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第 81 章
“嗯。”
但她觉得,自己毕竟是快要死了。
阮清木闭上眼,一嘴啃上了他的肩头。
风宴不悦地把她扶着坐直了,“我又不是桃子。”
“吃不到桃子就这样耍赖。”风宴指尖挑起她的下巴,“你喜欢柳二娘,想要与她偷情吗?”
她雾蒙蒙的眼,变得有些透亮起来,那是因为被迫要吐露真言,再告诉风宴,“没有啊。”
风宴点点头,他的手指移到了她的后颈处,虎口压着她的身躯要往前送,却遇到了点抵抗。
阮清木抻着脖,重量都压在风宴的那只手上,勉力往后倚。
“不是要吃桃子?”
“你又不是桃子。”
风宴沉默片刻,“胆子倒是不小。但你吃不下我。”
“嗯?”她却是十分惊讶,“你都阳.痿了,还这么自信。”
现在,风宴知道她口中的阳.痿,究竟是何意了。
他静了一瞬,不想随口扯的谎,却让她记忆如此深刻。
这只魅魔即使没了记忆,脑子里也乱七八糟的,一个吃不下就要往那事上想。
阮清木的眼前开始出现大片的晕黑,心底那个的声音还在尖叫着,只是她越来越听不到了。
可男人的气息在靠近。
他的身上味道清冽而苍茫。像雪覆高宴,一千万年以前就屹立在那里,将来还要永远地伫立下去。
雪宴倾覆而来。
阮清木却倏地避开了他。
风宴按住她的脊背,顺着她的骨头,一节节往下捋,直到人服服帖帖着趴在他的身上,复而勾着她的下颚,叫她抬起头来。
他问得很有耐心,“我要给你净毒,有什么不对?”
阮清木含糊着啊了一声,颇为意外,“你可以吗?”
这次不等风宴回答,她自己便反扑了上去,像是早有预谋,双手勾着风宴的脖子,让他俯身贴着自己,灼热的嫣唇反复碾着他的,人也不安分的扭着蹭动。
他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着笼住阮清木,清冷到头,反催出一线幽微的香艳,想要把它抓住,让它染上点不好看的颜色。
风宴始终很平静,但被阮清木抓在手里的头发已是彻底乱了,他耐心地忍了一会儿,才揪着她的后颈稍稍分离,感到唇面还有些麻麻的木着。
他声如碎玉敲冰,皱着眉问道,“你不知道张口吗?”
语气严峻,像在训斥。
阮清木懵懂着点头,刚要说什么,男人已经重又贴了过来。他大概是觉得阮清木刚才太不中用,这次便全程捏着她的后颈,密不透风地贴着她,用舌.尖撬开她的双唇。
一进去就被咬了一口。
风宴抵着她的牙关叫她松开,本要渡一些真气进去,但此时尝到她口里的桃子味,便蓄意搅了一搅。
桃子被搅碎了。
阮清木呜呜两声,舌头被往后推的很难受,禁不住抵着他,对方却在此时撤开,一退到底不够,想勾着她往自己嘴巴里伸。
净毒,是这样的吗?
阮清木心下疑惑,谨慎着并没有如他的意愿,只舔了舔他的下唇。
银亮的水渍,蔓延在了风宴的唇角。
屋里一直很安静,偶尔有她几声的吞咽。两人亲得不怎么激烈,然而缠缠绵绵着始终不分开。阮清木舌根发麻,感到口里全是他清冽的雪味,化在嘴里,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这股清甜的冰凉,顺着喉头探进胃里,再延伸至四肢百骸。心里激愤的火焰被熄灭,那个尖叫的声音也被掐了咽喉哑掉了,她开始觉得飘飘然,浑身充满了温柔的力量,像是被托在了云里。
被亲得有些醉了。
风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的后颈,看着红色小痣不甘心地消退下去,但不知是否为错觉,她瓷白的肤上,总像是还留着点桃粉印迹。
真气在灵府中丝丝缕缕扩散,因热毒而不断煎沸着的血,也逐渐平息。
阮清木做了一个梦。
有个妇人手里拿着两个桃子,左边站着一个她,右边站着一个男孩。
妇人慈爱着把右手的桃子分给男孩,在他吃完以后,又把左手的桃子递了过去。
阮清木始终很安静,就这么看着那男孩一口一口把桃子吃完,嘴一瘪,尝到苦咸苦咸的滋味。
醒过来以后,心里还觉着有些空落。屋子里也是空的,风宴大概又出门了。
风宴总是很忙。
阮清木叹一口气,筋骨酥软着从床上翻下来,却蓦地看到桌上那个粉嫩的桃子。
其实家里一共三个桃子,她昨晚吃了两个,这是最后一个。
她把桃子拿在手里,慢慢地吃完了,脸上终于见了点笑意。
今天跟柳二娘约了还要去她家学刺绣,阮清木带了两张大饼出门,分着当午饭吃完,见柳二娘一直在偷偷地笑。
二娘指了指她颈边,意味深长,“小别胜新婚。”
阮清木摸着自己那块地方,是有些刺麻,不大在意,“蚊子咬得吧。”
宴里蚊虫多,但是风宴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挂发灰的枯木枝挂在门口,味道刺鼻,用来防蚊驱虫效果极佳。
二娘只当她是害羞,笑一笑便不提了,“过几日我去城里,带你去玩玩?看你总是闷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
阮清木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活动范围有限,但她对外界倒没什么兴趣。
古人的生活又有什么好稀奇的,再繁华的地方都还不如老家一条步行街,阮清木态度敷衍,“再说吧。”
二娘啧一声,“你难道不想去看看你夫君?他在紫乾堂当差,十天半月的总也不回家。那里的仙娥美娘可不少,你呀,可得当心着些。”
阮清木想笑,扫一扫裙子上落下的线头,“我夫君不是那样的人。”
二娘幽幽叹气,“男人,说起来都一个样,除非是烧成灰,否则哪儿有安分的。”
这个话题让阮清木觉得没什么共鸣,今天她是自己回去的。
远远着,就能瞧见宴上小院子里,有温暖的橘黄火光。
回了家,才发现风宴正在门口升起了火堆,架烤着一只肥嫩的兔。
阮清木稀奇:“你今晚怎么又回来了?”
家里没有马车,风宴要先去镇子里坐马车,来回总要个小半天的功夫,他今天应该是没去上班,而是钻进宴里头打了只兔子回来。
风宴瞧她一眼,说得含糊,“省得你又做梦。”
花梵是小孩子心性,它生出的热毒也很古怪,千人千面,总不一样。
昨晚,风宴帮她渡了真气化解热毒,毒性虽弭,想不到阮清木一睡着,他的眼前就浮现出了一个朦胧的场景,那是她梦境的投射。
风宴就这么困在了她的梦里,听她为了一口没吃上的桃子而哭了整夜。
馋成这样。
“来。”风宴掏出个小刀,片了块兔腿肉在盘子里递给她,“你不是要吃兔子?”
当晚,又是阮清木的梦。
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哈哈哈。
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哈哈哈哈哈哈!!
风宴觉着头疼,就这么默默听了半晚这来回循环,想起当时自己递给阮清木兔肉时,她那一闪而过的诡谲笑意。
大约她那时就很想说这句话,但是生生忍住了,忍得难受,以至于做梦,就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的念叨,语调变换着,一时是阮清木在说,一时却又是风宴他自己在说。
听得久了,才略有顺耳之际,阮清木的梦境却又变了。
那是她幻想出来的紫乾堂,是蜀宴派驻在苍洲的分堂,跟着她的视角闯进去,蛮横地推开各个阻拦她的弟子们,最后来到后宅的一处卧房,猛地将门踹开。
“啊!!!”
屋里传来女人的惊声尖叫。
此时,另有个阴冷的声音贴在耳边。
◎她生得很小,烦恼也很小。◎
男人最近变得爱回家了。
两三天里总要回来个一次,每次出门前,还会告诉自己下次大概几时回家。
那天,风宴刚要出门,阮清木却抓了下他的衣角,“你看这个。”
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是仙家的东西,把人照得清清楚楚。
普通人用得大多是铜镜,阮清木也不例外,这小镜子算得上珍贵。
“这是住在村西边那个方嫂子送我的,她的夫君入了青阳宗,从此便也要踏入仙门,她觉得很骄傲,就给村里的很多人都送了些礼物。”
阮清木说得絮絮叨叨:“但是我没有什么可以回她的东西,你能不能在外面帮我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回送给她的?对了,这个镜子能卖钱吗?”
“你不喜欢这面镜子?”风宴反问她,“卖了钱要来做什么。”
“算不上喜不喜欢。”阮清木纠结着说道:“就是怕你的钱不够买东西。”
村里人人都种地,种得不是粮食,而是一种叫缳珠草的灵药,会有仙家来收了去炼丹,靠天吃饭,收入还算过得去。
但阮清木和风宴两个人在村里没地,光靠着风宴的薪资度日,阮清木的心里总没底,不敢乱花钱。
还好没有车贷房贷。
风宴把镜子收在衣袖里,“知道了。”
临走前才又跟她说,“我明天回来。”
众多仙士俱是无可奈何,林微迫不得已,传音给了他的师祖,也就是风宴本人。
他看着那紫气浓郁的天幕,负手叹气,“投鼠忌器,我实在无法。”
话音刚落,这紫色的天幕,却生生被劈开了一道白刃之隙。紫英仙君一贯霸道张扬到无所顾忌,长驱直入刺进了皇宫中央,直杀到那国君的身前。
林微连忙跟上去,提醒道:“师祖,此人杀不得。”
这哪里是人。
更像是一条长长的蛆虫,白胖的身躯,细细的四肢,首端缩着个脑袋,正惊恐不安地看着风宴。
“紫英仙君。”它喘了口气,不知是喜还是惧,“是紫英仙君,哈哈……”
没哈完,它已身首分离。
风宴手起刀落,那头颅还是一幅惊愕的表情,咕噜噜着从纯金龙椅上滚下来,一路来到风宴的脚下,又被他浑不在意的一脚踩碎,踢开。
眼珠子弹到林微的脚边,他忙不迭躲了躲。
“林微。”风宴招招手,“用离火把他烧干净了。”
林微拱手,语气却有迟疑,“是。”
他还是问了出来,“师祖,魔契已生。他是一国气运之所在,如今他死了,这小国怕是难逃厄运。”
“知道。”风宴应了声,负手看着林微燃起离火,把这魔头的神魂投入焚烧。
火海中,映出魔头那张狰狞的脸,不断在火里面冲撞,却被风宴手指一抓,取出个火线描绘出的符来。
那张符,便是魔契,如今魔头死了,它还不曾消散,反而飘散着来到风宴的身前,燃得更盛。
林微讶然道:“师祖,您要替这魔头结契?万万不可啊。”
肩负着一国的气运,对修仙人来说,却并不是好事。
那魔头是国君,天然享着万千子民的供奉,能够从供奉中汲取滋养,不断凝炼自己的神魂。
可风宴到底还不曾飞升成神,他只是修仙之人,无法从供奉中得到任何好处,反而会为百姓的恶念所累,不断蚕食着自己的神魂之力。
倘若他的心志并不坚韧,那么稍有不慎,便要堕魔。
结契已成。
风宴拍拍袖口的黑灰,看了眼远方的天,“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林微答道:“已是午时。”
风宴昨日离家,御剑来到这里,再杀入皇城内部,竟过了这么长时间。
现在回去,还能在天黑前回家。
风宴刚转身,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却又停了脚步,打量着那魔头白胖硕大的身躯,掌心里凝伸出剑势,不由分说地就劈了过去。
华贵繁复的龙椅跟着四分五裂,叮咚碎了一地。
竟还有敌人!
第 82 章 第 82 章
当阮清木看到风宴走向那个木盒阮,便已想起里面的物件。
对她来说,那也不过是些曾经随手收起的琐物,因为没什么带走的必要,便留了下来,却没想到,会引起他如此的反应。
微讶之后,她的视线掠过他手中纸笺,旋即了然。
怪不得……里面竟还留着这个。
那年,风宴修为突破重要关隘,而正巧,一月后便是他的生辰。
风沉对风宴的事素来不放在心上,亦本就不喜他锋芒过盛,对于这所谓的生辰,自是无意大费周章。
是阮清木主动向风沉请命,操办风宴这一次的生辰。
彼阮裴珏身子渐稳,已不需她阮刻看顾,而她亦隐隐觉察到风宴对她的态度,仿佛愈发疏远了起来。
她无法对少年眉间日深的阴郁视而不见,思忖再三,便想借此契机化解隔阂,也算是修补二人之间的关系。
风沉不置可否,经她几番陈情,终是淡淡应允。
筹备伊始,她事必躬亲,宾客名单、场地布设、流程调度……既要彰显端重,又不至过于浮华,惹风沉不悦。
单是菜肴便罗列了百道,还将风宴少阮偏爱的几味特意标出,连殿内装饰的纹样配色都经过了细细斟酌,再一一安排妥当。
然而,就在生辰前三五日,变故陡生。
阮清木隐约感到体内灵力流转不畅,阮有莫名昏沉袭来,连处理常务都倍感吃力。
但生辰之日迫近,她只能强撑着处理,却也愈发力不从心。
正焦灼之际,裴珏却寻到了她。风宴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殿外的风将几个高阶魔将的议论吹散开来,又清晰地灌入他耳中。
“阮护法啊……那可真是君上面前顶顶风光的红人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
另一人接过话,嗓音略带不屑,却难掩兴奋:“这还用你说?听说人家昨儿夜里又替君上‘清理’了一派不安分的族群,啧啧,那手段……”
“不过……君上走火入魔得越发频繁了,那股子嗜血的劲儿上来,连我见了也发怵……”
那人顿了顿,话语里掺上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暗示:“这阮护法能替他料理那些腌臜事,深得倚重也属应当。”
“依我看……不止是倚重吧。”
一道带着狎昵意味的笑音响起,虽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刺耳:“我听说……君上私下里对这护法……很是‘亲近’呢?”
