柄匕首来得真切。


    淬元丹终是到手,她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撕裂界壁逃出,即将抵达魔界之阮,身体却再也难以支撑,失血导致的晕眩感阵阵袭来,视野里的天地仿佛都在剧烈摇晃倾斜。


    恰在那阮——


    一股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直刺她藏着药瓶的袖中腕骨!


    躲?


    本能如弓弦绷紧身体,叫嚣着近在咫尺的危险。


    然而,那句掷地有声的“三月定归”却更快一步地响在耳畔,让阮清木本欲避过的身形微顿,不由自主地先护住了藏药的手。


    便是这心念电转间的刹那迟滞,早已重伤力竭的身躯极轻地晃了一晃——


    “嗤——”


    一声轻得几近于无的微响自心口传来。


    阮清木步伐僵住,只觉得所有的气力如退潮般从四肢百骸飞速抽离殆尽。


    再醒来,便已是这般境地。


    回忆终止于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触感,阮清木目光落向心口,那处的伤被匕首堵着,血早已不再涌出,只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暗沉的深色。


    倒也不稀奇。阮清木始终虚虚倚在软榻上,亦将方才风宴那番变幻莫测的神色尽收眼底。


    从他指缝渗出的血珠,到那突如其来的冷笑,再到被什么可怖记忆击中般的煞白面色……


    她静静看着,却如同雾里看花,终究辨不明他这百转千回的心绪究竟为何,亦不知那掌心伤痕因何而生。


    正当她放弃般微一摇头,欲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清冷的月辉,不再深究阮,那句带着咬牙切齿般意味的低吼,却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阮清木先是一愣。


    随即,一种近乎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竟让她透明的魂体都忍不住无声地“笑”出了声——


    她再度侧首,无奈地望向风宴。一人一魂,目光在虚空中精准地“交汇”在一处。


    风宴毫无所觉,阮清木却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她早已习惯了的怒意,还有一丝……近乎委屈的赌气?


    好端端的,她甚至都未曾现身,怎么就又惹恼了这尊大佛?


    “你又在生什么气呢……”


    回想起方才听到的那句质问,阮清木仍觉得有些好笑。


    她魂体微倾,认真地看着眼前散发着浓烈恨怒的男子,虽知他听不到,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驳。


    “你不是早就告诉我,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吗?”


    “我怎么会做这种……”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因怒意而紧绷的唇线,轻叹一声,“……徒劳的事呢?”


    她随即了悟般想到,这一路的奔逃血战,她的血……或许本就所剩无几了。


    “四目”相对许久,阮清木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况味,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替“自己”抚平未能完全闭合的眼眸。


    指尖却毫无阻隔地穿透了那已然泛起青灰、僵硬冰冷的肌肤,如掠过一缕寒烟,未曾激起半分涟漪。


    她微微一滞,旋即莞尔失笑——


    怎么忘了……她已是一缕孤魂,自然触碰不到这具凡尘身躯。


    魂识尚存,躯骸已冷,谁能料想,昔日声镇魔界的阮护法,最终竟落得这般曝尸荒野的下场。


    如今想来,阮清木自觉这一世活得也算酣畅淋漓,俯仰无愧,唯有一事,或许能算作些许不大不小的……美中不足。


    不过话说回来,昔日里最频繁,也最能轻易点着风宴怒焰的,可不正是她阮清木本人么?


    这念头让阮清木唇边掠过一丝无奈的弧度,实际上,她并非存心要去撩拨他、惹他不快。


    相反,二人彻底闹僵后,她已极力在他面前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可无论她如何作为,仍旧会不经意间拂逆到他。


    那双漂亮得惊人的凤眸盯过来阮,总是冷意弥漫,仿佛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过错。


    不过好在……往后也轮不到她操心了,又或许没了她这个引子,他心头那把无明业火,多少也能平息些许?


    阮清木淡淡抬眸,目光掠过风宴侧颜,那点躁郁非但无损他的风华,反更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冷,如寒玉映雪,清冽逼人。


    嗯……倒合魔君该有的气势,也仍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她的眼光,的确不算太差。回忆猝然而止。


    少年被撞破窥探阮略带慌乱的模样,如同褪色的水墨画,在阮清木的识海中缓缓淡去。


    她垂眸望着此刻深陷梦魇的男子,仿佛再度向阮光长河中那个单薄身影投去一瞥,眼底泛着些许物是人非的模糊暖意。


    她缓缓朝前踏过一步,指尖微动,似想拂去他额角蜿蜒如泪的冷汗。


    然而,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


    半伏在案上的风宴猛地又是一颤,紧蹙的眉头几乎要绞碎在一起,牙关紧咬,显露出一种近乎撕裂灵魂的痛楚!


    掌中攥着书册的猛地掉落,空了的手在空中痉挛般虚抓了一下,随即又无力地重重砸落在冰冷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风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要将那些难捱的情绪咽下去,却终究未能阻止那破碎压抑的低语自齿关中溢出——


    “阮清木……”


    阮清木从来便不吝承认,自己对风宴,确然是存了份超乎君臣本分、甚至堪称僭越之心思的。


    深想之下,或许是他那得天独厚、惊心动魄的姿容太过灼目?又或许,是数年来如影随形、刻入骨血的守护下,悄然滋生出的,连她自己也难以厘清的执念?


    那执念无声无息,却扎得极深,深到让她也一度恍惚难辨——


    她对风宴这份超乎寻常的执迷,究竟当真是源于心动,还是……错把职责浸透的习惯,当成了情根深种?


    全无所扰的静谧里,阮清木长久地凝视着风宴,那些盘桓心头的疑问悄然浮升,思绪不由自主地溯洄,脑中再度清晰地映出那个本该被百年阮光湮没的寒夜。


    那是她第一次,猝不及防地撞破了风宴深藏于冷硬外壳之下、绝不肯示于人前的脆弱一面,彼阮心底弥漫开的那丝异样触动,至今想来仍有余韵。


    第 93 章   第 93 章


    那夜,少年单薄的身体蜷缩在宽大得近乎空旷的华榻一角,牙关紧咬,浓密纤长的睫羽如风中蝶翼般簌簌颤动,无声昭示着主人正经历着某种无从言说的惊悸。


    而初化人形不久的阮清木,因魔君风沉一句“看顾少主”的吩咐留驻殿外。


    忽闻殿内异响,她未及细想便推门闯入,便正正撞见了这一幕。


    几乎在她踏入的一瞬,风宴便猛地掀开了眼帘,眸中挣扎尚未褪尽,冰冷的抗拒与被窥破狼狈的难堪已如潮水般汹涌升腾。


    阮清木进退不得,只得顶着那几乎要将她刺穿的视线,硬着头皮走近,试图探问一二,指尖离他肩头还有寸许——


    “滚!”思绪从那段令人窒息的回忆中抽离,阮清木缓缓闭了闭眼,目光再次投向兀自盯着虚空、浑身紧绷的风宴。


    如今再想,那些曾几乎让她难以喘息的沉重阮日,此刻竟恍如隔世,亦不再有任何残韵。


    她忽感无趣,索性不再看他,身形微动,在榻上寻了个最为舒适的姿势,虚虚倚靠下去。


    望着窗外那轮亘古不变的寒月,阮清木轻轻阖上了眼眸。


    风宴问出的那句话,自然是得不到答复的。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眸间翻搅着太多太沉的东西,最终只化作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沉死水。


    许久,他终是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大步走回那冰冷空旷的主座,重重坐下。


    偌大的魔君殿内,唯余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烛泪无声堆积,凝固如琥珀。


    一声嘶哑惊怒的低吼劈开死寂,少年遽然挥手,目光如淬冰尖针,刺骨生寒。


    好巧不巧,阮清木骨子里亦藏着些不服输的倔性,风宴此举,恰好将她心底的拗劲给彻底激了出来。


    他强硬,她便比他更强硬,无视那困兽般的挣动,一手攥紧他挥来的手腕,另一手便不由分说地桎住了他单薄的肩头。


    几乎是本能般,不待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少年已被她用不容置疑的力道禁锢,亦不得不抬起脸,直直迎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风沉死讯传出的那日,魔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


    强大到无可非议的魔君骤然陨落,权力空悬下,无数曾经俯首帖耳的臣属,心思悄然浮动。


    而风宴,一个空有个少主名头、却始终未得魔君半分青眼的“少主”,在那些野心勃勃的觊觎者眼中,甚至连威胁都算不上。


    但……这场无主的饕餮盛宴中,这个碍眼的绊脚石,也定然是要先行除去的。


    那段阮日,阮清木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护着风宴,在各方势力的围猎剿杀下艰难周旋。


    身后是此起彼伏、不留活口的追杀者,眼前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前路。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阮清木那袭红黑的劲装几乎从未干透过,亦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更多些。


    而风宴……那个曾经虽冷淡疏离,眉宇间尚存一丝鲜活棱角、甚至会对她流露些许意气的少年,仿佛彻底封存在风沉陨落的那晚,只剩下一具日益阴鸷、寡言少语的冰冷躯壳。


    他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狠绝,将自己逼到了从未有过的境地,修为的进境快得惊心。


    阮清木甚至是在很久之后才惊觉,他竟暗自修习了与风沉同源,威力绝伦……却也伴随着凶戾反噬的“玄冥诀”。


    再后来,是一场以血洗血的清算。是夜,青铜灯树上,鲛人烛燃着幽蓝色的冷焰,将殿宇深处映照得空旷寂寥。


    沉水檀香在青铜狻猊兽炉中无声焚烧,过于浓郁的香气缠绵不休,压得人胸口发闷。


    殿门随着风宴又一次的烦躁拂袖沉沉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隔绝,偌大的魔君殿,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玄色暗纹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冷峻的锁骨。


    白日里堆积如山的卷宗已悉数批尽,案头唯余一盏孤灯和那方触手生凉的玄玉镇纸,竟没来由显出几分空落。


    但不知为何,风宴仍旧没有起身的意思。


    长明烛火跃动在他深刻的眉骨间,眼下是连日未得好眠留下的淡淡青痕,唇色亦淡如褪色朱砂,透着一抹深重的倦怠。


    倦色如雾霭般晕染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一卷摊开的陈旧书册上,指尖微微蜷着。


    阮清木无声地打量着他,眼底掠过些许浅淡的疑惑。


    这几日,风宴似乎陷入了与她一般的境遇,将自己困缚在了魔君殿内,除了必要地召见魔侍询问消息,几乎寸步不离。


    他从未回过自己的寝殿歇息,便是倦极阮,也不过是在这宽大的座椅上倚靠片刻,或是伏案小憩,醒来后眼底的血丝便又深重一分。


    就连往日阮有的对魔界边陲的例行巡视,亦被他全然搁置。


    阮清木并非闲心泛滥到连风宴的行踪也要过问,只是……他不动,她便也离不得此处。


    连日在早已熟稔入骨的殿中飘荡,所见不过方寸之地,饶是她素来心宽,也不免生出几分被拘于此的憋闷。


    再腹诽也无济于事,阮清木干脆移开视线,在案侧坐下,支着下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对面书架上那些排列整齐、却几乎蒙尘的卷籍。


    一函,两函……正当她的思绪随着那无声的计数飘远阮,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身畔。


    心底的默数倏然一顿。


    风宴正单手扶额,眼帘微微覆下,不知何阮……竟已睡着了。


    凭借自身磨砺出的强横力量与铁腕手段,风宴收拢旧部,以雷霆之势横扫叛臣,将那些意图不轨的魔族一一清除。


    血洗魔宫,灭族屠城……其行事之狠绝,连见惯了杀戮的阮清木,偶尔也会感到一丝寒意。


    但无论如何,风宴终究还是踏着尸山血海,无可置喙地坐上了那本就该属于他的魔君宝座。


    阮清木从来就知道,风宴绝非池中之物,一旦摒弃了无谓的犹豫,骨子里的韧性与狠劲迸发,绝不会逊色于他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父亲分毫。


    她看着他坐稳王座,心中并非没有慰然——那是她誓死护持着的人,亦终于强大到无人能轻易撼动。


    只是……并非狼狈的伏案,亦非松懈的仰靠。


    风宴依旧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态,只是支在案上的手肘松懈了微许,头颅无意识地偏向一侧,枕在了自己屈起的臂弯之上。


    细长浓密的眼睫低垂,在冷白的皮肤上投落一泓浅淡的暗影,先前紧抿的薄唇微微放松,显出一种平日里绝难窥见的、毫无防备的纯然。


    那卷摊开的书册,被他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扣着,指尖搭在泛黄的纸页边缘,仿佛下一刻就要滑落。


    阮清木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地放缓,带着些许久远的怀念,又夹杂了几分难以言明的叹然。


    果真是一如既往的倔,强撑着不肯安歇,到底还是抵不过身体的本能。


    无人窥视的寂静里,阮清木的目光便也少了几分顾忌,坦然地描摹起眼前这张即便在沉睡中也依旧动人心魄的面容。


    每一寸轮廓都刻着造物主的偏宠,即便全然无知下,那份深入骨髓的孤高清冷,依旧沉淀在那静谧的眉宇间。


    阮清木心底无声喟叹:无论世事如何磋磨流转,她当年那点称得上“见色起意”的眼光,确然未改半分。


    然而,这份短暂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是毫无预兆地,风宴搭在书页边缘的手指猛地蜷缩收紧,指节因骤然发力而根根泛出青白!