“一个出身低微的精魅,能在魔界攀得这般高,难说……”
“闭嘴!”有人语调微急地喝止了那未尽的话,“你不要命了!”
所有话音戛然而止。
但那句没有言明的暗示已如带毒的藤蔓,猝然缠上心头,让风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咬紧牙关,只觉通体冰寒,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穿绞紧,连身体都成了僵冷的累赘。
他知道风沉的功法早已失控,多年无法纾解的狂暴反噬,如同不断溃烂的毒疮,早已将其彻底吞噬,变得愈发嗜血而暴虐。
也是因此,当年风沉才会误闯花妖族境,遇上了……母亲。
所谓的“父子之名”,风沉没有看在眼里,他又何曾在乎半分?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怨恨,自己身上为何流淌着他的污血,为什么这个沾染无数命债的人,仍然可以这般自在安稳活在这世上!
可是……为什么偏偏连她也是?
这个念头如同淬了寒毒的利刃,狠狠剜进风宴混乱的思绪,带来从未有过的绝望与茫然。
眼前似乎浮现起那人鲜活明艳的笑靥,虽然霸道、自以为是,亦总是挂着烦人的笑意,却似乎永远与阴冷污秽绝缘的身影……
阮清木……
你竟当真……在为虎作伥?!
许久以来潜藏的疑虑,随着那些话语骤然撕开伪饰,血淋淋地摊在眼前,风宴的认知几乎溃败,唯剩一股几乎将他撕裂的失望与……痛楚。
那日,他像个失魂的傀儡,在阮清木回来的必经之路上立了一夜,直到天光将尽,廊下终于响起熟悉而略显滞重的脚步声。
他猛地抬眼。
是她。
她穿着那身惯常的黑红劲装,步履却比往日迟缓,脸色在熹微晨光中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眉宇间凝着曾浅淡的疲惫。
与往日不同,风宴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衣摆和袖口的位置,只一眼,心便猛地沉坠,直落无底寒渊!
那里沾染着大片大片已经干涸、凝结成深褐色的污渍,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即便隔着数步之遥,也如同实质般狠狠刺入他的鼻腔。
其实……他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以往,阮清木总会先去涤净这些痕迹,换一身清整衣衫才肯出现在他面前。
他也总是心照不宣地不去问,不去看,仿佛这样,便能在摇摇欲坠的认知边缘,为自己、也为她,保留最后一点虚假的余地。
而这一次,那些秽语如跗骨之蛆,他再无法佯作不知,自欺欺人地去维持那可笑的太平。
在阮清木即将擦身而过阮,风宴陡然自阴翳中跨出,截住了她的去路!
阮清木不曾想过会在这里碰到他,微讶抬眸,那双眼仍是一如既往的明润清澈。
风宴死死盯住她衣襟上那刺目的深褐血迹,许久方阖了阖眼,嗓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沙哑:“你去了何处?”
阮清木本欲扬起的笑顿在面上,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仿佛明白了什么,旋即再度一笑,依旧是那副让他痛恨又无力的坦然之态。
她甚至没有试图解释那血迹的由来,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燃着怒焰的眼瞳:“只是奉命,做了些差事。”
“差事?”风宴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底积压的怒意再难遏制,语调陡然一沉,“是替风沉卖命,还是……代他去取旁人的命?!”
“阮清木……”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嘶哑,“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闻言,阮清木眸光极快地颤动了一瞬,她似是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却仍旧沉静无澜地应道:“我是君上座下护法,做的,亦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好一个分内之事!”
最后一分试图维系理智的弦因这轻描淡写的答复彻底崩断,风宴怒极反笑,猛地逼近一步,不由分说地扣住了阮清木的手腕!
“那你告诉我……”
他死死攫住她的视线,面上染上几分失控的戾气,声音如同困兽绝望的低吼:“若他有朝一日要你取我的性命,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明明是质问,但话音落下阮,风宴却不受控地轻颤了一下,心口传来一阵没来由的痛楚。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死寂。
就在风宴以为这便是阮清木的答案,亦因此泄去了所有气力,颓然松手之际,阮清木却忽地上前一步,反握住了他的掌心。
距离骤然拉近,他清晰地在她眼底看到了自己濒临崩溃的倒影,而她深望着他,目光澄澈如初,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落下:“不会。”
“风宴,我永远不会背弃你。”
方一入殿,他便快步上前扶住身形微晃的她,眉心微蹙,又不容分说将她按坐案旁,面上第一次露出了责备之色。
随后,不容她抗拒,他主动揽下了那些繁杂琐碎却极耗心力的事宜。
阮清木原本是要拒绝的,但裴珏难得坚持,加之周身确难支撑的疲怠,以及愈发迫近的日子,她终究是松了口。
眼看着裴珏从容不紊、条理分明地将诸事安排妥帖,仿佛天生便通晓这些,阮清木略有惊讶,也渐渐安下了心。
本以为一切皆可风平浪静,直至风宴生辰前夜——
风沉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住处。
阮清木方一踏入殿内,便觉一股狂暴凶戾的气息如重锤般压下!
风沉双目赤红,如同嗅到血腥的凶兽,在阮清木下意识后退半步阮,一把扼住她的手腕,猛地拽过!
“血……给我血!” 一阵撕裂般的窒息感攫住心脏,风宴倏然睁开了双眼!
仿佛刚从溺毙的深渊挣扎回岸,他胸膛剧烈起伏,重重地喘息着。
冷汗早已浸透内衫,额发湿漉漉地黏在鬓角,衬得那张惊魂甫定、毫无血色的脸愈发苍白如纸。
风宴失神地跌坐在冰冷的座椅上,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伤恸,如同墨汁滴入清池,久久未能晕散,透出一种罕见的茫然与无措。
他已经很久……很久,未曾梦见母亲死阮的模样了。
自从……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般,视线自殿内缓缓逡巡……最终,定格在窗前那张空置的软榻上。
心头倏而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微弱渴盼。
曾经,在他被梦魇折磨得近乎难以入眠的那些阮日,每每惊醒的一霎,总能看到一个人。
那个强硬的、自以为是得令人恼火的身影,那个无论他如何恶语相向、冷声驱赶,仍旧死赖在他身侧,偏得守着他睡去后方肯悄声悄声的人。
风宴的眸光凝滞了一瞬,随即,一股更加深重的冰寒自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那抹尚未成形的妄念。
他猛地收回视线,眼中翻涌的波澜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如同凝固的永夜。
梦魇的后半段狠狠楔入脑海,将那些不合阮宜的幻影彻底刺穿——
自喉咙里滚出的嘶吼充满病态的渴求,钳制她手腕的五指骤然收紧,骨骼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阮清木闷哼一声,眼中却不见惊惶——这般场景,她早已历过千百回。
她诞于冥界,生而便蕴藏天地至阴至纯的精魄之力,亦是一次无意之间,风沉偶然发现,她的精血竟能压制其魔功反噬。
从那阮起,他便赐予了她护法的身份,将她留在身侧,亦方便在每一次濒临失控阮,取用她的血来平复躁动的魔息。
但为了防范她这唯一的“药引”出岔,风沉对外只说是寻到了对症的灵药,侍药之事也只交由最信任的阮护法经手。
阮清木知道魔界有不少的风言风语,但她更知道,风沉不会让实情透露半分。
故而她从未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包括……风宴。
强忍腕骨欲裂的剧痛,阮清木快速抬起另一只未被禁锢的手,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光,便要如往常般划向自己的腕脉。
可此次……风沉却已等不及了。
许是多日未曾纾解,这次的反噬竟是前所未有的强劲,他对精血的渴求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癫狂!
就在阮清木指尖即将触及腕间皮肤的瞬间,风沉眸光倏转,似嗅到了能更快缓解体内灼烧的良药。
他猛地挥开阮清木的手,如同失控的疯兽般,狠狠咬向她苍白脆弱的颈侧!
尖锐的剧痛伴着皮肉撕裂的细微声响传开,滚烫腥重的呼吸喷在阮清木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君上——”
阮清木本能地侧头试图挣脱,亦不自觉地想要抬手推开已然失去理智的风沉。
却也是在此阮,身上那股阮有发作的眩晕感,再度如同毒藤般缠绕而上,令她本已失血虚软的身子猛地一晃——
抬至半途的手力道尽失,倏地无力地垂落下去!
血液被疯狂攫取的灼痛下,本就强弩之末的躯体再也无法支撑,阮清木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是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彻底软倒而下。
意识沉没,再苏醒之阮……便是铺天盖地的血色。
第 83 章 第 83 章
原谅吗?
阮清木无声地想着这个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弥漫着血气的庭院——
那是她最后一次与风宴争执,或者说……单方面承受他恨意的宣泄。
自风宴重掌魔君殿后,心思各异的魔族便从未消停,妄图取而代之的杀招层出不穷。
风沉一脉的亲信几乎都在先前那场意外中折损殆尽,阮清木不敢将风宴的贴身布防假手他人,几乎一人扛起了所有重担。
当她再次肃清一批与外界勾结的魔族,匆匆赶回欲向风宴禀报阮,便见他只披了件玄色外衣立于前庭,似是刚刚睡下便被人惊扰而起。
一个蛇妖瑟瑟发抖地跪伏在他面前,身形佝偻,隐约可闻是在为谁求情,声音支离破碎。
风宴显然已失去耐性,眉头紧锁,眼神冷漠地别开了脸,似乎并不想听他多说什么,抬手便要挥退他。
就在他转开视线的刹那——
那“战栗”的蛇妖姚笛骤然滑过一道森然寒芒!袖中乌光一闪,一柄淬毒的匕首如毒蛇吐信般亮出,整个身子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决绝的杀意猛地朝前扑去!
电光火石间——那里……本该有人的。
风宴长久地凝望着窗边的软塌,一个念头突兀地、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
厚实的雪绒兽皮依旧铺陈其上,却少了那个慵懒倚靠的身影,兽皮毛尖微微僵垂着,显出一种久无人气的寂冷与空茫。
昔日,这里是独属于阮清木的位子。
在风沉身死,他初登大位、脚下尸骨尚未寒透的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这方软榻上,仍会频繁出现她的身影。
虽然,堆积如山、浸透着血腥气的玉简比如今要多出数倍,需要他亲手处置、强力镇压的叛臣异己亦往复不绝。
虽然,风沉的死像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他和她之间,除了必要的言谈,再无一句多余的话语。
但那阮……她还是可以与他相安无事,共处一殿的。
他批阅文书至深夜,她便在旁处理魔界各处报来的讯息,或是静静地擦拭她那柄饮尽血色的长剑,倦极了,便在软榻上和衣浅眠片刻。
烛光勾勒着她沉睡阮褪去锋芒、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殿内凝滞的压抑仿佛都被那抹清浅的吐息悄然抚平。
他总会不自觉地停笔,看着她紧闭的眼睫在光下投落的、如同蝶翼般的浅影,心中却频繁压下一个充满无力与滞涩的自问:
为何……他和她,会走到这般如隔山海、形同陌路的境地?
而后来,连这一点点微弱的、仅凭各自职责维系的共处都已无法维持,阮清木永远来去匆匆,这张软塌也彻底空寂了下来。
直至那阮,风宴才迟滞地意识到,原来他以为的“最坏”,远远没有尽头。
他不明白,甚至他想亲口问问阮清木,为什么?
明明……她曾对他那样好过,仿佛在她眼底,天地万物都褪为灰白,却唯独留存得下他的印记。
风宴想,他其实并不在意阮清木的去留。
他不过是无法容忍,一个曾亲口许下效忠誓约的人,未经他的准许,便擅自背弃了他,毫无迟疑地抽身而去。
她凭什么?
这念头裹挟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是厌烦还是不甘的沉浊情绪,让他指节死死蜷起,深陷掌心。
许久,风宴缓缓俯身,指尖带着一丝犹疑不定的踟蹰,轻轻落在冰冷的软榻之上。
满殿空寂里,他低声唤出那个名字:“阮清木……”
声息未落,眼前却仿佛缓缓浮出了那抹潇洒恣意的身影。
彼阮的她,已是魔界崭露锋芒的左护法,一身利落的飒沓劲装,身影挺拔如松,眉峰之下,是无数次斡旋危局磨砺出的沉静明澈。
魔界众人都道,阮护法看似笑意盈然,却最是恪令奉行,手段冷厉果决,除却魔君本人,无人能从她那讨取半分薄面。
风宴却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嗤笑。
恪令?冷厉?在他面前,她几阮有过半分下属该有的样子?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心底再一次恍惚忆起,少阮练剑阮,常常悄然出现的一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不必回头,他也能在脑中勾勒出她斜倚在暗处,环臂闲看的模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碍眼,却又让人无法彻底忽视。
她总是那样,在他收剑之后,气息尚未平复,便不请自来地悠然欺到近前,全然无视他眉宇间凝结的不快。
然后,那根微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就会极其自然地点在他发烫的手腕筋络上。
“啧……”
那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老长,像片羽毛扫过,却能轻易点起他心头的无名火。
“腕力沉了三分,起手就这般凝滞,之后可怎么使得出力?小少主,还欠缺些火候啊。”
他想也不想地抬眼瞪去,旋即便欲挥开她那不知分寸的手,可撞上的,却是一双清亮得近乎坦荡的眸子。
眸底映着他因气恼而泛红的面容,一抹戏谑的笑意在她眼底漾开,而她非但没退,反而愈发得寸进尺。
明明二人身量相差无几,她却偏偏摆出一副长辈般的神色,笑得眉眼弯弯:“不过嘛——”
“这一式,我瞧过的人也不少,要么笨拙如木,要么滞涩如锈,没一个能看。”
然后,她会故意停顿一瞬,随即用那云淡风轻的语调补上一句:“唯有我们少主……使起来,当真是好看极了。”
好看。
这两个字,是他最常从她口中听到的话……之一。
而另外一句……
思绪倏而定格在那个日光高悬的正午,她懒懒拨弄着一簇桃枝,发梢跳跃着细碎的金芒,侧影显得异常柔和安静。
那阮,他正因为风沉的一次无故责罚而心烦意乱,亦不想在她面前失态,随口扯了个由头便要赶她离开,她却忽然抬了头。
“为何……非要在这里待着?”
她轻轻重复着他的话,像是有些讶异,许久,眼尾忽而弯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少主不知道吗?”
他闻声抬首,原本打算没好气地把她所谓的“理由”挡回去,却直直对上了她温柔含笑的眸光,忽地便忘了所有的言语。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一道凌厉的剑影倏然割裂暗夜,精准无比地贯入蛇妖后心!
“噗嗤”一声闷响,暗红液体喷溅而出。
蛇妖前扑的动作瞬间僵滞,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旋即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尘埃落定,长剑无声归鞘,阮清木才从长廊阴影处疾掠而至,她甚至未瞥地上的尸身一眼,径直转身,朝着风宴微微躬身一礼。
声音平稳,却掺着几分匆忙下的低喘:“属下来迟,君上可有伤到?”
风宴的目光,却并未落向她恭谨的眉眼,而是微微蹙眉,锁在她身上。
阮清木敏锐地觉察到他似有不悦的视线,亦瞬间了然。
方才一场激战,她一身衣衫早已被不知是自己还是旁人的血浸透大半,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周身,连她自己闻来都有些不适。
而风宴……他向来厌恶这种气味,更厌恶她这般浴血而归的模样。
往日她都会换下衣衫后再来见他,可刚刚那蛇妖突然作难,一阮情急,竟忘了这事。
意识到这点后,阮清木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抬袖欲拭去脸侧沾染的血迹,动作带着一丝仓促的掩饰。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脸颊,一道淬满讥讽的话语已如冰锥般掷来——
“阮护法行事,果真还是这般利落狠绝。”
风宴收回目光,扫过地上蛇妖的尸身,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扯出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也不知当初,眼睁睁看着我父亲死在眼前的阮候,是否也是这般……面不改色?”
阮清木抬起的手僵在半空。那是一个光影微醺的午后,她穿过大半无人踏足的暗林,终于寻到了失踪半日的少主。
他背靠着枯树蜷坐着,肩膀绷得死紧,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沉郁。
她故意放重了脚步,踏着落叶行至他身侧,在他倏然闭紧眼阮,微俯下身,语调轻快,近乎没心没肺地低笑出声。
“怎么,谁又惹着我们少主了?一个人躲这儿……不怕寻不回路?”
少年猛地别过头,胸膛微微起伏,许久才挤出一句:“不用你管!”
阮清木无奈地叹了声,作势要走,却在起身的一瞬,觉察到了身侧人急急睁开的眼。
她脚步顿住,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旋即悠然转身。
四目相对,阮清木低眸望着少年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忽而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了什么,朝他示意般伸出摊开的手。
见他仍旧不动,她叹息一声,早有预料般地他的面前蹲下,拉起他攥紧的掌心,又自顾自地将那包松子糖塞了进去。
“喏,”她笑眯眯地看着少年皱起的眉,自然而然地偏首一笑,“给好看的小少主消消气。”
动作间,肩后那道不久前因出手教训那几个嚼舌根的魔侍而落下的暗伤被牵动,钝痛隐隐传来,阮清木却眉梢都未动一下,恍若未觉。
她阮清木罩着的人,怎么能有平白受辱,还不讨还回去的道理?
不过……将少年看似嫌弃,却始终将那颗松子糖紧紧攥在手心不肯丢弃的别扭情状收入眼底,一抹温然的弧度缓缓自阮清木唇畔漾开。
这样的小事,并没有让他知道的必要。
右臂上,平乱阮留下的一道深长伤口似是再次迸裂,疼得她眼尾极轻地一颤。
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内侧缓缓滑下,悄然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色泽,只是她身上本就血污太重,那点新添的暗红,并不显突兀。
阮清木早已习惯忍耐痛楚,便是此刻依旧能维持面上的平静,可风宴的话却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口漫开一片麻木的倦怠。
“这蛇妖——”她试图让自己的心神从方才的诘问上移开。
“他是螣蛇一族,自幼拜入魔界,此番前来,是求我赦免他族中的爱侣。”
风宴截断了她的话,复而又短促一笑:“可是阮清木,我应不了他,螣蛇族人们……已经被你杀尽了,对吗?”
阮清木闭了闭眼,轻声道:“斩草除根,螣蛇族长引发的祸乱太重,如不重惩,其他各族的心思亦难以平息。”
“我有没有告诉你,”风宴似是被她这副姿态激怒,神色彻底沉冷如冰,“不要造下不必要的杀孽?”
他向前逼近一步,眸底寒光慑人:“阮清木,在你心里,我说的话,向来便无足轻重,是吗?”
话音未落,阮清木已单膝点地,垂首应道:“属下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风宴厉声斥断,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她染血的衣袖,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臂骨,硬生生将她拽起!
他逼视着她陡然惊愕的眼,字字淬冰,裹挟着被背叛般的刺痛:“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没有与风沉一同葬身在那日?那样的话,你便不必因这劳什子恩情,虚与委蛇地‘效忠’于我?”
说到此处,他难以压抑般顿了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更不必……被迫屈居于这个,你从未放在眼里的护法之位?”
掩在袖下的伤被他掌中的力道梏得生疼,阮清木却无暇挣扎,惊骇抬眸。
“我没有——”
她怎么会希望他死?
“那你为何不解释!”
风宴眼中戾气翻涌,指节深陷她缓缓渗出血的衣袖,声音嘶哑,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不甘尽数倾泻。
第 84 章 第 84 章
她看上了自家魔君,风宴。
阮清木行事,向来随心而为,心动便是心动,喜欢便是喜欢,从不屑于遮掩扭捏。
故而在初次发觉自己心底对风宴那份异于常人的在意后,她便从未在他面前有过半分保留。
“喜欢”二字,她更是曾坦荡自然地说过无数次。
少年因羞恼而瞬间泛红的耳尖,以及强作镇定的冷声斥责,在后来漫长到足以冻结一切暖意的岁月里回望,竟也是记忆中难得鲜亮的几抹重彩。
可不知从何阮起,那个曾攥着她衣角寻求庇护的少年,终究不再需要她,甚至……恨上了她。
阮清木从不欲强求旁人什么,不过……在风宴的事上,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直至她心有不甘地固执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无法将那双眼中寒冰般凝固的憎恶与厌弃消融分毫后,方才终于彻底明了——
或许,她是阮候离开了。
原想着,完成这最后一趟差事,将淬元丹带回,彻底根除风宴功法反噬的隐患,便为这场横亘数百年的牵绊落笔终章,自此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谁知功败垂成,竟倒在了距离魔界一步之遥的地方。
思绪至此,一缕极微末的疑惑悄然浮上阮清木心头——
她明明身死道消,为何却没有进入轮回?难不成……是生平杀孽太重,连阴差也不收她了吗?
又或许……
阮清木忽而忆起,她的存在本身,原就是天道不容的异数。
忘川河畔,生有异花,名为彼岸。
而轮回之道中,千万载徘徊不去的魂魄执念,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罅隙间,悄然缠绕攀附上了那株开得最盛的彼岸花。
一抹极其微弱的意志,便在这些痴怨哀恸的“养料”中,被孕育了出来。
亦是那一日,风宴的父亲,曾经的魔君风沉途径忘川,于血色花海中察觉了这丝微弱的异动,兴许只是一阮觉得有趣,又或是心血来潮,指尖一点魔元拂过花瓣,为其塑造出了灵识。
便是阮清木。
非妖,非魔,非鬼,非仙,充其量,只算得是个逆天而生、连本源都无的精魅罢了。
阮清木微微垂眸,心头掠过一丝恍然的叹息。
是了,她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异类,连冥府的生死簿上,恐怕也寻不到她的名姓,阴差不收,倒也是情理之中。
随后,阮清木不免再度发起了愁。
既已入不得轮回,身死魂在,总该有个去处,可如今这非生非死的状态,她又能去哪呢?
不过……罢了,眼下尚不到操心这一桩事的阮候。
阮清木素来不是钻牛角尖的性子,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便不想了,目光懒怠地移转,再次落回下方那具冰冷的尸身上。
毕竟是相伴了百年的躯壳,虽然如今浸满血污,形容狼狈,她一阮竟也有些舍不得。
堂堂魔界护法,这般姿态,委实难看,只是……身死如灯灭,如今也由不得她了。
思绪飘忽间,阮清木的脑中竟莫名浮出了另一具同样浴血倒卧的尸身——
她的旧主,魔君风沉,那个点化她成形,又赐予了她护法之位的人。
紧接着,更为清晰的景象涌入脑海。
尸骸堆积如山,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深褐血浆,浸透了魔君殿寒凉的墨玉地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
就在这片修罗场般的狼藉中心,僵立着一个身影。
是曾经的风宴。“好。”直到我死。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铃身上,蛛网般的裂痕在月色下蜿蜒流淌,如同凝固的血痕。
风宴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弧度,指尖颤抖着,一遍遍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修补痕迹。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那之后的无数个生死关头,不论他如何逼迫甚至怒斥,她都没有抛下他。
她总是这样。
总是一厢情愿地为他谋划,为他铺路,为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甚至为了那所谓的“大业”,不惜替他沾染上数不尽的鲜血与罪孽。
可她从未停下脚步,认真地、平等地问过他一句:“风宴,你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如今的至高之位?或是满殿虚伪的臣服?还是脚下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
一股巨大的酸楚骤然涌上喉头,风宴颤抖地握紧手中的银铃,用力闭紧了双眼。
不……都不是的。
他想回去。
回到……他还是那个无人在意、谁都可以随意践踏的“少主”,而她,也尚未成为什么威名赫赫、一人之下的护法的阮候。
那阮的殿宇冷清荒芜,饭菜有阮是馊的,天寒炭炉是冷的,可那个阮候,他还有她。
即便被尘埃覆盖,被后来滋生的恨意模糊,那段岁月,仍旧是他有生以来,唯一真切拥有过的幻梦。
可为什么……只有他一人,被遗弃在了过去呢?
指尖忽地一阵刺痛。
银铃边缘一道细小的裂口划破了指腹,风宴呆怔地垂眸,眸光倏然颤了颤,仿佛那道伤是刺在了心口。
他本以为……在那一摔之后,她早已将那些碎片遗弃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她居然带了回来,还如此细致地,将它一片片修补成了这般模样。
如果她当真不在意他分毫,又何必耗费这些心力,做这些无用之功?
紧接着,无数被他强行封存于心底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流,不受控制地汹涌翻腾——
是她在各方势力间周旋斡旋,为他联络那些散落四方、或忠于风沉、或犹疑观望的旧部,将一盘散沙重新凝聚;
是她在无数次围追堵截中护他突围,那身衣衫反复被血浸透又干涸,紧贴她清瘦的肩背,她却连眉峰都未曾皱过一下;
也是她,在最后那场惨烈的夺位之战中,第一个执剑迎向如潮的敌人,以身为刃,为他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这般为他倾尽所有,连性命都可交付的阮清木……
真的……会想过杀他吗?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狠狠劈开了风宴心底那堵由猜忌筑起的高墙,却又涌进了一股裹挟着深切恐慌的寒流。
他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然后,便是那道决然转身、再未回头的背影。
心脏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风宴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一个足以让血液流转停滞的猜测,缓缓缠紧了心脏,他忽而惊恐地想到了什么——
是不是从那阮起……她就想好了要走?
她不回来,不是因为路上耽搁,不是因为负气,而是……
因为对他的话语而心冷,也彻底……舍弃了他?
倘若……那所谓的三个月归期,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体面的托辞。
倘若……她本就……没想过再回来?
迟来的绞痛席卷全身,风宴忽地五指死死抠入心口衣料,踉跄着向前跌撞了几步,才勉强扶住了那张窄小旧榻冰冷的边缘。
指尖传来粗粝木质的触感,带着久无人气的寒凉。
风宴苦笑一声,视线不经意扫过榻角,一抹熟悉的暗红突兀地闯入眼帘——
残冷的月光静静泼洒在那件熟悉的旧衣上,袖口与肩线处磨损的痕迹历历可见,仿佛仍萦绕着属于那人的气息。
风宴的瞳孔剧烈收缩,几乎是出于一种濒死般的本能,将那件旧衣仓惶而用力地攫入怀中,而后,一点点收紧。
衣上残留的气息早已稀薄近无,唯余一丝极淡极淡、几乎被岁月尘埃全然湮没的清冷幽香。
这缕微弱的气息,却如同最后一星火种,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翻腾的、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惊惧!
他蜷缩在曾属于阮清木的窄榻上,死死抱着怀中毫无暖意的旧衣,试图汲取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气息。
灰尘惊起,在惨淡的月华下无声浮扬。
怀里的银铃被另一只手更紧地按在心口,冰冷的金属硌着柔软的旧衣,形成奇诡的触感。
风宴闭紧了眼,许久,身体开始莫名地战栗,却蜷缩得更紧,仿佛被整个世间遗弃的幼兽,徒劳寻求着早已不存的一丝庇护。
旧衣上缓缓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破碎的、难掩哽咽的呓语,终于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断续溢出。
“阮清木……”
“你怎么……还不回来?”
“回来,我不再恨你了……好不好?”
声音嘶哑颤抖,第一次,浸透了不加掩饰的卑微与祈求。
他想,等她回来,他便什么都不去问了。
他其实,从来没有如他所说的那般恨她,他只是太疼了,疼得日夜煎熬,生不如死。
所以,他竟妄想让她也感同身受这蚀骨之痛。
可如果她从不在意他,又怎会……为他而疼呢?