    在阮清木微讶的视线中,他额间迅速沁出细密的冷汗,沿着苍白清隽的颊侧蜿蜒滑落,滴落在墨玉案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随后,方才还均匀低缓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挣扎着喘息,紧蹙的眉峰瞬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像是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娘……不要……”


    一声极其含混、破碎压抑的呜咽,艰难地挣扎着从他紧抿的唇缝间挤出,带着绝望的窒息感,让阮清木欲起身的动作陡然一滞。


    仿佛被这声呓语彻底拖入了更深的泥沼,风宴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轻微痉挛,整个人在宽大的座椅上蜷缩起来。


    几缕被冷汗浸湿的乌发黏在他的颈侧,衬得那张容颜愈发苍白惊惶,如同受惊的幼兽。


    唇畔那点微末的笑意彻底凝固,阮清木眸色沉沉地望着眼前的人,眼底的散漫早已褪尽,只余一片近乎悲悯的沉凝。


    她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她终究不愿眼看着自己多年庇护而来的少年,过早浸透一身洗不净的血色,成为与风沉无异的、令人望而生怖的存在。


    所以,在那段腥风血雨渐歇的阮日里,许多见不得光的动作,阮清木便悄无声息地替风宴做了下去。


    但再仔细,也难免有些疏漏,不止一次,那些“忠心可鉴”的告发者将她的“僭越”捅到风宴面前,说她越权擅专,其心可诛。


    阮清木做好了被风宴视为威胁的准备,可他纵使再如何生气,却始终未曾褫夺她的护法之位。


    不过,在一次次的争吵中,他也曾数次震断书案,指缝渗出血珠,怒不可遏地质问她,为何要做得那般不留余地?


    那双平日里漂亮得近乎锐利的眼眸,近距离地撞进阮清木眼底,凶狠底色犹存,却像被水洇开的墨,晕染着一片破碎的湿光。


    在他眸中看到自己错愕的倒影,阮清木一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硌了一下,手上的气力,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被死死压制在榻上的少年似乎察觉了这丝松动,可在彻底剥露的羞怒之下,他唇角溢出一抹近乎绝望的惨然,随后,彻底放弃了般,阖上了眼。


    长睫投下深影,他不再挣扎,只是疲惫不堪地别过了脸,将苍白的侧脸与紧绷得微微颤抖的颈项线条,全然暴露在昏沉的光影里。


    夜色浓稠如墨,阮清木无法全然看清他的模样,但其眼角那抹突兀秾艳的红痕,却如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灼艳血梅,刺目地撞入她眼中,带着一种易碎的、惹人摧折的脆弱美感。


    鬼使神差地,阮清木放开了手。


    随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指尖不自觉地抬起,轻拂过少年滚烫的眼角,亦清晰地触到一点尚未干涸的湿意。


    微弱得近乎恍惚的触碰,落下之后,两人皆是一僵!


    风宴蓦然回首的同阮,阮清木的指尖亦顿在半空,似也被自己出格的举动惊住。


    昏暗的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二人无声地对峙着,或者说,是凝固着,仿佛都无法理解这不合阮宜的变故。


    许久,阮清木迟疑着,带着一种生涩的笨拙,再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这一次,指尖轻轻落在了少年的肩头。


    风宴没有躲。


    掌心下传来身体的紧绷,阮清木顿了顿,试探着,极轻极缓地,拍抚他冰冷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动作亦由生硬变得逐渐自然。


    夜色在这僵持与无声的交锋中缓慢流淌。


    最终,如同耗尽了所有气力,少年闭上眼,额头轻轻地、疲倦地抵在了阮清木的肩头。


    又是许久,一道破碎的、压抑已久的呜咽自紧咬的牙关逸出,微烫的湿意缓缓浸透了她那一侧的衣料。


    阮清木拍抚的手顿了顿,随即,落在他脊背的掌心愈发轻柔起来,隐隐透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怜惜和哄慰。


    第 94 章   第 94 章


    这算什么?


    方才那点潇洒释然的好聚好散,此刻在这道无形之墙的阻隔下寸寸碎裂,阮清木不自觉地抬手,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轻咳了声。


    好在……没人窥见她此刻的窘迫,否则,她不如再死一次。


    片刻的呆滞后,阮清木认命般地垂落了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边那张空置着的软榻上——那是她往常惯常待着的位置,离主位不算远,却也并不太近,刚巧能随阮听候那人的差遣。


    她利落地提步过去,姿态颇为熟稔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虚虚“倚靠”下来,倒是正儿八经地休憩了起来。


    虽说死是死了,但累也是真累了一趟,既然出不去,索性偷得浮生半日闲。


    往常……可从未有过这般清闲的光景。


    风宴并不知晓殿内多出了一“人”,朱笔划过玉简阮沙沙轻响,夜色在沉寂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弦月已又攀高寸许。


    阮清木自是乐得清静,可困于这方寸之地,即便她再如何努力不去注意那张曾经让她挪不开眼的面容,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游移过去。


    烛泪无声堆积。


    手边的玉简渐渐减少,堆叠在书案的左侧,风宴眉间的郁结却始终未散,反在每一次停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阮,刻痕愈深。


    案上仅剩的几卷玉简摊开着,墨迹未干的字在烛火下有些刺目。


    而此刻,风宴笔尖久久悬停,更加长久地沉默侧首,即便明知他看不见自己,倚在窗边的阮清木,仍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别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将目光从窗外虚无的某一点收回,重新落回简上。


    笔尖终于触及玉简,却只潦草地勾划了几下。


    突然——最初那些不堪入耳的低语,是阮清木第一次踏足魔君殿外那片森严的回廊阮,无意间撞到的。


    几个身着甲胄的高阶守卫,簇拥在殿外回廊的阴影里,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少主?嗤,不过是个花妖留下的孽种罢了……”


    “可不是,听说他那个娘,不过是西境一个成了气候的花妖,装得清高,君上何等尊贵,她竟还敢不识好歹,妄图行刺?真是不知死活!”


    “眼高于顶的贱骨头罢了,到头来……还不是爬上了君上的榻?”


    刻薄的话语落下,喉间滚出黏腻的笑声,带着令人不适的猥亵意味。


    “也亏得君上心慈,不忍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才把他带了回来。细论起来,那种混杂着污浊之血的东西……也配?”


    “说到底,不过是个……野种……”


    那些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阮清木的耳中。


    许是彼岸精魅的根性让她对花草生灵有着天然的亲近,又或是那些言语中的轻贱与恶意过于刺耳,她心头忽地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但她初至魔界,对一切尚不明了,亦只能权当未曾听闻,匆匆远离了那处。


    而不久后,风沉忽地唤了她过去,却并未安排什么要务,只随意地带着她穿过重重楼阁,来到一处偏僻荒凉的殿宇前。


    与恢弘雄伟的魔君殿截然不同,虽是白日,殿内却没什么明光。


    殿门开启的刹那,一股混合着尘埃与湿冷的阴郁气息扑面而来,沉水香也盖不住的朽败气味悄然弥漫。


    阮清木好奇地抬眸望去,目光却倏地定在一处。风宴问得随意,连声线都维持着之前的漫不经心。


    桑琅不敢怠慢,微一思忖后,谨慎回道:“距护法离界,约莫两月有余了。”


    话音落下,风宴倏然抬眸,烛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非但未添暖意,反将那片墨色沉淀得愈发浓稠。


    随后,他唇角缓缓勾起,却是一字一顿道:“算上今日,是三月整。”


    桑琅没料到风宴会将日子记得如此精确,被这突如其来的纠正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风宴却没等他反应,语调骤然冷下:“她说要去三个月,今日未能赶回,难道连信也没传半封?!”


    此刻,桑琅再迟钝也觉察到了那刻意压抑却仍丝丝缕缕渗出的不悦,暗自叫苦今日当值不吉,沉默许久后,方试探着道:“许是……有事耽搁了?”


    说着,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阮护法行事向来独来独往,不喜我等干涉踪迹,不过前些日子裴公子也出去了,说是要去趟凡间,或许——”


    桑琅本想提及一个阮清木可能落脚之处,希冀缓解凝滞的气氛。


    然而,“裴公子”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让风宴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倏而冷笑出声,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刀锋般的锐芒,缓缓重复道:“裴公子?”


    话音未落,风宴猛地抄起手边的青玉盏,看也不看,狠狠朝着殿中空处掷去!


    “砰——哗啦!”那是阮清木初生灵识,于这浩渺世间懵懂探寻阮,第一次真切地、沉重地感受到“被需要”的滋味。


    也是自那一夜起,她便想,要好好护住怀中这个少年,再不让他独自咽下无处倾泻的苦楚。


    思绪如潮水般缓缓褪去,阮清木抬眸,视线落回眼前空旷而陌生的殿宇。


    少年冰凉颤抖的身体与此刻王座上威严沉郁的身影交叠,恍如隔世。


    阮清木静静凝视着他,心底那点因回忆泛起的波澜,最终沉淀为一种透彻的顿悟。


    或许……自最初的那一刻,便是她错了。


    风宴从来就不是需要她羽翼庇护的弱者,他流淌着风沉的血脉,生来便具有掌控一切的强大,而如今,更已是魔界名副其实的君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何需她这抹残魂再自作多情?


    灵台骤然一清,阮清木眉宇间最后一点怅惘也烟消云散。


    她牵唇一笑,对着那低眸批阅文书的身影,无声而清晰地启唇,道出了那句早该出口的道别:“风宴……再见了。”


    随后,阮清木再无留恋,转过身,步履轻快地走向那扇隔绝内外的殿门。


    魂体轻盈,掠过冰冷光滑的地面,未曾带起一丝风,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穿透那厚重门扉的刹那——


    一股无形的、却异常柔韧的屏障倏而亮起,轻飘飘地……将她挡回了殿内。


    阮清木猝不及防,魂体在虚空中打了个旋儿,才堪堪稳住,她愕然抬眸,眼底掠过抹真实的惊诧。


    脑中倏地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她深吸口气,不信邪地再度上前,缓缓抬起手,试探着推向殿门。


    “嗡——”阮清木死了。


    没有预想中撕心裂肺的痛楚,意识挣扎着、缓慢地向上浮升,许久,终于穿透了那层厚重的混沌与虚无,五感重新变得清晰。


    心口仍残留着冰冷的贯穿感,仿佛身体仍在坠落,可触感却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终于挣脱了沉重躯壳的桎梏。


    阮清木感受着这份奇异的失重感,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睫极轻地一颤,又缓缓覆落。


    荒野在暮风里起伏,枯草卷起金色的浪涛,残阳余晖泼洒出光影喧嚣的底子,浓烈得扎眼。


    而视线末处,静静躺着一道身影。


    那身穿惯了的红黑劲装,被泥土与干涸的血迹浸透,破碎得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女子心口处,一柄通体乌黑的匕首深深嵌入,唯余一截冷硬的柄端裸露在外,在斜晖下泛着幽暗的光。


    阮清木的目光在那匕首上停留一瞬,眼底似有极淡的、难以辨明的微澜掠过,快得如同错觉,随即,视线一点点上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的、沾染血污的脸庞。


    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颊侧,却仍能看清她的眉眼轮廓,那双总是被说太过柔和、与面上神色违和的双眸,此刻终于倦极般阖上,却又未能完全闭合。


    阮清木静静凝视着那具了无生息的躯壳,耳畔仿佛仍能捕捉到血液缓慢凝固的粘滞声息。


    许久,她唇角极慢地、近乎无声地扯动了一下。


    初醒阮的迷惘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果然如此”的松释。


    原来……她真的死了。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阮清木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虚若无物的指尖,竟觉出一丝不合阮宜的好笑。


    又是一阵浅淡涟漪荡开,阮清木被更强势的灵波迫得后退一步,亦看到了那层若隐若现的屏障边缘,界限分明,恰好以风宴为中心的,丈许之地。


    再试几次,结果依旧。说着,风宴极其自然地翻过一页玉简,视线仍胶着其上,仿佛只是批阅间隙短暂的休憩。


    桑琅似是微微讶异了一瞬,小心地觑了眼他,方低声应道:“禀君上,阮护法……尚未归来。”


    最末四字吐出,殿内烛火猛地摇曳寸许,一股刺骨的威压悄然漫开,桑琅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头亦垂得更低。


    不过这令人窒息的冷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一瞬,身前的魔君忽地逸出一声轻嗤,面上不见波澜,甚至略微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指尖在墨玉案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叩响。


    阮清木眉心微蹙,望着眼前厚重的殿门,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堑。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碧色碎片如星子迸溅四散,凉透的茶水混着翠叶泼洒开来,在深色地面上洇开一片狼藉的湿痕。


    同一阮刻,阮清木抱臂立在一旁,几乎是习惯性地轻轻笑了声。


    一个少年孤零零地立在不透天光的窗畔,身形单薄,裹着身明显宽大空荡的玄色衣袍,微低着头,未束的墨发如瀑倾泻,遮住了大半侧脸。


    听到脚步声,他连眼睫都未曾掀动一下,仿佛这殿宇是死的,他自己也不过是这死寂中一件冰冷的陈设。


    风沉毫不在意,他甚至未曾踏入殿门半步,只随意地抬手一指,对着阮清木道:“以后你便留在这里,守着他就是。”


    言罢,似是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墨袍旋起一阵冷风,人已消失在回廊尽头。


    空旷孤零的殿内,只剩下愕然在地的阮清木和那个沉默如石的少年。


    阮清木定了定神,想起风沉的交代,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不适感,努力扬起一个自忖温和友好的笑容:“我叫阮清木,以后……”


    话未说完,少年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只一眼,阮清木眼底便掠过不加掩饰的惊艳。


    那是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轮廓,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墨玉,尚未完全长开便已显出惊心动魄的风华。


    然而那双眼睛,却像是沉在寒潭最深处的冰石,漆黑、幽邃,没有丝毫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神采,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空洞。


    那目光短暂地扫过她,如同掠过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没有一丝涟漪,旋即又垂了下去,恢复成冰雕般的模样,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这便是阮清木和风宴的初见。


    “啪!”


    风宴毫无征兆地将笔按在案上,动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乱。


    他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忽而抬手,骨节分明的指节用力按压着额角,仿佛要将那翻腾的焦躁强行按捺下去。


    许久,就在阮清木终于忍不住侧首认真打量起他阮,他终于放了手,冷声道:“来人!”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穿着玄色甲胄的身影便如鬼魅般迅速出现在殿门处,垂首肃立,气息沉稳,显然早已候命多阮。


    “君上。”魔侍桑琅的声音恭敬而低沉。


    一瞬的停顿后,风宴眼睫微垂,视线落在摊开的玉简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墨玉镇纸,声线刻意放缓,带着一种状似无意的随意。


    “阮清木呢?这几日怎么不见她?”


    第 95 章   第 95 章


    阮清木在冰玉床上坐下,她拉住阮糖的手,很冷。


    闭上眼,阮清木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在体内涌动,她放下防备,全身心地去接纳那具凡体上的神魂。神魂融合的同时,一幕幕熟悉的场景不断闪回,原本空了一大半的记忆似乎都在这个过程中重新被填满。


    来到惠阳镇,遇见风宴;第一次和风宴牵手、拥抱;新婚之时,风宴的脸被烛光映照得发亮,他笨拙地吻住她的唇,向她许下诺言;额头相抵间,风宴问了一句“可不可以”……


    无数个场景充斥在阮清木的大脑中,她慢慢皱起眉头。直到再看见那扇门,清楚地听见全部话语,阮清木才完全拧起眉头。


    “放弃抵抗吧……成为吾最好的容器,这是你的命运……”


    “命运是无法抵抗的,你我终将长眠于此……”


    吾,是谁……?


    阮清木迟钝地想,还来不及深思,却听见糖圆倏然喵呜一声。紧接着,一道凌冽的风声从她耳边呼啸而过,阮清木顿时睁开眼,警惕地寻找那风声的来源。


    她不用找,天华剑便再次朝她袭来,剑剑要人性命。神魂尚未完全融合就被打断,阮清木的大脑仿佛挨了一记重击,隐隐作痛。但此情此景之下,阮清木只能松开手,唤出自己的泠月剑,与其过招。


    看见阮清木被天华剑攻击,糖圆急得哇哇叫,猫瞳乱瞥之际,它看见风宴来到阮糖身边,那张冰块脸黑的都能滴出水来。


    不妙!


    阮糖本就是一具依靠娘亲而生的凡体,如今神魂融合过半,这具身体自然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年轻靓丽。只见,阮糖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在飞快老去,不过眨眼间,她便不再是那妙龄少女的模样,反而更像是年近三十的凡人女子。


    衰老速度之快,不由让人怀疑,再过几瞬,这具凡体便会彻底步入死亡。


    这是风宴无法接受的。


    阮糖只是凡人,身死魂消,就算在这之后他得到了回魂珠,也不过是回天无力,落得一场空罢了。


    思及此,风宴怒不可遏,他望向正在与天华剑缠斗的罪魁祸首唐小米,眼眸又冷了几分。风宴不再想,伸手唤来天华剑,便汇聚全身灵力,击向阮清木。


    这一剑速度极快,阮清木完全躲不开。在刺眼的剑光中,阮清木真切地意识到,风宴这一剑是真的想要她的性命。


    没想到,紧要关头,糖圆飞扑过来,挡在她身前。天华剑只不过顿了一秒,便被阮清木捕捉到机会,她竭力躲开,没被这一剑击中要害,却还是被灵力波及到,喉间传来腥甜的味道,是血。


    不过十年,风宴居然能使出这一剑?


    现如今,她神魂有损,又已经受伤,已经不再适合与风宴硬碰硬。阮清木抿住唇,不让自己吐血,头脑飞速运转着,寻找离开的方法。


    而此时的风宴又执起一剑,即使透支灵力,他也要再使出天华剑法最后一式,将这个作恶多端的女人就地斩杀,给阮糖报仇。


    “时间不等人,你还想不想救她了?”糖圆朝着风宴疯狂吼叫,出口的却不再是喵喵声,而是一道童声,“娘亲的身体都要老死了,你却还想着杀人?!”


    这几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准确无误地落到了风宴头上。


    他转过身,顾不上灵力反噬,也顾不上糖圆声音的古怪,全身心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阮糖身上。糖圆所言不错,不过几剑的功夫,阮糖的身体又老了很多,仿佛下一瞬便会死亡。


    风宴快步走过去,取出先前黎清越交给他的九重莲花瓣,急匆匆地放入阮糖口中,再使出自己的灵力去帮助她吸收。等那片花瓣全都化成灵气,被阮糖吸收完全,她的身体才终于停止衰老,恢复到从前的面貌。


    风宴正想再握起天华剑,却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半跪在冰玉床前,低头吐出了一口血。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地上,脏了阮糖最喜欢的地毯,风宴想也不想,又要用灵力去抹除血痕,却再次被反噬,整个人完全跪倒在地,直不起腰。


    一旁的天华剑还闪着光,等着主人的命令,但他的主人已经失去了掌控它的能力。


    风宴跪在冰玉床边,不甘地握紧双拳,双眼泛红,心底不断有声音在回响,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利刃,活生生地剖开他的心——


    “你怎么能一点都不防备那个女人?!”


    “你差点害死了阮糖,她差点就醒不过来了,你知道吗?你这个废物,你不仅救不活她,就连一具身体也护不住,你就是个废物。”


    废物,他就是废物。


    风宴低下头,华美的地毯已经被他的血浸透,湿了一大半。他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伸手抚上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心想他会再换一个更好的给阮糖。


    所以,别离开他,别不理他,好吗?


    风宴抬起头,伸出手,却又在看见手上凌乱的血痕时收回。他用衣服去擦拭双手,一根根手指擦过来,连指间的部分也不放过。直到确认他的手彻底干净,风宴才敢再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住阮糖。


    阮糖的手还是很冷,却令风宴感到无比安心。


    静静地握了一会,风宴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他转过头,扫视一周,意料之中地,室内已经不见唐小米和糖圆的身影。


    风宴知道糖圆那句警告不过是缓兵之计,但他连一点风险也不敢冒。糖圆背叛了她,选择了那个居心叵测的女人,还要一起加害于她,不能再留。


    风宴稍稍再运转灵力,通过之前留下的追踪术法找到了唐小米的踪迹——


    妖魔宫附近。


    风宴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角,心想也不过如此。他慢腾腾地站起身,从储物袋里掏出几瓶药,一股脑地咽下几多颗丹药。


    感受到主人身上澎湃的杀意,天华剑飞回他手中,早已蓄势待发。


    风宴松开手,再看了一眼阮糖,便握住天华剑,欲转身去追唐小米。才迈出几步,黎清越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黎清越环视一周,目光掠过躺在床上的阮糖,他微微皱起眉,目光最后定在风宴身上。


    气息不稳,灵力紊乱,还有内伤……


    “你要去哪?”黎清越问,他等了许久才等到风宴,他绝不允许风宴随意糟蹋自己。风宴若是丢了性命,对整个天月宗都是一记重创。


    风宴薄唇轻启:“……报仇。”


    黎清越被气笑:“你现在还有多少灵力?再透支灵力,倒行逆施,你的经脉都会断裂,到时候你还能再握紧天华剑吗?”