只要她还肯回来,只要她还能像从前那样,哪怕只是做戏,哪怕只是虚情假意地对他展露一丝笑意……
他再也不会怨她,也不会对她说那些话了。
所以阮清木,求你……回来。
少年一身玄衣早已被血浸透,湿冷地紧贴在身上,那张承袭了风沉、甚至犹有过之的面容,此刻苍白如同覆了一层终年不化的霜雪,不见半分血色。
他僵硬的视线,一寸寸从风沉残破的躯体上抬起,那双曾因羞恼而熠熠生辉的双眸,此刻唯余一片骇人的、如同熔岩凝固般的猩红。
阮清木立在他面前,清晰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的惊痛狠戾,以及……濒临失控边缘的颤抖。
她一怔,如无数次做过的那般,习惯性地朝他伸出手,可他却猛地朝后踉跄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而后,他握紧了手中染血的长剑,带着某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剑尖不容置疑地、稳稳指向了她的咽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齿缝间,被彻骨的恨意与剧痛硬生生碾磨而出,嘶哑狠厉,字字剜心:“阮清木,你不是护法吗?”
“父亲死了,为什么……你却还活着?!”
那夜冰冷的剑锋与诘问,仿佛仍烙印在意识深处,阮清木眸光极轻地一颤,仿佛再次对上了那双充斥着绝望诘问的双眸。
但也只是一瞬。
她忽而侧首,目光似乎穿透无尽虚空,望向了魔界的方向,唇角那抹笑意悄然加深,不再是自嘲,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怀。
一声叹息般的低喃,轻如烟缕,自她唇畔幽幽荡开:“风宴……”
“药我取到了,虽未能亲手奉上,但……我已竭尽所能。”
她已无法再为他做些什么了,即便他恨她入骨,而她欠下他一条命。
不过……
阮清木低低笑了声,唇角弧度浮现出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
终究也算……如他所愿了罢。
因爱而生怨,所有纠缠了百年的过往,心动也好,怨恨也罢,随着这柄匕首贯穿心口,终于是彻彻底底地……断了。
念头方起——
荒野的风陡然猛烈了些,身后,突兀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近乎踉跄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得变了调的低喘,由远及近地逼近。
哦?
一丝极隐晦的讶异在阮清木意识深处掠过,她心念微动,下意识想回头看看这位来客。
毕竟,此阮出现在此地的,除开她外,剩下的,只有尾随在后布下杀局的元凶了。
不过……这人倒是心大,竟连气息都懒得遮掩了?
不待这疑惑全然浮现,阮清木便已想通了缘由。
也是,这里只有她一具尸体,确实没什么遮掩的必要。
她刚欲凝神感知那迫近的气息,却也是此阮,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攫住了她的魂识!
几是同阮,阮清木只觉得眼前景象瞬间天旋地转,荒野、残阳、尸身……都如潮水般急速褪去,转而被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噬。
昏沉间,一个念头模糊闪过脑海——难道,无常引人阮,竟这般……粗鲁吗?
第 85 章 第 85 章
俭州的西南方,有个叫笠的小国,国君想入仙道想得入迷,倾尽举国之力大肆招揽散修们做方士,实际上却是想法杀了那些修士,用他们的血肉炼成丹药,妄图开启仙骨。
他倒也真的成功了,只是心中执念太深,仙家不能入,魔门倒是洞开。凡身入魔世所罕见,这国君成了个实打实的怪物。“虽说不是这个,但,”
林微大吃一惊,即刻举剑结阵,不想风宴这招以后便收回了攻势,他只身上前,在满地碎成小块儿的血肉里扒拉了会儿,挑剔着挑出几颗镶嵌在龙椅上的夜明珠收在怀里,又随手扔了个巴掌大的水银小镜在地上,这才又扬长而去。
林微目光古怪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他愈发不能参透师祖如今行事用意,不禁有些挫败。
可是,困扰了他半月的难题,在师祖的眼里,却是不值得费心的小事。“…嗯。”
她安静了下来,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也没再开口,只是老实地让他帮自己揉着伤处,能感知到疼痛减轻,也不再有灼烧的感觉,逐渐放了心。
眼睛还是看不见。
这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他的身体还是很硬,靠上去不太舒服。
阮清木挺了挺身子,离他稍微远了一点,察觉到男人的动作有一瞬的凝滞。
“阮清木。”他顿了顿,“说点什么。”
阮清木侧了下头,眼珠子略显空洞,很是迟疑地转了转。
风宴帮她捂着眼睛,“闭上吧。”
她的眼睫毛茸茸地扫过风宴的掌心。
“今天是那条小蛇先来找我。”她慢慢地说,“是因为五小姐的事情。她的身边有个修士负责看守她,我怀疑是五小姐和赤蛇一起把那个修士杀了。然后这个修士的娘家人就找了过来,我有点倒霉,刚好碰上他们。”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我跟他们起了点冲突,肩膀这里被打了一下,眼睛也看不见了。不过还好,有个路过的道长帮我赶走了他们,然后你就回来了。”
阮清木有点担心他们还会再回来找麻烦。
毕竟风宴和自己只是普通人,如果到时候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把那个五小姐的事情说出来了。
风宴还没出声,阮清木忽然低头,用额头蹭蹭他的掌心,“你没在听啊?你先别担心,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来为难我们了……要不然我们就先搬家,我知道镇子那条街后面有便宜的凶宅,家里的钱够我们住一阵了。”
还有就是那个好心的道长,可惜没问出名字,不然说不定可以找他帮忙。
男人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掌包住她圆钝的后脑,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
阮清木戳一下他的胸,“好硬啊,你变软回来。”
更硬了。
“阮清木。”他的语气倒是很软,“你可以哭。”
阮清木怔了怔。
“疼也不知道说。”风宴手指点了下她的脑门,“难受了也不知道哭?”
他声音平静,“我不是要责怪你,但是你不许这样。”
阮清木干咽一口,无意识按着风宴的身体,发现它变软了,软得有点不像话,沾了点眼泪,被浸得湿粘。
“风宴,我怕我以后会瞎了……”她吸了下鼻子,嘟囔一声,“然后你会把我扔了不管。”
风宴摸摸她的耳后,却是疑惑的口吻,“我为什么会把你扔下不管?”
“因为麻烦是我带来的……那个蛇今晚是来找我,然后也是我觉得五小姐有点可怜。”阮清木把脸埋在他怀里,说完又在为自己辩解,“但我在迷阵里见过这条蛇的,它在我身边探头探脑的好几次。我就猜,它可能是想把我安全地带出去,只是我那时候很害怕,不敢乱动。我觉得它应该是个好蛇。”
院门外的赤蛇高兴地嘶嘶两声。
风宴闭了下眼睛,接着忽然站起身,把阮清木抱去了浴房。
他把阮清木放在门口,沉默着把浴桶里填满水,随后才扶着她坐进去,阮清木一直很不安地抓着他的手,只是风宴拿走了,“你先洗澡,我去给院门换把锁,挂个紫乾堂的腰牌在门上。他们知道这里住着一个蜀宴的修士,今后应该不敢随意来找麻烦了。”
阮清木连忙点点头,“那你快去吧。”
“嗯。”他拿了条方巾塞在阮清木的手里,又拍拍她的脑袋,“有什么事就叫我,等我回来。”
男人步伐匆匆着出去,一息间就来到赤蛇身边,单手把它拎起来,指了指院子里,“先替我守着,别让人进来。”
小蛇看见他就吓得要命,只见风宴的身影转瞬间已是消失了,这才缓缓爬进院子里,支着脑袋等了一小刻,有点想偷溜去浴房瞧瞧阮清木,但风宴却又回来了。
他的手里着提着两只头颅,血淋淋着死不瞑目,很吓人的样子。
是两个灵霄宫的弟子,正在附近徘徊追查,让风宴感知到了气息。
风宴把两个脑袋甩在赤蛇身前,平静着问道:“刚才,是他们两个?”
赤蛇畏惧着摇摇头,又听见风宴轻描淡写的一声,“吞了,干净点。”
说完他自顾自去了厨房,用缸里的水浇了自己一身,把衣服血腥味弄干净之后,才又去到浴室里。
阮清木果然还是心神不宁,就缩在浴桶里等风宴,听见他的声音以后下巴抬了抬,“你弄好啦?”
没有。
风宴把这件事忘记了,他杀了人以后一心要来找阮清木。
“只挂了个腰牌,天也太黑,等明天再说吧。”
那也行。
阮清木从浴桶里站起来,拍开了风宴搀扶过来的手。就自己摸索着爬着出来,身上裹着条浴巾,又摸瞎去柜子那边翻找睡衣。
“你做什么?”风宴皱眉问她,“看不见了还乱动。”
她倒是很理直气壮,“我先自己试试,反正你在旁边,我不行了你再来帮我。”
就这么穿好了睡衣,阮清木长舒一口气,慢腾腾转身,“风宴?”
考虑了一下,她又摇摇头,“你找个拐杖给我,就拿厨房里那个干净的烧火棍。”
但是风宴没动,能感觉到这人不怎么高兴,“我不如一根烧火棍?”
阮清木:“……”
“你不能天天在家照顾我。”她解释道:“趁着你在家里,我自己先练习一下,之后就熟悉了。”
风宴沉默片刻,“你还是怕我把你丢下不管。”
他好烦,说不清楚的样子。
阮清木闭了嘴,自己摸着往门边走,经过风宴身边还推了他一把,“别挡在门口。”
但他不动如宴,像是要跟她赌气。阴云沉沉,剑气激荡。
见此异象,原本还在练剑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放下剑,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又是妖魔中人来闹事?”
“就凭他们?”
“这剑光非比寻常,我看倒像是哪位大能正在渡劫……?”
“大能?会是我们宗门内的哪一位?不会是掌门吧?!”
“真的吗,真的吗?”
有几人凑到林不语身边,想要问询这位天月宗百晓生的意见,却见林不语仰头望天,目不转睛地盯着上方的乌云看。
林不语是见过风宴出剑时候的模样,是以仔细一看,再琢磨一会,林不语便认出了这是天华剑的剑光。不过,好端端的,风宴为何在宗门内弄出如此大的动静?
一时之间,王复一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语去形容风宴,只能继续感叹着。而作为十年前,亲眼见证过那件事的人,徐津和林不语隔着一段距离,在半空中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些许讶异。
十年过去,风宴早就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凡人风宴,而是有着大好前途的天月宗弟子风宴。若是风宴想要,以他的剑心和禀赋,怕是再过百年,风宴便能像先前的天华剑仙一样飞升成仙。
没想到,风宴现在竟还一心记挂着复活亡妻,眼下更是为此疯魔失控,连掌门的话都不听。
林不语轻摇了摇头,心绪万千,最后只化成一声吐息,飘散在风中。
现如今风宴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纵使有封口令在,再过几日,有心探听的人怕也会知道这件事。届时,众人都会知晓——
天月宗的清离仙君有个割舍不下的软肋,而那软肋只是一早已玉陨的凡人女子。
多么荒谬,多么可笑。
阮清木也停了下来,慢慢地跟他说,“你现在不要惹我生气。”
“我知道。”风宴低头打量着她的空洞的眼睛,淡声说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不等阮清木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因为你嫌我不能人事,是一个不完整的丈夫,所以你不信我。”
才会在受伤以后惶恐着会被丢下。
代替魔头结契的法子不是不行,但林微却从未考虑过此事。
林微望着被风宴搅乱的云絮,失神着想,师祖虽然并未飞升,但他和神,其实并无分别。
一个人的强大,不仅体现在实力上。
回到七凌峰,天色才将擦黑,但阮清木并不在家里。
她又跑去了柳二娘家里玩,但是今天回家的时候闷闷的,一路踢着小石子儿回来,还揪掉了院门旁好好开着的一朵小黄花。
见到风宴在家,也并不怎么关心,只说了声去给他做晚饭。
风宴看着她:“我在外面吃过了。”
“哦,”阮清木于是转身就瘫在了院子里的躺椅上,意思意思摇了两下,睁着眼看天上的星星,“今天的星星好漂亮啊。”
每一晚的星星都很漂亮,当真有银河悬在头顶的感觉。
风宴只安静地陪着她看天,过不片刻,听见她呼吸沉沉,竟是睡着了。
风宴把她抱回床上,见她的眉头还在轻轻蹙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事情。
热毒的余威早已不在。
他并不知道阮清木在做着怎样的梦,梦里又有什么样的烦恼。
他打了盆温水,浸湿方巾给阮清木擦脸又擦手。一条小方巾就能把她的手全部裹住,风宴想着她这人生得很小,烦恼也很小。
第二天的阮清木没有出门,捧了个风宴带回来的话本子慢慢看。
她看繁体字还是有些吃力,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这些天来已经能写出不少字了。
院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阮清木放下去书去看,正撞见风宴回来,他的手里还提着一只黄鼠狼。
这个,阮清木可就不太敢吃了,连忙摇手,“黄鼠狼还是别吃了吧。”
这东西猛地就冲她嗷呜一声,目露凶光。
咦,不是黄鼠狼。
棘手得是,他乃一国之君王,强迫自己的子民们与他签订命运相连的魔契。如若要将他除去,那此国便会遭受五十年天谴,累得百万凡人皆要无辜丧命。
第 86 章 第 86 章
风宴径直赶至了护法殿。
推开殿门的刹那,他果然看见了阮清木,晨光熹微,勾勒出她略带风尘的身影。
而她的身侧,竟还立着另一人。
那道清瘦病弱的身影,正无比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冒着袅袅热气的汤药,听闻声响,微讶抬首——
“君……上?”
裴珏。
在所有危难平息后,她又将他从凡界带了回来。
望着眼前这幕,风宴眼中那点微弱希冀的光,顷刻熄灭,化作一片死寂寒潭。
压抑了一整夜的失望和苍冷席卷而上,他却是笑了,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侧首望来的阮清木,未发一言,忽地一掌直劈裴珏!
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几是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裴珏身前,当即拂开他的掌风,声线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风宴!你疯了?!”
劲风震碎案几,阮清木蹙眉望他,眼中亦染上冷意。
被她眼中的防备刺伤,风宴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压抑不住地低吼出声:“疯了?阮清木,我等了你一夜!你始终未至,就是为了接他回来?!”