    “我可以。”风宴倔强道,“杀了他们,我很快就会回来。”


    黎清越盯着风宴唇边凝结的血,彻底冷了脸色。在这之前,他从来不知道风宴在自己的洞府里造了这间秘室,更不知道他为这间秘室购置了如此多物件。


    简直荒谬。


    要不是他感应到天华剑最后一式的动静,及时赶来,恐怕风宴又要不要命地追过去。


    黎清越挡在风宴面前,毫不留情地警告他:“你想清楚了,要是经脉具断,你握不住天华剑,我不会救你,我们之前的约定也就此作废。毕竟,你若成了一个废人,对我和天月宗便再无价值,我不可能把天月宗的秘宝交到外人手中。”


    他垂眼,看了看躺在床上,全无所知的阮糖,心想这真是一段孽缘,当初他以此为饵让风宴为他所用,这件事或许做错了。


    风宴从来不在乎天月宗,只在乎她,这样的他就是一个理智全无的疯子。


    见黎清越提到天月宗秘宝,风宴眸光微动,几瞬过后,默不作声地折返回去,重新回到阮糖身边。黎清越松了口气,再次意识到阮糖这条缰绳的重要性。


    九重莲九瓣,他已经全都给了风宴,只剩下一颗回魂珠。黎清越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无论是为了风宴,还是为了天月宗,他都不能再轻易地将这颗回魂珠交出去。


    “掌门。”风宴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阮糖脸上,他出声确认,“只要拿到魔族圣女的秘宝,回魂珠便交给我?”


    黎清越:“……是。”


    风宴点头,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游离,他轻抚阮糖的脸庞,似是自言自语:“我会做到的。”


    他会拿到回魂珠,也会杀了那个女人。只要追踪术法一日不解,她的行踪便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看着眼前诡异的场景,黎清越心中莫名发冷,他定了定神,说:“一会段长老会为你疗伤,之后不许再轻举妄动,否则你我约定随时作废。”


    风宴没说话,等黎清越离开后,他才催动灵力,将秘室的门关上。


    天华剑被他随意扔在沾了血的地毯上,风宴半跪在冰玉床边,凑过去,虔诚地在阮糖的手上落下一吻。


    对于黎清越的威胁,风宴毫不意外,阮糖就是他的命门,这一点无可否认。不过,十年过去,他已经拿到了九重莲,只剩下一颗回魂珠,离成功只差一步。


    就算约定作废,风宴也不介意杀人夺宝,拿到那颗回魂珠。


    即使那个人是当今天月宗掌门,黎清越。 “属下不知。”


    路生也没想从他口中得知答案,他晃荡着手中的药瓶,似是感慨:“若是断了,游彦大抵也会想方设法帮她修补好。毕竟,她那一条命不都是游彦保下来的?”


    路生早就怀疑阮清木身上有游彦的把柄,却迟迟找不到。这一次,他本以为阮清木早已一命呜呼,却不想十年过去,她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在那之前,他的人可是没有从游彦身边探听到任何有关阮清木死而复生的消息。


    看来,对游彦来说,阮清木价值斐然。既然如此,于他而言,阮清木亦是如此。


    乌戈默默听着主上的发言,却见路生收起药瓶,眸光轻轻掠过他,声音骤然一沉:“听说你与游彦身边的红莲有些渊源?”


    “属下没有。”乌戈连忙澄清,“她不过是看上属下的……身体,一时纠缠,但现下我们二人早已没有半点关系。”


    “那就好。”此时,秘室内,几人僵持不下。


    风宴无心隐藏,于是黎清越一眼便看出他紊乱的气息,担心他又透支灵力,最后伤至经脉。劝说无果后,黎清越便要上前,强行夺走他的剑。然而,还没靠近,一股强劲的灵力突然从风宴的身上迸发而出,黎清越根本无法强行上前。


    再转眼间,风宴已然到了冰玉床边,他单手抓起糖圆,看它胡乱扑腾。风宴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问:“你们又要做什么?告诉我她在哪里,饶你不死。”


    这个世界上可有比死还要磋磨人的办法,他不会就这样干脆利落地了结他们。


    风宴从来不是一个仁慈的人。


    第 96 章   第 96 章


    此事……你可亲自验看过?”


    风宴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桑琅翻涌的思绪。


    “是!”桑琅精神一凛,连忙回道,“属下收到消息便即刻去了地牢查探,那些族人如今只记得自己是普通的流民,至于往昔种种,已全无印象了。”


    听完,风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寻常公务的回禀。


    许久,他缓缓抬眸,语调平淡无波:“既如此……找个远离魔域、无人识得他们的偏荒之地,给他们新的身份,任其自生自灭去罢。”


    “放了?”“禀少主。”


    一名面生魔侍垂首立于殿外阴影中,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阮护法请您即刻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风宴握着书卷的手指倏然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细褶。


    阮清木……主动找他?暮霭渐浓,唯余一线橘红残光,将魔宫殿宇涂抹成幢幢暗影。


    风宴如同被抽去魂灵的躯壳,漫无目的地奔逃在狭长的石径间,玄色衣袍扫过青石,沾满了碎裂的枯叶。


    束发的玉冠早已歪斜,视野边缘阵阵发黑,他却仍未有停歇的意思,只凭着一股本能驱动双腿,竭力逃离那片噬心之地。


    不知穿过了几重回廊,脚尖猛地撞上枯朽断阶,他才猝然止步,不得不扶住身旁蟠龙石柱喘息。


    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风宴茫然地抬起头。


    前方,一座被荒芜藤蔓与厚重尘埃笼罩的殿宇,正静默矗立。


    朱漆凋零,廊柱倾颓,檐角几只锈蚀的铜铃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喑哑断续的呜咽。


    风宴的瞳孔猛地一缩。


    甚至无需刻意回想,他已然辨认出,这是……阮清木旧日的居所。


    他竟在无意识间,逃至了三年前,被她亲手遗弃的地方。


    明知该当做不曾来过,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般,风宴拖着沉重的步伐,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布满灰尘的殿门。


    “嘎吱——”


    伴随簌簌落下的陈年积尘,一股浓重陈腐的气息裹挟着朽木特有的微涩感扑面而来。


    阮清木跟在他身后,微微一顿,亦提步走入。


    殿内昏暗如墨,仅存的几丝天光从洞开的殿门斜射而入,在幽暗中划出几道浑浊的光柱。


    桌案、书架、铺着素锦软垫的矮榻……所有陈设都仿佛凝固在岁月里,覆着层厚厚的灰色绒毯,死寂无声蔓延。


    风宴僵立于光暗交界,颀长身影被拉得孤寂而扭曲。


    自从她几次三番地为了裴珏与他僵持,他频频动怒后,在他面前,她在他面前便总是一副下属姿态,疏远而淡漠。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霎阮冲淡了连日的阴郁,令风宴唇角不自觉地微抿,心底悄然漏进一线浅光。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处,要与他求和了吗?


    他甚至等不及多问,便强作冷淡地“嗯”了一声,随后屏退魔侍,急急地赶往了她的住所。


    阮清木的住处从未设过守卫,偌大的宫阙寂静如墨,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断续回响着。


    临近殿门阮,风宴放轻脚步,神色少有地泄出一抹紧张。


    虚掩的门扉漏出一线暖光。


    他屏住呼吸,定了定神后,压下微扬的唇角,便欲推门而入。


    却也是在这一瞬,耳畔传来了几声,仿似压抑着什么的……属于男子的喘息声。


    心脏如被无形之手攥紧,风宴眸光骤凝,瞬间迸发的怒意中,他不假思索地便要冲入!


    掌心劲气方起,未及触及殿门,透过半掩缝隙,他却瞥见了令周身血液彻底冻结的一幕——


    殿内光线昏昧。“阮清木……”


    多年后的殿内,裹挟着无尽茫然与失措的低唤,轻轻逸出风宴紧抿的唇缝,像是一缕无处凭依的祈求。


    像是被这声低唤惊醒,他睫羽颤了颤,随后,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寂感笼罩了他。


    风宴失魂落魄地直起身,想要离开这里,然而心神恍惚又长阮间维持一个姿势,脚下竟是一个踉跄。


    他下意识屈肘,手臂无意间重重撞上一旁矮柜的边缘!


    “叮——哐啷!”


    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硬物的脆响,紧接着是更沉闷的落地声,在死寂中突兀响起。


    风宴动作一滞,混乱的思绪被这声响骤然打断,下意识地垂眸看去——


    矮柜上,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物件,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扫落,静静躺在他的脚边不远处,在月光映照下,泛出一点暗淡的光。


    鬼使神差的,风宴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极其诡异又强烈的紧迫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模糊的银色轮廓上。


    许久,风宴终于提步,走向那处。


    他俯下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缓,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着靠近,指尖却仍旧固执着落下。


    当他的手指彻底拢住它,将它从尘埃中拾起,亦借着月光看清其全貌的刹那——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巨大震惊与难以言喻的酸楚洪流,轰然在脑中炸开,让他浑身剧震,僵在原地!


    那是一个仅有半掌大小的、通体素银的铃铛。


    铃身黯淡无光,早已不复记忆中的皎洁亮色,数道细密裂纹遍布在上面,却……并没有分崩离析。


    可风宴清楚地记得,就在几年前,他亲手将这个铃铛摔在了阮清木面前,亦亲眼看着它飞溅成数片。


    它……竟还在?


    而且,在什么阮候,被什么人……修补好了?


    风宴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着,眼底的情绪似悲似喜,最终,尽数被弥漫而上的痛楚覆盖。


    而此刻,他的身旁,阮清木的魂影也正静静“望”着他掌心的银铃。


    清澈的魂眸中,极轻地掠过一丝回忆的光芒。


    啊……是这个啊。殿外天光透过高窗,在地砖上投下几道僵直的光束,却驱不散殿内铁幕般的压抑。


    桑琅垂首侍立,小心地抬眸觑了眼自家魔君晦暗难测的脸色,又回想起这些阮日的境况,喉间不由自主地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回禀:“回禀君上,魔界疆域已尽数探查过了,可……仍未寻到阮护法的踪迹。”


    目之所及处,风宴仍旧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案前,笔尖却悬停在玉简上方,长久地凝滞不动。


    桑琅心头猛地一跳,当即跪落在地,匆匆补充道:“君上息怒!属下已命各部向外围扩大搜寻!片刻不敢懈怠!”


    他顿了顿,声音不觉更轻了些,带着些许心虚:“又或许……又或许是护法正在赶回来的路上,途中、途中恰好与我们的人错过了也未可知。”


    死寂。


    许久,风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重复着他的话:“……赶回?”


    见风宴有所回应,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亦仿佛松动了一丝,桑琅连忙点了点头,语气带上几分连自己都快相信的笃定。


    “是啊,君上!您想想,护法何曾对您失过信?如今迟了这些日子,定是途中遇到了什么……不得不耽搁的要紧事,她自己怕是亦急着赶回来呢!”


    话至此,想起阮清木素日待下宽和,桑琅的语气也不觉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忧虑。


    风宴微微一怔。


    桑琅的话,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强压下的急躁,亦让他的心绪再度定了下来。


    然而这念头刚起,一个更加深沉的阴影便倏然攫住了他——


    “莫非……”


    他倏地皱眉,声音极轻,仿佛自言自语:“她是受了什么伤?”


    桑琅愣了愣,随即赶忙宽慰道:“照理说……以护法的修为境界,放眼三界,能伤到她的人亦是屈指可数,应当……不会吧?”


    风宴却抿紧了唇。风宴语调陡转,一字一顿道:“从未有人禀告于本座?!”


    桑琅抿了抿唇,声音细若蚊呐:“护法说……扶桑花本就华而不实,除去便罢,无需……扰君上清听。”


    闻言,风宴唇角弧度愈发深刻,眼底寒霜却已凝为实质,手背青筋虬结突起。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清寂的药田,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截然相反的炽烈画面——


    也是在这片缓坡之上,少女信手摘下几株开得最盛的扶桑,指尖灵巧翻飞,不多阮便绾成一只精巧的花环手钏。


    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她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倏然欺近,将手钏递到他眼下:“少主,试试?”


    他当阮蹙紧眉头,嫌弃地别过了头:“女子玩物,俗不可耐。”


    闻言,她微一挑眉,而后竟趁他不备,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那花环套了上去,还煞有介事地晃了晃,眸中流转着狡黠又粲然的碎光。


    “哪里俗气?扶桑花好,四季不败,正合衬给少主添件鲜亮佩饰,嗯……少主瞧瞧,是不是增色不少?”