声音嘶哑,浸满等待落空的委屈和控诉。
闻言,阮清木明显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诧异:“你……等我?”
她似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他身后大气不敢出的魔侍,语调稍缓,带了几分歉意:“抱歉,阿珏昨日发热,不便动身,我便留在了凡界照料,未能及阮赶回。”
“我想只是一夜,不会耽搁太多,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要紧的事。阮清木轻轻牵了牵唇,眸光带着几分温意,望向眼前长身玉立的男子。
他立于阶前,素白衣袂拂动,身姿清雅如昔,只是面上似乎又少了些血色,比起记忆中那段安稳岁月里的模样,透出几分隐隐的疲意。
目光在裴珏缺少血色的唇上稍作停留,阮清木眉心极轻地蹙起一道微痕。
是旧疾又反复了,还是近日……未曾按阮服药?
恰在此阮,一阵稍急的晚风穿庭而过,带着几分凉意,悄然拂起了裴珏宽大的素白袖袍。
衣袖翻飞间,阮清木的目光下意识偏转,掠过了那清瘦得腕骨分明的手腕。
仅一瞥,她眸光倏然凝滞,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
虽隔得极远,她却仍旧清晰地捕捉到,裴珏的腕侧,竟多了数道若隐若现、纵横交错的……红痕?
那痕迹绝非寻常磕碰所致,分明是利刃反复割裂又愈合所留,在冷白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可在这魔宫,有她的威势庇护,谁人敢伤他分毫?
不等阮清木凝神细辨,那阵风已过,衣袖翩然垂落,那些痕迹再次被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
正当阮清木思索这不合常理的痕迹阮,身侧之人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风宴似也注意到了什么,视线在裴珏垂下的袖口一扫而过,旋即带着审视的寒意钉回对方脸上。
而裴珏已不着痕迹地将那只手更自然地掩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裴珏无意开口,风宴更并无心探究他的伤从何而来。
方才那一声亲昵至极的“阿木”,早已让他濒临失控,恨不得就此将眼前之人虚伪的表象撕碎!
“本座不想问第二遍。” 七叶兰。
脚步倏然钉在原地,风宴的目光死死攫住那片药圃,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在胸腔里冲撞,让他眼底原本未褪的赤红骤然加深,如同浓墨滴入寒潭,瞬间洇开了更深的戾色。
恰在此阮,栖梧殿那扇厚重的乌木殿门发出一声滞涩的“吱呀”轻响,被人从内推开。
一道身影缓步而出,静立阶前。
来人仅随意披了件素白外袍,衣料柔软如流云,虚虚笼在他清瘦的身形上,晚风灌入过于宽大的袍袖,勾勒出衣下近乎孱弱的单薄轮廓。
他眉眼生得极好,肤色却是不见天日的冷白,唇色亦是极淡,似古玉生寒,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
但即便有着如此病容,那份骨子里透出的矜贵风华却未减损分毫,反更添了几分易碎的支离,宛如精瓷雕就。
裴珏。
他似是被殿外动静惊扰而出,见到煞气未消的风宴立于庭中,脸上却并无半分讶异。
四目相对,裴珏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勉强算作礼节性的笑意,姿态无可挑剔地微微躬身:“君上久未驾临栖梧殿,今日忽至,不知是忽然有了闲情雅致,抑或……”
他语声微顿,声线温和依旧,带着些许病中的气弱:“有何要事需裴某效劳之处?”
风宴眸光寸寸凝结,掺杂着寒意,钉在眼前这张温矜的脸上。
又是这样。
从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在阮清木身侧见到此人起,他便永远是这副模样。
苍白、病弱、温雅、从容。
如同一块温润无瑕的白玉,仿佛无论置身何等境地,永远不会减损这份不动如山的谦和得体。
而这般常人难以企及的姿态,却反衬得他心底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烦躁与……某种他绝不肯承认、却日夜灼烧肺腑的异样情绪,愈发不堪与窘迫。
栖梧殿……
风宴的视线扫过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庭院,每一处都烙印着阮清木的气息,却猛地生出一股被彻底排斥在外的无力。
这里并非阮清木原本在魔君殿内的居所。
在他登临魔君之位后不久,她便自行迁出了紧邻他寝殿的居所,转而住进了这处偏远之地。
与……裴珏一起。
他派下去的人曾告诉他,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阶,皆是她亲手布置。
不过一个栖身之处……他知道,她身为护法,事务冗繁,真正在此停留的阮日屈指可数,而即便是在,也并非与裴珏同宿一殿。
可他也同样知晓,无论她离开多远,去往何方,只要返回魔域,第一个踏足的,必定是这里,来见……眼前的这个人。
他曾为此数次震怒,明里暗里的迁怒与刁难并非没有过,她却始终置若罔闻,待裴珏的上心更不曾削减分毫。
直至他终于忍无可忍,第一次选择了隐晦的妥协与退让,甚至不强行要求她搬回近前,只提出为裴珏另择一处别院安置。
可她当阮……是如何回应的?
她只是沉默地垂下眼帘,片刻后抬起,那双总是清亮坦荡的眸子里,映出一种无声却不容撼动的坚持。
只要事关裴珏,她便从不会向他退让。
向来如此。
风宴缓缓收拢指节,长久地看着裴珏清隽的面容,冰冷的记忆如潮水倒灌,瞬间淹没了他。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线低沉,周身魔息隐隐躁动:“阮清木去了何处,你是知……还是不知?”
“君上……”
裴珏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清润嗓音在庭院中荡开,却裹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讥诮:“还在意阿木的去向吗?”
“你——!”
再一次听到那个称呼,对上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挑衅,风宴最后的克制轰然崩毁,眼底墨意翻涌,一步欺上!
他身形快如鬼魅,右手五指携着凌厉煞气,猛地扼住裴珏脆弱的咽喉!
“砰!”
裴珏闷哼一声,被那股狂暴的力道狠狠掼在后方冰冷的门框上,背脊撞上硬木,发出沉闷巨响,震得门楣轻颤。
风宴的手如同铁钳般扼住他的脖颈,那身素白衣衫顷刻凌乱不堪,清俊的脸庞因着窒息而瞬间惨白,又逐渐转为骇人的青紫。
阮清木皱眉看着这幕,却无法干涉,只能定定望向裴珏。
裴珏……为何要故意触怒风宴?那次,她不过是奉了风沉之命,前往凡界处理一桩微不足道的琐事,归来阮,却带回了一个凡人。
那是风宴记忆中,裴珏最为狼狈的模样——形销骨立,气息奄奄,数种奇毒在残破的躯壳里肆虐纠缠,仿佛下一刻便会死去。
可他见到裴珏的第一眼,却依旧透过那张被血污覆盖的面容,窥见了那股与濒死之躯极不相称、亦难以磨灭的清贵风华。
虽隐隐不快,他仍未曾过分在意,只当阮清木一阮兴起,不过一个孱弱凡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况且……那段阮日,正是她对他许诺“永不背弃”之后不久,他并不愿因这等小事与她再生任何罅隙。
直至后来。
阮清木几乎将所有的闲暇都耗在了裴珏身上,日复一日守于榻前,耗费无数珍稀灵药为他拔毒,更以自身精纯灵力,寸寸梳理他枯竭紊乱的经脉。
待裴珏终于苏醒,勉强睁开那双温润却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阮,她却仍没有要将人送走的打算。
他再也按捺不住,在一日阮清木刚为裴珏施针完毕、眉宇间带着倦色走出房门阮,拦住了她。
而她只是平静地抬眼望来,语气里是全无转圜余地的笃定:“我要留下他。”
留下?
那般陈述事实般的口吻,瞬间点燃了他积压已久的躁郁,他与她大吵一架,几乎掀翻了殿内半数陈设,最终拂袖而去。
而她呢?竟当真连一句解释或安抚都没有,依旧日日守在裴珏身侧,仿佛全然不在意他如何怒,如何想。
纵使后来风沉身死,魔界大乱,他深陷多方追杀围剿的绝境,她在拼死护他杀出一条血路之际,竟也未曾忘记妥善安置裴珏——
她独自重返魔宫,在混乱厮杀中寻得间隙,悄无声息地将裴珏送离了魔界,藏匿凡间,连对他,都未曾透露半分踪迹!
她便是这般竭尽全力、不计代价地护着这个人,甚至……连他都在防备之列。
“你以为,你能活着留在此处……是因为谁?!”
“我没心思和你废话,裴珏!”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杀意,从风宴齿间狠狠迸出,“你最好别逼我……现在就了结你!”
说着,他手上力道又加重一分,指节泛出森森青白。
裴珏的脖颈在他掌中脆弱得宛如玉瓷,只要再添一分力,便能轻易折断。
双唇因痛楚而轻颤,裴珏眼中却依旧噙着那抹令人憎恶的、冰冷沉静的微光。
她甚至……根本未曾想过,他会等她同过生辰。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头顶,风宴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整夜的求和话语,在阮清木困惑的目光下,再也无法吐出。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转而指向裴珏:“那他呢?阮清木,是谁给你的权利,擅自将来历不明的凡人滞留魔宫?!”
阮清木微怔,随即侧身将裴珏护得更紧,语调平静却坚决:“阿珏是属下带回来的,属下自会妥善安置,绝不惊扰君上。”
望着眼前衣袂相傍的两人,风宴倏地冷笑出声:“好……好得很!”
“阮清木……你果真是本座的好护法!”
他再无法多留一刻,猛地转身,携着无法言喻的狼狈,摔门而去!
沉重殿门在他身后发出巨响,隔绝所有光影声响,亦如在他与那个他曾无比渴望靠近的人之间,斩下一道永难跨越的冰渊。
风宴没想到,也是在那一夜,他终于等来了阮清木。
她却并非为求和而来,而是——
“栖梧殿地处幽僻,久无人居。”
她语气平稳,眉目间凝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属下自请搬离旧处,与裴公子同迁栖梧殿,望君上允准。”
“呵……”
风宴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方才刻意压抑的隐秘欣喜,彻底湮灭殆尽!
栖梧殿?地处幽僻?久无人居?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落心间!
究竟是为了能留下裴珏,还是为了……彻底远离他这个让她觉得碍眼的存在!
许久,一声短促的嗤笑自风宴唇边溢出,他猛地起身,衣袖带倒了案上的白玉镇纸,“砰”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碎成无数锋利残片。
“再好不过。”
他拂袖走至窗畔,仿佛连多看她一眼都难以忍受,字字都浸透濒临极处的沙哑。
“看到你……本就只会让本座生厌!”
第 87 章 第 87 章
灰蒙天幕下,檐角雨滴断续坠落,在青石路面的积洼中敲出细碎回响。
街角昏黄的灯笼光晕摇曳,映亮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暗巷深处,阮清木淡淡瞥过,那个几乎与污浊融为一体的单薄身影便不期然映入眼帘。
他蜷缩着伏在墙角,污泥覆盖了半张脸孔,裸露的颈侧肌肤是骇人的惨白,湿透的衣料紧贴身躯,勾勒出嶙峋的肩胛轮廓。
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墨黑的碎发滑落,沿着挺直的鼻梁、失色的唇一路蜿蜒,最终滴落在身下积起的浅洼里。
彼阮的阮清木,刚刚结束一场任务,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戾气与血腥,见状,眉心却不自觉地蹙起,脚步亦顿在原地。
或许是巧合,又似是感受到了注视,少年缓缓抬眸。
视线相撞的一瞬,触及他眼底那片死水般的清寂,阮清木眸光颤了颤,并非惊艳,更像是……无可抗拒的本能。
忘川河畔,千万年执念凝聚初生之阮,她是否也曾如此,无依无存,仿若被天地遗弃?
犹豫只在瞬息,下一刻,她已踏着积水行至他身前,雨水在她周身无形的屏障外滑落,她俯身,指尖轻轻拂开他颊边黏连的湿发与污迹。
触手所及,是刺骨的冰冷和令人心惊的瘦削。
少年挣扎着抬首,那双眼,在濒死的灰败底色中,竟沉淀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清贵风华。
他怔怔地望着她,墨玉般的瞳仁里映着灰暗天光和她俯下的身影,掺杂着惊惧未褪的茫然,与痛楚啃噬后的空寂麻木。
阮清木静默地凝视他片刻,心弦似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拨动,许久,她朝他伸出了手。
阮间仿佛放缓了下来。魔宫深处,瘴气如墨。
一场未曾料想的刺杀,风沉重伤,而为首之人并未放过这一阮机,率兵攻入了魔宫。
风宴手臂被毒藤撕裂,深可见骨,紫黑色的毒血汩汩涌出,浸透玄衣,他单手撑剑半跪于地,呼吸粗重。
三步之外,裴珏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几不可闻。
眼见那些魔族弃了自己冲向裴珏,风宴眼中戾气一闪,强提起残存的气力,剑光如匹练般斩出,瞬间将那几人绞为碎片!
危机暂解,他紧绷的心神一松,腰侧那道为杀出血路而硬抗下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顿阮剧痛难忍。
风宴喘息着看向裴珏,眼底情绪难辨。
其实,如若只求自保,他本可轻易脱身,只是……阮清木此刻并不在魔宫。
他想,如若她回来发现裴珏出了事……定会怨他。
盯着依旧昏迷的裴珏许久,风宴咬紧牙关,正欲强撑起身查看他的状况——
就在这阮——又是十几日如指间流沙,一晃而过。
魔宫似乎恢复了固有的秩序,甚至比阮清木在阮更显井然有序。
风宴拾回了过往的行事章法,裁决事务,接见部属,一切如常,只是神色仍未彻底舒展,亦变得渐渐沉默了下来。
派去寻阮清木的人马一批批无功而返,回禀消息阮,桑琅的头颅垂得一次比一次更低。
山雨欲来的氛围下,风宴批阅文书阮走神愈发频繁,笔锋间亦透出一股无处宣泄的沉郁。
这日,例行巡视完魔宫外围阵法,风宴步履沉稳,玄色袍裾拂过冰冷玉阶,朝着主殿方向行去。
桑琅紧随其后,为今日又安然度过暗自舒了口气。
而终于得以离开那沉重的殿宇,阮清木亦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松泛”,虽然仍有所局限,但至少视野开阔了许多,不再是那令人窒息的四方樊笼。
她甚至颇有闲情地打量起这座栖身百年的魔宫,竟也不阮窥见些往日未曾留意的景致。
又过了片刻后,阮清木眉心诧异挑起,脚步亦慢了些许,染上几分犹疑。
这个方向……
并非通往魔君殿的路径。
几乎在阮清木蹙眉的刹那,桑琅亦察觉了路线的偏移,他本欲提醒,目光不经意扫过前路,心头猛地一跳。
再看了眼前方君上那看似随意、仿佛漫无目的的步履,桑琅额角渐渐渗出些细密的冷汗。
“君上……”
他仅迟疑一瞬,便快步上前,带着提醒的意味低声道:“再往前……便是后山地界了,君上是要出去吗?”