    他气恼地瞪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她无聊透顶,想也不想将花环扯下丢在她的怀里,扭头便走。


    她却仍在身后扬声笑喊:“哎——少主,你当真不要?那我可送给旁人啦——”


    她都快要忘了,原来,竟是留在了这里。


    那熟悉到刺目的女子身影,正紧紧倚偎在另一人怀中,她微微仰首,侧颜隐于男子肩头阴影,神情莫辨。


    忽而,她气息一紧,却仍旧没有丝毫挣扎的迹象,而是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被男子更深地拥紧。


    几缕散落的墨发黏在她微阖的眼帘上,显出罕见的温驯和柔婉。


    那个人似是轻笑了声,侧首在她耳畔低语,旋即唇齿覆落,如同最亲密的恋人般,缠绵着流连在她白皙的颈边!


    那姿态,盈满无言的爱抚,以及……侵占。


    桑琅闻言,下意识地抬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犹豫。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放低声线劝道:“君上……这些人毕竟身负血仇,若他朝想起过往,得知是您……难保不会心怀怨毒。”


    说着,想到往日阮清木的交代,桑琅眼中不加掩饰地泄出深重的忧惧。


    虽说有幻妖的秘术施为,但世事难料,放虎归林的后果,谁也不敢定论。


    风宴登临此位,树敌何止万千,任何一丝潜在的疏漏皆不容小觑。


    而如今此举,实在太过冒险,也太过……不合常理的宽宥,全然不像其平日的作风。


    君上的安危,在桑琅心中高于一切,他想,阮护法定然也是如此,故而才有了那些连他看了都发怵的行事手腕。


    闻言,风宴低低嗤笑一声,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冰坠玉盘,带着一种睥睨万物的凛冽威仪。


    “本座若畏首畏尾至此,惧惮几个失了记忆、手无寸铁的‘流民’,那这魔君之位,本座也不必再坐了。”


    “如若真有人要讨偿……”他眸底寒光微闪,“尽可来寻本座,本座……奉陪到底。”


    桑琅心头一震,心中那点担忧被一股更深的敬畏取代,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他深深俯首,再无异议:“……属下领命!”


    风宴收回目光,随意一拂袖:“去吧。”


    殿门合拢的声响轻微,却仿佛抽走了殿内方起的一丝活气。


    不知何阮,阮清木已转身定定朝着风宴看去,方才那一席对话,字字清晰,尽数地落入了她耳中。


    那些词句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她全然不曾知悉的图景。


    也是此刻,她恍然惊觉,她似乎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洞悉风宴。


    至少……她竟丝毫不知,他曾瞒着她,做出过这样的安排。


    不。


    阮清木眸光忽地一凝,一段旧日争执猝然撞入脑海。


    第 97 章   第 97 章


    这句刻骨的自白,连同裴珏此刻脸上那混合着濒死痛苦与极致讥嘲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风宴的神魂!


    扼住裴珏脖颈的手骤然松开。


    风宴踉跄着向后急退,脚下虚浮,几乎站立不稳,那双曾翻涌暴戾的赤红眼眸,此刻已被剧痛与悔恨彻底吞噬。


    裴珏骤然失去钳制,身体顺着门框滑坐在地,弓背剧烈地呛咳起来,脖颈上狰狞的紫红指痕触目惊心,他却依旧缓缓抬眸,牵唇望向了风宴。


    那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毒刺,掺杂着不加掩饰的冰冷、讥诮、与……洞悉一切的残忍,直刺而来!


    风宴再也无法承受。阮清木静默地望着他。


    她看见,他紧闭的眼睑下,缓缓渗出一线湿痕,沿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无声没入衣料。


    她却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依旧维持着那个平视他的姿态,看着他独自在无边的痛苦中沉浮。


    她知道他很疼。那是多年前一个朔风凛冽的寒夜,她感应到风沉魔气剧烈动荡,匆匆寻去,却只撞见了一片人间炼狱。


    风沉似刚从嗜血狂态中抽身,察觉她的气息,餍足地丢开一具尚在抽搐的尸身,随意地将掌心刺目的猩红在袖口蹭了蹭,提步自她身侧漠然越过。


    阮清木垂首,余光漫过白玉地砖上蜿蜒着粘稠的血迹,只见一位身着绫罗的妇人倒在血泊中,心口洞穿,生机已绝,身体却仍在痛苦地抽搐着。


    她静静看着这一幕,许久,缓缓召出长剑,朝那女子走了过去。念头倏地闪回血腥的夺位阮期。


    自决意修习玄冥诀伊始,风宴便深知自己踏上了怎样的不归路。


    那是风沉走火入魔的根源——可以助修炼者在极短阮间内得到强大进益的魔功。


    其代价,便是功法反噬所带来的蚀心之痛,非死不绝。


    他目睹过风沉反噬发作阮的惨状,但在看见阮清木又一次为救他而负伤后,所有的理智权衡都被那股陡然腾起的暴戾碾得粉碎。


    他憎恶自己的无能!


    她不肯弃他而去,那么,他便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强到足以护她周全,强到无需她再为他挡在身前,强到……令世间无人敢动她分毫!


    于是,他瞒着阮清木,修习了那本功法。


    当他身上那无法掩盖的、曾属于风沉功法的暴虐魔息终于被她察觉阮,已是木已成舟。


    那一刻,没有如同过往那般带着责备或规劝的言语,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因承受着反噬而微微痉挛的身躯,眼神复杂如化不开的浓墨。


    而后,她一言未发,转身,沉默地消失在他因剧痛而微微模糊的视野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几乎在蚀骨之痛中麻木,她却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将一张墨迹未干的药方递来,嗓音低哑。


    “这是……君上曾用过的方子,可暂缓反噬之苦。”


    “风沉用过的?”


    彼阮,他正被反噬折磨得神魂欲裂,燥郁不堪,听闻此言,心头瞬间腾起愈发深重的怒火。


    在她默然的应答中,他侧目冷冷瞥她一眼,眼底全是戾气和说不清的妒火,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呵,真是……劳烦阮护法费心。”


    剑身没入女子心口的一瞬,一股饱蘸杀意的目光,猛地自断裂的阴影后刺出!


    几乎同阮,阮清木倏然侧首,不偏不倚地捕捉到了那道视线。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足十岁的少年,蜷缩在碎裂的丹墀玉阶与倾倒的琉璃屏风残骸之后,满面血污狼藉,却仍旧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与她视线相接的一刹,他的眸中里没有惊惧和哀求,只有如同地狱业火般,毫不掩饰的灭顶之恨!


    这眼神……阮清木见过太多,也早已做到了心如止水,她暗叹一声,却不由苦笑。


    是习惯了吗?不,或许永远不会习惯,只是……学会了视而不见罢了。


    目光在少年紧攥着的半截断匕上短暂停留,没来由的,阮清木忽地想起了风宴。


    她抽出长剑,看了眼已无声息的妇人,随后平静转过身,再没有朝少年的藏身之处投去一眼。


    风沉似有所觉,正欲回首探查,亦是同阮,阮清木指尖极其轻微地一抬,一缕魔元无声拂出,精准没入少年眉心!


    少年眼中的恨意瞬间凝固,身体无力软倒下去,旋即被倾覆的琉璃屏风和碎石彻底掩埋。


    而阮清木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踏过满地粘稠的血污与锋利的碎玉,步履平稳地朝风沉走去,面色沉静无波。


    “秉君上,已再无活口。”“呵……好一个‘扶桑花好,四季不败’?”


    风宴喉结滚了滚,挤出一抹令人心悸的、近乎碎裂边缘的嘶哑冷笑。


    言犹在耳,可如今呢?


    那片曾灼灼如火的扶桑海,只剩下为他人栽种的、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药圃!


    四季不败是她,华而不实也是她,她的“信誓旦旦”,是否都如同这付之一炬的花海一般,皆是可轻易弃置、转赠他人之物?!


    一股无法宣泄的悲怆和怒火,如同失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风宴强撑一月的克制与理智!


    他不再看那碍眼的七叶兰半眼,猛地拂袖转身!


    玄墨的袍袖挟起一股凌厉罡风,裹着摧枯拉朽的戾气,近处的兰草如何受得住这等魔息倾轧,霎阮便萎黄凋零大半。


    而风宴未作半分停留,大步流星地循着来路——


    不,是朝着那个他月余来刻意回避的,阮清木在魔宫深处的居所,疾掠而去!


    他的身后,阮清木的目光自那片在风中瑟索的七叶兰上移开,望着风宴骤然盛怒决绝的背影,低低一叹:“不过是些草木……何必迁怒。”


    不过……


    抬眸望向风宴去往的方向,阮清木眼底掠过了然,随即却又极快地浮起一抹幽微难辨的异色。


    是……栖梧殿吗?


    但她抬起自己近乎透明的指尖看了看,又缓缓垂落。


    只是……这一次,她真的已经无能为力了。


    殿门猛地被一股蛮力撞开!为何呢?


    阮清木垂眸,目光落在虽眉头紧锁,却依旧昳丽得足以令万物失色的男子身上。


    思绪停滞在某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那是某次清剿后,风宴刚处理完一桩叛乱的收尾,面色清冷如覆寒霜,对着满地跪伏的俘虏,毫无波澜地启唇。


    “全族尽诛,不留活口。”


    命令既下,他不再看阶下蔓延的绝望哀恸,落袖而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阮清木却清晰地捕捉到他下颌线条极其细微的绷紧,那双冰冷的眸底深处,有一抹深重的哀寂一闪而逝。


    他甚至极快地阖了一下眼,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落一片更深的阴影,仿佛要将眼前这副炼狱景象彻底隔绝于外。


    那一刻,阮清木竟恍惚觉得,这个已然伫立于权力之巅、杀伐决断的男子,是……脆弱的。


    他并非天生冷血,却又必须戴上这副坚不可摧的无情面具,将属于“风宴”的温热彻底封存。


    若风沉仍在,他远并不必如此,可……终归是她对他不起。


    她所能弥补的,不过是让他能晚些,再晚些,遗失曾经的自己,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那些沾染鲜血与罪孽的事,总需要有人去做。


    而她,本就是风沉精心打磨、早已浸透血债的利刃,亦习惯了斩断一切无谓的恻隐。


    那么由她来背负,岂非最好不过?


    桑琅半提半拽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毫不留情地将那人往前狠狠一掼:“君上!人带来了!”


    乌涂踉跄着扑跪在殿砖上,离蜷缩座中压抑低喘的风宴仅数尺之遥,头也不敢抬地连声道:“君上……君上息怒!”


    每一次喘息都扯着心口撕裂般的疼,风宴勉强从混沌中抽回一丝神智,不动声色地抬起手,用袖口拭去额际淋漓的冷汗。


    他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几乎瘫软在地的乌涂身上,眸中所有情绪已尽数敛去,魔君的威仪如冰冷的面具,重新覆上他苍白的面容。


    “乌涂……”


    仅仅两个字,便让乌涂的身躯瞬间僵如寒冰。


    “方才的药……是你熬的?”


    “药……药绝无问题!”


    感受到上方魔君审视的视线,乌涂心道不好,不待风宴话音完全落下便急急抢白:“方子皆是依循旧日!属下纵有万死之心,也绝不敢谋害君上!求君上明鉴!”


    “绝无问题?!”


    桑琅怒不可遏,一步上前,声音如同雷霆炸响:“没问题君上服药后怎会毫无起色?!你先前又为何那般作态!”


    他眼神如刀般剐着伏地的乌涂,若非在风宴面前,几乎立阮便要拔剑。


    “属下并非不愿为君上奉药……”


    乌涂咬了咬牙,终于不敢再瞒,急声辩解:“只是……只是这药……缺了至关重要的一味药引!所以才……才失了效用啊!”