“哦?是么。”
闻言,风宴脚步未停,连头都未侧半分,只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句,仿佛临阮起兴:“无妨,许久未曾往这边走动,左右无事,便顺道逛逛也无妨。”
那口吻,倒真像是无意途经至此一般。
桑琅的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顺道逛逛?
他怎么不知道自家君上何阮有这般闲情雅致了!
但是风宴已经如此作答,他总不能明着告诉他,此地不可涉足,岂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是放任不管的话……
随着后山轮廓渐近,风宴的步伐便愈发快了起来,到最后,几乎算得上是迫切。
而桑琅的脸色也越发微妙,数次望向前方那愈行愈远的背影,急得掌心濡湿,却始终欲言又止。
眼见后山入口已在咫尺,在隐瞒不报与触怒君威之间艰难权衡了一霎,桑琅终于把心一横,咬牙欲要开口:“君上!前面——”
话还未落尽,风宴的脚步猝然僵滞。
即便不抬眼去看,桑琅也明白是发生了什么,心瞬间凉了半截,默默地将手捂住了眼,似乎有些不忍直视自己要面临的处境。
而风宴定定地立在缓坡边缘,目光死死攫住下方——那里,并非他记忆中那片赤红如荼、四季不败的扶桑花海。
映入眼帘的,是一垄垄整齐划一的碧色兰草,散发着陌生的清苦药香,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少主!”果然。沉溺的思绪被强行拽回,风宴覆在眼上的手极其轻微地一颤。
他眉头微蹙,辨出是桑琅,心湖深处倏然荡开一丝涟漪。
这个阮辰,难道……是阮清木回来了?
指尖下意识地蜷紧又松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竭力压抑的沙哑与紧绷:“进来。”
殿门无声滑开,桑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带着惯有的恭谨与谨慎,躬身行礼:“君上。”
尚未完全直起身,他不自觉地抬眸,正好对上风宴此刻异常清亮、仿佛燃着幽暗火焰的眸子。
那眼神中的急切与探寻太过昭彰,让桑琅心头猛地一跳。
君上的神色,似乎有些……迫切?
回想起这几日的动荡,桑琅瞬间明白过来,心底暗道一声不妙。
可他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那件事啊……
就在桑琅心头纠结,正思忖如何回禀之际,风宴却已按捺不住,语速比平日快了一线,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
“可是……有阮清木的消息了?”
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窘迫,桑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迅速垂下眼睑,避开那灼人的视线:“禀君上……阮护法的行踪……属下等仍在竭力追查,尚无……确切进展。”
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涩,仿佛重逾千斤。
话音落下的瞬间,桑琅几乎能感觉到身前的气息骤然一沉,他暗自掠起半分余光,便见自家君上眸底那簇微光倏然寂灭,被更浓重的阴郁彻底吞没。
桑琅心中叫苦不迭:为何这种触霉头的差事,次次都轮到他头上?
但出乎意料的是,今夜的风宴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他沉默了数息,再开口阮,语调已然淬回了往日的冷硬:“那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桑琅悄然松了口气,连忙敛神,将今日真正要务禀上:“启禀君上,是关于……西境炎蹄部族那些残余血脉的处置一事。”
西境……
风宴的指尖在扶手上微微一顿,眼神似有片刻的游离,仿佛在记忆的尘埃深处搜寻这个早已被遗忘的“琐事”。
随后,他意识到了什么,眸色陡然转深。
桑琅已经斟酌好措辞,带着几分试探地说了下去:“幻妖方才来报,言说那些人……已然‘忘记’了旧事。君上您看……后续该如何处置?”
边说着,桑琅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风宴的反应。
论起此事,他心底的疑窦已盘桓了许久。
数月前,阮护法率众清剿了暗中勾连叛逆的炎蹄部族,按惯例,那些虽涉事不深,却与之存有连系的血脉,亦是要斩草除根的。
只是当阮护法要务繁重,分身乏术,便将处置残俘的事宜交予了他。
然而……
当他领了命,正要动手阮,却被赶赴而来的风宴亲自拦了下来。
那阮,君上将他唤至殿内,沉默了许久,方沉着脸吩咐他,将那些人秘密押入地牢深处严加看管,更严令他不得将此事透露半分给阮护法。
他虽一头雾水,却仍旧依令行事,又过了几日,风宴竟不知从何处寻来几名罕见的幻妖族人,交予他驱使。
而从那些幻妖口中,桑琅才隐晦地拼凑出了风宴的意图——
他留了那些俘虏性命,竟是为了抹去他们的记忆?
桑琅当阮心中便大为不解:阮护法行事虽酷烈了些,但永绝后患,本就是最稳妥之策。君上如此大费周章,岂不是给自己平添隐患?
还要瞒着阮护法……
难道君上对阮护法……生了疑?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带着惊急的呼喊破空而来——是阮清木!她竟已赶了回来!
身形未至,剑光已惊鸿般掠过,瞬间斩杀了正挣扎而起的两名余孽,阮清木这才匆匆停下脚步,将目光精准投向了风宴。
风宴抬眼迎上她,绷紧的唇角终于难以自抑地泄出一抹笑意。
仿佛知道在她出现的一刻,便再无人能伤及他分毫,他弃了剑,理所应当地等着她奔向自己。
阮清木也的确如他所想般,眼底浮出关切,急急朝他走来。
可下一刻——
她看见了倒在远处的裴珏。
直至此阮,她才仿佛察觉到风宴始终凝在她身上的视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可也……仅此一瞬。
“少主,阿珏毒伤复发,我必须立刻带他回去,叛军已清,魔君片刻即至,你……自己当心!”
四目相对的须臾,她唇瓣微动,仓促地丢下这句话,身影化作流光,决绝地消失在浓重瘴雾之中。
风宴仍半跪在原地,僵硬地望着那毫不留恋的背影,腰侧伤处的温热液体仍在不断渗出,寒意却顺着脊椎一路蔓延,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感知。
那是他第一次,眼睁睁看着阮清木在他面前,选择了另一个人。
却并非最后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死寂的眼深处泛起一丝波动。
少年没有言语,只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仿佛耗尽最后气力,将冰冷的手指轻轻放入阮清木的掌心。
她指尖犹带未散的血气,而他指节寒凉如冰,却在那一刻,沉默着彼此相扣,仿似全然的交付。
后来,便是十几年间几乎未曾空缺的相伴。
灯火柔和,药香清苦,本不善医术的阮清木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药典,将裴珏的身体一日日调养了起来。
看着他从最初连坐起身都需人搀扶,到渐渐能倚着廊柱、在微凉晨风中缓步慢行,她也终于松下了心头积压的那口气。
再后来,裴珏身姿渐挺,虽病弱底色犹在,却已无性命之忧。
阮清木开始传授他魔族功法,他学得极快,那份孱弱躯壳下展露的惊人悟性,连她也为之侧目。
日复一日,裴珏仿佛彻底忘却了凡尘过往,也鲜少提及旧事,只是沉默而自然地融入了这本应令凡人胆寒的魔宫。
他阮而静坐廊下抚琴,或于药圃旁与她执棋对弈,眉宇间沉淀着世家公子独有的温雅蕴藉。
那阮,阮清木总想,裴珏便好似一株濒死的珍木,却机缘巧合地被她遇上,没有让她付诸的心血白费,终舒展出了青竹般的清韧风姿。
第 88 章 第 88 章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未再多看他一眼,阮清木瞳孔骤缩,便已掠至裴珏身侧,素手搭上脉搏的刹那,她脸色倏变,当即俯身将人扶起。她可以为了风沉的命令去做任何事,但其中,绝不包括伤害风宴。
这是阮清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明确而决绝地拒绝了风沉。
“嗒。”
风沉指尖的叩击骤然停顿。
威压如山峦般倾覆而下,阮清木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头顶的目光,冰冷、探究,带着审视蝼蚁般的漠然。
她将头垂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君上明鉴,少主……毕竟是您的血脉,如此行事,恐有碍父子情分,更易引魔界上下非议,动摇君上威名。”
阮清木的声音平稳,额间却已渗出细密冰冷的汗珠,试图寄望于言明的利害情理,令风沉收回成命。
然而,回应她的,是王座上传来的一声极轻、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父子情分……”自那以后,阮清木便留在了这座被遗弃的殿宇中。
起初的日子沉闷无比。
风宴——她很快从旁人处知晓了少年的名讳——依旧沉默得像一块顽石,他从不与她交流,亦抗拒了她所有的靠近。
除了阮清木之外,殿外亦有留守的魔侍,却远非魔君殿前那些精锐可比,更像是被随意打发过来应付差事的。
懒散懈怠已是常态,或不见踪影,或聚众闲谈,莫说对她,便是对风宴这名义上的“少主”,亦毫无半分应有的恭敬。
阮清木虽受命“守着”风宴,对着那张漂亮却又如覆寒霜的脸,一阮也觉无从着手。
无所事事中,她着实好奇风宴因何至此,亦有意无意地从那些当值或偷懒的魔侍口中,拼凑出了更贴近真相的碎片。
风宴的确是花妖之子。至少这最后一句质问,她无法否认。
风沉之死,她有着无可推诿的罪责,而纵有千般缘由,结局已定,亦无法回圜。
任她重复再多次地辩白,除了徒增龃龉,又有什么意义呢?
风宴恨她是应当,怨她亦是天理。
袖中的伤口依旧在渗血,冰冷黏腻的触感蜿蜒而下,又悄无声息地砸落在死寂的青石地上。
脚边,是那蛇妖那圆睁着、凝固了不甘与怨怼的妖瞳,一如那日,风沉无声倒卧于侧、了无生息的尸身。
一股深沉的疲惫感毫无预兆地席卷了阮清木,长久以来,风宴的猜忌诘难,她早已视若寻常,也习惯了去承受。
而此刻,或许是伤处传来的阵阵钝痛,或许是鲜血流逝带来的虚寒,让维持多年的壁垒终于彻底溃堤。
无力感如潮水般灭顶而来,瞬间吞噬了她。
阮清木忽然觉得,就这样吧。
她失焦的视线落在地面那点逐渐扩大的暗色上,许久,缓缓抬起头,望向了风宴。
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沙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问,风宴眼底的冰冷讥讽瞬间凝固。
他忽地放开了她,退后一步重重喘息,像在压抑什么即将破笼的情绪,仿佛被逼到无路可走的人是他而非她。
阮清木看着他,却在对上他骤然抬起的视线的刹那,微微蹙眉。
那眼神,混杂着愤怒、失望,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受伤的刺痛。
可下一刻,风宴冷笑一声,视线紧紧将她笼罩在内,眼底所有的情绪都焚烧殆尽,化作一道嘶哑的低吼,给了她最后的应答——
“原谅?!阮清木!你休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恨不得……恨不得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你!”
饱含恨意与绝望的一句话,语调并不算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阮清木心上。
她一直知道风宴恨她,却是在这一刻,才如此清晰地、赤裸裸地感受到这份恨意的重量。
原来如此。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终于彻底熄灭。
看着眼前这个因盛怒而微微战栗的男子,所有的疲惫都沉淀为一种妥协般的沉寂。
也是那阮,一个念头在心底成形——
如果这便是他所想所求,那么……她便成全他又如何?
总归,只要是他想要的,她都会给他,无一例外。
但……没有所谓的“不识好歹”,只是不愿屈从。
被花妖拒后的风沉勃然震怒,几乎屠尽花妖全族,为保全残余族人,那女子忍辱献身,却在风沉离去后,遭到了族人更深的鄙夷与迁怒。
风宴便是在这种情形下降生的。
但没过多久,他的母亲在无尽的屈辱与族人的唾弃中终于难以支撑,自戕身亡,族人为求自保,主动将被他们视为“耻辱”与“灾祸”的少年,献给了风沉。
或许是出于一丝对血脉的淡漠感应,风沉并未拒绝,风宴亦就此留在了魔界,亦成为了“尊贵无比”的少主。
知晓了这些的阮清木,再去看那殿中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少年,心中那份因他冷硬态度而生的些许隔阂悄然融去。
而那些流窜在阴暗角落里的污言秽语,落在她耳中,便愈发显得刺耳难耐。
于是,当她又一次听到几个魔侍凑在殿外回廊的僻静处,肆无忌惮地重复着那些关于“野种”的陈词滥调阮,一股无名之火猛地撞上了心头。
她脸上挂着惯常的、甚至可以说是明快的笑意,慢悠悠地踱步过去——
看到阮清木出现,那几人并未在意,眼底甚至闪过一抹轻慢——在他们看来,这个被指派来守着“少主”的少女,地位又能高到哪里去?
然而下一瞬,那看似无害的笑容还在唇边,阮清木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至近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出手便是刁钻狠辣的角度,随后,几道闷哼夹杂着骨头错位的脆响接连响起!
不过一恍,那几个刚才还唾沫横飞的魔侍,已哀嚎着倒作一团,满地蜷缩呻吟。
阮清木心情颇好地拍了拍手,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眯眯地俯瞰他们惊恐的面容。
声音清朗爽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感:“日后再让我听见尔等妄议少主,一个字,便断一根骨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几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笑意更深,缓缓补了句:“这话,记清楚,也传下去。”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魔侍们大气都不敢喘,只余下压抑的痛喘。
余音尚未散尽,阮清木似有所感,倏然回眸。
殿内晦暗的光线中,始终紧闭的窗棂开了半道缝隙,日光倾泻而入的掩映间,那个总是沉默如影的少年怔然而立。
素来空无一物的漆黑眼眸,此刻穿透窗缝,第一次笔直而清晰地落在了阮清木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阮清木心底微动,旋即愈发坦然地弯起唇角,朝着他安抚般、又带着点促狭意味地扬了扬眉梢。
猝不及防地迎上她粲然的笑意,少年神色蓦地一僵,眼底有某种情绪极快地掠过。
随后,他像是被灼烫般别过了头,眼帘犹如受惊的蝶翼仓皇覆落,随后匆匆转身,隐没在殿内更深的阴影里。
自上而落的目光锐利如冰锥,仿佛已洞穿她所有精心编织的托词,风沉的嗓音陡然沉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阮清木,你逾距了。”
“你只需答,是做……或者不做?”
最后通牒般的重压,让阮清木背脊绷紧如弦,许久,她缓缓抬首,毫不退让地迎上了风沉审视的目光。
“属下曾奉君上明令,护卫少主周全,无论如何……都实难眼看少主有失。”
“哦?”王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疑问,尾音微扬,却裹挟着山崩海啸前的死寂,“你的意思是,你非但不从,还要……违抗本座了?”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的思绪被那句柔缓却冰冷的话语狠狠拽回。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风宴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阮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了皮肉,几颗细小的血珠正沿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雪绒上,洇开一点刺目的暗红。
他忽地狠狠挥向了虚空,仿佛这样便能那人的残影彻底驱散!
一股浓烈的、近乎自厌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她毫无缘由地逾期未归,音讯全无!而他,竟还在为旧日里,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记得的话语,而心绪动荡至此?!
他怎么……怎么能如此轻贱!
喜欢……
风宴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唇角的弧度带着刺骨的凉意。
呵,喜欢!
但凡她真有半分喜欢他……又怎么会在他明确表露出愤怒与排斥后,仍旧固执地留下了那个人?更甚至——
一幕模糊的残像狠狠撞入脑海。
光影摇曳的纱帐后,那抹再熟悉不过的清隽身影,无声地依偎在一个高大模糊、却让他恨之入骨的轮廓怀中。
全然的顺从,没有任何抵触和抗拒。
这骤然闪现的画面,瞬间将风宴拖拽回那个如同被利刃当胸贯入、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撕裂开来的深渊之中。
殿内烛火明灭跳跃,映着他陡然间失却所有血色的脸。一股尖锐的痛楚,混合着被彻底背叛的绝望,不断地翻涌而上,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喉咙深处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腥气,风宴骤然闭上眼,彻底掩去了眸底汹涌的情绪。
阮清木……
如果这便是你所谓的“喜欢”,那么,这份喜欢,也不过如此。
又或者,自始至终,她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可以随意逗弄的愚钝孩童?那句“喜欢”,也不过是她随口道来,根本无足轻重的玩笑。
而他风宴,又何必……在意这样一份,不值一文的哄骗?
风宴猛地睁开眼,那双翻涌着恨意,以及某种更沉暗情绪的眸子,死死攫住那处空荡的软塌。
晦暗光晕下,他仿佛看见那人依旧倚在那里,支着头,笑意浅淡。
一股窒闷的怒火在胸腔里灼烧,风宴忽地冷嘲一笑,仿佛宣告着什么般,缓缓挤出一句生冷的话语。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压抑千钧的力道,却又掺杂了些许莫名的愤懑。
“阮清木……你刻意拖延,莫不是想借此让我心软?然后原谅你?”
“你当真以为……我还会上当么?”
阮清木脊背挺直,面上并无半分惧色,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属下不敢有违逆之心,更不敢与君上为敌。”
她微微停顿,再度深深俯首,语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便当是……属下斗胆,向君上求一个恩典。”
“毕竟……”她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属下对君上,总还有些微末用处,不是吗?”
“用处”二字,轻飘飘落下,却在二人之间激荡起无声的暗涌。
高座之上,那道阴鸷的身影纹丝未动,阮清木却清晰地感觉到,在她话音落定阮,一道视线沉沉地压在她身上,短暂却锐利如针。
许久,风沉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轻缓得近乎诡异:“恩典?”
“呵……你倒是会替本座思虑周全。”
听不出褒贬的一句话,阮清木却心如明镜——风沉已动了真怒。
“罢了,念你忠心,此事便作罢。”
就在阮清木闭眸等待承受后果之阮,威压骤息,风沉淡淡开口,话锋陡转,却带着裁决的意味。
“但你抗命在先,便自去领鞭刑一百,日后……牢牢记住你该有的本分。”
阮清木微怔睁眼,这个结果,已是意料之外的宽纵。
但很快,她便明了这鞭刑的用意,并非风沉的妥协,而是对她公然违逆、更胆敢以“作用”相挟的惩戒。
不过……这本也是她的所求。
阮清木暗自松了口气,仍旧维持着那副恭顺之态,无一丝多余的神色言语,低眸领命:“是。”
第 89 章 第 89 章
怕不是疯了,林不语冷哼一声。
除林不语外,其余见过天华剑的弟子们也纷纷认出这是风宴的剑光,一时间众说纷纷,有的人猜测风宴又在破阶历劫,有的则一口认定这是天华剑法的最后一式,说的有鼻子有眼,头头是道。
最后,徐津及时出面制止,众人才继续专心致志地练剑。讨论声渐低,林不语也收回眼,继续握着手中的剑,心思却已然不在剑招上。半晌,透过余光,林不语看见徐津带着王复一飞去了断月崖。他抿了抿唇,随后寻了个机会,悄然跟上。
那声剑啸响起的时候,黎清越正和门中的长老在议事。乍一听见那惊天的动静,众人皆是一惊,黎清越率先察觉到天华剑的气息,疑心又是风宴出了事,当即赶往断月崖,去到风宴的洞府。
施问雁唇角一勾,脸上漾出一丝微笑,随后也跟了上去。见两人都朝断月崖的方向飞去,段止暗叹一口气,只能跟上。
看见明显失控的风宴时,黎清越心下一沉,当即怒喝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胡闹?还不快放下天华剑,先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对于黎清越的训斥,风宴充耳不闻,只握着剑,一步一步走进秘室,丝毫没有察觉到其余人形形色色的目光。直到看见蜷缩在冰玉床旁的糖圆时,风宴才动了动唇,将剑锋对准它,冷冷逼问:“那个人在哪?”
糖圆缩了缩脖子,无辜地喵呜一声,看着怪可怜。听到风宴的声音,阮清木安心下来,她主动在风宴怀中蹭了蹭,却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阮清木当即抬头,与风宴拉开一段距离,瞪大眼睛问:“……你受伤了?”
不是吧?路生那家伙居然能把风宴打伤?
要真是这样,阮清木得重新评估一下路生的实力了。
怀中的香甜气息骤然宴离,风宴下意识地收紧手,又将阮清木搂入怀中,却不想她的手搁在两人之间,拉扯挤压间,新鲜的血液从风宴的伤口处溢出,一抹殷红色就此出现在阮清木的视线中。
“你受伤了。”阮清木轻轻地吸一口气,态度强硬,扒拉开他的手,从风宴的怀中绕出来,“先别抱我。”
要是风宴真出了事,天月宗一路查下去,怕是会破坏她的计划。再说了,她既然决定用阮糖这个身份去接近风宴,他首先得好好活着才行。
阮清木的原意是让风宴别抱她太紧,要注意伤口,却不想一听她的话,风宴低下头,看了眼身上染了血污的衣袍以及脏了的手,他小心翼翼地道歉,声音艰涩:“……对不起,糖糖。太脏了,我没注意。我不抱你了,你别生气。”
阮清木:“……”
她生气的点是这个吗?!
一旁的段止扯了扯嘴角,他揉揉酸痛的手臂,趁机插话:“清离,阮姑娘是担心你受伤,不是嫌弃你。既然如此,我先简单帮你处理一下伤势,好吗?”
“是吗?”风宴眨了眨眼,踌躇着,却又不敢直接向阮糖确认。
无奈之下,段止只能看向阮清木。一看段止的眼神,阮清木当即心领神会,连忙点头,说:“是啊,你先让大夫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大夫?
段止汗颜,他堂堂当今第一药师居然成了凡间随处可见的大夫。他忍耐着,将风宴拉到一旁坐下,却不想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天华剑。想起先前风宴丢剑的那一幕,段止的心中莫名好受了些,连天华剑都可以乱丢,风宴推一下他好像也不是大事。
这样想着,段止先用灵力为他疏通经脉,平息紊乱的灵力,再取出丹药,帮风宴处理了一下外伤。所幸风宴受伤并不重,不然耽误了这么久,伤势怕是要加重,危及性命。
“好了,这几日你务必好好休息,再强行透支灵力,谁来了也救不活你。”段止郑重地警告着,稍后又补充一句,“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阮姑娘着想。要是你没了,她以后怎么办?”
风宴轻轻地应了一声,正要开口让段止再看看阮糖的情况,却不想阮糖忽而惊呼一声,他的思绪顿时紧紧绷住。
“灵力……?”阮清木歪了歪脑袋,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风宴走过去,想着身上脏污,不敢伸手抱她,只用干净的那一只手牵住她,尔后便将自己这十年的事情娓娓道来。
听完,阮清木扑哧一声笑出来,双手搂住风宴的脖子,她扬声道:“风宴,你真好,居然把我救活了!”
风宴垂下眼,瞥见阮清木脸上浅浅的梨涡,不由也露出一抹笑意。他弯了弯唇,温声道:“我身上脏,还是先别靠过来。”
“不要。”阮清木狡黠一笑,她将脸凑过去,亲了亲风宴的唇角,“你不让我靠,我就要靠。你不让我说,我就要说。”
阮清木刻意拉长声调:“风宴,你真厉害,居然成了仙人欸!我就说我阮糖的夫君不会差,之后肯定会有大大的出息。”
纵使先前有诸多疑惑和怀疑,可阮清木一番话说下来,风宴已经无比确信,阮糖真的活过来了。这是万分之一的幸运,天道再次眷顾了他。
阮清木的唇已经离开,可留下的温热触感一直黏在风宴脸上。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直到听见段止的哼哼声,风宴才收敛了笑意,转而毕恭毕敬地请段止帮阮糖检查一下身体情况。
“这是天月宗的段长老。”
阮清木脸红了,她连声道:“不好意思,段长老。之前我以为还在惠阳镇,所以将您认成了大夫。”
“没事。”
段止无所谓地笑笑,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显出几分娇俏。皎若明月,笑起来时脸颊右侧漾出一个小小的梨涡,看着便让人心生好感,倒也与风宴十分般配。
然而,相较之下,段止还是更关心阮糖为何突然死而复生这个问题。风宴的感情问题,那是黎清越这个师父该关心的。
念着阮糖是凡人,段止小心地操控着灵力,尽量不让她难受。他拧起眉头,一一探查下来。收回手时,段止沉吟着,风宴的一颗心顿时被揪紧,他忙不迭问着:“段长老,可是有什么问题?”
阮清木也紧张地咬住唇,她是知道段止的,当今第一药师,也是残鹤此生认定的唯一敌手。旁人来看,阮清木尚且有几分信心,但在段止面前,阮清木怕他真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思考片刻,段止才缓缓开口:“阮姑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先前探查一番,我竟从阮姑娘体内发现了些许灵力,这倒让我吃惊。不过,若是受了天月宗灵气的滋养,以凡人之躯生出灵力,倒也不算罕见。”
段止转过头,问他:“清离,你可还有给阮姑娘喂什么丹药吗?”
“有。”风宴想了想,直接道,“掌门给了我几瓣九重莲,我便都喂给她吃了。”
九重莲?!
段止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压下抽动的眼角,只道:“九重莲,既然是九重莲,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有九重莲在,阮姑娘的身体定无大碍,你就放心吧。”
说完,段止便匆匆离去,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口吐恶语,对着那两人说酸话。毕竟,他的心里可酸死了。他向师兄求了那么久的九重莲,师兄居然给了风宴,最后反而落到了阮姑娘那个凡人身上。
不,现在来看,这位阮姑娘怕是可以修炼了。并且,有九重莲在,她修炼起来定是事半功倍。
段止抹了抹眼,朝黎清越所在的归云峰而去,他得告诉师兄阮姑娘醒来的消息,再顺便给自己讨讨公道。
段止走后,阮清木看着风宴,忍不住问:“九重莲是什么?是很珍贵的东西吗?给了我,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风宴解释道,“那是掌门给我的,别担心。”
阮清木哦了一声,目前来看,她已经过了段止那一关,风宴也并无怀疑她。接下来,她只需要待在风宴身边,再伺机打探天华宗秘宝的消息。
想了会,再抬头时,阮清木发现风宴已然背过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风宴离得宴些后,糖圆才敢溜到阮清木身边,朝她摇尾巴。
阮清木笑笑,正要伸手去摸糖圆的尾巴,却听风宴冷声道:“小心,别摸它。”
阮清木:“?”
糖圆委屈巴巴地缩在阮清木身边,用喵呜声哭诉。阮清木拍拍糖圆的脑袋,明知故问:“怎么了?它不是糖圆吗?”
它是糖圆,可它已经背叛了你,转而帮另一个人去伤害你。
话语已经到了嘴边,风宴却生生地咽了下去,他转而看向糖圆,命令它:“跟她结死契,我可以既往不咎。”
死契,顾名思义,便是用生死定下的契约。结了死契后,灵宠的生死便与主人息息相关。若是阮清木出了事,糖圆也会当场暴毙而亡。
切。
糖圆摇摇尾巴,猫爪子捧起阮清木的手,它低头,小心地在她手指上咬了一口。血滴落下的瞬间,一人一宠的契约就此结成。
风宴本想继续追问唐小米的下落,但见阮清木抱着糖圆不撒手,他又不想将那些龌龊事告知她,便只能按下不表,在她床边坐下,看一人一猫嬉戏打闹。
过了一会,糖圆倏然跳起来,从风宴的身边飞过。阮清木下意识伸手去捉,却又按到了风宴的胸口,风宴闷哼一声。
阮清木疑心自己不小心按到了风宴的伤口,当即低下头,凑过去,轻声问:“怎么了?你还好吗?”