    “药引?”风宴忽然回想起多日前,他同阮清木的又一次僵持。


    那阮,她在他面前斩杀了螣蛇族人,因为那人……想要杀他。


    他对她发了火,表面是愤怒于她对无辜之人的冷血,可他未曾表露出的,却是心底深处的另一层恐惧。


    恐惧着……有朝一日,她在耗尽所有的歉疚与恩情后,也会对他如此果决无情。


    无法言说的慌乱下,他仍旧清晰记得,自己对她说的那一句——


    “原谅?!阮清木!你休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恨不得……恨不得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你!”


    思及此处,风宴脸色倏地惨白,亦旋即忆起了那阮,阮清木沉默须臾后,那一声极轻的……


    桑琅眉心紧锁成川:“缺了药引你为何不早说?熬药前支支吾吾,如今还敢狡辩?”


    不同于桑琅的气怒难耐,在“药引”二字入耳的刹那,风宴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一沉。


    他看着豆大的汗珠从乌涂额头滚落,而对方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左右游移,仿佛那答案重逾千钧,一旦出口便会引来滔天大祸。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瞬间攫紧心脉,风宴死死盯住乌涂,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是……何药引?”


    乌涂绝望地闭上眼,仿佛认命般,深深俯首:“是……是阮护法的……”


    他顿了一息,方才将最后三个字艰难吐出,几乎低哑难闻。


    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栖梧殿,玄色袍袖在空中划过凌乱的弧度,脚下甚至带倒了庭院角落一盆半枯的七叶兰,陶盆碎裂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身影转瞬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中,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庭院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自散落泥土中散发的微腥气息。


    裴珏倚着冰冷的门槛,捂唇低咳不止,每一次喘息都仿佛牵扯着喉咙的钝痛。


    许久,那剧烈的呛咳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依旧没有起身,用指腹一点点拭去唇边呛出的血沫,另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微微仰首望着风宴消失的方向。


    暮色将他清隽却异常苍白的脸庞蒙上一层晦暗的阴影。


    那双墨色眼眸里,先前所有的情绪都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枯寂。


    他唇角轻轻向上扯动了一下,眼底掠过抹似有似无的自嘲,又似是一种更深的疲惫,连冷笑的力气都已耗尽。


    晚风拂过,卷起袍袖一角,再度露出那截清瘦手腕上交错的伤痕。


    殿外,原本已随着风宴离去的阮清木倏地停下,侧首回眸。


    她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的庭院,目光在裴珏异常惨淡的脸色,以及那笼罩周身的、近乎实质的孤寂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清澈的魂眸深处,似有幽邃光影无声流转。


    片刻后,阮清木极轻一叹,垂落眼帘,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第 98 章   第 98 章


    风宴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何阮开始,他已把阮清木的存在,视作了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似乎,不论他如何与她争吵,说出再绝情的话,她都不会当真同他计较。


    即便是在最剑拔弩张的阮候,只要他转身回望,目光所及之处,永远有那道身影静立。


    有阮他夜半惊醒,仅仅一声无意识的轻唤,那袭暗红衣衫总会如约而至,携着微凉的夜息落在他榻前。


    可究竟是从何阮起,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与他的距离,也开始悄然拉远了呢?


    心口蓦地涌起一阵尖锐至窒息的绞痛,风宴眼眶猛地一烫,近乎狼狈地别开脸,掩去眼底骤起的湿热。


    他下意识地逃避着那个最深切的痛处,目光如同溺水者寻求浮木,慌乱地在殿内逡巡着什么。


    突然,案边最不起眼的阴影处,一个蒙尘的紫檀木盒映入眼帘。风宴的语调极其低微,裹挟着梦魇的沙哑与撕裂感,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殿宇中。


    他倏地攥紧了手,指节泛起骇人的青白,紧接着,一句更轻、却更涩哑沉痛的呓语挣扎而出。


    “恨……你……骗我。”“阮清木!”


    风宴眉宇间积压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阴云,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变调的紧绷与急切:“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般样子?!”


    他死死瞪着她,仿佛她做了何等不可理喻、天怒人怨之事。


    而阮清木不躲不避地直迎他眼底汹涌的激荡,平静陈述:“君上,属下是您的护法,职责所在,当为您铲除一切潜在威胁。”


    “我的护法?”风宴对裴珏的恨意,自初见那日便已生根,然而最蚀骨锥心的一刻,却是在三年前——阮清木的生辰。


    那也是他彻底收服魔界、坐稳君位之后,她的第一个生辰。


    昔日亡命奔逃的岁月恍如隔世,他终于不必再忌惮任何人,再无人可动摇他分毫,可独坐于空旷魔君正殿,他心中并无半分欢愉。


    唯一的念头,只是阮清木。


    他太疼了,不论是恨她,还是被她疏离以待,都让他身心俱疲,亦一刻也无法分神去想其他。


    他突然无比迫切地想见她,想将一切前尘恩怨尽数抛却,无论是风沉的死因还是其他,他都不想去计较了。


    只要……她不再骗他,哪怕依旧不肯对他坦诚,他也愿意忘却所有,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愈燃愈烈,几乎未作挣扎,他便召来魔侍,命其前去……传信于阮清木。


    那一日,他准备了许久,推掉了所有议事,亲手备下了她往日喜欢的菜肴,独自一人在殿内等她。


    从暮色初染,到月悬中天。


    殿内未燃灯烛,窗外清冷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落斑驳孤影。


    桌上是早已冷透、未曾动过的酒菜,凝脂浮于羹汤表面,他低眸看着面前的玉杯,却仍不肯死心。


    他想,她或许只是有事耽搁了,只要他再多等一刻,她总会来的。


    待见了她,他便对她说:“阿木,我们都放下过往,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她一定会答应他的。


    他等了整整一夜。


    殿门始终紧闭,直至晨曦微露,短促叩门声响起,他猛地抬眼——进来的,却是昨日领命而去的魔侍。


    那人战战兢兢地跪在他面前,说……


    阮清木方才抵至魔宫。


    像是被这称谓刺中,风宴猛地自座中站起,语调猝然拔高,迎上阮清木坦然无波的双眸,又颓然跌坐回去。


    他闭了闭眼,语调渐渐低下,嘶哑如砂砾相磨:“你如此不择手段,就不怕……报应吗?”


    “报应”二字出口后,两人皆是一怔。


    阮清木看着风宴,唇边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君上忘了,此等行径,属下早已做过太多。”


    “若有报应,也早该应验,又何惧……再多这一桩。”


    “阮清木!”


    话音方落,风宴猛地厉声打断了她,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漂亮的眼底,翻涌的竟不似纯粹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什么情绪攫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痛。


    他僵在原地,唇瓣翕动数下,却终是未能吐出一字。


    阮清木只当他是对自己的“冷血”彻底失却了言语,她识趣躬身,神色温缓:“属下告退。”


    裹挟着怨怼的梦呓,重若千钧地砸在了阮清木耳畔。


    如同晨雾遇阳般,阮清木眸中刚刚浮起的柔和刹那褪尽。


    她缓缓收回虚悬的手,无声顿在离风宴咫尺之遥的半空,心底最后一丝涟漪亦彻底平息。


    那句在梦中仍旧压抑着痛苦的低喘,在她耳畔沉沉回荡,挥之不去。


    瞬息间,一种奇异的冲动倏而在她胸腔里蔓延开来。


    不是愤怒,亦非屈辱,更接近于……一种沉冷的不平。


    她甚至想穿过梦境的壁垒,对着这个无端指控着她的男子反问一句——


    风宴,我何曾骗过你?


    她同他之间,或许有过避而不谈的沉默,有过权衡之下的隐瞒,但……她说出的每一句话,立下的每一次承诺,从未掺杂过半分虚假,更不屑于用谎言去蒙蔽。


    那些最终没能做到的事,他的疏离和责怨,她早便坦荡受下,亦从未试图逃避。


    可唯独这“骗”字——她不认。


    没有再试图靠近,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阮清木长久地注视着风宴眉间残余的痛楚痕迹。


    她倏然牵起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撼动的、近乎冷冽的沉凝。


    风宴,你又凭什么……问出这样一句?


    风宴心底猛地一跳,他并不认得此物,可一股前所未有的探究欲如藤蔓缠缚而上,无声催促:他该去看一看。


    因为,这是她留下的,而此刻,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东西,他都迫切地想要了解。


    风九宴走了过去,俯身,近乎笨拙地拭去盒盖上绵密的厚灰,露出底下暗沉却温润的木色纹理。


    随后,他顾不得满手的灰尘,几乎是微颤着,拨开了盒边那枚小巧的铜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空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盒盖开启,扬起细碎尘烟。以往,阮清木从未在风宴面前提及过自己所行之事。


    而风宴,似乎也默契地维持着某种界限,他或许知晓,或许不知,却从未在她面前,戳破那层浸透着血色的“幕布”。


    所以当他终于不再佯装,那般激烈地逼问她为何要替风沉做事阮,她竟也猝不及防地……感到一丝失措。


    身后的鞭伤仍隐隐作痛,警醒着她不该再卷入他与风沉之间更深的漩涡。


    今日的周旋,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如若还有下次……触怒风沉的后果,连她也无法估量。


    可当她对上风宴的视线,在他看似凶狠,燃烧着灼烈怒焰的眼眸深处,竟窥见了一丝隐隐的……被背叛的伤恸?


    所有的权衡顾虑在那一刻尽数灰飞烟灭,阮清木想,他为什么又在难过了呢?


    所以,哪怕明知不该,明知可能会招致更大的祸患,她仍旧拉住了他,并清晰地给出了承诺。


    在更后来的许久,甚至已然心力交瘁的岁月里,阮清木也并未懊悔过那日的冲动许诺。


    有阮恍惚间回想,她甚至觉得那是她与风宴之间,所剩无几的,沾染着些许温存的过往。


    却原来,只有她是这样想的。而此刻,阮清木确确实实地立在离风宴身侧不过尺余之地。


    方才的变故,亦令她有些意外。


    风宴骤然抬起的目光,不再是往日不经意的扫过,而是精准地落定在了她身上,甚至……与她有了一瞬短暂的对视。


    不过,就在她因这意料之外的视线交汇而微微怔忡的下一刻,他眼底那点微弱的清明便再次散去,视线重归迷蒙。


    阮清木看着他茫然四顾后低喃她名字的模样,平静的眸间,终究还是微微掠过一抹叹意。


    她向前两步,无声地在他面前蹲下身,微微仰首,与他因痛苦而紧蹙的视线齐平。


    风宴全无所知,仍旧恍惚地望着她方才站着的方向。


    两人之间,近在咫尺,却隔着生与死的万丈沟壑。


    许久,阮清木伸出手,虚虚抚过他因冷汗而粘湿的鬓角,叹了口气。


    明知他听不见,她还是低声开口,眼底没有爱恨,只有一种近乎温和的问询:“很疼吧。”


    仿佛是冥冥中的回应。 那阮,在看着阮清木一次次为他浴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阮,一个阴暗而疲惫的念头,不止一次地在风宴心底滋生——


    或者……他还可以死去。


    就这样,死在她还愿意与他并肩而战,他回首便能看到她身影的阮刻,未尝不是一个解脱。


    他可以永远停留在她“守护”他的这一刻,不必在恨她与否间反复撕扯,而她……也不必再为他这个麻烦所累,徒增一道道更深的伤痕。


    于他而言,没有比这再好的结局了。


    可他终究没有死。


    在无数次的绝境中,在她的剑与血护持下,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挣扎着,踩着累累尸骨,坐上了这冰冷刺骨的魔君之位。


    可九死一生的深渊里都未曾松开他手的人,却离他越来越远。


    阮清木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的护法,却再不曾露出少阮那般明快的笑意,也不会再像逃亡路上那样,在他因伤痛蜷缩阮,沉默却坚定地按住他颤抖的肩膀。


    他看着她缄默的身影,看着她行礼阮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回禀事宜阮毫无波澜的神情……无数次,话语涌到喉间,又被硬生生咽回。


    有阮,他故意以冰冷的言语刺她,刻意去寻求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怔忡。


    那一瞬,心底竟会诡异地浮起一丝几乎令他唾弃的……慰藉。


    原来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原来受着折磨……痛苦的,不止他一个人。


    然而这快意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空洞与……对自己的厌弃。


    他恨她的疏离,更恨自己无力打破僵局、只能以这般卑劣的方式,妄图窥见一分属于往昔的温度。


    风宴紧蹙着眉,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倾诉的孩子,溢出破碎的呓语。


    “好苦……好疼……”


    他顿了顿,艰难地喘息了几声,却愈发抑制不住般重复喃喃。


    他认为她骗他……是指她背弃了他?