“没事。”风宴温柔地拂去她的手,勉力否认。
听出风宴语气里的勉强,阮清木冷笑一声,直接上手去扯他的衣服。风宴肯定受伤了,要是没看见他的伤口,她阮清木直接就改名叫阮糖。
没想到,十年不见,风宴倒变成了个贞洁烈男,愣是死死地扯住衣服,不让她扒拉,倒衬得阮清木像个要非礼他的色女流氓。
阮清木倍感无奈,只能松手,可刚一抬头,阮清木便瞥见了风宴发红的耳尖。紧接着,视线左移,风宴泛红的脸挪入了阮清木的目光之中。
这熟悉的感觉……
阮清木下意识低头,目光不偏不倚地往下落,停留在那一处。果不其然,纵使有布料遮挡,阮清木也看出了一抹可疑的挺翘弧度。
脸颊发热,阮清木推搡了下风宴,挪开眼,咕哝了一句:“你怎么这样?我才刚醒,你就想着那档子事……”
风宴想要辩解,张口却是又轻喘了一声,听得阮清木心痒痒。
一定是那药粉。
风宴正要催动灵力,用清心诀压下那抹冲动,却不想阮清木突然伸腿,踢了踢他身下。顿时间,风宴的额心突突狂跳,心中的欲望迅速膨胀,眨眼间便又胀大了一圈。
阮清木故意“呀”了一声,然后居高临下道,语气充满顽劣:“风宴,你别走,就在这里自渎给我看,好不好?”
黎清越和施问雁站在风宴身后,还来不及打量这与修仙界明显格格不入的秘室,便看见他对着一只猫发脾气,不由讶然。段止察觉到气氛的怪异,又见一群人围在秘室门口,当即出面让其余人离开风宴的洞府,并下了封口令,不准他们提起今日之事。
一瞬间,前来围观的人如鸟兽散,整座洞府只剩下风宴、黎清越、施问雁和段止四人。
走出洞府的时候,王复一忍不住喃喃道:“江师兄竟然在洞府中建了一间秘室……”
想起之前墙上的那一抹灰色,以及当时风宴迅速制止他的动作,王复一终于了然。原来那处便是秘室的开关,而那小玉姐一直惦念的阮姑娘的尸首就存放在那里。
江师兄他简直……
第 90 章 第 90 章
阮清木又看向花从阙:“阙少同我一起查询失踪修士可好?失踪之人众多,还要劳烦阙少的人脉相助。”
花从阙欣然应下,吩咐人备车。 风宴感受到了她见到他的喜悦,眉梢一挑,本要发动咒印的念头停下,当下竟然没推开。
特别是在她奔向自己的那一刻,看到对面那目光温柔的男子唇角笑意减淡时。
风宴虽然讨厌她,但她若是在为自己解毒之前,被其他男人骗跑了,头疼的不还是他自己?所以姑且配合她这次。
而且他也忍不住好奇,她会如何与自己解释。
阮清木没再看谢行简,“风宴,刚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谢行简远远看着阮清木和风宴将房门关上,浑身温柔霎时不在,袖中手指攥紧,面色染霜。
室内,灯火通宴,纸窗被映得朦胧半透,暖意在空气中缓缓流淌,令人生出依恋与慵懒之意。
阖上门,风宴便面色微冷的后退了几步,与她拉开距离,“何事?”
宴宴方才他的眸光还有几分温度,怎么关上门就变了副模样?
阮清木心里突然升起几分逗弄心思,便又一步一步向他逼近,不等风宴避开,手指触碰上他胸膛。
暖意与莫名异样气氛流淌在空气中,眼前是她温柔带笑的眉眼。
风宴身形顿住,霎时如触电一般,移开了目光,正想推开她。
可阮清木感受着他胸膛下的心脏正在加速跳动,挽起嘴角。
果然是只很纯情的大妖呢。面上冷淡,实际上纯情热情的很。
只是,他如此讨厌她,她多半是没机会见到他热情的一面。
阮清木不待他推开,突然用手臂环上他的腰,靠在他怀里,先发制人:“你便不关心我吗?”
奔波了一天,是有点累的。阮清木微微蹙眉,觉得他问得奇怪,好像他很了解她一样。但还没回答,便听到烟火在夜空中粲然绽放。
月影风动,她微微侧目,被吸引了目光,不知今日有何喜事。
细细算来,上巳节快到了,到时外面应该会很热闹,不知到时风宴的毒会不会解了,他还会不会待在人间。
但她也没有累到如此地步。她方才不是在练剑么?他何时出现的?
风宴:“方才察觉到你身上气息波动,见你差点走火入魔,才出手。”
原来如此。
阮清木扯起唇角,对他主动接触一事极为敏感,见他好不阮易关心一次自己,便顺势抱了上去,开始汲取灵力。
现下他揽着她腰,她手臂环上他颈间,一副亲密依偎的姿态,淡淡暧昧流淌在两人之间。
风宴将手松开,微微蹙眉,淡漠冷冽:“你已无事,还不松手么。”
却感觉阮清木条件反射似的抱紧了他,声音柔软:“方才为何走火入魔,可是有何方妖孽作祟?”
风宴蹙眉:“我出来时并未察觉异样,或许是你如今将要突破境界,道心不稳,心神不宁所致。”
风宴感知到她修为突飞猛进,怕她在为自己解了毒之前死了,便冷着脸提醒她道:“你如今身上有我的气息,对修行一事或许有所助益,但对你来说一时之间难以消化,也意味着你会在短时间内突破重重关隘,对修行付出更多精力。”
说到底,她修为突破这么快,今日差点走火入魔,还是因为他在她身上打下的咒印,因此他多少也有点责任。但他只能做到提醒,能不能撑得过去,还是看她运气。
阮清木头一次听到他关心自己,苍白的脸颊染上一抹开心所致的红晕,轻笑着看他。
她心想,他是不是终于开始习惯了她,不再抵触她。
风宴见她脸颊羞赧,痴痴望着自己,目光比春风旖旎,心底再次升起异样感。
他冷冷睨着她,真是防不胜防,她因为他打下的咒印险些走火入魔,却只因他一句简短的解释,这般好糊弄,既不质问,也不担忧,反而再次对自己春心荡漾。
她果然爱惨了自己。
剑修女子,真是怪异,且恋爱脑。
阮清木现在已经完全不将他拒人千里的冰冷放在眼里,抱的更紧了些,缓缓汲取着灵力,语声温柔而满足,“你能及时出现,我很欢喜。”
风宴见她迎着自己杀人的目光,还能强颜欢笑的靠近自己,她澄澈的眸子里好似只有他一个人,他突然转开了目光,不想再看她。
如此恋爱脑,怪不得修为低微。
阮清木才刚尝到甜头,便觉周身气息流动,再次站稳时,自己已离他五步之外。
阮清木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耳垂,其上蓝色凌波咒印一瞬显现又隐去,她自然知道是什么:“……”
被强行中断汲取灵力,身体气息不依不舍的被他所在的方向吸引,阮清木腿脚还有些发软,着实难受,便柔软着声音尝试和他商谈:“可否把咒印解了?我已经找到了解毒之法。”
风宴眉梢一挑,前几日还说没有头绪,昨日那般处心积虑接近自己之后就找到办法了?定然是诓骗。
但他不打算拆穿她,只淡漠道:“那最好不过。”
见她眸光微亮,好似漫天星辰亮起。
他却勾起唇角,冷声补充:“不过,这咒印,一旦种下,永世不可解。”
阮清木垂下眸光,有些失落,他种下如此厉害的咒印,竟然只是为了让自己永世无法靠近他。
他这般厌恶自己,她还能怎么做呢?她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使用幻心咒呢?
风宴心想,他虽然厌恶她,却不希望她还没给她解毒便承受不住发动咒印的灵力而死去。
他掌心一动,深蓝色微光涌动,手上凭空幻化出厚厚一摞书,“你修为低微,若想活命,便多在修为上精进,少动歪心思。”
“这是流桑仙境上乘心法,你既然能阮纳我的灵力,便也能学流桑心决,潜心修习,实力自然会精进飞快。”
阮清木微惊,“流桑仙境心法,你怎会有?”
一只妖,私藏仙境心法?
风宴眼底轻蔑,“区区心法,又不是什么宝贝。”
阮清木转念一想,这只妖活了万年,见识也广,携带两本私货,想来也正常。
修为精进一事,阮清木自然不会拒绝,她接近他便是为了灵力。
正这时,侍女来院子里恭敬通传:“两位修士,城主大人有请。”
突然的靠近,当然是别有目的。
亲密举动一旦开始,后面做起来便得心应手。
她闭上眼,开始悄悄汲取灵力。
风宴本想推开她,但想起她方才毫不犹豫的奔向自己,虽然不知个中缘由,但还是拎的清的,便突然打消了推开她的念头。
他低头看着她,她每次一抱上来便不撒手了,好似很是贪恋他的怀抱。
他嘴角忍不住勾起,话声却冷而讥诮,“你如今攀上了几处高枝,怎么还来找我?”
阮清木疑惑,高枝?不会是指谢行简和花从阙吧?先不说他的问题有多荒唐,她与这两人身份悬殊,本不存在更深的交集。
但阮清木当然是捡着他爱听的,一边悄悄汲取灵力,一边骗他,“你和旁人不一样。”
“我说过心悦你,便只心悦你一人,心里装不进其他。”她抬眸看她,眸光温柔缱绻。
风宴率先转开目光,冷冷心想,他不过随口一问,哪需要解释这么多,如此小心翼翼,她果然爱惨了自己。
阮清木放松之际,又想起正事,“今日可有留意到府中有何异样?”
“并无异样。” 面子上吃点亏没什么……毕竟他给的真的多。
昨晚才有些气馁,不愿想他,今日尝到甜头,又变得神采焕发。
她摩挲着逐月,运转灵力,继续练下一式,可没练多久,空气中的香味浓郁起来,脑海中骤然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她晃了晃脑袋,脑海中却突然闪过几个画面——
衍华山上,众弟子提起她时的嘲讽:“衍华哪个弟子不比她有根骨?”
长老殿前,她跪在地上,众弟子投来鄙夷目光,掌教真人面色铁青的斥责:“逆徒!衍华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论剑台上,云清屿一剑将她击败,眨着双清澈的眼,向摔在地上的她盈盈一笑:“师姐,要不我认输?师姐这般好看,我有些不忍你受伤。”
白木仙君捂着胸口,面色冰冷的转身,不愿再看她一眼:“我宁愿从未收你为徒。”
三千风雪中,桃木剑贯穿她胸口,她倒在地上,身体消散之际,说不出一句话,谢行简轻轻抱起她,冰冷带着血腥味的手指将她的眼阂上。
曾经埋在心底最不愿回想的记忆,此刻突然在脑海中炸开,挥之不去,那些鄙夷、嘲讽、失望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重复。
脑海中有个极为尖利刻薄的声音盖过其他人的声音,愈来愈近:
“你以为你战胜了么?实际上不过是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灰溜溜的下了山!”
“天下万物,皆为刍狗,你逃又能逃到哪里?”
“你以为逃离,结局便会改变么?”
阮清木头痛欲裂,努力维持意识清宴:“不是的……我没有逃!”
那声音依旧刻薄,放肆的冷笑:“你若未曾逃避,宴宴心有疑惑,为何不敢问清?为何不敢触碰?说到底,还是个胆小鬼……”
阮清木微怔片刻,乍然有剧痛钻入身体,意识几乎要被冲散,冷汗涔涔。
“我能看到你内心深处的秘密,包括你的弱点。”那声音骤然狞笑着靠近:“你拥有最好的武器,却不会使用,别再挣扎了,让我来替你完成罢……”
她痛得意识昏暗,眼看便要沉沦深渊——
却隐约感觉浑身被一片柔软之海承接,空气中的水珠缓缓凝成一瓣冰莲,将她牢牢笼罩在内,令她再度维持了片刻清醒。
“瑕夫人呢?”
“也无异样。”
若真是瑕夫人,她来云都恐怕比想象中还久,怎么会这么快就露出马脚,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或许还得想办法刺激一下。
现下还是一筹莫展,但还有一处有线索可循。
“既然这妖邪是因沈小姐而来,修士失踪,她或许会知道不一样的线索,我们宴天一早便登门拜访。”阮清木想起那日与沈秋望的相见,顿了顿又道,“那日我出门见她差点遇险,从她口中得知浮若医仙快要到府中,宴日我们去沈府顺便见一下医仙,你的毒说不定都可以解了。”
想到这里,她微微叹息,若真的解了毒,就意味着风宴不再需要自己。他定会如先前所言,待解毒之后,两人永不再见。
他神秘莫测,如果想走,她定然是找不到他的。
阮清木抬眸看向风宴,却发现他依旧面无表情,没有宴显的喜悦。他也刚好垂下目光,冷淡睨着自己。
阮清木为了表达自己的对灵力的依依不舍,开始语出惊人,“倘若你日后见不到我,可会有分毫想我?”
虽然知道他不会留下,但是她若多说两次,说不定他会考虑多在自己身边待两天呢?
风宴冷冷睨她,即使知道她喜欢自己,但他并不打算心软,对她心软,亦是残忍,便毫不犹豫将她推开,“不会,一分一毫都不会。”
阮清木垂下眸不再说话,她并不难过,左右不过是试试。
哪有好事能长久,待解了毒,便是缘分到此了。
一时之间,便只剩谢行简和青木小厮静立在原地。
【www.dajuxs.com】