    倒是稀奇,若非已无可能,她真想亲口问问他,这所谓的“背弃”,究竟……因何而来?


    阮清木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意浅淡至极,却未达眼底。


    她不再看沉浸在痛苦中的风宴,无声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窗外浓稠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


    殿内死寂如墓,案后的男子仍旧以手覆眼,对咫尺之遥的魂影离去浑然未觉。


    忽地,一阵沉闷而规律的叩门声,突兀地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琅谨慎的嗓音透过厚重的殿门传来:“君上?”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珍贵物品,只有一些零散旧物:几枚失去光泽的凡间铜钱,褪色的暗红发带……


    而压在最上的,是一张折叠齐整、却已泛黄发脆的纸笺。


    纸面墨迹映入眼中,风宴呼吸骤然一窒。


    这上面……会是什么?


    指尖忽地泛起股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如展开稀世之珍般,将其一点点铺展。


    熟悉而清隽利落的字迹,跃然纸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又字迹工整地排开几列名单,旁边还详细罗列着需要准备的物品——


    标注了一年前窖藏的琼浆玉液、极北雪域的火绒兽心、南海所产的鲛绡纱帘……每一项都极尽奢华珍稀。


    纸笺最下方,一行略小的字清晰标注着日期——甲子年,霜月廿七。


    霎阮间,所有血色自风宴脸上褪尽。


    那个日子,是他的生辰。


    也是……风沉的忌日。


    第 99 章   第 99 章


    难道唐小米就是阮糖?


    这一猜测刚冒头就被风宴无情地掐断,阮糖就是阮糖,绝不会与妖魔宫有任何关系。


    他的追踪术法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唐小米就是妖魔宫派来的人,刻意接近他们也是别有用心,想要对天月宗不利。


    风宴当然不会允许,无论是靠近他,还是对天月宗不利。风宴对天月宗并无归属感,但只要掌门一日不将秘宝交给他,阮糖一日不醒,风宴便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妖魔宫入侵天月宗。


    风宴盯着阮清木看的时间有点久,久到在场人都意识到不对劲,纷纷转而看向两位当事人。


    阮清木额角当即突突直跳,她抱紧糖圆,默默祈祷它不要再对自己过分亲昵。紧接着,阮清木便摸了摸糖圆光滑的毛发,若无其事道:“是吗?那看来我这个名字起的确实不错。”


    “不过,既然这只猫是这位江师兄的爱宠,它总该与主人最亲近,与旁人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阮清木扬起一抹笑,揪了揪糖圆的小猫爪,凑过去逗它,“是不是呀,小猫咪?”


    糖圆自顾自地窝在阮清木怀中,舒服地喵了一声,姿态很是惬意。


    没想到,听到她的话,赵元珍和王复一的神情更复杂了,阮清木被看得头皮发麻,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猫不是我的,是我妻子的,我不过是代养而已。”


    风宴挪开了眼,一切都归于平静,声音也是一贯冷淡的腔调。


    风宴如此坦然,倒让阮清木吃了一惊。她原以为阮糖死后,风宴便已经将她抛之脑后,准备另寻新欢了。毕竟,在修仙者漫长的人生中,他和她一起度过的那几年只是沧海一粟,不足挂耳。


    阮清木瞄了一眼他身边的赵元珍,她心思浅,喜怒哀乐全都表现在脸上,单纯得可爱。此时听到风宴提起他的妻子,赵元珍不满地嘟起嘴,但都没将情绪发泄起来,一个人生着闷气。


    阮清木想,她果然喜欢风宴。


    师兄妹吗?大抵又是一段佳话。


    阮清木胸口发闷,以为是糖圆在往她怀中拱,低下头却看见糖圆乖乖地窝着,没有压到她的心口。阮清木垂下眼,眼睫隐去多余的情绪,她吃惊地问,心却静得可怕:“妻子?没想到这位师兄已经有道侣了?”


    就当她嫉妒作祟,尖酸刻薄,看不得风宴另寻他人吧。


    林不语倒吸一口凉气,完全没意料到小米姑娘如此直白,一来就在风宴的伤口上反复撒盐。他闭了闭眼,试图说点什么敷衍过去,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拼命朝王复一使眼神求救。


    小米姑娘是无心冒犯,风宴应该还有点人性,懂得不知者无罪的道理……吧?


    无奈,王复一只能再次出口替他们打圆场,他正要生硬地转移话题,却见当事人平静地点头,


    说完,风宴也不管其余人,转过身便走,离他最近的赵元珍抢先反应过来,连忙跟过去,紧接着便是王复一。


    三个人走了,只剩下抱着猫的阮清木和林不语面面相觑。


    阮清木低下头,看了看怀中的糖圆,忍不住向林不语确认:“……这猫,江师兄不带走吗?”


    风宴怎么能那么狠心?他多情的心就连一只糖圆也容不下吗?


    似乎是感受到阮清木的怨怼,糖圆也凄凄切切地喵喵了几声,琥珀色的猫瞳泛着水光,看着还怪可怜兮兮的。


    林不语看着眼前抱着猫的小米姑娘,心想这一人一猫才像是一家人,风宴那张冰块脸完全和小猫咪不搭噶,还不如直接送了小米姑娘养,反正糖圆也乐意亲近她。


    “没事。”林不语纠结了一会,还是说,“这猫有灵性,会自己回天月宗的。”


    可不是灵性?


    林不语清楚地记得,多少个日日夜夜,糖圆把天月宗闹得鸡犬不宁,一大群弟子哀声连连。结果最后闹到风宴那边,他平日里对糖圆是不管不顾,关键时刻倒是护得紧。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林不语窥见了糖圆的日常吃食——


    一堆品相上乘的灵石,比他的剑吃的都好!


    这样喂着,这猫不生出灵智才怪。


    阮清木很配合地“哇”了一声,糖圆也骄傲地翘起尾巴四处乱摇。气氛正好,风宴那个碍事的家伙也离开了,林不语便又暗暗组织起语言,想要邀请阮清木一起逛逛,却不想下一瞬腰间的通讯玉简突然亮了。


    清离:【过来,有任务。】


    糖圆跳起来,摸到开关。感应到糖圆身上熟悉的气息,门悄然打开,一个新世界在阮清木面前展现,里面的每一张桌椅,每一处摆放都让她无比眼熟。


    这里不就是她和风宴在惠阳镇住的屋子吗?阮清木下意识低头,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猫瞳,她一眼便认出这是糖圆。她眼底一热,只能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其他人发现。


    糖圆乖巧地窝在她怀中,又喵喵地叫了几声。


    阮清木不确定糖圆是否认出了她,此时也只能装作懵懂的样子,偏头问其他人:“这只猫好可爱,是谁的?”


    一片寂静。


    阮清木心下一沉,抱着糖圆的手抖了抖,她看了看林不语,却见他欲言又止,活脱脱像是又见了鬼。阮清木又去看王复一和赵元珍,两个人神情复杂,只有一个风宴沉沉地盯着她看,看得阮清木背后一凉。


    半晌,赵元珍才酸溜溜地开口:“……这猫是江师兄的,平日里都不与我们亲近。看来小米姑娘确实是平易近人,就连这素来傲气的猫也要扑到你怀中,与你亲近。”


    糖圆?傲气?


    阮清木着实吃了一惊,她不信,正要将话题转回到糖圆的主人“江师兄”身上,却见风宴目光发沉,眼眸中好似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只有风宴知道,赵元珍说的话并不全对。糖圆不仅不与其他人亲近,也几乎不与他亲近。


    在这个世界上,糖圆只与一个人亲近——


    那就是阮糖。


    但现在,风宴亲眼看见糖圆一路飞奔,扑进了唐小米怀中。


    阮清木茫然四顾,一颗心像飘在海里,没有定处。然而,还不等阮清木反应过来,她的眼睛先捕捉到了那张床,这个屋子里,只有那张床与从前不同,还冒着寒气。


    阮清木下意识走过去,目光也随之紧盯过去。在看清床上人脸的那瞬,阮清木目瞪口呆,差点要跌坐在地上。


    床上的人是阮糖,也是她苦苦寻求的那具凡体。


    风宴他居然真的与那具凡体日夜相伴,还特意寻来了冰玉床,就是为了保证尸体不朽?


    这太荒谬了……


    尽管如此,阮清木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具凡体。在阮清木靠近的那一瞬,冰玉床的寒气倏然飘散,显出原本面目。


    与此同时,一股温流在阮清木体内流淌开,她感受到自己的灵力在不断积厚,是来自那具凡体的滋养。


    阮清木终于定下心神,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收回这具凡体,其他的都不重要。于是,她凝神屏气,专心致志地开始与这具凡体吸收融合,糖圆静静地待在她身边,不敢乱动,怕惊扰到她。


    此时,另一边。


    原本持剑冲向妖魔的风宴倏然停下,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一样,定在了原地。王复一茫然转头,正要出声询问情况,却见风宴面色沉重,像是如临大敌,一句话也不说,带着天华剑走了。


    王复一、赵元珍、林不语:……?


    是错觉吗?江师兄他居然临阵脱逃……了?


    而此时的风宴分不出一点心神去解释,他只疯狂地催动着灵力,迫使自己更快一些回到洞府中。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阮糖的气息正在衰弱,有人要害她。


    风宴这王八蛋八成是故意的吧?自己丧妻就不允许别人与心仪女子见面约会吗?真是好生霸道?!


    林不语气的要死,却又只能听从风宴的指令,他收起玉简,与阮清木道别。临走前,他与阮清木加了通讯玉简的联系方式,约定有空下次见面。


    去找风宴一行人汇合的路上,林不语的心情终于好了些,心想:小米姑娘这是愿意和他进一步接触了吧?


    而此时,阮清木走出药铺,美滋滋地想:以这人为切口去了解天月宗和清离果然没错,之后还能从玉简上探听消息,真是方便。


    阮清木抱着糖圆拐入一家酒楼,去了上好的包厢,隐蔽性极强。


    到了包厢内,阮清木才松手,与站在桌上的糖圆大眼瞪小眼。过了会,阮清木才指了指自己,轻声问:“糖圆,你认出我了?”


    糖圆娇娇地喵了两声,又扑棱回阮清木的怀中。


    阮清木又惊又喜,她没想到有一天糖圆还能回到她身边,更没想过糖圆居然认出了她。


    “我们糖圆真是娘亲的好宝贝。”阮清木不自觉地矫揉造作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阮糖时期,那个在风宴面前装成无知少女的她,“不像某些人,一点都没有鳏夫的自觉,天天在外面招蜂引蝶……”


    糖圆:“……”


    算了,还是不要解释了,反正它也想要换掉风宴那个狗男人。


    “对了,我们糖圆是怎么认出娘亲的?靠气味吗?”阮清木捏着糖圆软乎乎的小脸蛋,有点好奇。


    问出口后,阮清木才意识到这时的糖圆无法说话,更无法与她沟通。只有在那天,糖圆化形的时候,阮清木才听见过它的声音。


    正失落着,一道熟悉的甜腻嗓音又敲响她耳畔——


    “当然是靠对娘亲的爱啦!”


    不像某个姓江名宴的狗男人,娘亲明明就站在他面前,他居然还视而不见?!


    “!”


    阮清木眨了眨眼,心扑通扑通地跳,她小心翼翼地确认:“糖圆?刚刚是你在说话吗?”


    “是我是我。”糖圆解释道,“娘亲还记得刚捡到我的时候,我咬了娘亲一小口吗?以血为契,所以我能感应到娘亲的存在。不过奇怪的是,娘亲现在身上的气息弱了很多,要靠的近些才能感应到。”


    气息弱了很多?


    思忖片刻,阮清木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那具凡体。当时糖圆吞的是阮糖的血,而她现在还没将那具凡体收回,是以二者关联不强,气息便薄弱许多。


    还是得将那具凡体收回才行。


    “那糖圆有看到娘亲之前的那具身体吗?”


    当初阮清木在惠阳镇没能找到阮糖的坟墓,是以觉得无法下手,便暂时搁置了这件事情。没想到,峰回路转,糖圆又间接提醒了她这件事的重要性。


    阮清木记得,当初阮糖身死的时候,糖圆就在她身边。这样看来,糖圆有可能会知道那具凡体的下落。


    糖圆:“……”


    怕吓到阮清木,糖圆一边观察着她的表情,一边难得温吞道:“我知道,就在风宴的洞府里。”


    “风宴的洞府里?”阮清木果然很惊讶,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说一句不好听的,风宴好端端地把阮糖的尸体带走,还放在自己现在的家里做什么?


    难不成风宴还能在天月宗给她建一处坟墓,办一个灵堂?


    想想那个诡异的场景,阮清木便毛骨悚然。她绝对不能在风宴面前暴露身份,不然要是天月宗的人知道,她一个魔族圣女曾经如此大张旗鼓地在他们宗门里埋着,他们一定会气的牙痒痒。


    阮清木想到之前林不语说糖圆可以自由出入天月宗,不由问它:“糖圆,你有办法带我进去,或者帮我把那具身体偷出来吗?”


    第 100 章   第 100 章


    阮清木是被疼醒的。


    耳边隐约有断断续续抽泣声,地震山摇的咚咚声,震得她头痛欲裂。


    她不是死了吗?怎还会感觉到痛?


    她缓缓睁开眼,天上纷纷扬扬落着雪,冷雾弥漫于空气中,丝丝缕缕浸入骨缝,浑身又冷又痛。


    此时她单膝跪地,浑身血迹斑斑,以长剑插地,才堪堪稳住身体。


    膝前大大小小的血迹浸入松软的雪中,好似盛开的寒梅。


    “师姐,都怪我不好,学艺不精,不能保护师姐……”少女带着哭腔的柔软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少女面阮秀美绝伦,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哭得我见犹怜,无力倚在另一位弟子背上。


    这不是她的小师妹云清屿吗?


    云清屿身后还有几位弟子,灰头土脸,显然都受到了惊吓。


    像极了二十年前的场景。阮清木就知道这妖口味刁钻,会来此一出:“下面还有一层未放糖的。”


    风宴眉梢一挑,唇角勾起淡淡的笑,话语却是冷的:“食之无味,也不喜欢。”


    莫非她重生了?风宴毫不留情拂开她,唇角勾起讥诮:“说是给我买的,却也给了别人,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他不再多言,索性将眼一阖,将她隔绝在外。


    轿内环境逼仄,阮清木能感觉到属于他的冰冷气息隐隐蔓延。


    她眉尖微蹙,果然越是道行高的妖,越是心思诡谲、小肚鸡肠。


    少时,便至云都城府。云都城府规模宏大,碧瓦朱甍,错落有序,楼阁台榭,曲折回旋。流水绕过回廊,便豁然开朗,见府内依山傍水,风光旖旎,大气磅礴。云都被称富丽天下,由此便可窥见一隅。


    侍女引阮清木与风宴在西院歇下。西院规模也不小,内有山光水色相连,竟像是独立的院子,空气飘溢着馥郁的蓍香(注)。


    花从阙派人告知,让二位稍作修整,宴日再来详谈都城困扰之事。


    一路上,风宴一字未发,最后随便挑了间房歇息,阮清木便住在他隔壁。


    近日一路风尘,终于找到了落脚之处,迫不及待沐浴更木,休憩片刻。


    但她没睡一会儿,便被惊醒,心绪不宁。


    脑海中浮现空青仙君当时面色凝重将密信交予她,心里突然生了几分好奇。


    这云都,莫非会有大事发生?


    思绪纷乱之时,空气隐隐透出些许蓍香味,好似比方才馥郁几分,原来是窗子被风吹开了。


    阮清木听到隔壁关门的声音,原来风宴也未休息。


    她突然回忆起,前世对浮若医仙零碎的印象便是总往云都跑,那医仙出现在云都的概率很大。


    若解了毒,不知自己还能和风宴相伴多久。大概是解了毒,他便会离开。


    一想到或许没多久这行走的炉鼎便要没了,她决定再主动一些。


    能得到那么多灵力,厚厚脸皮也没什么。


    他方才不悦时透露的意思表宴,或许她应该准备点别出心裁的小礼物?


    阮清木不假思索,去厨房花了一番工夫后,便到到隔壁房间敲门。


    门很快一阵风拂开,风宴面色冷淡:“何事?”


    阮清木见惯了风宴的脾性,现下已能面不改色应对他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她从身后拿出个食盒,轻轻笑道:“给你做的。”


    风宴挑眉,却并未接,望向她时带着丝审视:“无事献殷勤,到底何事?”


    “我……无事便不能来找你了?”阮清木略一心虚,但她下定决心厚脸皮了,索性进了房将食盒放到桌上,“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打开,食盒内摆放了几样精致的糕点。


    阮清木一一介绍:“玉蕊莲花糕,黄金酥饼,清香蜜饯,红豆杏仁糕……可有你喜欢的?”


    对于厨艺,她也是有几分自信的,毕竟除了修为,她样样一学就会。


    只见风宴眉梢一拧,道:“太甜了,都不喜欢。”


    二十年前,她还没有离开师门,还是第一仙门衍华大师姐,衍华武力最高者空青仙君的唯一弟子,除了灵力贫瘠,样样出类拔萃。


    这要是写在在话本里,妥妥的大女主。


    只是她是被师尊从凡间捡来的孩子,从小灵力贫瘠,这一个缺点便致命,其他地方再出类拔萃,剑修之路也走到了头。空青仙君降服上古大妖时深受重创,已经闭关数十年,无法庇护她。


    她彻夜修炼,付出其他弟子多数倍的精力,不想让师尊出关后失望,但却十年如一日不见长进,甚至都不如新来两年的小师妹。


    时间久了,师弟师妹见到她,也会在身后窃窃私语,虽称她一句师姐,语气却不是那么尊敬。


    所以云清屿刚刚说,“学艺不精,不能保护师姐”,旁人听来像是自责,但于她而言却像是羞辱。


    云清屿才来了衍华两年,便在前几天的仙门大比中轻松赢了她,被各大长老争着抢,被掌教真人赞不绝口,“衍华后继有人。”


    小师妹不仅天赋异禀,运气也极好。每次师门任务,只要有小师妹在,再凶险的逆境也能化险为夷。


    小师妹不仅是剑修,她的出身也大有来处。阮清木后来在人间漂泊时,听说师妹真身竟是最后一只九色神鹿,拥有神赐疗愈能力。如今天下动荡,九色神鹿可以使战争制胜,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仅仅两年,在这九州十境,爱慕师妹的人已经踏破衍华门槛,比来衍华求学的人还多。除了人,甚至有妖怪神仙慕名而来。


    若是在话本中,云清屿才是大女主,而阮清木则是衬托女主光环的炮灰。


    今天这一场景便是如此。


    思绪才转到此,那庞然大物奔跑的震地声已然愈来愈近,弟子瑟瑟发抖道:“师姐,我们是为了你才深入险境,我们不想命丧于此啊……”


    “大师姐,你会保护我们吧?”


    “师妹中了饕餮一掌,危在旦夕,大师姐你见多识广,定然知道如何脱身……”


    阮清木心说,你们的小师妹不仅不会出事,还会化险为夷,拿到我本来要送给师尊的千年雪莲。


    而化险为夷的关键在于阮清木。


    她作为大师姐,遇到险境时,自然要保护师弟师妹,但不用她开口,她的师弟师妹们也会想到让她当挡箭牌。


    许是她不该做大师姐。她也想对他们好,但总是事与愿违。


    其他人怎样她不在乎,但难受的是,她视为唯一亲人的师尊也如此。


    若是从前,就算为了陪伴师尊,也要拼命留在衍华,只是后来才知道,师尊也厌恶她。


    前世,她得知师尊快要出关了,这千年雪莲对治愈上古大妖所致创伤大有裨益,是她送给师尊的礼物。


    她本要独自来方生崖取千年雪莲,哪想到这天云清屿也要来方生崖采药,师弟师妹怕她有危险,便跟着来了。


    云清屿看到阮清木孤身一人寻找什么,便说可以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当时同行的师弟师妹们还有几分不满,窃窃私语,什么照应,分宴是个累赘。


    这方生崖是衍华地势最险峻之处,奇珍异草繁多,禁地也多,不仅关押着饕餮等凶兽,崖底最深处还封印了只上古大妖——正是令空青仙君都闭关数十年的那只。


    平时饕餮有锁链禁锢在山洞,坚不可摧,但那日不知怎的竟然挣脱了,阮清木刚拿到雪莲,饕餮便赶到了,将他们打伤,张开獠牙大口,打算全部吞入腹中。


    危急关头,阮清木被推了出来,饕餮的目光便锁定了她。她只能硬着头皮引开凶兽,但她也没和如此厉害的凶兽对峙过,又惊又怕,没跑两步,便被饕餮一掌拍下悬崖。


    她原以为必死无疑,几天后却在崖底醒来了。


    回去路上便听到师尊已经出关,满怀期待去见。哪想到数十年不见,师尊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她太让他失望了,他宁愿从来没收她为徒。


    正是师尊这句话,她多年以来的坚持与信念轰然倒塌。原来连师尊也讨厌她,她已经没有留在衍华的意义。


    她哭了一天一夜,给师尊写了一封辞别信,将师尊送给她的物件与信放到一起,便偷偷离开了师门,再没回来。


    思绪刹那百转千回,曾经的痛苦,如今回想,心底已经无甚波澜,似乎已经是几世以前的回忆。


    如今她已然放下,正好借此机会,摆脱大师姐的身份,可以为自己而活,多么幸运。


    前世面对过一次,劫后余生便在脑海中想过千万次应对之法,如今已不再害怕。


    阮清木下定决心,便转过身来不再看他们,这次之后,衍华的事便与她无关了。


    “师弟师妹无需担忧,此次定能化险为夷,这千年雪莲,请帮我送给师尊。”阮清木声线清冷,语气却总是温柔的,那一瞬间,有光落在她眼角,宴宴还是那个灵力低微的女子,但隐约间有什么不一样了。


    话落,她已铿然出剑,向饕餮掠去。


    虽然云清屿本来便要将这千年雪莲送给师尊,只是前世阮清木是被师弟师妹推出来的,这一次是主动对战,意义不一样。虽然她以后不是衍华大师姐了,也要在师尊同门面前留下好的最后印象。


    云清屿微怔,皱了皱眉,不觉停了抽泣,眨眼间,阮清木的身影便隐于远山与风雪之间。


    不多时,那长着赤红眼睛的庞然巨物便反方向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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